第三卷 復仇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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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離傳送結晶獨有的飄浮感後,一股悶濕的空氣飄進鼻腔里。

  真是令人壞念的氣味。多不勝數的各種情景,隨著當時的情緒自然而然湧上心頭。

  距離那時已過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總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感覺上只是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又讓人覺得已是很久以前的一段回憶。

  我──不對,我和艾琳再次回到這裡了。

  回到這個令我們陷入無盡絕望的迷宮第二十層。

  那時的記憶到現在仍歷歷在目。

  在第十七層誤觸傳送陷阱的我們,被強制送入第二十層。

  雖說我們兩人分別是負責繪製地圖、毫無攻擊能力可言的盜賊,以及不擅長近戰的魔導士,但在克服重重困難後,最終成功逃離此樓層。

  即使現在我能把此事當成笑話跟人分享,不過當下是真心做好一死的覺悟。

  就像和我一起遇難的艾琳,直到現在仍是一臉凝重。

  其他成員似乎顧慮到艾琳的心情,都沒有像平常那樣露出胡鬧的態度。

  為了一甩現場這種陰沉的氣氛,我刻意提高音調大聲說:

  「那就依照當初說好的計畫行動吧。」

  在這條被寂靜所包圍的通道上,只剩下我的聲音迴蕩著。

  其實我個人對於此次的探索並沒有特別悲觀。

  甚至認為我們「抵達者」在第二十層里擁有很大的優勢。

  理由是六人之中有兩個人曾經來過這裡。

  對於至今都是初次進入該樓層就完成攻略的我們來說,這算是相當幸運的事情。

  而且此樓層除了頭目跟中頭目以外,出沒的魔物並沒有像第十九層那樣難纏。

  不僅種類稀少,數量也不多。

  只是這裡的通道異常複雜,而且遼闊到就算沿著最短路徑前進,也得耗費數天的時間才能夠通過,但是這對我們而言完全不成問題。

  畢竟擁有【地圖化】的我幾乎不可能迷路,我們也預計這次的探索會是長期戰,所以道具包里裝了許多糧食,也有備妥生活用品。

  假如到時當真耗盡糧食,也能藉由艾琳的【料理•小】將魔物當成食材做成餐點。

  此次的準備是萬無一失。

  事實上此樓層的地圖已完成五成左右,所以我們不太可能陷入耗盡糧食的窘境。

  因此我覺得不必過於擔心,但是曾與我一同遇難的另一位搭檔好像就不這麼認為。

  誰叫這丫頭天生擁有兇狠的眼神,如今因為眉頭緊皺的關係,顯得是更加駭人了。

  置之不理似乎不太妥當,於是我主動開口說:

  「艾琳,你不要緊吧?」

  「我個人是不要緊啦,老實說我是比較擔心你。」

  語畢,艾琳窺視著我的眼睛。

  「你是認真想跟中頭目一戰嗎?」

  「那當然囉,因為我終於找到自己能勝任的工作了。」

  我想起日前在第十九層的頭目戰。

  當時的我努力擔任誘餌,負責吸引紅色魚人的注意。

  對於幾乎沒有學會任何攻擊戰技的我而言,這是自己在戰鬥中唯一的貢獻。

  為了活用過去的經驗,我在這場中頭目戰里也以類似於迴避型坦職的身分參戰。

  若說我心底毫無不安肯定是騙人的,不過想與中頭目一戰的心情更為強烈。

  我的迴避技巧目前已達到能在迷宮裡通用的水準。這點在之前的第十九層頭目戰與第二十層的中頭目戰之中得到驗證。

  只要別隨意發動攻擊,徹底專注在迴避上,我應當不會輕易喪命。

  外加上我已見識過第二十層中頭目的攻擊,對於它的速度和習慣都記憶猶新,而且這次是隊友們全員到齊,我也能獲得充分的支援。

  倘若在如此萬全的狀態下仍夾著尾巴逃跑,我相信這種人不適合成為攻略迷宮的冒險者。

  我想挑戰第二十層中頭目的理由不光只有這個。

  說穿了就是我想一雪前恥,盼望著再挑戰它一次。

  想再次與那名強敵一戰的渴望,在我的心底化成熊熊烈焰不斷燃燒著。

  那位淡然地鎮守於該處、手持剃刀的銀色鎧甲武士。

  全身纏繞著視線即可看見的濃烈瘴氣、臉上戴著一張鬼面具的修羅。

  若是閉上雙眼,那道身影直到此刻仍清晰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這名命中注定的對手,當真就存在於我的視線前方。

