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章 小孩子的覺悟有時超乎大人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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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香在自己房間角落的床上抓著手機,蓋著被子只是發抖。

  外頭斷斷續續能聽見從沒聽過的衝突聲響,和香怕到別說看看情況,連下床都做不到。

  「媽媽,快點……!」

  和香握著沒有反應的手機,顫抖著哭腔,小聲說道。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一陣整棟屋子都劇烈搖晃的衝擊。

  「呀啊啊!」

  「啊唔!」

  有個人撞進和香房間外的陽台上,陽台產生嚴重的扭曲。

  撞進陽台的人是滿身瘡痍的蒂雅娜,照這種激烈衝突的程度,一般來說,陽台跟著整個家的牆壁毀壞也不奇怪。

  「唔……我……我不會……讓你碰和香一根寒毛的……!」

  不過就算蒂雅娜全身受到了普通人會全身骨折、必死無疑的撞擊,她還是站了起來。

  「蒂……蒂雅娜姊姊……!」

  和香隔著早已碎裂的窗戶,驚魂未定地呼喊蒂雅娜。

  「對不起……對方有點難纏,可能要花一點時間擊退……」

  為了讓和香安心,她雖然滿臉鮮血,卻還是露出微笑。

  「不過我不會讓它碰你一根寒毛的!喝啊啊啊!」

  她重振氣勢,從撞進來的窗戶再度跳了出去。

  「噫!」

  她發出不像是人類會發出的跳躍巨響,讓和香又蜷曲起身子。

  「什麼嘛……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前天遭受襲擊的時候,和香並沒有直接看見蒂雅娜和禊的戰鬥。

  據哥哥所說的,蒂雅娜不是一下子就擊退了敵人嗎?

  可是不管怎麼看,她現在面對襲擊者都處於劣勢的狀態。

  在學校的期間,儘管心情有點緊張,結果一天還是照常過去了。

  有時和香會覺得蒂雅娜是不是就在這裡,所以幾次觀望四周,但卻沒有發現她的蹤跡。放學時間打電話回家時,聽筒的另一頭傳來蒂雅娜比早上還稍微沒精神的聲音,以及電視的聲音。

  之後,她傳了一段訊息給母親,告訴她今天平安度過,並得到可以叫披薩外送的許可,就這樣和果真不太有精神的蒂雅娜度過尷尬的晚上。

  她看著平常不太看的電視節目,明明就沒有人問她,卻還是替蒂雅娜解說電視在做些什麼。儘管相處得有些不自在,場面總算沒有太僵。時間來到晚上九點。

  「那我差不多要回房間去了,應該不用我教你怎麼用浴室吧?」

  「是的,昨天圓香教過我了,我沒問題的。請你好好休息吧。」

  畢竟和香還有明天上學的事前準備,而且也需要做些具有隱私的事,於是準備窩進自己的房間裡,當她關上房門大大嘆了一口氣的同時,蒂雅娜以驚人的氣勢從樓下跑上來。

  「快點聯絡圓香!」

  蒂雅娜以房門幾乎會被粉碎的力道衝進房間,大喊一聲之後,把和香推上床鋪。

  正當和香不解蒂雅娜怎麼突然行為如此粗魯時,下一個瞬間……

  「嗚哇啊!」

  窗戶的玻璃嚴重碎裂,同時,和香此刻站立的地板,隨著巨響應聲破裂。

  「唔!」

  玻璃與木屑四處飛散,蒂雅娜雖擋住了和香的臉,但她的手卻無情地遭受摧殘。

  「蒂雅娜姊姊!」

  和香發出慘叫,但下一秒,蒂雅娜的雙手已經手握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並釋放出光之劍了。

