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章 英雄的英雄譚(sa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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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依舊只充斥著冰箱的運轉聲。

  至於康雄則啞口無言,無法理解眼前的父親英雄口中說出的任何一句話。

  「……什麼?」

  「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那個……老爸,你剛才說什麼?」

  康雄並不是沒有聽見。

  只是他接收到的言語完全超出武裝起的內心的預想,實在不是能歸類在一般常識內的壞事,使他擷取不到父親真正的意圖。

  「你說你要去哪裡?然後要幹嘛?」

  「我都說了……」

  父親的反應像是沒想過會被反問似的,有些尷尬地游移視線,稍微清了清喉嚨後再度說道:

  「我說我要去異世界當勇者。」

  「你先等一下。我這次聽到了,但還是不懂你在說什麼。」

  「哪裡不懂?」

  父親顯得有些焦躁,可是若要問康雄到底哪裡不懂,他也只能回答完全搞不懂。

  康雄決定先不理會父親,開始動用腦中累積了十八年份的高中生一般常識,拼死搜尋「異世界」與「勇者」這兩個關鍵字的意思。

  「異世界……異世……異世……伊勢……界是……街……伊勢的……街道,三重縣?」

  「嗯?」

  「我懂了,你是說你又要隻身外派了嗎?」

  「隻身外派?喔,嗯,換個講法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原來如此。然後,勇者……勇跟者……傭……佣金……折損……傭折……啊,原來是這樣啊。你們在三重縣的關係企業發生佣金折損問題,所以你被外派到那邊處理嗎?」

  康雄腦中的某個地方維持著麻痹狀態,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說了這些話。他竭盡全力要讓空轉的思緒恢復正常而拼死拼活說出的這個回答,父親卻用疑惑的表情將之一腳踢開。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

  這是我的台詞!

  康雄差點將這句反射性的話語砸到父親面前。

  就在這時,客廳外傳來廁所的水流動的聲音。

  「!」

  康雄繃緊身子,用宛如會將頭顱扭斷般的氣勢轉頭看向客廳的門。

  全家人都在這裡。

  那麼現在使用了廁所的人又是誰?

  正當康雄打算開口詢問時,他發現了一件事。

  除了他之外的三人,沒有人對廁所的聲響感到驚訝。換句話說,他們都知道廁所里有人。

  「有、有客人?」

  康雄對三人詢問,然而沒有人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傳來踩過走廊地板的腳步聲,以及金屬互碰的喀喀聲響。

  在這種狀況下,還請水電工來修廁所馬桶不通的問題嗎?

  康雄只想得到這個可能性,但當聲響的答案開門現身時,他這次真的無言以對、停止呼吸,甚至差點昏過去。

  「在談話途中離席,實在非常抱歉。我第一次使用抽水馬桶這種東西,真是非常方便呢。」

  全家人一片莫名混亂之中,一名穿著輕便鎧甲的陌生女性,滿臉歉意地發表抽水馬桶的使用感想。

  要是有人能處之泰然,那一定是神了。

  而把康雄推入極度混亂這條死巷的女性,一注意到康雄的存在,瞬間顯露興奮的神情。

  「啊!你是──!」

  「啥!」

  謎樣的女性跑到驚慌失措的康雄身旁握住他的手,在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睜著充滿光輝的雙眼說道:

  「你就是英雄的兒子康雄對吧?」

  「咦?啊?什麼?」

  「一見到你我就認出來了。你繼承了英雄的面容,真是一副英勇的長相呢!」

  「呃,喔,什麼?」

  親戚常說康雄長得很像父親年輕時的樣子,但從未有人用這麼有禮貌的言詞、以如此周到的修飾形容,使他的混亂持續加速。

  「讓你今天取消重要的行程特地騰出時間來,實在非常抱歉!感謝你原諒我如此無禮的拜訪!」

  「………………喔。」

  康雄已經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今天向放學後要去的補習班請假的確是事實。

  母親透過手機通訊軟體「ROPE」要他緊急回家是在康雄離開學校的下午四點。

  母親吩咐他別管什麼補習班,總之早一秒也好,要儘早回家。於是康雄先向補習班傳了一封請假的郵件,結果回到家卻是這副德性,他的腦袋已經完全過熱了。

  身分不明的女性不顧康雄的混亂,突然回過神來,紅著臉端正自己的儀態。

  「真、真是非常抱歉,我實在是太失禮了,居然沒向你自我介紹。」

  「喔……」

  接著,她板起臉孔,跪在一愣一愣的康雄座位旁。

  「那……那個……?」

  受到這種只在古裝劇或電影裡才看過的正襟危跪,康雄也忍不住要從椅子上站起,但……

  「我是從對各位而言不同次元的異世界──安特·朗德當中的雷斯提利亞王國來的,我是魔導機士蒂雅妮絲·克羅尼。身為使者,我前來召喚傳說中的英雄,也是救世的勇者──英雄·劍崎閣下。」

  對方已開始說明,使得康雄就這麼維持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姿勢。

  又出現了,伊勢街。而且還說是從安特·朗德來的。

  「我方才已和勇者英雄的家人說明原由始末,但大家說要等公子回來再詳談,所以我正在等你回來,康雄。」

  這個時候,康雄首次注意到這個叫做蒂雅什麼東西的、仿佛從遊戲當中走出來的女性,有著一頭金髮和碧綠的雙眼。

  不管怎麼看都不是日本人。可是她說的話卻是道道地地的日文,就連發音都感覺不出有受到母語干涉而成的口音。

  接著,康雄發現在這輩子接觸過的女性當中,就屬這一人最美麗,讓他更加驚慌混亂,他總之站穩身子左右甩頭。

  「請、請問,三重縣主題樂園的人為什麼要找上我父親?我們就連家庭旅行也沒去過三重,還……還有,請你站起來吧!那……那個地方有像是醬油翻倒的污漬……」

  「什麼?」

  擁有美麗發色與眼眸的女性看著康雄的反應眨了眨眼。

  「那個,難道說康雄你……什麼也沒聽說過嗎?」

  問他有沒有聽說過什麼,這句話雖是日文,但聽起來卻像是異國語言。

  而且明明都叫她站起來了,名叫蒂雅什麼東西的女性卻依舊跪在那裡,眼中的疑惑不斷加深。但如果要比較疑惑的程度,康雄絲毫不會比她少。

  回到家還沒超過十分鐘,只有無法以常識應對的事情不斷發生。

  「好了,總之你們兩個人都先坐好。蒂雅娜,可以麻煩你從頭說明嗎?康雄他還無法理解。」

  「不對,我才不是無法理解,我是……」

  「好、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先坐下。」

  看不下去的父親拋出一條像是救命索的東西,但看在康雄眼裡,那條繩索根本一點也不像繩子。而被父親要求坐下、穿著輕便鎧甲的女性,則是膽怯地窺伺康雄的臉色,並端正姿勢站起。當康雄看見她理所當然地坐上準備好的主位,他覺得自己簡直快瘋了,再加上父親竟順理成章地用暱稱稱呼這名穿著西洋鎧甲的女性,實在是……

  「咳咳。那麼我再重新自我介紹。康雄、和香,我叫做蒂雅妮絲·克羅尼。熟人都叫我蒂雅娜,請你們也這麼叫我。」

  「喔……」

  「……」

  康雄一愣一愣地回話,和香則是儘管被點名了也沒看她一眼。

  「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我想你們一定非常混亂,我能諒解。但是這件事情刻不容緩,我們希望立刻召喚勇者英雄前往我國。」

  「什……等等,等一下!那個,請、請你先等一下!」

  面對外表和他同年代,但身上的成熟氣質卻是同年代女生無法比擬的蒂雅什麼東西──現在稱為蒂雅娜,康雄以游移不定的語氣打斷她的話。

  「首先你說的那個……『勇者英雄』……請問那是什麼?」

  勇者──康雄當然認識這個詞彙。

  那是在漫畫、小說或遊戲當中登場的職業或稱號,通常會冠在主角或次等重要的角色身上。

  「勇者」的意思也單純指具有勇氣的人,但看來蒂雅娜口中的「勇者」從她先前所說的話來判斷,指的是奇幻世界中,用壓倒性力量陸陸續續打倒怪物,將人們從災厄之中拯救出來的英雄人物。

  然而就算如此分析出來了,能不能接受「勇者英雄

  」這一串文字,又是兩碼子事了。

  但蒂雅娜卻理所當然地繼續說道: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過去曾經掃蕩覆蓋在安特·朗德暗影的救世英雄,風之聖劍士英雄·劍崎,這是為了歌頌他的豐功偉業而給的尊稱。」

  英雄·劍崎。劍崎英雄。這毫無疑問是康雄父親的名字。

  可是又有一個莫名其妙的名詞跑出來了。

  「風之聖劍士」是什麼東西啊?

  「以我的立場來說,倒是覺得很害臊啊。」

  面對認真說明的蒂雅娜,英雄·劍崎本人則是一反常態地羞赧。

  你只會把事情越搞越複雜,拜託閉嘴。還有,如果你真的會因為別人叫你「風之聖劍士」就害羞,那我倒希望你表現得比現在還要羞上一千倍。

  「這是距今三十年前的事。安特·朗德全人類曾經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由於魔界的侵略者──魔王柯爾帶來的軍隊,世界幾乎面臨毀滅。」

  「是喔,魔王柯爾……」

  原來如此,勇者的死對頭是魔王。康雄如此在心中做了一次不必要的認同。

  「就在人類節節敗退,世界陷入絕望時,英雄·劍崎有如流星般劃破夜空現身。魔王柯爾麾下的將領──惡魔將軍貝利亞,率軍進攻我的故鄉雷斯提利亞,英雄·劍崎只憑一己之力便把敵人消滅,據說當時的光景連當場看見的人都不敢置信。」

  「不不不,這太誇張了啦。我真的只是莫名其妙隨便大鬧一場而已。就結果來說,要不是有艾莉吉娜……也就是你母親的力量,我一定死在那裡了。」

  「家母也說你一定會這麼說。但是當時王國騎士團幾乎面臨崩潰,她說大家會振作起來,毫無疑問是因為你的奮戰。」

  「哈哈……以前的事被人拿來這樣吹捧,還真是害臊啊。謝謝啦。」

  蒂雅娜和父親這副宛如舊識一般談論似是遊戲內容的光景,早已讓康雄腦袋發暈。

  「……所以咧?」

  「是的。剛才英雄也有提到,我的母親艾莉吉娜當時負責統率雷斯提利亞的魔導士隊,以她為首,許多同伴陸續加入英雄的行列。他們歷經千辛萬苦的旅途後,終於成功討伐魔王柯爾。英雄在那之後就回到這邊的世界了,不過現在安特·朗德各地還是有許多人仰慕英雄的事跡,不斷傳述著英雄·劍崎的傳說。」