  地點就在最接近第二十層入口的房間裡,它位於房間中央散發著非比尋常的氣息。

  繼續在這裡閒聊也無濟於事,時間過得再久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妮梅姊姊,拜託你幫我施加增益咒語。」

  「好的。」

  隨著妮梅的回應,我體內湧現出一股激昂感。大概是妮梅使用咒語幫我提升體能與自然恢復力後所產生的影響。

  如此一來,我的身體就承受得住《偽•絕影》了。

  我躍躍欲試地動了動指頭,用全身去熟悉這股興奮感。

  雖然還不習慣這種感覺,但是並不排斥。不要緊,完全沒問題。

  「那我出發囉,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我環視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龐,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在確認過大家都點頭回應後,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我的工作是率先成為中頭目的攻擊目標。

  ──《偽•絕影》。

  隨著一股置身於冰窖里的感覺,我沿著細長的道路飛奔疾走。

  映入眼帘的景色全被我拋諸腦後,照亮通道的燭光化成一條線,為我指引著前進的方向。

  與鎧甲武士之間沒有任何阻礙的我,朝它直奔而去。

  我對眼前的敵人釋放《殺氣》。這既是開戰的信號,也是我的戰鬥宣言。

  鎧甲武士稍稍扭頭,目光鎖定在我的身上。

  我們對視的下個瞬間,能感受到自己寒毛直豎,再再強調出該名敵人的驚人魄力。

  已剩下不到一秒就會與敵人短兵相接,這是一場瞬間就會分出勝負的戰鬥。

  我在踏入房間之際,有如直接襲向鎧甲武士般繼續向前狂奔。

  ──《流線迴避》。

  透過《偽•絕影》的加速,讓身體在原地留下殘像。

  視力在這時已派不上用場。

  我感應著唯一能夠捕捉到的氣息,躲開從上方劈來的剃刀。

  這道如波浪般的軌跡是我行經的路徑。黑影猶如沿著剃刀下側飄過去。

  我順勢發動《背向移動(Back slide)》,身體宛若在空中旋轉似地滑行出去。

  鞋底因為和地面不斷摩擦而磨損。腳底傳來一陣滾燙的感覺。

  我將身體往前傾,在避免失去平衡的情況下高速移動。

  起先是想繞到鎧甲武士的背後,最終卻事與願違。

  只見它將穿著鎧甲的身體一沉,就從原地消失了。

  下個瞬間,它已來到我的眼前。

  黑色人影被剃刀斬成兩半。

  那是依照我的外形生成的身影,並不是我本人。

  這是迴避戰技《幻影迴避(Phantom)》。

  此戰技是透過高速移動產生自己的殘像。

  剃刀撕裂我的幻影。

  在鎧甲武士出現遲疑的零點一秒里,我使出《脫離》調整與敵人的距離。

  若是將房間深處當成十二點鐘方向,我此刻已移動至十點鐘的位置上。

  六點鐘的方向──也就是房間入口有另外五人的氣息。表示金恩他們終於趕來了。

  這場中頭目戰的主要輸出是金恩和艾琳兩人。

  艾琳施展中規模的咒語進行攻擊,我跟金恩則是負責吸引炮火。

  假如對手露出破綻,金恩也會加入攻擊。

  我之所以挑選這兩人,主因是他們在默契上比較能夠與我配合。

  畢竟金恩陪伴我進行過無數次的特訓,我在某種程度上已掌握他的攻擊習慣。

  至於艾琳則是遇難當時經常和我聯手禦敵,更容易在戰鬥中聯手。

  反觀我跟弗斯或蘿茲莉亞一起戰鬥的經驗就比較少,所以對他們的戰鬥習慣了解甚少。

  由於此次目標的體型只比人類大上一點,太多人出手反而會導致同伴之間難以合作,才會讓他們在後方待命。

  雖說是待命,但也並非毫無工作。

  主要是艾琳被敵人盯上時得幫忙掩護。

  另一個

  工作是當我撐不住時,自然就輪到他們接手。

  當眾人依照計畫各就各位後,就輪到「抵達者」發動攻勢了。

  一道雷擊打中鎧甲武士的後腦勺。這是艾琳的咒語。

  鎧甲武士準備轉身之際,隨即有一記斬擊深深刺入它的咽喉。這次是金恩的攻擊。

  他在艾琳施展咒語的同時上前攻擊。這個奇襲出色到簡直能當成範本。

  等鎧甲武士看向金恩時,他早已從原地消失。

  金恩利用《隱密》降低存在感來消除身形。

  當然《隱密》也並非如此萬能。

  缺點是已經被對手盯上的話,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從旁支援的我,在鎧甲武士逮住金恩之前就釋放出強烈的《殺氣》。