  「不要靠近窗戶!用棉被保護頭部!然後聯絡圓香!」

  她吼完這句話後,從碎裂的玻璃當中,一躍跳出了屋外。

  接著,在對和香而言,宛如有一兩個小時之久的時間裡,蒂雅娜想必都在和那個看不見的敵人作戰。

  可是隨著時間經過,蒂雅娜身上只是徒增傷口,完全看不見戰鬥有終結的跡象。

  「討厭,為什麼……為什麼聯絡不上……!」

  手機上無情地顯示無訊號這三個文字,就連理應是藉由網際網路連線的ROPE,也只是無情地發出撥號聲,沒有連接上的跡象。

  身體因恐懼而瑟縮的和香並未想到使用家裡的電話。

  就算她想到了,若要下樓就勢必得經過窗邊。一想到如果又有爆炸,她就怕得動彈不得。

  就在這個時候──

  「噫……!」

  視野原本被鎖在黑暗之中,此時窗外發出一陣至今從未見過的大量閃光,清楚映在對黑暗感到不知所措的和香眼中。

  「閃……閃電……?」

  那道閃光就像落雷之前的閃電。

  以天候來說,和香並不怕打雷,但這幾乎就要照亮包覆室內一切黑暗的強光,實在不像普通的雷。

  「怎……怎麼了……噫!」

  第二次、第三次……謎樣的閃光不斷照亮窗戶,接著突然之間,蒂雅娜戰鬥的聲音就再也聽不見了。

  「…………騙人。」

  現場狀況連給予和香整理思緒的時間都沒有。

  降落陽台的「黑影本體」,是黑色的人型。

  它「手上」輕鬆抓著的,是雙手無力下垂,握著兩把武機的蒂雅娜。

  蒂雅娜輸了。

  但是在她理解這件事之前,首先闖進和香眼眸當中的,是異世界怪物「禊」可怕的面容。

  在那宛如將更勝黑暗的黑鑲嵌入內的頭部,確實浮現一張人臉。

  似乎是一名和父親年紀相仿的男性。

  面容看起來不像是日本人,但這就是由人類變成黑影的怪物──禊的臉嗎?

  眼睛還有嘴巴的位置,在黑影之中變化得更加不祥。

  那是光嗎?

  還是火焰呢?

  在和香眼裡,那從眼睛和嘴巴浮現的火焰,就像惡魔從陰暗處盯上人類那樣充滿了憤怒與嘲弄。

  「…………」

  從它口中發出的聲響,是它的聲音嗎?還是說,她現在已經怕到就連聽見的聲響都其實是一種幻聽了呢?

  「和……香,快……快逃……」

  「啊、啊……」

  和香就像真真正正被肉食野獸盯上的被食動物一樣,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這就是真正的恐怖嗎?

  所有生物都具有的原始恐懼感。

  對一切主觀意識即將被切斷而感到的恐懼。

  名為死亡的姿態。

  那一瞬間──

  被關在黑暗當中……不對,從和香的角度來看,只是單純覺得變暗的家中,突然闖入一道新的光芒。同時,禊的背後出現和寄宿在它眼中的昏暗火焰完全不同的紅色烈焰。

  「不准對我女兒出手啊啊啊啊啊!」

  聽見這股熟悉的聲音,和香的眼睛滿溢出淚水。

  禊仿佛表情顯露出驚訝般,昏暗的火焰消失,當它回頭的瞬間,陽台便爆發出如灼熱太陽燃燒其身體的烈焰。

  「和香!沒事吧!」

  「媽媽!」

  母親就像救世主一般,從包圍禊的火柱的另一頭現身。

  她的雙手橫抱著被禊抓住、用盡全力的蒂雅娜。

  「蒂雅娜姊姊!蒂雅娜姊姊她沒事吧!」

  「她的傷勢沒有外表看起來這麼嚴重……不過硬要說的話,該擔心的應該是她的心靈吧。康雄!」

  和香此時才終於發現從房門正常走進來的哥哥的存在。

  「蒂雅娜就拜託你了。」

  「嗚哇!好啦……不過你別亂扔人啊……痛死了。」

  哥哥除了不知為何全身都是灰之外,一切正常地回到家中。

  儘管有些憤恨不平地抱怨,還是接下從母親手上傳過來的蒂雅娜的身體。他準備橫抱蒂雅娜,卻被難以想像是一個人類的重量弄得有些踉蹌。

  「我說你,別把她摔下去了。」

  就在圓香警告康雄的同時,包住禊的火柱瞬間被吹散。

  圓香將三人護在身後,一臉難過地瞪著將火柱吹散的禊。

  「本事果然和剛才的傢伙不一樣,這種程度的火柱傷不了它分毫嗎?」

  就像未曾被火柱包覆過的樣子,那名壯年男子的禊神態自若地站在那裡。

  「…………英雄……英雄……」

  「這就是……禊的聲音……」

  那是一股仿佛從地底而來,響徹骨髓、動搖神經的驚悚聲音。

  和香聽了與恐懼感互相結合,讓她幾乎想吐,但聽見它的聲音,被康雄攙扶著的蒂雅娜微微睜開眼睛。

  「……圓香……這個禊……它是……」

  「我知道,真虧你能忍住,一直保護和香戰

  斗。」

  「……對不起。對不起……我竟然、竟然……!」

  蒂雅娜流下眼淚。

  這是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無力守護和香嗎?