  「英雄·劍崎的傳說是什麼東西啦!」

  沒有人能怪罪康雄這句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吐嘈。

  「實在太誇張了啦……那些幾乎都不是我一個人做的……」

  「老爸你少害臊,而且我也不是在吐嘈那個。」

  「但是如今,魔王柯爾的暗影再次覆蓋安特·朗德,目前還不知道是不是三十年前打倒的魔王又現身了,可是事態刻不容緩。現在有能力對抗魔王柯爾的人,就只有英雄·劍崎了。我受到現在任職王國騎士團總帥的母親艾莉吉娜的命令,前來日本請求英雄再次協助我們。」

  「喔……」

  故事越說越長,儘管康雄的腦袋還止不住混亂,但已經多少冷靜下來,逐漸看得見雙方的談話內容。

  簡單來說,在那個叫做安特·朗德的地方,有一件從前發生過的大事正再次發生。

  為了解決那件事,現在需要借用父親的力量。

  到這裡為止,也只有這一點他算是搞清楚了。

  但是……

  「到頭來就是那個吧?你們在講什麼……流行全世界的網路遊戲那類的對吧?還角色扮演過來,真是用心啊。我沒想到老爸你竟然有外國朋友,而且還是個女孩子。但簡單來說,你們要辦一個全球性的網聚之類的吧?然後,她是從國外過來日本觀光?日語講得真好……」

  康雄說出這句話是希望事情如此,同時與其說是為了父親與蒂雅娜,不如說是為了母親與和香而說的。

  然而蒂雅娜聽了康雄的話,露出打從心底困惑的神情,宛如求助般地看向英雄,英雄於是深深嘆了一口氣。

  「也難怪你會有這種反應。但是康雄,玩笑就開到這裡了。這是很認真的話題。」

  「什麼認真……不是啊,老爸,我跟你說,要是惹到你那我先道歉,但你的意思是遊戲不是在胡鬧?我自從開始上補習班之後,就只能用手機玩遊戲,像電腦這種有主機的網遊根本完全……」

  「康雄。」

  父親無情又沉重的一句話直接蓋過康雄不假思索說出的慌張回答。

  他的語氣就像從前責怪康雄惡作劇時那樣嚴肅。

  「聽說安特·朗德的狀況非常不樂觀,就算今明兩天不會怎樣,但沒有人能夠預測半年之內會發生什麼樣的惡事。所以爸爸我打算接受他們的請求。」

  「你在……說什麼……」

  「在我去找她的母親了解狀況、親眼見到事態之前,一切都還無法下定論。但如果柯爾的氣息真的再度侵蝕那個世界,我想應該沒那麼簡單回得來。最少一年,或是需要更久的時間。所以……」

  英雄正視自己兒子的雙眼,宛如表明自己的覺悟一般。

  「我會辭掉工作。辭職之後,到安特·朗德去。」

  「等……你等一下啊!你突然說這是什麼話!」

  先前的話都還能當成胡鬧一笑置之。

  但這句話實在不能沉默以對。

  說實在的,跟剛才蒂雅娜那十幾分鐘的說明比起來,此刻父親的最後一句話,對康雄來說更有真實感。

  「你要辭職?別說傻話了!你現在辭職了,以後要怎麼辦啊!」

  「……」

  和香用了無生趣的表情看著大聲怒吼的哥哥,但康雄並未注意到。

  「如果你是因為工作異動的關係要調職還是隻身外派,那我還可以理解。可是現在哪有人會為了遊戲而辭職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康雄,這不是遊戲,是很認真的話題。」

  「你要哪個人、怎麼聽才會覺得這是認真的話題啊!簡直莫名其妙!我們玩遊戲的時候,你明明要我們適可而止,但你現在卻要為了網遊拋家棄子嗎?」

  「康雄,關於這一點……」

  「你再想想吧!為了這種事辭職根本不正常!你也很清楚吧?我跟和香今年都要大考了!根據我們考上的學校也可能會花很多錢。現在這個時代,哪有一個在公司待到快五十歲的人會說要辭職啊?」

  康雄頂著因激動而缺氧的腦袋一口氣說出這些話。

  但是現場緊繃的空氣還是沒有改變。

  母親依舊錶情嚴肅、保持沉默,和香則是有些厭倦地聳了聳肩,而最關鍵的父親還是那張臉,看不見有任何因為康雄的話語而動搖的感覺。

  英雄上班的公司叫做YAMAHATA。

  是一間出版了顛覆減重食品概念的食譜後,知名度突然在女性之間攀升的公司。

  康雄對父親的工作並不算非常清楚。

  但每當朋友之間聊到父母的工作時,康雄只要一說出公司名,就連平常不怎麼來往的同班女生也會緊追著他不放,這點讓他莫名印象深刻。

  於是他產生了興趣,確實搜尋過後,得知了父親的公司在出版食譜並販賣適用於零售業的合作食品。

  他當時終於想起曾經從父親口中得知職場的事,他還很驚訝原以為父親的公司是食品製造商,沒想到本業竟是製造與販賣測量機器。

  康雄記得父親當時的職位應該是一個看不太懂的橫向文字。

  之所以說看不太懂,是因為那不是像課長或部長這種一般常見的日語職位。而且父親平常在家幾乎不談工作上的事,所以也沒機會知道。

  但是不管怎麼說,康雄知道以父親的年齡來說,要退休還太早。而且從自己家的家境以及無意間聽見偶爾打來給父親的電話當中,他也知道父親在公司還算一個有地位的人。

  但他現在居然要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遊戲辭退這一切,怎麼想都不正常。

  「沒問題的。」

  但父親宛如宣示自己的決心堅毅不搖一般,雙眼直盯著兒子與女兒。

  「這個家的貸款已經還完了,就算你們以後念到私立大學的研究所,家裡的存款也夠幫你們出結婚的錢。」

  「問題不在這裡!」

  「沒有辦法。就算要留職停薪,我的年紀也大了,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活動。既然無法預估我未來的行程,公司不會讓我徒留職位。」

  如果是提早退休或健康疑慮這類理由,從一個中年上班族嘴裡說出來,絕對不是什麼奇怪的言詞。但以去異世界當勇者為前提,現在不管什麼話聽起來都很可笑。

  這時,蒂雅娜一邊提心弔膽地看著激動的康雄,一邊站出

  來打圓場。

  「那個,我們當然也考慮到這三十年間,英雄組成家庭的可能性。所以英雄不在的這段期間,雷斯提利亞王國會負責補償各位的生活……」

  但她所說的話卻反倒觸怒了康雄。

  「拜託你閉嘴!網遊的貨幣既不能拿來吃飯,也不能付學費!再說,現在已經不是金錢層面的問題了!」

  「我、我說過了,這些事情是真的!你、你說的遊戲是指這個世界的娛樂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是認真的……」

  「我不是叫你閉嘴嗎!」

  「嗚……!」

  康雄今天最大聲的怒吼,讓蒂雅娜就像個被斥責的孩子一樣,縮起身子不斷顫抖。她就像快哭出來似的閉上了嘴巴。

  「……哥哥,你有點吵。」

  「廚房的窗戶還開著,我去關起來。」

  面對母親和妹妹的反應,康雄瞬間感到一股罪惡感,以及莫名的苦悶。

  從剛才開始就大聲與父親爭論的人,只有他一個。

  為什麼和香跟媽媽聽見這種愚蠢至極的話還能保持冷靜呢?

  康雄感受到一股令人厭惡的焦慮,即使如此,還是在一瞬間藉由觀望周遭,讓自己的呼吸稍微恢復平穩。

  「……老爸,我問你。我現在還不太懂在公司工作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像你這種職位的人辭職,不會帶給周遭很大的麻煩嗎?」

  「這個嘛……嗯,當然會很麻煩。」

  康雄首次看見父親動搖,於是立刻追擊。

  「對我們來說也是這樣。特別是和香第一次參加大考,而且要是鄰居或其他人問起你的事情,我們該怎麼辦?」

  「這一點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在你們這麼辛苦的時期,我還……」

  這句聽起來沒什麼精神的話更顯逼真,父親的反應越是正常,反而讓康雄心中的焦慮累積得越多。

  他已經如此焦慮了,身旁的人還……

  「無所謂啊,我又沒有因為大考緊張成那樣。」

  「有哪個鄰居會來問你爸爸的事嗎……」

  和香和母親宛如在掩護父親似的言語,讓康雄聽了又怒從中來。

  「既然你也知道,那就別說這種傻話!快分清楚遊戲就是遊戲!你兒子跟女兒今年要大考耶!可是你卻要為了一場遊戲就辭掉工作,這太離譜了吧!」

  然而父親與焦躁的康雄相反,他的語調與表情認真到幾乎可說是悲愴。

  「康雄!這不是遊戲!安特·朗德不是遊戲或漫畫的內容!它實際存在,我在那裡度過兩年歲月,得到了許多朋友和夥伴!我能有今天都是多虧他們。既然他們再次面臨危機了,那我想去幫他們啊!」

  「這種話誰相信啊!」

  到頭來還是卡在這裡。

  康雄分辨得出來父親說這些話是否認真。

  但是不管怎麼看,這件事實在過於荒誕不經。

  康雄早已不是能無條件相信異世界或魔王這些話的小孩了。

  而且不管事實如何,一個擁有妻子、高三兒子和國三女兒的男人,突然帶來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然後說他要辭掉工作,離開家人到遠方去。如果不阻止他,那根本就不算家人了。

  可是父親的表情又充滿了要做這件事的決心。

  正因如此,即使要使用高壓、猖狂又骯髒的字眼,康雄也想阻止瘋狂的父親。

  「……」

  「英雄……」

  可是康雄的吶喊,還是沒能打動父親的心弦。

  英雄和蒂雅娜對看一眼之後,似乎更加深了一層覺悟,他緩緩站起。

  「我沒辦法馬上證明安特·朗德的存在,但我能讓你們看看我曾經是勇者『風之聖劍士』的證據。希望你們能因此接受我說的話。」

  「啥?證……證據?」

  當康雄腦中因混亂的感情隱隱作痛時,父親以緩慢的動作稍微遠離桌子。

  「……好久不見了,我的半身。」

  父親慢慢地將雙手擺在面前。

  這一瞬間,客廳的窗戶明明是緊閉的,而且也沒開冷氣,卻有一陣風吹過,使得康雄與和香都睜大了眼睛。

  「吾名英雄!吾為掌握開放之地自由之人!伸展吧,羽翼!飛舞吧,花瓣!集結吧,灑落於蒼穹之陽光!風之化身,聖劍路特伯格!回應吾之聲,顯現於此!」

  這實在不是一個年近五十的中年上班族可以大吼的詠唱內容,即使如此,康雄與和香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父親的手看。

  比LED手電筒還要耀眼的蒼藍光輝,凝聚在英雄的雙手上。

  「嗚哇!」

  一陣格外強烈的風掃過,當強光減弱時,父親的手裡已經握著一把劍了。

  「討厭,真是的,弄成這樣。」

  「嚇、嚇死我了~」

  就在康雄看得目瞪口呆時,始終保持沉默的母親緩緩起身,開始收拾那些疑似被父親發出的風吹亂的東西。甚至就連和香也滿臉驚訝。

  柜子上的相框倒下,掛在牆上的畫框也傾斜,放在桌上的衛生紙盒被吹到客廳角落,桌布更是完全被掀開。

  母親圓香將這些東西一一收拾好,這副景象不知為何看起來很不真實,是因為無法用常識思考的事情在眼前發生的關係嗎?