  它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我的身上。

  剎那間出現一道刀光,是金恩再度使出斬擊。

  黑刀划過鎧甲武士的鎧甲縫隙之間,一刀劈開它的右肩。

  傷口冒出紅黑色的霧氣。看起來就像是受到的傷害轉化成實體的怒意。

  我目睹眼前的光景立刻向後跳開。

  剃刀劃出一道半圓形的軌跡,從我腹部前方幾公分的位置上通過。

  鎧甲武士也不是省油的燈,它在遭受金恩攻擊的瞬間,反射性使出全方位的反擊。

  先撇開我不提,像這種憑藉直覺的攻擊怎麼可能打中金恩。

  一擊,又再一擊。

  金恩使出如箭矢般的黑色突刺,但他不會窮追猛打,總會適度地向後退開。

  這就是金恩的絕招,針對敵人的反擊來回敬對手。

  在他透過《隱密》消除存在感之際,隨即傳來一陣雷鳴聲。

  艾琳的咒語化成衝擊波襲向鎧甲武士。

  雷擊打中鎧甲後,向外彈射出去。

  地面瞬間凹陷,牆上也轟出一個大洞。

  ──《脫離》!

  我閃開變成一條線的雷擊──不對,她幹嘛把咒語射向我啊?

  「抱歉!」

  抱歉你個頭啦。

  艾琳施咒馬虎不是現在才有的缺點,因此我早就料到咒語可能會朝我飛來,但還是想抱怨一下。

  假如我沒有躲開的話,她是打算怎麼負責啊?