  不,並非如此。

  「沒關係,我都懂。你是替我和英雄著想,所以才沒有說出口對吧。可是不管時間經過多久,他都是我不可能認錯的人。只是對心臟不太好。」

  圓香用力咬著牙,咬到幾乎都快發出聲響,再次瞪向讓昏暗火焰復燃的禊。

  「真是的,你到底在幹什麼?居然惹哭自己可愛的女兒,不管是我,還是英雄……甚至艾莉潔都不會饒過你。」

  但從她嘴裡說出的言語,卻流露著無盡的惋惜。

  「亞雷克斯……沒想到像你這麼厲害的人,竟然變成這個樣子……」

  過去歷經討伐魔王柯爾的旅行,被異世界安特·朗德歌頌為「虹光賢者」的魔導士圓香·杉浦,對重要的友人艾莉吉娜·克羅尼的丈夫,也是討伐魔王旅程的同伴、雷斯提利亞王國騎士,擁有「劍聖」亞雷克榭·克羅尼身形的禊如此說道。

  ※

  雷斯提利亞王國騎士團內,沒有比亞雷克榭·克羅尼和艾莉吉娜·拉達加斯特關係更差的人了。

  在騎士團當中,亞雷克榭負責率領劍士和槍士,艾莉吉娜則是率領魔導士隊。他們為了讓自己的隊伍在軍略上能多少處於優勢,經常意見不合。

  這不管在當時哪個國家,都是很常見的對立,可是這個對立還沒能解決,他們就這樣迎擊魔王柯爾的軍隊,結果雷斯提利亞嘗到節節敗退的戰果。即使如此,他們雙方卻完全沒有要妥協的意思,戰士和魔導士之間的鴻溝也就越來越深。

  一舉改變這種狀況的,就是勇者英雄以及魔法師圓香的出現。

  這兩個人比起建立更多功勳,更一味考慮如何讓大部分的人生還的戰鬥方式。

  他們沒有名為雷斯提利亞這個國家的政治基礎,這麼做也理所當然,但不管怎麼說,看到他們的戰鬥方式,亞雷克榭和艾莉吉娜都深深感受到自己面對戰鬥,想法是多麼愚蠢。

  以結果而言,他們兩個人以帶路兼護衛的身分跟著英雄和圓香一同踏上討伐柯爾的旅程,但他們的爭吵卻從來沒斷過。

  不過圓香在當時就已經發現,他們兩個人雖然意見不合,但其實還是無可救藥地被對方吸引。

  旅行期間,雙方雖然不斷爭吵,但其實他們私底下互相補足彼此的技術並切磋琢磨,亞雷克榭獲得魔法劍這種融合魔導與劍術的戰鬥技巧,而艾莉吉娜則是得到爾後成為武機開發基礎的武具知識。

  戰爭結束後,面對即將返回日本的英雄和圓香,亞雷克榭用盡了全力縮起自己粗大的身體。

  接著,他全身一路紅到指尖,說自己向艾莉吉娜求婚了,讓遲鈍的英雄大吃一驚。

  圓香確信他們兩個人未來一定會很圓滿,事實上,三十年過去,當他們兩人的小孩子來迎接英雄的時候,她還拼命壓抑著想要馬上前往異鄉友人身邊祝福她的心情。

  ※

  「可是你怎麼可以丟下艾莉潔和蒂雅娜,變成這副模樣呢!」

  「…………英雄……」

  「像你這麼強悍的人,是不可能被那種怪物撂倒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但亞雷克榭身形的禊沒有回答。

  「……英雄……」

  「他不在這裡!這裡只有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而已!」

  「…………英雄。」

  「亞雷克榭·克羅尼!」

  圓香凜然又悲悽的聲音讓空氣為之震撼。

  「我不能再讓具有你的形體的存在繼續增加罪孽了……如果你不讓開,就讓我……就讓杉浦圓香來對付你!」

  「…………圓……香?」

  「沒錯!雖然當時被人取了很多難為情的名字,不過最後定名為『虹光賢者』!我聽說就算變成禊,還是記得從前的事吧?既然如此……」

  圓香以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迅速在胸前結印。

  「就用我的火焰魔法讓你想起來!」

  雙眼帶著悲憤情緒的虹光賢者──圓香·杉浦,高舉燃燒著火焰的雙手。

  母親身體周圍的光之粒子在那一瞬間開始旋轉。

  「……吾名圓香!吾為照亮開放之地暗影之人!」

  從圓香口中喊出的詠唱句結構,和劍崎家改變命運那天,在客廳詠唱聖劍路特伯格的相同。

  「狂奔吧,烈火!閃耀吧,曉光!集結吧,破除靈冰的灼熱!炎之聖杖瑪烙!回應吾之聲!顯現於此!」

  威風凜凜的詠唱與圓香的身體一同撼動著充滿黑暗的空間。

  接著下一個瞬間……

  「「…………」」

  「啊啊……這就是虹光賢者真正的樣貌……」

  康雄與和香兄妹倆因事態過於離譜而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至於被康雄抱在懷裡的蒂雅娜,則是說出半恍惚的言詞。