  父親有些悲傷地垂下眼。

  「我本來不打算讓你們看這麼多的。」

  「好厲害……這就是傳說中的風之聖劍路特伯格……」

  康雄與和香因驚訝而無法言語,但蒂雅娜卻和他們相反,從她的表情甚至可以感受到一絲敬畏。

  「我真是老了。以前根本不必詠唱,這把劍也沒有這麼纖細。」

  帶點些微蒼藍光輝且像鏡面一樣磨亮的刀身,在康雄的視野留下一抹殘影。

  他剛才到底看見什麼了?

  魔法?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詞可以表達了,就算這樣,他還是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這該不會是魔術吧?你把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強光上,然後蒂雅娜再從旁邊把那個像是角色扮演道具的東西快速拿給你。」

  面對眼前不真實的事態,無視以為是魔法而亂了陣腳的哥哥,做出極度現實分析的人正是和香。

  康雄有一瞬間佩服妹妹竟能如此冷靜,幾乎要贊同她的分析了,但他馬上就改變想法。

  因為蒂雅娜從頭到尾都沒有拿著這麼長的一把劍。

  眼前這把散發金屬光澤的劍,實在不像美術製品或是有機關的魔術小道具。

  「你要拿拿看嗎?」

  針對和香的指謫,英雄不慌不亂地遞出劍柄,將那把好像叫做路特伯格的劍拿給和香。

  「咦,可以嗎?」

  和香以極為輕鬆的語氣回問,就像個獲得長輩允許拿走對方所有物的小孩子一樣。

  「沒問題。這是我的聖劍,不會傷害我的家人。」

  相對於和香輕鬆的態度,父親的回答認真到有點偏差。

  「……」

  和香即使態度輕鬆,再怎麼樣還是有些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握住遞到自己面前的劍柄,然後試著拿起,然而──

  「哇!」

  那把劍確實一度握在和香手裡。

  但就在和香握住劍的那一瞬間,路特伯格化為光粒子,宛如融入空氣當中一般,從刀鋒開始消失不見。

  接著完全分解的光粒子不規則地各自活動,回到父親的手中,並在一瞬之間恢復成剛才的劍。

  「……我剛才的確拿到……哇,感覺好炫喔!」

  「康雄,你也要試試嗎?」

  妹妹雖感到不解卻有些樂在其中。康雄看她這個樣子,表情五味雜陳,他伸手朝向再次被遞出的劍柄。

  但是結果和剛才相同,康雄握住劍柄的瞬間,連刀鋒都來不及舉起,劍就化為光粒子消失,接著又立刻回到父親手上。

  康雄手中留下一股金屬製品的冰涼質感,此外也感受到一絲重量。

  不過那重量輕到讓人幾乎不覺得是全金屬製成。此外,他也確實感覺到在離自己鼻頭數十公分前的地方,刀身漸漸消失,手上也漸漸失去重量。

  「先不提安特·朗德,我想你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的爸爸不普通了。」

  「……為什……麼?」

  這個疑問非常籠統,但是父親卻正確地讀取到康雄在沉痛之中的疑問。

  「因為我不想被你們討厭,不想讓你們感到害怕。不管是劍還是魔法,都不普通。一想到一個不普通的父親會帶給你們什麼樣的影響,我就怕到說不出口。」

  沒有這種事──自己能抬頭挺胸地說出這種話嗎?

  假

  設在今天之前知道這件事實,自己還能一如往常地和父親相處嗎?

  答案是否。

  畢竟今天都弄成這副德性了。

  先不說勇者和異世界,父親剛才確實在他們眼前展現了常識無法說明的事。

  對於這件事應該怎麼反應才好,他不可能在一瞬之間就得出解答。

  一件既可怕又令人不知所措的事態正在眼前發生,康雄的心中此時才湧現這樣的真實感。

  康雄、和香,以及英雄都默不吭聲,三人只能暫時面面相覷。

  家人令人難以置信的秘密已經曝光。

  劍崎家過去不曾發生過這種事情。

  沒有人知道現在應該怎麼辦才好。

  蒂雅娜只能緊張地在一旁觀看事情的走向。

  「我說,老公啊。」

  這個時候,沉穩的嗓音劃破了緊張的沉默。

  「突然跟康雄還有和香說這些,他們也不可能馬上就明白啊。先讓他們冷靜下來,給他們一點時間慢慢說明比較好吧?」

  「嗯?……啊,嗯,這樣啊,說得也對,嗯。」

  「媽媽?」

  母親圓香把疑似被爸爸颳起的風吹倒的各種東西整理好,回到他們的談話之中。

  「我想你們一定很混亂,不過爸爸他也是因為事情太突然了,所以慌了手腳。今天這個話題就先到此為止,我們另外找時間再談吧。應該還有這點時間吧,蒂雅娜?」

  「……咦?啊,有……是的,這點時間沒問題……」

  蒂雅娜沒想到話題會拋到自己身上,不禁瞬間慢了一拍回答。

  「那今天就到此為止。蒂雅娜,你有住的地方嗎?」

  「不,這個……那個,我本想今天……那個……」

  蒂雅娜戰戰兢兢地窺探康雄,並開口說道:

  「因為我本來打算今天就帶英雄回去,所以……」

  「那就沒辦法了。你今天就住在我的房間吧。那間房間很久沒人用了,所以可能有點灰塵,不過也有客人用的棉被喲。」

  「啊……勞、勞煩你了……」

  「等一下,媽媽,你先等一下。我看你莫名冷靜,但這樣真的好嗎?」

  康雄強硬地介入母親和蒂雅娜的對話當中。

  「那個……聖劍什麼的,還有異世界之類的,這些你又是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

  母親回看康雄,她的表情可以解讀成困惑、面無表情,也能說她根本什麼都沒在想。

  「老爸他要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辭掉工作耶!」

  康雄的母親讀過很多書,擁有各種類型的藏書正是她的驕傲。但關於奇幻文學,她的書架上只有拍成電影的外國古典作品。

  難道她是因為跟不上話題,所以才始終保持沉默,最後變成像是緊閉心靈般的面無表情嗎?

  這時,母親不知道是否看穿了康雄的憂慮,她首先依次看了看父親與蒂雅娜,接著略微垂肩並低下頭。

  「我當然也希望他打消辭職的念頭啊。雖說有存款,但未來可能會發生意外或生病,沒有人說得准嘛。」

  「就、就是啊!你看,連媽媽都這麼說了……」

  「可是,我也明白爸爸說想去的心情,我沒辦法強烈反對他。我也覺得很傷腦筋呀。」

  「你反對老爸辭掉工作……等一下,你又沒辦法強烈反對,這算什麼?什麼意思啊?」

  母親的表情宛如放棄一切那般,她無視滿是疑惑的兒子,轉頭對蒂雅娜說道:

  「蒂雅娜,艾莉吉娜……不對,艾莉潔現在還是討厭吃紅蘿蔔嗎?」

  「「啥?」」

  這下子連和香也跟著康雄一起發出驚愕的聲音了。

  另一方面,蒂雅娜則是含蓄地笑著點點頭。

  「……是的,她每年都只課紅蘿蔔重稅,處心積慮不讓紅蘿蔔出現在市場上,最後落得被國王陛下責罵,這已經是慣例了。」

  「還是老樣子呢。亞雷克斯也很辛苦吧?」

  「是的。父親……父親他為了避免我挑食,拼命教養過我。多虧他的努力,大部分的食物我都敢吃。」

  「咦?媽媽,真的假的?」「慢著、慢著。」「亞雷克斯是誰?」「等一下,別開玩笑了。」

  兄妹兩人的思路還沒統一便呼喚母親,為了讓雙方都安靜下來,她舉起食指來到嘴巴前──

  「我和你們爸爸就是在安特·朗德一起作戰,然後才在一起的喲。」

  她在食指前端點上一抹小小的火焰之後,如此說道。

  「「…………」」

  康雄這次真的無言以對了。

  在這期間,點亮在母親指尖的火焰緩緩改變姿態與大小,最後火焰就像被鎖在水晶球中一樣,在空中形成一個球體,變化成擁有七彩光輝的小太陽。

  「我太感激了。能看見人們歌頌為『虹光賢者』的圓香·杉浦所施展的火焰魔法,我身為魔導機士,已經不枉此生了。」

  果然和剛才拿出聖劍路特伯格時一樣,有別於無法言語的康雄以及和香,只有蒂雅娜一人以憧憬的眼神仰望舊姓杉浦的劍崎圓香。

  和香的反應還是照舊,就某種意義來說,她的眼睛瞪得比剛才看見那什麼聖劍時還要大,甚至久違地露出符合小孩子的神情,入迷地看著母親指尖上自由變換形態與顏色的火焰。

  「嗚哇……真的假的?嗚哇,好漂亮……哇!」

  就在這一瞬間,裝設在客廳天花板的火災警報器突然開始發出驚人的聲響,母親急急忙忙用雙手包住那顆七彩的太陽,讓它煙消霧散。接著她拉起切斷警報的繩子並開口說道:

  「那麼丟臉的別稱現在還有人在用嗎?饒了我吧,蒂雅娜。別說賢者了,我只是一個沒上過大學的阿姨耶。要是我這種程度就能受人誇讚,那一直率領著王國騎士團魔導士隊的艾莉潔就要吃醋了。」

  「是家母太有自信了,她稍微謙虛一點比較好。」

  誇獎母親的蒂雅娜,以及看似謙遜卻喜形於色的母親。

  康雄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母親似乎注意到兒子無助的眼神,聳聳肩看向父親和蒂雅娜。

  「我很能體會你們爸爸想去安特·朗德幫助那些曾經照顧過我們的人。我在那裡也有許多回憶,也獲得許多人的幫助。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成全他。可是我們已經上了年紀,沒有辦法像當時那樣作戰,你們又處在這麼重要的時期。而且也不知道今後會有什麼需要用到錢的狀況。所以……我還沒辦法對你們爸爸說我希望他怎麼做。」

  如果這是惡夢,那拜託快點醒來吧。

  這算什麼光景?

  母親是魔法師?賢者?魔導士隊?什麼玩意兒?

  為什麼和香可以不為所動地聽進這些話?

  在這裡只有我……只有我很奇怪嗎?