  算了,反正艾琳也是以我能閃開為前提才發動。只見她嘴上在道歉,臉上卻沒有露出多少愧疚的表情。

  當我決定轉換心情稍微深吸一口氣時,鎧甲武士似乎快要盯上在艾琳了。

  我連忙使出《殺氣》。

  一道銳利的目光直射而來。

  我跳起來躲開鎧甲武士的下段踢,並且後仰閃躲從側面揮來的剃刀。

  然後順勢使出後空翻,劃出一道弧線。

  在我落地的空檔,金恩馬上從旁支援。他壓低重心,活用腰力揮出一擊。

  黑刀柔軟得宛若皮鞭般甩了過去,當場擊破鎧甲武士的甲冑。

  有確實造成傷害,可說是目前最有效的一擊。

  裂痕從腰部一路延伸至對側的肩膀。

  紅黑色的煙霧從傷口冉冉升向天花板。

  金恩擅長對抗模樣接近人形的魔物。這是我跟著大家一路攻略迷宮深達第二十層以來觀察到的結論。

  之前我曾針對此事詢問過金恩,他十分坦然地說出答案。

  暗殺者與其他戰鬥職業比起來沒有什麼大絕招,是因為他們擅長殺人,屬於精通對人戰鬥的職業。

  基於以上理由,金恩在面對人形魔物時最容易發揮出真本事。

  儘管鎧甲武士的臂力非比尋常,不過基本動作和常人無異。

  因此算是金恩擅長應付的類型。

  這種時候,金恩給人的安全感可是非同凡響。

  甚至讓人懷疑他無須艾琳的支援,獨自一人就可以戰勝對手。

  所以攻擊全權交給他應該沒問題。

  我發動《隱密》重整態勢。

  得警惕自己別為求表現而妨礙到金恩。

  我稍微扭了扭兩隻手的手指,確認四肢的狀態是否正常。

  不要緊,完全沒問題。

  我點頭往前踏出一步,同時釋放《殺氣》。

  這招的確奏效了。由於我剛才一直是消除自己的氣息,因此劇烈的變化立刻引來鎧甲武士的注意。

  來自左上的斬擊、來自右側的橫掃、以末端突刺、突刺、突刺、順勢揮出斬擊、來自左上的斬擊、上挑、斬劈、突刺、突刺、三連突刺、上挑、橫掃。

  我千鈞一髮地接連閃過一連串目不暇給的猛攻。

  在我提防鎧甲武士從左側使出橫掃之際,金恩將刀刃刺進它的咽喉。

  這一刀刺得很深,換作是尋常人類的話,早就被切斷頸動脈一命嗚呼了。

  不過對手是第二十層的中頭目,就算從傷口中噴出如鮮血般的煙霧,其霸氣依然健在。

  噴出的霧氣瀰漫在周圍,化成氣場圍繞在鎧甲武士的身上。

  此刻的它,猶若一尊殺氣騰騰的鬼神。

  透過《索敵》能感受到它的威脅度直線上升。

  看來這隻魔物是會隨著傷勢加重逐漸變強。

  我不禁露出苦笑,並且扯開嗓門說:

  「弗斯先生,麻煩你快來支援。」

  「啥?你還行吧!諾特,展現一下你的毅力來看看!」

  「我確實想這麼做,不過這隻魔物是沒有一口氣打倒的話,會變得非常難纏的類型!」

  雖然我很想和金恩聯手慢慢削光敵人的體力,但偏偏對手是打得越久就會變得越強,因此非得避免陷入持久戰。

  導致我們不得不修改原訂計畫,不過這種事情得在交手後才會明白,出現這樣的結果也是莫可奈何。

  為了避免失落的心情拖垮自身表現,我重新打起精神。

  「攻擊方式請以絕招為主,因為它好像傷勢越重就會變得越強。」

  「原來如此。」

  弗斯接受我的提議,隨即拔出煉獄,準備全力以赴。

  鬼神對上鬼神。身體受地獄紅蓮焚燒的劍士,與渾身噴發出仇恨之火的武士對峙著。

  接下來會進入亂戰。

  戰況應該是弗斯和金恩交錯使出近身攻擊,然後加上艾琳的咒語。

  進入亂戰後,魔物往往會不斷切換鎖定目標,令人難以掌握它究竟盯上誰,對我而言是相當棘手的狀況。

  若是沒有掌控好被鎖定的目標,讓其中一名同伴遭受鎧甲武士的猛攻,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造成傷亡。

  我們目前身處在迷宮第二十層,魔物的任何一擊都有可能害人喪命。

  接下來我還是先待在金恩與弗斯的後方,隨時做好參戰的準備。

  面對只能用風暴二字來形容的強大衝擊,我迅速彎下身子。

  鎧甲武士揮刀產生的衝擊波,徹底超越剃刀這把武器能夠造成的效果。

  明明我已大動作地閃避攻擊,背部仍被劃出一道口子。傷口算是不深也不淺。

  我的身體開始發光。這是妮梅的恢復咒語。

  由於鎧甲武士漸漸變強的關係,現在不論是我、金恩或弗斯都開始受到傷害。

  它的左臂幾乎快要斷掉,右手也沒好到哪去,頭盔已被切開,胸口和背部上都有一道斜砍留下的嚴重刀傷。

  換作是人類早就氣絕身亡。不過這種必死無疑的狀態,反而激發出鎧甲武士所有的力量。

  銀色鎧甲已被瘴氣染黑,散發著不祥的幽光。這副模樣宛若亡靈,是個死後仍堅持戰鬥的修羅。

  這個房間裡已經沒有安全的地點,鎧甲武士揮刀產生的衝擊波能涵蓋此處所有角落,給人造成致命傷。

  它盯上剛施展完恢復咒語的妮梅,將剃刀高高舉起。

  兩人相距五十公尺左右,完全在攻擊範圍內。

  而在後方待機的蘿茲莉亞隨即發動咒語。

  蘿茲莉亞使出《固若金湯》,這是她最強的防禦咒語。

  斬擊和屏障相互撞擊,彷佛想彰顯自我的存在意義般水火不容,斬擊最終沿著光之屏障往上飛去,轟在天花板上。

  蘿茲莉亞的咒語略勝一籌。

  我看向鎧甲武士,發現它攻擊完還來不及收刀,剃刀移至左腳旁。

  這是攻擊的好機會。有可能是它至今露出的最大破綻。

  如果錯過這個機會,我們又得繼續承受鎧甲武士的猛攻。無論如何都得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那就由我先發動猛攻,儘可能地出手攻擊,卯足全力打贏它。

  我將力量凝聚於腿部,做好瞬間衝刺的準備。

  就算

  沒有事前說好,大家恐怕在這一瞬間都有著相同的念頭,所有人都為了一決勝負做出行動。

  第一波攻勢是來自金恩,他直接飛奔出去。

  使出比我的《偽•絕影》速度更快的《絕影》展開突擊。

  不過鎧甲武士揮動剃刀的攻擊軌道阻擋了去路,迫使金恩無法接近。

  第二波攻勢是我。

  我瞬間沖了出去,從靜止狀態一口氣加速至極限。

  大腿好燙,能感受到肌肉纖維正發出悲鳴。但是無所謂,只要有妮梅的《持續回復(Regenerate)》就沒問題了。

  就用最快速度衝上去。

  鎧甲武士將目光對準我。

  ──來了!