  極其普通成長的十八歲少年,他的精神已經到達極限了。

  「康雄?」

  「喂,康雄!」

  「咦?什麼?不會吧?哥哥!」

  「康、康雄!」

  他被難以正視的現實攻擊得體無完膚,軟腳倒地,失去了意識。

  ※

  康雄覺得自己好像作了一個很長的夢,已經許久不曾睡得這麼久了。

  「是不是有點睡太久了……」

  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舒展僵硬的背脊,走出房間下樓去。

  望著還有些昏暗的早晨陽光,康雄皺起眉頭,正好在玄關看見身穿西裝正在穿鞋的父親──英雄的背影。

  「……奇怪?你已經要出門了?」

  康雄望向放在玄關兼具濕度計與溫度計的時鐘,發現時間才六點。比平常還早了一個小時以上。

  「嗯?喔,因為我今天要出差到大阪三天,要早點去坐新幹線。」

  「喔,是喔。你慢走。」

  父親出差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頻率大概是一個月一次吧。

  但康雄也並沒有完全把握出差的正確次數。

  這對他來說,已是司空見慣的日常生活。如果當天一直到晚上都沒見到父親的身影……

  「啊,出差了嗎?」

  他也大概只會這麼想。

  「那我先走了,抱歉留下這麼多爛攤子。等我回來再繼續討論那件事吧。」

  「嗯?啊,嗯。」

  康雄就像至今無數次一樣目送父親出門上班,接著才疑惑有什麼麻煩事發生嗎?他努力運轉還沒完全清醒的頭腦思考,卻馬上被肚子傳出的空腹聲打斷。

  這麼說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昨天晚餐吃了

  什麼。

  「啊~是因為老爸昨天很晚回家嗎?嗯?可是我記得我昨天好像沒去補習班……」

  康雄揉揉尚未完全睜開的眼睛,就在他伸手要從睡衣縫隙抓抓肚子時,這才發現衣服的觸感摸起來不像睡衣,於是他低下頭看自己的身子。

  「嗯?嗚啊!這是怎樣?」

  難怪起床時覺得身體莫名難過,原來自己不知為何還穿著學校的制服。

  「咦?我昨天沒換衣服就睡了?啊~褲子都是皺摺。欸,媽媽,我昨天……」

  到了這個地步,康雄終於注意到他對昨晚的記憶曖昧不清,於是出聲呼喊應該正在準備早餐的母親──

  「啊,早、早安!我沒想到你已經起床了!身體已經沒事了嗎?真是非常抱歉,早餐還沒有準備好!」

  沒想到發現廚房站著一名素未謀面的女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

  昨天的記憶突然一起湧現,讓康雄從腹部深處發出了疑似悲鳴的聲音。

  站在廚房裡的人,是昨天對劍崎家投下一枚天大炸彈、自稱來自異世界的使者──蒂雅娜。康雄還是沒記住她的全名。

  「幹嘛?在吵什麼!」

  接著母親像是被慘叫吸引過來似的飛奔進客廳。

  「康雄?你醒了?身體還好嗎?」

  「還還還還還還好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昨天突然昏倒之後就一直沒醒來了。我還在想要是你今天沒醒來,就要叫救護車了耶。」

  「不不不不不,我不是在說這個!喂,老爸他剛剛出門了耶!快把他叫回來啊!」

  「啊?我知道他出門啦,為什麼要叫回來?」

  「你還問!他不是說要辭職嗎!搞不好今天就去遞辭呈了耶!」

  「你先冷靜一點啦。還有,你昨天沒洗澡,先去沖個澡再過來。既然已經可以鬧得這麼大聲了,那身體應該是沒問題了吧。」

  「這要我怎麼冷靜得下來!」

  「可是我看你現在還能軟腳坐在地上,看起來很冷靜啊?放心吧,他今天跟往常一樣是去大阪出差。而且不管他的決心有多堅定,工作也不是今天說辭就能辭的。我也跟他說過,要他辦事別太心急了。」

  「這……這……這是真的吧?」

  內心止不住動搖的康雄,以軟腳在地這種沒出息的模樣忍不住瞪了蒂雅娜一眼。

  蒂雅娜則是一臉慎重地跪在康雄面前。

  「那個,昨天承蒙圓香讓我住在她的房間,呃,我明白自己實在過於缺乏對各位家人的體貼了,所以我打算改日再談這件事……」

  她身上的穿著已不是昨天那副滿是奇幻風格的輕便鎧甲,那大概是母親的牛仔褲和罩衫吧。

  母親已年近五十,現在她的衣服卻被大約二十歲上下、金髮碧眼的蒂雅娜穿在身上,一股不協調感無論如何就是抹不掉。

  不過這樣已經算是會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打扮了,像昨天那樣的視覺排斥也得到了控制。

  先不說那些荒誕無稽的話題,看來她對康雄心懷愧疚似乎是真的。

  「呃,啊,好的,嗯。」

  但他也不可能突然就對蒂雅娜產生友情。

  到頭來,康雄只能模稜兩可地回應,無法繼續談論具體詳細的內容。正當他覺得全身癱軟無力的時候,客廳的門強勢開啟,用力地撞上他的背部與後腦杓。

  「痛死了!」

  「哇!」

  門的另外一頭瞬間傳來和香的驚呼,只見她滿臉不悅地冷眼睥睨強忍著疼痛的康雄。

  「……都怪你喊得這麼大聲,害我在不該起床的時間起來了。」

  「你……你應該還有其他該說的話吧……」

  「我被反彈回來的門撞到腳趾,很痛耶!你幹嘛要癱在這種擋路的地方啊?」

  「天啊,這算什麼……」

  哀號的康雄用眼神示意蒂雅娜跪在眼前之後,和香睡眼惺忪地看向蒂雅娜,接著打了個小呵欠,稀鬆平常地問了好。

  「喔,早安,蒂雅娜姊姊。呼啊……」

  「和、和香你早。那、那個……康雄,呃……撞了很大聲……」

  蒂雅娜依舊是那樣,自然地接受和香的問早,卻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和抱頭蹲地的康雄相處。

  「不用管他沒關係。媽媽~我要紅茶。」

  不過和香跟平常的早晨一樣,用剛睡醒口齒不清的語調說出不把哥哥當人的話語。

  「這、這樣好嗎?啊,那個……要喝茶的話,我已經把水倒進那個可以馬上點火煮沸的水壺裡了。」

  「……啊,你是說熱水壺啊。其實不是真的有瓦斯爐的火在燒就是了。」

  和香做出思考了一瞬間的反應,發現她指的是瞬間熱水壺,於是從康雄和蒂雅娜身旁走過,踏進廚房。

  「什……咦咦?」

  康雄在抓頭的同時起身,臉上藏不住對和香這些舉動的疑惑。

  她對蒂雅娜並不能算是友善。

  但她的態度就像有遠親造訪家中一般,允許蒂雅娜存在於此處。對蒂雅娜存在於這個空間的異樣感,她並不像康雄有那麼明顯的感受。

  「好啦,我也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麼。」

  結果不知何時站到旁邊來的母親,擺出一臉難懂的表情,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不起來的康雄。

  「但先換一件衣服吧。你還有備用的襯衫吧?」

  這明明也是在從前的日常生活中,每個月可能會出現幾次的話語,但康雄卻覺得那已經是非常遙遠的事了。

  早晨的餐桌比昨天的氣氛更加惡劣了。

  父親這個關鍵人物不在,蒂雅娜的存在就顯得更搶眼、更詭異。

  蒂雅娜本人似乎也因為康雄固執的態度而如坐針氈,只是一口一口咬著吐司,一句話也不說。

  在那之後,康雄去沖了澡,換了一件襯衫,拿起拿不慣的熨斗將制服長褲上的皺摺燙平,做好了上學的準備。但即使不願意,蒂雅娜還是會進入他的視野。於是康雄儘量不和她對上眼,從頭到尾盯著眼前的吐司和沙拉。

  「……氣氛真糟糕。」

  只有一個人──圓香不滿地呢喃道。

  「我也知道時間這麼短,要你們好好相處是不可能的事,但總可以開電視吧?」

  嘴上索求著他人的許可,但母親早已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了。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能把視線誘導到電視上,不用再看到蒂雅娜了。

  康雄也覺得這是很消極的想法,正當他坦率萌生這個感想的時候……

  「板子裡面有人?」

  聽見蒂雅娜錯愕的嘟囔,康雄不禁嗆到。

  「咦?啊,對、對不起!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沒有。」

  康雄連昨天父母秀給他們看的怪奇現象都難以相信了,當然也無法相信蒂雅娜是從異世界過來的。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他無法否認自己的語氣多少有些責備的意思,但原本無視現場尷尬氣氛、我行我素吃著早餐的和香卻從旁插話了。

  「應該是吧。她昨天晚上睡覺前,還想把日光燈的蓋子打開來關燈呢。」

  「啥?」

  「不、不是的,那個,因為蠟燭太亮了,我還以為是魔導燈……」

  康雄忍不住抬頭仰望天花板,上頭有個已經司空見慣因此反而不會去注意的客廳專用燈罩。

  他還發現燈罩上能看見內側的灰塵以及蟲子的屍骸,看來已經一段時間沒清掃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開玩笑的吧?」

  「啊,不,那個……我絕對沒有開玩笑……」

  康雄原本是想跟和香確認,蒂雅娜卻連忙解釋。

  「那個,我也只是間接聽家母提過以前英雄和圓香告訴過她的事情,所以那個……我聽說映照出人類和物品動作的是箱型裝置,然後是把光投射在一個寬廣的平面上,真、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蒂雅娜因為混亂就快要哭出來了。

  「我說你。」

  和香見狀,不知為何帶著責備的意味用手肘攻擊康雄。

  雖然她沒有言明,但簡單說,就是要康雄別找些奇怪的藉口惹哭人家,否則很麻煩。

  而康雄也注意到認真辯解的蒂雅娜眼裡泛出一些淚光,驟然覺得尷尬而低下頭。

  「……是喔……不過你知道電視這種機器啊。」

  康雄的態度處於警戒心已迷失方向,要解除也很尷尬的一種極度糟糕狀況。

  但

  康雄的警戒心減弱,似乎讓蒂雅娜放心不少,她接著快速往下說:

  「是、是的,但我沒有想到竟是這麼薄的板子。」

  「我們家的應該勉強還能算是箱子吧?」

  劍崎家的確實是薄型電視,但型號相當老舊,如今已經厚得無法想像它是薄型電視了。

  「是這樣子嗎?」

  「嗯,新型的只有我們家的一半薄,或者更薄也說不定。」

  「哦……」

  和香跟康雄不同,說著比薄型電視更薄之類的內容,順利完成和蒂雅娜的日常對話。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昨晚他窩囊地失去意識之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和香是怎麼妥協父親、母親,還有蒂雅娜那些過於異常的話題的?