  我的身體飛到半空中。

  這是因為我急忙煞車並使出《脫離》。

  累積的向量無處可去,於是將我的身體拋往不同方向。我把腳踝一扭,整個人飛了出去。

  拜此所賜,我成功躲開鎧甲武士的斬擊。

  接下來的事情就無須擔心,我相信其他成員一定會確實了結對手。

  首先是金恩,他一刀深深砍進鎧甲武士的左臉頰。

  在確認鎧甲武士已將注意力對準金恩的同時,我整個人摔在地上。

  接下來是關鍵的第三波攻勢,這場襲擊的主角就此堂堂登場。

  只見鎧甲武士的頭顱被一刀斬下,連同頭盔劃出一道拋物線落於地面。

  揮刀了結對手的弗斯,佇立在腦袋搬家的鎧甲武士面前。

  戰鬥就此落幕。我透過《索敵》能感受到中頭目的氣息已經消失。

  我方取得完美的勝利,也是復仇戰結束的瞬間。

  *

  「抵達者」在突破中頭目後,一路上是暢行無阻地攻略迷宮第二十層。

  經過長達兩周的探索,我們終於抵達頭目房。

  相較於中頭目,這個頭目簡直是棘手無比。

  我們一度被迫撤退,在經過第二次的交手才順利取勝。

  最終平安從迷宮第二十層歸來。

  迷宮中層──一般來說是指第十層至第二十層──當「抵達者」達成現存隊伍最高探索紀錄的偉業之後,給瓢立夫鎮的冒險者們帶來極大的衝擊。

  在我實際來到迷宮公會時,能明確感受到這件事。

  「那是『抵達者』的金恩吧?」

  「聽說他們順利攻略了第二十層吧?」

  「旁邊那小子是誰?」

  「我不認識。」

  「記得他是幼女誘拐犯吧?」

  「所以他曾經誘拐過幼女嗎?」

  ……

  「金恩先生,麻煩你去打倒那群人。」

  「不許說這種充滿煙硝味的發言,而且也不該假借他人之手吧……」

  「因為我應該打不贏他們。」

  我說完後,瞪向站在公會角落打量我們的那群人。

  他們的體格皆比我大上一圈,看起來都十分強悍。

  既然這群人出現在公會裡,表示他們都具有實際去探索迷宮的能耐,自然比起一般冒險者強悍多了。

  所以我不能去找他們打架。

  「想想自己好久沒來迷宮公會了~」

  「咦,諾特小弟你應該是第一次來吧?」

  「那個~之前因為某些緣故有來過一次……」

  與莉絲一同造訪此處的記憶閃過腦中。

  那時為了讓凱西願意指導艾琳修行,所以決定在這裡尋找男友候選人去討她歡心。

  結果我們遇見名為修蓋爾的男子,正準備帶他去見凱西的途中,卻發現他居然是個蘿莉控,最終以令人遺憾的方式收場。

  因為這是我想遺忘的一段黑歷史,所以不便向金恩解釋。

  今天我是和金恩一起來到迷宮公會。

  根據金恩的說明,「抵達者」在刷新探索樓層的最高紀錄後,必須來這裡完成各種手續。

  我剛好撞見為了此事準備出門的金恩,由於自己閒得發慌,便主動提議與他同行。

  「我還是第一次得知刷新探索樓層的最高紀錄時,得向公會報告。」

  金恩拿起擺放在櫃檯旁的單子,開始填寫裡面的必填項目。我斜眼看著他說出上述感想。

  他邊寫邊回答說:

  「其實非報告不可的事情還有很多喔。」

  「這樣啊,金恩先生你一個人負責這些事不會太辛苦嗎?」

  「說辛苦也挺辛苦的,但總比交給其他人草率完成好多了。當初剛組隊時,也不知多少次因為弗斯的關係而被禁止進入迷宮。」

  「看來你吃了不少苦……」

  「畢竟那時有許多事都是第一次接觸。因為有太多不懂的事情,所以每天都很辛苦……當然也非常開心喔。」

  「聽說當初隊伍里只有金恩先生你和弗斯先生兩個人吧?妮梅姊姊則是後來才加入的。」

  「嗯,沒錯。剛開始時根本招不到成員,令我們傷透腦筋。弗斯對於招收成員的要求很高,再加上我們沒有探索迷宮的經驗,因此完全找不到優秀的人才。」

  「後來就找到了妮梅姊姊是嗎?」

  「過於怕生的妮梅遲遲找不到組隊,但我還是看上了她,在經過長期交涉之後,她終於成為隊伍里的第三名成員。」

  「記得後來就經常有成員離開吧?」

  「嗯,甚至有人三天就退隊了。艾琳是近期才加入的,接著是諾特小弟你,最終在蘿茲莉亞加入之後,隊伍成員總算是找齊了。」

  「『抵達者』有著我所不知道的過去,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聽起來就像是其他隊伍的事情。」

  「因為你只知道成員找齊之後的情況,會有這種感受也是無可厚非。但無論是只有兩位成員的時期或是現在,對我而言都是十分珍貴的回憶。」

  金恩在言談間顯得莫名自豪,彷佛擁有我不曾有過的寶物,令我覺得內心深處有另一個自己十分羨慕這樣的他。

  當我們從迷宮公會回來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畢竟出門的時間原本就有點晚,外加上還要等待那些既繁瑣又費時的手續,直到一切都結束時,星星已在天空散放著光芒。

  沿途的屋子飄出陣陣飯菜香。

  相信我們到家後,艾琳已經準備好晚餐了。

  在我被入夜後風貌迥異的街景給吸住目光之際,轉眼間已抵達隊伍小屋的大門前。

  「我去檢查一下信箱。」

  我對開門準備進屋的金恩說完話後,離開玄關朝著信箱走去。

  平常都是金恩早晚各檢查一次信箱。其他成員除了確定有信件會寄給自己以外,基本上都不會幫忙收信。

  我想著裡面是否會有郵件,伸手打開水藍色的木箱。

  結果發現裡面有個摺疊整齊的信封。

  那是十分常見的長方型信封,唯一令人在意的地方,就是信封選用非常罕見的黑色。

  收件欄上寫著金恩的名字。

  「這裡有一封信是給金恩先生你的。」

  我叫住準備跨門走進去的金恩。

  他聽見後,快步朝著我走了過來。

  「就是這封。」

  我將黑色信封遞給金恩。

  他收下時的表情略顯驚訝。

  「會是誰寄來的呢?我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金恩如此說著,同時毫不猶豫地拆開信封。

  我在聽見金恩的話語後,才想起信封並未寫上寄件人的姓名和住址。

  甚至沒有這棟隊伍小屋的地址。

  我為了提醒此事,便將目光移向金恩。

  但在看清楚金恩閱讀書信時露出的神情後,我暫時說不出話來。

  只見金恩的嘴唇不停顫抖,那雙眯眯眼用力地睜開來,並且微微張開嘴巴。

  那副表情像是非常驚訝,也像是十分恐懼。

  第一次看見金恩顯得那麼動搖。

  我對此大感困惑,反射性地開口關切。

  「信上寫了什麼嗎?」

  起先不覺得金恩會老實讓我看見信里的內容。

  因此當他輕易將信紙遞給我時,我是挺錯愕的。

  在我收下信紙之際,也對他幾乎沒有使力捏住信的反應起了疑心。

  經過一陣躊躇後,我還是讓視線落在信紙上。

  致金恩閣下:

  明晚我會取下你的首級。

  相信你對理由是心知肚明。

  斬首者筆

  「金恩先生,這是……」

  我好不容易才從

  嘴裡擠出聲音。與此同時,我也被自己沙啞的嗓音嚇到了。

  現場寂靜無聲了一陣子。

  來自遠處的喧囂聲慢慢沖淡了我們之間的沉默。

  當我準備再次發問時,金恩語氣平靜地說:

  「似乎是斬首者寄來的殺人預告信。」

  「斬首者」。

  這是莉絲日前曾經提起過的一名殺手。

  根據她的解釋,單就對人戰來說,此人是國內最強的暗殺者。

  是個運用《隱密》神出鬼沒、在目標還來不及回神時就已被斬下頭顱、至今從未失手過的高手。

  莉絲曾說過,面對這種專精單一技巧的必勝戰術,就算實力已達國內最強級次的弗斯與金恩,也同樣是無力招架。

  偏偏就是這麼一號人物對金恩發出開戰宣言。

  我說什麼都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不由得提出質疑。

  「這當真是本人寄的嗎?」

  「我想應該沒錯。」

  彷佛剛才的震驚都只是一場夢,金恩現在已取回以往那種冷靜的語調。

  但在這種狀況下,態度過於稀鬆平常反而顯得格格不入,終究無法抹去那不自然的感覺。

  「如果是本人,為何會寄來這種信?既然他要來殺人,偷偷來不是更容易得手?像這樣特地寄信提醒,我看根本是假借『斬首者』的名字在惡作劇吧?」

  「沒那回事,他就是這樣的殺手。諾特小弟你會質疑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你應該沒聽說過他的原則。」

  「原則?」

  「嗯,說是他對目標訂下的條件會更恰當吧?」

  語畢,金恩指著信上的第二行字。

  『相信你對理由是心知肚明。』

  這是一段令人頗為在意的內容。

  我完全想不透金恩有任何必須被人殺死的理由。

  不過斬首者故意以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來表達,恐怕金恩明白其中的緣由。

  比方說曾跟斬首者結下樑子。

  難道這就是斬首者挑選目標的條件嗎?

  在我出聲詢問之前,金恩先開口說:

  「其實斬首者是正義的殺手。」

  「正義的殺手……?」

  我暫時接收不了「正義」與「殺手」這兩個相互對立的詞彙。

  這就跟盛夏里下雪一樣,聽了叫人難以置信。

  「斬首者一般只會殺死目標,而且對象僅限於壞人。他會親自仔細調查,只制裁貨真價實的壞人,可說是正義的代言人。所以他才會像這樣特地寄送預告信,為的是對目標宣判死刑,讓對象在死前懺悔至今做過的壞事。」

  「既然如此,為何金恩先生你非死不可!?」

  「那是因為──」

  那雙與漸深的暮色同化的眼眸中,倒映著我的身影。

  「我殺死比斬首者更多的人──甚至包含無辜的人。」

  金恩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自嘲,又像是完全沒有一絲感慨。

  關於金恩的過去逐漸浮現在眼前。

  這是我第一次正面承受此事。

  但我只認識現在的金恩,根本不知道他有著怎樣的過去。

  其實就算金恩在我面前說出這種話,我也無法相信他會以暗殺者的身分去殘害好人。

  我所熟知的金恩是既溫柔又可靠,宛如救世主般將我從絕望的深淵中拯救出來的存在。

  如今卻被一個對於現在的金恩完全不了解、外號叫做斬首者的傢伙擅自定罪與制裁,簡直是太不講理了。

  「可是金恩先生你現在已經改過向善了!也就沒必要被人殺死──」

  「這句話就不對了,諾特小弟。因為有人委託斬首者,他才會決定出手,這表示現在還有人對我心懷怨恨。老實說究竟有誰在憎恨我,候補可是多到讓我無從猜測。不過這位委託人,勢必是家人或愛人等珍視的事物被我奪走了。」

  我一時之間想不出任何理由反駁。

  珍視的事物──對我來說就是「抵達者」的每一位成員,委託人就是因為金恩失去這樣的事物。

  這個事實壓得我喘不過氣。

  這也是擁有珍視之人之後能夠理解的痛苦。

  像我也不願失去金恩、艾琳,還有其他的任何一人。

  因此我說什麼都無法接受斬首者的殺人預告。

  「金恩先生,難道你打算任憑對方宰割嗎?」

  「沒這回事。」

  面對我做好覺悟才提出的問題,金恩不加思索地開口回答。

  而且答案是我始料未及的否定。

  「我對此事的確抱有罪惡感,但是兩者不能相提並論。因為我還想跟你們繼續冒險,而且這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夢想,所以我絕不會坐以待斃。別看我這樣,老實說我可不是能夠乖乖接受死亡的爛好人喔。」

  金恩恐怕是在故作開朗。儘管他的嘴角上揚,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他是以自己的方式拚命表現出堅強的一面。

  「但是──」

  金恩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萬一我死去的話,『抵達者』就拜託你了。」

  「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

  我怎麼能讓這樣的未來發生。

  就算只是假設也絕不認同,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說話時總有該講與不該講的事情。聽見金恩說出這種惡劣的笑話,我甚至感到一陣惱怒。