  不知是否因這個疑問表現到臉上,和香察覺到康雄的視線。

  接著她將手裡的吐司放在盤子上,帶著一點重新宣誓的意思對蒂雅娜說道:

  「不過,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認真,但我和哥哥還在混亂當中,拜託你暫時不要重提昨天的事喔。」

  「好、好的。我也在反省,昨天實在是太心急了。對各位英雄的家人來說,這都是非常重大的問題,若你們願意多花點時間,慢慢商討……」

  蒂雅娜這句話雖然稀鬆平常,卻是在沒想到真的會有人說出口的台詞排行榜上名列上位。多虧蒂雅娜這句話,以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維持在與往常相同情緒的和香,直到剛才為止還是冰河期的餐桌,開始吹進一絲春風了。

  不過,在她們交談的期間,康雄一邊清理剛才吃沙拉因嗆到而咳出的玉米,一邊全神貫注地聽著蒂雅娜說話。

  母親跟和香都沒有注意到嗎?蒂雅娜剛才那些話的真意。

  康雄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和早餐一起吞下肚,連「我吃飽了」也沒說,就從椅子上站起。

  不管母親跟和香是怎麼想的,但只要他繼續待在這裡,不論是他自己還是蒂雅娜都不會有好心情,還會讓和香莫名顧慮,徒增欠她的人情。

  「……我吃飽了。時間雖然有點早,但我要出門了。」

  時鐘指針指著六點四十五分。

  「哎呀,要出門了?」

  「哦──這麼早就要出門啦。」

  母親只是意外地睜大眼睛,但從和香的言語當中,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嘿──要落跑啊」的意思。

  的確,若是平常,至少還會再悠哉個三十分鐘。但康雄現在實在沒有那種心情。

  要是在這個氣氛已經開始緩和的空間,再和蒂雅娜相處三十分鐘,誰知道會被迫許下什麼口頭約定。

  「我跟人講好要去社辦露個臉。」

  這句微不足道的藉口當中,是否有人感受到謊言的氣息了呢?

  在康雄就讀的高中里,社團若要進行晨間練習,必須在重要賽事前提出申請。

  康雄在這個時候想起,當他剛進高中時,父親英雄還因為社團活動沒有晨練而非常激動。

  學校並沒有禁止晨練,因此具有全國水準的社團,以及擁有專用練習場的社團另當別論。但不屬於當中任何一種的社團,近年卻有削減晨練的趨勢。

  「喔,是喔。」

  不過無關這些客觀事實,和香似乎早已看穿康雄的計謀了。

  或許這也理所當然。

  畢竟康雄所屬的社團已經不存在了。

  「啊……請、請你路上小心……」

  康雄頭也不回地直接離開餐桌,他的背後只有蒂雅娜的聲音以及她微微起身碰撞到椅子的聲音響起。

  不知道她是想起身送行,抑或只是反射性站起而已。但不管是哪一種,即使她出來送行,康雄此刻對她也沒有更多話可說。

  就算不相信什麼異世界、勇者、魔王,康雄也已經明白她是雙親舊友的小孩這件事。

  但她是攪亂自家和平的元兇,要是這種人出來送行,他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惡言。

  就今天早上短時間觀察下來,對方啞口無言、陷入沉默是淺而易見的結果。

  如果他把這名看起來品行良好的蒂雅娜罵得狗血淋頭、無話可說,那豈不是會讓自己變成壞人嗎?

  所以她沒有追上來才是幫了大忙。

  再說,要去社辦露臉也不完全是謊言。

  康雄有時會待在以前當作社辦使用的教室純粹打發時間。

  「怎麼覺得每件事情都很不順啊……」

  在還有些寒意的春季早晨,康雄一邊照著陽光,一邊一路走向西武線所澤車站。

  若要形容康雄至今為止的高中生活,那就是還用不著送修的瑕疵品。

  他就讀東京都內的私立高中武丘高中。算是有幾個感情好的朋友,雖然全是男的。

  成績方面,有些科目能擠進學年前幾名,也有些科目遊走在平均之下,以前定期考甚至曾經考不及格過。

  運動方面,比起擅長足球或籃球這類能替班級爭光的運動,他對有球拍的運動、柔道或機械體操這類個人競技更在行。

  他也不是一個積極參與委員會活動的人,但他總是負起責任完成別人交付的事。

  換言之,他在班上絕對不是中心人物的類型。

  他沒有想過要成為中心人物,雖然品行不良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但並沒有被盯上。雖然會和女生說話,卻也不是個萬人迷。

  有兩三個興趣、喜好合得來的親密友人,除此之外,也有幾個會一起行動的朋友,當中有人是同一所國中畢業、回家方向一致,或是同班過一年等等。

  綜合以上幾點,雖說沒有明星光環,但看起來也算是一段充實的高中生活。

  即使如此,康雄的高中生活還是缺少了畫龍點睛的關鍵。

  這一天,康雄在「社辦」玩手機,一直玩到學校開始熱鬧起來為止。當學校開始熱鬧之時,他便前往他的班級──三年D班。

  「早啊。」

  「啊,阿康!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從一年級開始同班到現在的朋友──相生碧人抱著一束放在布袋內的長條狀物品。

  姓氏是A開頭的相生(Aioi),加上生日是四月四日,讓碧人的座號永遠是不動的一號。據說能超越他的,就只有四月三日出生的堂姊──相生愛佳,或是姓「相上(Aiue)」這個隱形的宿敵了(註:日本座號依五十音順序和生日排列,A和四月為第一排序)。

  「那些長長的東西是什麼?好像很重。」

  「這個?這是刀。」

  「刀?咦?什麼?真傢伙嗎?」

  康雄聽見這意想不到的回問而感到驚訝,碧人則搖搖頭。

  「怎麼可能啊。這是社團要用的小道具,小道具啦!」

  碧人說完,笑著把成串的長條物放到桌上。

  「畢業的前任社長有一個朋友在做舞台道具的公司上班,他們家有很多這種小道具,因為實在堆太多了,就全推給我了。」

  「原來是戲劇社的啊。」

  「還有影研。」

  康雄和碧人就讀的武丘高中里的戲劇社和電影研究會都各自擁有自己的合作管道,在校外的評價也非常高。

  戲劇社是關東地區前幾名的常客,電影研究會也有參加許多全國大賽的經驗。

  碧人隸屬於戲劇社,去年三年級生引退之後,他便接任了副社長一職。

  「要看嗎?」

  碧人一邊說,不等康雄回答,就一邊解開和風布袋的繩結,從裡面拿出一把刀讓他看。

  「哦?那是什麼?刀子?」

  「嘿,這不是刀嗎?相生,這是什麼?可以拔出來嗎?」

  不知是否因為東西稀奇,和碧人一樣是同班同學、也經常一起行動的五十嵐和日野兩人湊過來,入迷地看著擺在桌上的四把黑色劍鞘。

  「可以啊。不過這裡面很脆弱,你們小心不要撞到硬的地方。」

  碧人乾脆地將其中一把刀交給五十嵐,五十嵐也一臉雀躍地接過。

  「好輕!這是那種叫做竹光刀的道具吧?……奇怪,拔不出來。因為這是假的嗎?」

  「不是啦,這個好歹做得很仿真。不先把刀推出鞘口是拔不出來的。」

  碧人說完,便將其他把竹光刀靠在左腰旁,以左手拇指推動劍鍔。

  接著他們聽見一聲在古裝劇中常聽到的硬物聲,刀身根部隨之顯現在刀鞘外,然後刀刃便被輕鬆抽出。

  「「喔喔~」」

  「……」

  除了五十嵐和日野之外,圍觀的男生開始增加,大家紛紛叫好。但康雄昨天已經看過更不得了的「劍」了,他實在跟不

  上大家的興致。

  不過相對地,當他握住按照順序傳到自己手上的竹光刀時,即使康雄不太懂日本刀,他也覺得不管是劍柄還是刀刃,手感都做得非常相似。

  「很輕吧?」

  父親的「聖劍」比這個還要輕──康雄拼命無視自己心底某處湧現的微小聲音,曖昧地點了個頭。

  「可是在習慣之前,要一直揮舞這個還是很累。我剛開始拿的時候,只上了一天課,手就不行了。」

  「會這樣嗎?」

  「你也看過古裝劇里的武打戲吧?武打戲必須在不砍到對手的情況下,演得很像砍到了。所以肌肉的使用方式跟一個勁兒亂砍完全不一樣。」

  「哦……」

  不了解武打戲箇中道理的康雄又發出含糊的回答,同時他基於純粹的好奇心,想知道有沒有其他種款式的刀子,而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布袋。

  「啊,那個是……」

  碧人發出有些銳利的警告,康雄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很明顯地,只有這把刀比較重。

  「咦?你剛才說過沒有真刀吧?」

  「這不是真的啦,這叫做模造刀。」

  說完,碧人只對這把刀用慎重地手法解開繩結,從布袋裡抽出一把光從外表和聲音判斷就知道很重的刀,刀鞘和刀鍔都塗成了黑色。

  碧人和剛才一樣,首先推刀出鞘,接著只要一看就會知道,刀刃並未開鋒。

  但刀身受到照進教室的朝陽輝映,發出的光輝很明顯和竹光刀不同,纏繞著厚重的氣息。

  「要拿拿看嗎?別碰到刀身喔,會生鏽。還有,剛開始會覺得重到嚇死人,小心一點。」

  「喔,好。」

  碧人以認真的口吻交出這把仿造過去被稱作打刀的模造刀。

  「呃!等……不會吧?這玩意兒……」

  這把模造刀超乎想像地沉重,重到康雄要急忙重新使力握緊。

  「怎麼啦,劍崎?那個有這麼重嗎?」

  「不是,這已經不能說重了。咦?以前的武士都揮這麼重的東西?」

  康雄老實地道出驚訝來回答日野的疑問。

  「刀身的材料跟真刀不一樣,所以不能算完全相同,但我想真刀應該不會比這個極端地輕。再說刀這種東西,講白一點就是個鐵塊啊。江戶時代帶著兩把刀的武士,為了要支撐這股重量,聽說不帶刀的時候,身體有往右歪的習慣。」

  「是……是這樣沒錯啦。」

  畢竟電視上的武士耍刀就像在揮舞自己的手腳一樣,而且遊戲中,刀給人的印象總是有比西洋劍還輕的傾向。

  但這麼說起來,武器身為破壞人或物的道具,也不可能使用可以輕鬆揮舞的輕便材料製成。

  「不行,我不可能揮得動這麼重的東西。如果沒經過鍛鍊,鐵定一下子就被幹掉了。」

  要是隨便擺出架勢,刀身似乎就會撞到某個人,康雄於是快速將模造刀交給身旁的日野。

  「嗚哇,真的超重!」「有那麼重嗎?」「這個真的很猛~這個就算不是刀劍也是一種兇器了吧?」「那可以空手奪白刃嗎?」「萬一打到的地方不對,要打斷手腕根本綽綽有餘。」

  「……喂喂喂,保養可是很麻煩的,你們可別碰到刀刃喔!」

  碧人不安地看著五十嵐、日野,以及同班同學,這時康雄問道:

  「我問你,那麼重的東西會在正式的舞台上使用嗎?」

  「不會,那是給學弟妹練習用的。」

  結果換回碧人意想不到的認真回答。

  「竹光刀很輕不是嗎?所以一開始很容易隨便亂揮一通。但是我想,只要知道真刀的重量,就會反映在舞台上,增加演技的深度。不過那也不算真傢伙,而是仿真的重量就是了。另外剛才日野也說了,那玩意兒可以一般地揍人、砍人、殺人,我想說就當成那方面的學習。促進社員的心態成長,也為了提升舞台的品質。」

  「……那你們要在下次比賽演古裝劇嗎?」

  「不知道耶,目前還沒決定好。我只是覺得就算今年不演,只要有道具,我畢業之後傳承給哪個人,明年以後可能就會有人演了。」

  碧人不是一個會把戲劇熱情帶到日常生活上的人,但康雄憑著從一年級到現在的交情,他很清楚碧人骨子裡是一個滿腔熱血的人,實際上也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了。

  此外,他還站在具有責任的立場,思考自己不在以後的事情,在學校留下自己的足跡。

  「這種感覺真好。」

  康雄只是不經意說出感想。

  「阿康,抱歉,我變得有點激動。」

  碧人突然驚覺,接著有些抱歉地垂下雙目。

  康雄也發現碧人注意到了哪件事,表示不在意地揮揮手。

  「好了啦,沒事。既交不出成績,後來又變那樣,那已經不是努力就能解決的次元了。」

  「……我問你……」

  「如果是要勸我加入戲劇社,就饒了我吧。就算我敢站在人前,演戲還是不可能。而且我們學校的戲劇社也沒有輕鬆到能讓一個沒經驗的三年級突然入社就做出成果來吧?」

  「……也是啦……可是我覺得你的合唱很棒,可以從這方面下手啊。你不是也會唱外國的歌曲嗎?」

  「謝謝你替我著想,可是靠副社長偏袒入社,以後肯定只會演變成不好的事。別管我了,你看,那邊有人在摸刀身喔。」

  「咦?啊!喂,等一下!我都說別碰刀身了!就算是模造刀,手上的油脂也是大敵啊!」

  物以稀為貴,模造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傳到教室的另一頭去了。

  不只如此,不在原本圍觀人群當中的同班同學,竟大大方方地空手握住刀身。碧人看了,慌慌張張地衝過去。

  看見他那個樣子,康雄在苦笑的同時,也嘆了一口氣。

  「我說了,事情變成那樣,已經無可奈何了。」

  康雄默默在心中對替他著想的同年好友說出消極的感謝。

  除了碧人早上在班上提供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話題之外,今天的校園生活依舊和平常沒兩樣,就這麼來到黃昏。

  操場傳來運動社團的吆喝聲,校舍一隅有管樂社壯闊的演奏,武道場則有疑似劍道社的社團敲打無數硬物的聲音。

  康雄一個人步行在這些聲響當中,從陽光斜射的校舍中庭往校門走去。

  他的目的地當然不是早上待過的那間「社辦」。

  管樂社的演奏突然停止了。想必是哪個部分吹錯了吧。

  康雄反射性回頭望向聲音消失的方向,嘆了一口氣。

  「一個沒經驗的三年級生,不可能現在跑去加入戲劇社啦。」

  如今隸屬回家社的康雄,從前也曾經加入社團。以地位來說,他曾是比碧人還高上一截的社長。

  「事到如今……已經無計可施了吧。」

  只是,武丘高中的合唱社在康雄當上社長的那一瞬間,便因為社員不足而停止社團活動了。

  此外,擔任指導老師的教師也因為任期已滿之類的原因,在那一年就離開學校。有這種災難,根本形同廢社了。

  說到底,在康雄這一屆入社的只有他一個人的時間點,不安要素就已經籠罩這個社團了。但是由於二、三年級學長姊的人數還夠,因此整個社團都沒能湧現要認真招募社員的熱情。

  在康雄之後出現的零星自願入社的人們,最後也都沒有繼續待在社團當中。

  時間在拖拖拉拉當中流逝,人數最多的三年級生引退畢業了。

  取而代之升上一個年級的學長姊們,在自己變成三年級之後,終於注意到本該成為老巢的社團即將消失,這才開始慌張起來。

  但就結果而言,康雄還是沒能在社團里擁有學弟妹。

  在武丘高中的教學計劃中,原本就不重視藝術方面的科目或活動。

  合唱團社的歷史中,也絕非存在足以誇耀的戰果。甚至可以說,過去沒有任何一個學生是為了加入合唱團社才來武丘高中的。

  遺憾的是,康雄如今成為三年級生之後,底下的學弟妹完全沒有一丁點要復興合唱團社的氣息,所以他也只好安於回家社的身分了。

  失去指導老師後,康雄跟著失去了硬是要讓社團復興的氣概,這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是基於喜歡合唱、想要合唱,所以才入社。當他偶爾像今天這樣感受到這個社團已經不存在校舍任何一角的事實,也被迫強烈感到自己因此無處可去時,他還是無法習慣。

  雖然他搞不太懂像卡拉OK那樣的流行歌曲,不過他在合唱、聲樂的技術方面,有高人一等的自信。

  他從無伴奏合唱的經驗學習必要的技術,實際上也獲得學長姊和指導老師不錯的評價。

  或許這只是弱小學校的評價,但這是康雄唯一可以接近主角地位的場所,所以他才一直到現在都抱持著一股空虛感。

  像今天這樣,有朋友在他面前熱情地歌頌青春的日子,糾纏住他的空虛重量也會隨之倍增。

  「對了,我得去補習班才行。」

  康雄發覺自己意外地佇立在原地許久,正好此時一封GG郵件傳入手機信箱中發出震動,他看了看時間,急忙轉頭離開。

  補習班就在離家裡最近的所澤車站。

  從所澤站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搭各站停車的車次只需十分多鐘。但從學校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就得在沿路滿是廣大田野和農家的國道小徑上,不停走二十分鐘以上才行。

  得加快腳步才行──康雄邊走邊如此想,但心情卻讓腳步沉重起來。

  去補習班也就代表回家的時間正慢慢逼近。

  回家之後,想必蒂雅娜也在。

  蒂雅娜給人一種在達成目的之前不會回去的氣概。

  現狀問題不在於她所說的話是不是事實,而是只要見到蒂雅娜,他就會想起昨天和今早的事。再更進一步地說……

  「……搞什麼啊,勇者還賢者什麼的……」

  本以為自己的雙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大叔大嬸,現在卻得去面對他們可能曾經在一個不得了的世界裡扮演著要角的可能性。

  而且事情要是演變成父親下定決心接受蒂雅娜的邀請,決定回到那個世界,母親也贊成他的決定……

  那麼康雄將再度面對本應存在的平穩場所又被奪走一個的狀況。

  劍崎家在現在這個瞬間,也正被蒂雅娜帶來的難題攪得一團糟。即使如此,雙親還是肯負擔自己上私立高中、補習班,以及大學的費用。

  念書這件事只要自己付出努力,就能抓住自己的容身之所。既然這樣,那他現在更應該加把勁用功念書才對。

  什麼勇者、魔王、異世界之類的話題,希望他們至少等大考結束再說。

  ※

  現在這個時代的大學入學考補習班已經逐漸減少讓講師在大教室以大班制形式授課。

  這是因為時代走向錄取率百分之百,各大專院校的招生競爭日漸激烈,人們希望補習班能夠針對每個學生不同的偏差值有不同的應對方式,讓大考教學可以更加細膩的緣故。

  康雄上的補習班「千秋學院」所澤校的每間教室就像網路咖啡廳那樣,設有個別座位以及一台附耳機設備的電腦。學生在固定的時段中預約希望使用的時數,即可進入座位使用。

  座位除了能以影片授課之外,當然還可以用來預習、複習和自習。

  授課內容根據志願校和自己的程度選擇,以個別影像教學,上到規定的時數之後,最後以考試的方式來測定學習的成果,這種形式已經逐漸成為主流。

  上課或自習中遇到不懂的問題時,能向被稱作助教的大學生講師或班導師提出指導或面談。

  康雄心想,只要聽著電腦熒幕里的講課內容,就能忘記一切,專心念書。換句話說,就是能夠集中在一個高中三年級學生的日常生活當中。可是他這淡淡的期待,卻被自己選擇的英文文章讀解講座給吹散了。

  講座內容是小說的讀解,這個主題是很好,但小說內容是昔日戰友的女兒,來到一名曾參加越南戰爭的前軍人身邊。這個內容未免也跟劍崎家的情況太過一致了,讓康雄實在是讀不下去。

  戰友的女兒向身為主角的老人訴說戰友陷入困境,女兒極力拜託,希望他幫忙。但這名主角老人有無法立即趕到戰友身邊的理由。

  劇情理解到此,康雄的腦便拒絕往下閱讀結局了。

  一想到要是老人的行動完完全全切中父親的行動,那該怎麼辦才好?雖然他知道這是講座中的答題文章,還是很害怕看到結局。

  不巧的是,這天是為了進入下個單元而非得接受考試的日子。想當然爾,他完全無法答題。

  「你平常不會這樣的,今天是怎麼了?有什麼煩惱嗎?」

  結果落得被現在就讀早生多大學三年級的助理教師小林雄介關心的下場。

  煩惱他當然有。

  但那是即使向補習班的助教訴說,也絕對解決不了的問題。

  於是康雄就像被打得體無完膚似的離開補習班,他苦著一張臉走在回家的路上,最後終於看見自家的燈火。

  客廳和廚房的燈都開著,蒂雅娜是不是還在呢?

  「她該不會……在老爸說要去之前,都會待在這裡吧?」

  由於康雄昨天昏倒,所以他對於昨晚蒂雅娜住在家裡沒有太大的真實感。但他的腦中現在突然浮現「和從異世界來的美少女,意想不到的同居生活」這一排文字。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以現實考量而言不可能。

  若是借住一兩宿就算了,康雄無法想像蒂雅娜賴在劍崎家不走。

  在談個人喜好之前,這單純只是劍崎家的空間問題。她昨天借住的母親的房間,長年堆積著家人的雜物,因此空間狹小。昨天想必是相當勉強才鋪好棉被的。

  再說了,就算他思考想不想跟她同居,老實說他也不想。

  蒂雅娜是個美女,這點他不得不承認。

  但排除異世界等等因素,還是改變不了她是個來路不明的人。

  假設他跟感情要好的碧人、五十嵐或日野全盤拖出,而他們也都相信了,他們當中搞不好有人會說這種話:

  「囉唆的老爸就快消失了,再加上還可以跟一個金髮美女同居,這不是得償所望嗎?」

  如果蒂雅娜是一個出身更簡明的人物,也沒有灌輸父親一些奇怪的想法,那康雄說不定也會這麼想。

  但對康雄而言,蒂雅娜是攪亂家庭和平的入侵者,同時也是妨礙者。

  康雄聽說有種可疑的新興宗教為了引誘年輕男性,會使用美女當誘餌。就感覺來說,跟那個很相近。

  「唉……我回來了。」

  但不管怎麼說,他也不能不回家。

  他抱著苦悶的心情打開玄關的門,接著……

  「嗯?」

  他聽見一陣歌聲傳來。雖然細柔卻是道強而有力的女性歌聲。

  不過傳進耳里的歌詞,無論怎麼聽,都不是日文的抑揚頓挫。

  也就是說,他聽見的這股歌聲的主人是……

  「……」

  康雄悄悄打開客廳的門,看見蒂雅娜的背影。不知為何,她像是在祈禱似的,對著冒熱氣的紅茶輕聲歌唱。

  順帶一提,她的衣服跟今早看到的一樣,是母親的衣物。

  康雄聽了一會兒,發現並非她的歌聲細柔,她是壓抑著聲音,唱著曲調緩慢的旋律。

  可是若不習慣唱歌,像這種節奏緩慢的歌,想在利用高音域卻又不抖音的情況下,唱出細柔而且悠長的聲音,其實意外有難度。

  康雄下意識側耳傾聽這般美麗的歌聲,一個不小心閃神呢喃道:

  「讚美歌?」

  「呃……咦?啊!你、你回來啦……!」

  蒂雅娜或許是聽見那聲呢喃了,她唐突地停止歌唱,激動回過頭。

  因為她的大動作,使得手肘撞到紅茶杯,杯中的飲料也灑了出來。

  「啊……啊啊啊!」

  「呃……喂,你搞什麼啊!」

  看見似乎是剛泡好的紅茶灑落在蒂雅娜的腳上,就連康雄也慌了手腳。

  「喂,你還好吧?總之,這個先給你!」

  書包都還沒放下,康雄就先跑進廚房。他將抹布弄濕,稍微擰過後就丟給蒂雅娜。

  「那那那那那個,請問!難、難道說,你都聽聽聽……聽見、聽見了……」

  「你沒有燙傷?先擦乾再說!」

  「你你你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我、我聽說這類機器不能受潮,你聽見了嗎!」

  蒂雅娜似乎相當混亂,她紅著一張臉,也不管衣服上沾到的紅茶,反而像是要膜拜被紅茶潑濕的遙控器似的,捧著它左右來回跑。

  「不會這麼簡單就壞掉啦!先管管你的腳!你的腳被潑灑到很多!有沒有燙到……」

  「啊?這個,那個……我沒有被燙傷,倒是圓香的衣服被我弄髒了,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蒂雅娜漲紅著臉,手裡還拿著遙控器就突然作勢脫褲,結果換康雄臉紅混亂。

  「喂,慢著!別在這裡脫!」

  「可、可是要是不馬上洗,紅茶的污漬會洗不掉的!」

  「那就去

  盥洗間啊!」

  「可是、可是圓香在洗澡,這樣會打擾到她……」

  「她怎麼在洗澡啊!沒問題啦!盥洗間平常也會進去刷牙之類的啊!」

  「啊啊啊!對不起!說得也對!真是非常抱歉,在你面前做出這種不檢點的舉動!」

  「就說別在這裡脫了!拜託你去盥洗間啦!」

  「天啊,我還在祈禱途中啊……!竟在康雄的面前如此……!」

  在一陣雞同鴨講之後,康雄見蒂雅娜終於前往盥洗間,總算鬆了一口氣。

  此時,他才發現自己還背著書包,於是先當場放下。

  接著,他將蒂雅娜打翻的紅茶杯放到流理台,重新扭干抹布後,將剩餘的紅茶全擦乾淨。就在這個時候,蒂雅娜只有聲音滿懷歉意地傳了過來。

  「那、那個,康雄,不好意思,實在非常抱歉,但……」

  「幹嘛?」

  他打開客廳的門,只露出一隻手指著母親位在客廳深處的房間。

  「那個,圓香有替我準備了睡衣……」

  「喔。」

  那又怎麼樣?康雄極其自然地點了點頭。但下一個瞬間,他馬上就發現自己面對日常生活中經常發生的麻煩果然也一點都不冷靜。

  「那、那個……可、可以請你幫我拿來嗎…………那個……」

  「咦?……啊?啊啊!這、這樣啊!我、我知道了,你……先等一下。抱、抱歉,我真的沒想到這一點……」

  經過一秒的思考後,康雄才注意到自己的思慮還不夠周全。

  既然身上穿的褲子拿去洗了,當然不可能保持著那副模樣經過康雄面前。

  康雄踏入母親的房間抓出她所說的那件睡衣。只有那一瞬間,他覺得蒂雅娜恢復冷靜,對他這個高中男生來說實在扼腕。但他馬上重振心態,為了以防萬一不小心看見,康雄儘可能不弄亂折好的睡衣,就這麼直接往走廊丟去。

  東西丟出去後他才想到,為什麼不用看不到的方式交到她手上就好了?雖然萌生了這種想法,但他刻意不去思考為何產生這種想法。

  「非、非常謝謝你。」

  沒過多久,蒂雅娜穿著母親的睡衣出現,在原地忸怩了一會兒後,視線往上看向康雄。

  「那、那個……所以那個……」

  「不,是我不好。剛才是我太蠢了。那個……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真的。」

  康雄搶在蒂雅娜前率先道歉,但說來說去聽起來都像藉口,而且還無法克制自己說出來。

  穿著內衣褲的女孩子就隔著一片牆。

  康雄的心徹底因為這件事情產生動搖,使他心跳加速,臉紅不已。

  蒂雅娜的臉比康雄還要紅上一圈,她激動地用力搖頭。

  「不、不是的!那個……我、我不是指那個……」

  「咦?哪個?咦?啊……這樣啊,你說的那個是指那個。」

  康雄終於想起事情變成這樣之前發生了什麼事。他深呼吸,拼命往還沒解除慌亂的腦袋輸送氧氣,有些快速地說道:

  「抱歉,我聽到了。可、可是你在客廳唱歌,那當然會被聽到啊。」

  他又選了一句聽起來很像藉口的言詞,但這句話卻直接影響蒂雅娜,使得她的臉又更紅了。

  「很、很抱歉,我玷污你的耳朵了……那個,那首歌是……那個,應該說是雷斯提利亞人的儀式,或者應該說是我過往的生活習慣,所以改不了呢……」

  被人看見她在唱歌的樣子,有必要這麼害羞嗎?

  「唱歌是……儀式?」

  康雄將發自內心的疑問老實說出口後,蒂雅娜顯得更慌張了。

  「那、那個,我從以前開始就不會唱歌,教會的祭司大人老是罵我祈禱不虔誠,實際上我也完全沒有力量!」

  雖然康雄搞不懂唱歌的力量是怎麼一回事,蒂雅娜還是繼續這奇妙的話題。

  「由這樣的我來說明,或許沒有說服力,不過那個……剛才那首歌呢,沒錯!以這個世界來說,就像是祈禱那類的東西!也就是南無阿彌陀佛!」

  「噗!」

  蒂雅娜的手啪啪啪地不斷在面前交叉,似乎還沒從驚慌失措的漩渦中跳脫出來。

  南無阿彌陀佛突然蹦出來,奇怪到不禁讓康雄噴笑。多虧這樣,他才比蒂雅娜更早取回冷靜。

  「南無阿彌陀佛不是祈禱,是經文喔。不過也大同小異就是了。」

  「經文?呃……經文(OKyou)是什麼東西?是很大的魚嗎?」

  「那是比目魚(OHyou)。」

  康雄記得他以前曾經在電視上看過一次,像迴轉壽司之類的店家所用的鰭邊肉部位,通常是使用比目魚這種鰈魚親戚的大型魚類。他除了驚訝自己竟然還記得這種小知識外,就某種意義來說,蒂雅娜不知道經文卻知道比目魚也讓他很驚訝。

  「啊~原來如此。晚上在家祈禱,這對教會家庭來說一點也不稀奇啊。而且還有人會在睡前唱祈禱的讚美歌。如果是這種習慣的話,那我懂。」

  「咦……?」

  康雄意想不到的回答,讓蒂雅娜的眼睛為之一亮。

  康雄自己沒有意識到,但這是他第一次說出肯定蒂雅娜的話語。

  「老實說,我完全不相信你是從異世界過來的……不過你唱歌……我覺得很好聽。」

  「真的嗎……?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蒂雅娜戰戰兢兢地確認,嘴角展露欣喜。

  原本到此為止就好了,但康雄突然對自己坦率誇獎她這件事感到丟臉,又多餘地繼續往下說:

  「那個,我覺得你已經唱慣這首歌了。既然你說這是習慣,嗯……我大概也能接受。只是,旋律好像陰沉了點。」

  「啊,這是因為,其實這首歌是睡前唱的鎮魂歌。」

  面對康雄的評論,蒂雅娜急忙往下說。

  就好像想要製造多一秒和康雄交談的時間一樣,非常拼命。

  「鎮魂歌?睡前唱?」

  這似乎不是個開朗的習慣。

  「是的。有幾首歌是適合睡前唱的,只是現在的我……不,我想大部分的魔導機士睡前都是唱這首歌。」

  正當康雄要開口詢問理由時,卻因為「魔導機士」這個詞而卻步了。

  這是即將發展成那個莫名其妙異世界話題的危險信號。

  但即使除去這件事,康雄也覺得自己和她說太多了。

  因為紅茶事件而無意識解除警戒心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康雄突然覺得自己狂妄地評論別人唱歌實在很丟臉。

  「那就這樣,我要回房間去了。」

  他快速地說出這句話,在心中極力辯解自己並未接納蒂雅娜的同時,試圖離開現場。

  「那、那個!」

  此時,蒂雅娜出聲叫住康雄的背影。

  「謝謝你的誇獎。我還是第一次被雙親以外的人讚美我的歌聲,所以……」

  「……不。」

  他想要否定哪件事呢?連康雄自己都不知道。

  但是當他剛才回頭看見蒂雅娜那張視線向上的臉龐時,竟不由得覺得臉紅理由和剛才不同的羞紅笑臉很可愛,讓他在不知不覺間採取冷淡的口吻。

  「康雄你對歌曲的造詣很深嗎?」

  「沒有,那個……我只是稍微學過……在學校的社團。」

  先姑且不論他的技術與經驗年數,他並沒有鑽研過音樂或聲樂方面的學問,因此忍不住如此推託其詞,但蒂雅娜雪亮的雙眼可沒放過他。

  「真是太棒了!我不曾如此專精地學習唱歌,所以好羨慕!」

  「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那個,我要走了。」

  「啊,對不起,把你留在這裡。那個,真的非常謝謝你。晚安!」

  他的樣子簡直就像個恐懼行人視線的逃犯。

  這只不過是國中時比一般人更熱衷的結果。

  身為戲劇社副社長的朋友姑且也誇過他的歌喉,但那或許應該視為同情康雄的境遇,為了讓他奮發努力才說的權宜之詞吧。

  然而,他卻對平時就有唱歌習慣的蒂雅娜說自己「學過」。這已經非常丟臉了,更別提他用才幾年的經驗去評價他人的歌,簡直是可恥。

  在回到家之前,他在心中盡情否定蒂雅娜的那些話,現在卻已經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康雄胸中滿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羞恥心,衝進自己的房間。

  他直接撲倒在床上,就這麼乘著力道撞上牆。

  和香的房間正好隔著一面牆就在另一邊,她於是發出抗議的敲牆(壁咚)聲。

  「爛透了。」

  不論是碧人還是蒂雅娜,他們都絕非有惡意才把話題拋給康雄。

  但今天就結果而言,卻造成把鹽塗滿在康雄好不容易可以無視疼痛的舊傷上。

  康雄很清楚自己的高中生活大概充滿了優柔寡斷。

  可是,不管他說什麼,合唱團社既不會復興,蒂雅娜也在樓下不會移動。

  他很想就此閉上眼,沉浸在夢的世界當中,把今天這一天消除殆盡。

  康雄閉上眼睛,心想舊傷不必治好也無所謂,只希望時間能夠流逝,好讓他儘早忘卻。

  只要高中畢業了,環境就會再度產生劇變。

  反正高中是一個只會待三年的場所。比起在這裡勉強掙扎,讓自己受更多傷,倒不如蹲低身子避開伴隨著鈍痛的暴風雨得過且過,在新的地方摸索建構新環境的方法還來得好。

  但是當蒂雅娜被人誇讚唱歌時,那張率直的笑容在陰暗的眼底閃爍,讓他的雙頰發燙。接著,從閃爍的光影之間浮現的東西,是昨天父親那把魔法聖劍。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夠了!這兩天是怎樣啊!」

  以往康雄從未正視的日常生活,如今就像要他把賒的帳全部付清似的,從意料之外的地方產生威脅。他究竟還要忍受這種狀況到什麼時候才行呢?