  導致我不由得擺出強硬的態度。

  「這裡不光只有金恩先生你一個人,另外還有弗斯先生、蘿茲莉亞、艾琳以及妮梅姊姊。只要我們六人同心協力,絕對有辦法擺平斬首者的。」

  「抱歉,關於這件事,我不想讓大家來幫忙。」

  「這是為什麼!?」

  「因為斬首者不是光靠人數就能擺平的對手。就算人數上占優勢,只要沒能察覺到他的存在就毫無意義。若是隨意找人幫忙,只會徒增同伴身陷危險的可能。而且這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不能給其他人增添麻煩。」

  「可是──」

  「別說了。諾特小弟,拜託你無論如何都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相信你也很排斥珍視之人因為自己的關係受牽連而送命吧?希望你可以體諒我的心情。」

  確實如同金恩所言,假如有同伴因為我的緣故不慎犧牲,我絕對會後悔到不是排斥二字足以形容的。

  況且我也沒有資格去否定金恩的覺悟。

  畢竟我之前也做過類似的事情。

  在迷宮第二十層遇難時,由於想活命就必須突破中頭目房,因此我也將類似的想法強加在艾琳的身上。就是碰上中頭目時,要她一個人先逃走。

  當時我不顧自己送命的可能性,做出讓她最有機會得救的選擇。

  儘管最後我們都有活下來,但這終究只是結果罷了。

  我很可能在當時死於非命。

  如果犧牲自己即可結束一切,這就是最簡單的解決辦法。

  我對金恩的想法感同身受。

  但這是不對的,根本沒有顧慮到活下來的那個人會作何感受。

  我那時也將如此殘酷的選擇強加在艾琳身上。

  事到如今,我終於能夠明白這點了。

  「你別露出這麼哀傷的表情,我又不一定是必死無疑。」

  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仍然無法接受。

  就算這樣的未來尚未成真,我依舊無法想像失去金恩的世界。

  金恩是我的恩人。原本對人生絕望的我,是幸虧有他才重拾夢想和希望。失去容身處的我,因為他才擁有一切。多虧金恩,我才可以看見各種不同的景色。

  我最先遇見的「抵達者」成員就是金恩。

  傳授我冒險者相關技術的人也是金恩。

  當我與艾琳交惡,對一切感到失望時,同樣是金恩在安慰我。

  假如沒有金恩就沒有現在的我,我希望金恩可以繼續陪伴在我的身邊。

  因為情緒太過激動的關係,我似乎把這些心底話都說了出來。

  就這麼以毫無修飾、近乎胡言亂語的方式,將我的心情如實傳達給金恩。

  甚至是平常那些羞於表達的話語,都自然地脫口而出。

  金恩聽完後,害羞地搔著頭說:

  「我很高興能聽見你這麼說,而且讓我稍微得到救贖。我從殺手金盆洗手成立『抵達者』,或許也算是值得了。其實我就是想留下點什麼,才決定成立這個隊伍。」

  「留下點什麼──是嗎?」

  「嗯,不管是名聲或功績都行,我想留下好的事物。畢竟我原先的人生奪走太

  多他人所珍視的事物,所以想要一個讓我能慶幸自己活在這個世上的證明。像這樣培育出你這位名為諾特的冒險者,光是這點就讓我的生命具有意義了……」

  「你在胡說什麼啊!」

  金恩到底在亂說什麼,他幹嘛要說這種話。

  因為我──不對,而是我們──

  「不光是我,弗斯先生也很感謝金恩先生你喔,他提過自己對你有說不盡的感謝。我相信艾琳跟妮梅姊姊也都十分感激你。就連蘿茲莉亞也是──這全都多虧金恩先生你成立這支隊伍,多虧你為我們打造出容身處。大家都從你的手中得到重要的事物,大家絕對都很慶幸你能夠站在這裡。所以,請你別說出這麼令人難過的話語。」

  「這樣啊──」

  金恩抬頭仰望星空。

  高掛於夜空中的繁星,彷佛想主張各自的存在般散發著光輝,將天際染上光明。

  就算每一個亮光都很微弱,夜色卻還是如此耀眼奪目。

  「原來我在不知不覺間留下許多事物。就像我從『抵達者』的各位身上得到許多珍貴的回憶,幸好我也有確實回饋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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