  「吵死了!」

  「……對不起。」

  他不由得大吼的聲音穿透牆壁,引起和香直接抗議,康雄反射性地道歉。

  但康雄也因此突然開始在意和香是怎麼看待現在這個狀況。

  他身為一個男人,自然容易因為蒂雅娜的美貌而掉以輕心。但身為女人的和香應該就不會因為這種事情解除警戒心吧。

  面對蒂雅娜的存在以及那件荒誕不經的話題,她並未情緒化地看待,而是照舊過自己的生活,這應該有她自己的理由。

  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兄妹,同是被父母的行動擺弄的人。就在康雄認為他們現在應該要互相幫助,共同面對眼前的狀況而起身的瞬間──

  「康雄,請問方便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門外傳來蒂雅娜的聲音與敲擊康雄房門的聲音,康雄就像被這兩種聲音揍飛一樣,又倒回床上。

  「那、那個,你不用開門沒關係。我只是有一件關於明天的事想告訴你而已。」

  正當康雄思考著該怎麼解釋房內的混亂時,蒂雅娜慌慌張張地補上這段話。

  「那個……英雄對各位來說,果然還是很重要的存在。我認為,我們要求馬上帶他回去實在太過霸道了。不管是對你還是對和香來說,我肯定就像一個破壞你們家和平的瘟神吧。」

  「呃……是啊,嗯。」

  康雄回答完後才發現,他等於是面對面(雖然隔著一扇門)承認蒂雅娜是個瘟神,但已經太遲了。

  蒂雅娜似乎也沒有特別介意,以同樣的語氣繼續往下說:

  「當然,以我們的立場來說,我們並不想放棄召喚英雄。但我想英雄也不願在和家人產生嫌隙的情況下來到我們的世界,所以……」

  接著,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對康雄而言是意料之外的話。

  「我明天就會回安特·朗德去了,這兩天給你們添麻煩了。」

  「「咦?」」

  此時,康雄與和香同時打開房門,雙方滿是疑問的臉龐瞬間對上。

  「蒂雅娜姊姊,你要回去了嗎?」

  面對和香意外的表情,蒂雅娜微微點了頭。

  「明天早上,兩位出門的同時,我也會一同出發。」

  「這……這樣啊。」

  雖然她的意思並不是要就此放棄,但沒想到她會這麼輕易離開,康雄跟和香表情複雜地面面相覷。

  「不過我有一件必須先向你們聲明的事。我這次接受了雷斯提利亞的王命才會來到這裡,因此不論有什麼理由,空手回去就代表我無法完成國王交付給我的任務。」

  「意思是因為你沒有達成目的,所以會被處罰嗎?」

  蒂雅娜微笑著搖搖頭回答和香的問題。

  「我在職務上的評價或許會有所下滑,但在世界危機之前,這點事情不算什麼。問題在那之後。」

  「之後?」

  「是的。我之所以能獲得召喚英雄的任務,是因為家母和兩位的雙親是舊識的緣故。但身為一個雷斯提利亞的魔導機士,我是資歷僅有兩年的菜鳥。有許多人認為我並不適合擔任護送救世英雄一職,只是沾了父母親的光,才能獲得風光的任務。」

  「嗚哇~到哪都有這種事發生耶~」

  和香不知為何一臉同意地點頭。

  「我這次打算向上頭報告『英雄擁有重要的家人,他面有難色地表示,不能不管這些家人到安特·朗德來』。可是就結果而言,我非常有可能會被解除英雄召喚任務。到時候……」

  「接手的可能會是一個不通情理的人,是嗎?」

  以話題的走向來說,只能這麼想了。

  蒂雅娜宛如同意康雄的想像一般點了點頭。

  「你說得沒錯。對你們兩位來說,現在可能還很難以置信,但安特·朗德確實存在,情勢也正在急速惡化當中。或許有可能會發生比三十年前魔王柯爾騷亂時還要更混亂的局面。此刻的優先要務就是召喚英雄勇者,所以我想不會送太多人過來,但還是姑且必須通知你們一聲。」

  「我到現在還是聽不慣英雄勇者這個稱呼,不過啊,回去是這麼簡單的事嗎?」

  「是的,若是我要回安特·朗德,那是很輕鬆的。」

  雖然康雄依然對蒂雅娜的來歷半信半疑,但這一瞬間,自幼對異世界這個關鍵字培養至今的印象,卻帶給他一道啟示。

  「不然的話,假設這樣行不行?雖……雖然我還是不想信什麼異世界……」

  他首先做了一個不必要的前提,接著說:

  「在老爸可以的時間去……那是哪裡?去那個叫什麼安特·朗德的地方,辦完事之後,只在睡覺的時候回到我們家。」

  「咦?」

  「哦,這個搞不好行得通喔。」

  蒂雅娜睜大眼睛,和香則是大大地捶了一下手心。

  「換句話說,異世界之間的往來是用某種魔法的力量進行跳躍吧?爸爸要去哪裡,都用魔法解決就行了對吧?嗚哇,這樣爸爸就真的不用去擠客滿的電車了耶。哥哥,你偶爾也會出點好主意嘛!」

  利用連接異世界的魔法來迴避通勤的尖峰時刻,簡直是利用一個壯大的舞台裝置來完成一個窮酸的結果。

  不過除去那多餘的一句話,康雄想說的話,大概就像和香比喻的那樣沒錯。

  「呃,啊啊……啊~這樣啊。不好意思,這恐怕有點困難。」

  但蒂雅娜稍微思考一下之後,充滿歉意地潑了他們一桶冷水。

  「我不知道所謂的跳躍是一個什麼樣的概念,但兩個世界間的移動相當耗費時間。為了從雷斯提利亞進行超長距離移動,我是從魔導機構的閘門塔來到日本的。以這邊的概念來說,大概花費了兩個小時之久。」

  「兩個小時可能真的很久,可是以老爸來說,我倒覺得他已經習慣這點移動時間了。他今天也說要去大阪出差,比去大阪的時間還短……」

  「不,問題不只這樣子。」

  蒂雅娜連忙阻止樂觀看待的康雄。

  「一個人類往來兩個世界,需要龐大的能源。」

  「意思是強大的魔法能量?」

  蒂雅娜面有難色地面對和香的提問。

  「粗略地這麼理解沒關係。總而言之,為了確保運用閘門塔所需的能量,其中的費用非常驚人。」

  「「費用?」」

  突然冒出一個現實的單字,康雄與和香都眨了眨眼。

  「啟動閘門塔來移動一名成年男子的平均質量往來兩個世界,需要花費雷斯提利亞百分之三的年度國家預算。」

  「國、國家預算的百分之三!」

  「當然了,並不是啟動的瞬間,那些錢就會蒸發掉,而是要先做許多相對的準備,這實在不是以我的一己之見就能使用的東西……非常抱歉,說這種澆熄你們希望的話……」

  「這麼說,你跑來這裡再回去,結果任務沒能完成,百分之六的國家預算就這麼飛了?」

  「閘門塔的使用原則是『來回使用』,因此來回一趟就是百分之三。只不過,那邊的居民來回和這邊的居民來回又有些微妙的不同,該移動多少質量也會改變需要多少預算。但不管怎麼說,事關人民納稅問題,實在不能隨便多次使用。」

  「這、這樣啊……」

  如果真的如蒂雅娜所言,動用了百分之三的國家預算,結果卻無功而返,真的只會讓工

  作的評價下滑,而沒有任何懲處嗎?

  即使知道沒有必要替她著想,還是忍不住擔心。

  蒂雅娜應該沒有讀取到康雄心中的想法,但她還是露出微笑搖搖頭。

  「不用擔心。畢竟是要召喚傳說中的勇者,我們早已預測到需要來回好幾次了。再說現在是非常事態。雷斯提利亞還有三十年前把英雄引導到那個世界的功績,緊急時刻可以發行高利率的戰時公債來填補預算。」

  簡單地說,就是拿過去的功績作為保障,向國內外借錢籌措資金。

  什麼國家預算、戰時公債的,從奇幻世界的人嘴裡說出來,都是相當具有異樣感的言語。

  但這些話不知道為什麼,比父親的聖劍還有母親的魔法都要容易理解,動搖著康雄的內心,蒂雅娜所說的話就是如此具有真實性。

  最近的網路遊戲當中,也有相當真實的國家經營。但蒂雅娜想要的不是英雄的使用者帳戶,而是英雄本人。

  「我說啊……雖然我現在還沒相信什麼異世界還是魔法之類的……」

  「我明白。」

  面對不斷重複到煩人的「不相信」發言,蒂雅娜已經不再動搖。

  「可是具體來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那個……你說安特·朗德出現魔王柯爾?過去魔王的暗影又是什麼……」

  「啊,是的。在三十年前,英雄和圓香締造傳說的戰役當中,有許多人被完全不同於人類生態的『異形惡魔』殺害。」

  那構圖令人相當容易了解,但話題走向卻訴說著這次並非如此。

  「不過這次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是『影子』。既屬於魔王麾下的惡魔們,卻又不是的一股勢力。全世界都有目擊情報……」

  蒂雅娜說明至此的那一瞬間──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巨響,康雄與和香的身體都瑟縮了一下。

  但蒂雅娜首先採取行動。

  她早一步飛越下樓,輕輕地落在一樓走廊,確認聲響的源頭。

  在她眼前的是已被轟爛的劍崎家玄關大門的殘骸。

  「居然……追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而且還沒有透過閘門塔!」

  蒂雅娜咬牙,瞪著在玄關搖晃的影子。

  一抹黑影就在那裡,像火焰一樣晃動立起。

  那抹深邃的黑色火焰就像加了木炭的火爐一樣,在玄關前向上捲起熏燒,接著……

  「哦哦……英雄…………勇者……英雄啊……」

  一名騎士帶著不祥的鮮紅眼眸,宛如棲身在從黑暗誕生的黑影中,包覆著陰暗的迷霧,緩緩站起。

  蒂雅娜毫不畏懼那雙灼熱眼睛,筆直地回瞪,並慢慢擺出架勢。

  一個穿著圓香睡衣的異世界少女,她那翠綠的眼眸仿佛照耀在晴朗的陽光下一般,散發出光芒。

  「我一定會保護英雄的家人!」

  下一個瞬間,黑影騎士與翠綠的睡衣少女,以宛如閃光般的速度,讓劍崎家的玄關發出轟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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