  這也沒辦法。

  畢竟母親隨著一瞬間的強光變身成魔法熟女了。

  要他們不啞口無言才是不合理的要求。

  父親拿出了年輕時使用過的聖劍,而在母親年輕時也是同伴的前提之下,他們早已做好了相應的預想。

  照理說,康雄與和香已經獲得許多預備知識,也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光景所帶來的衝擊,卻壓倒性凌駕於父親的聖劍或蒂雅娜的魔導機裝備。

  母親之所以拿著會釋放奇妙光芒的魔杖,似乎是因為她在安特·朗德是一名偉大的魔導士,這點還能理解。

  可是她比英雄小一歲。一個四十七歲的女性穿著露肩洋裝和迷你裙,而且還露出光溜溜的腿,不管她這個活生生的傳說有多麼偉大,這都是絕對不會被允許的事態。

  具體而言是上手臂和鎖骨那一帶相當糟糕。還有露出來的腿也是。

  「「…………」」

  接著,這名魔法熟女對好不容易忍下來的高三兒子和國三女兒……

  「這個月不給零用錢了!」

  降下如此殘忍的宣言。

  「「我們根本什麼都還沒說啊!」」

  儘管這段母子對話跳過了許多過程,但換句話說,這不僅是圓香無法認同她自己這身打扮的證據,同時也是非常清楚在兒子女兒眼裡,自己是個什麼樣子的表現。

  「總而言之!亞雷克斯!事情變成這樣,你可得負起責任!」

  母親自暴自棄揮舞著魔杖,魔杖前端射出了小小的光之粒子。

  宛如雪片般的小粒子,發出不只康雄與和香,就連禊也完全不會警戒的微弱又美麗的光芒。

  但是……

  「請把眼睛閉上!」

  因蒂雅娜的叫聲,康雄與和香反射性閉上眼睛。

  「嗚哇啊啊啊!」

  「呀啊!」

  衝擊、熱量與亮度都爆炸性地增殖,他們的身體因此受到震撼而發出尖叫,蒂雅娜也抓著康雄,盡全力忍受衝擊。

  光芒一瞬間爆裂之後,康雄確認四周恢復到原本的黑暗而抬起頭,禊的黑影、形體已經不在那裡。

  「亞雷克斯!一決勝負吧!」

  他看見魔法熟女化為火焰流星,飛到黯淡無光的天空的那一瞬間。

  「……好、好厲害。」

  「嗯……嗯。」

  哥哥和妹妹這種無法言明什麼東西厲害的心情,如今確實相通了。

  「對、對了,蒂雅娜姊姊!你還好吧?」

  和香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跑到抱在康雄懷裡的蒂雅娜身邊。

  母親化為流星馳騁在黑得不自然的天空中,康雄的視線追逐著她,並將蒂雅娜放在地板上。

  魔導機士的裝備已經到處碎裂,露在外頭的皮膚已經燒焦到難以直視的地步。

  雖然康雄不記得哪邊是卡斯托爾、哪邊是波魯克斯,但就連他也看得出來,其中一把遭到破壞,已經無法當成武器使用。

  令人觸目驚心的激戰痕跡。

  「蒂雅娜,你還好嗎?」

  「……我很抱歉……都是我能力不足……」

  「沒有那回事,和香看起來完全沒受傷。謝謝你這麼奮力戰鬥。」

  「……我……有奮戰嗎?」

  蒂雅娜眼裡落下了一滴淚水。

  「刀刃已經鈍了,我又無法發射魔導。因為……因為……」

  直至昨日為止讓頭腦不靈光的霧氣已經完全消散,因此康雄馬上就搞懂蒂雅娜為什麼要哭泣了。

  「你老爸很強吧。」

  亞雷克榭·克羅尼。母親呼喚的這個名字,既是

  蒂雅娜的父親之名,也是康雄父母親最重要的朋友之名。

  「我無法戰鬥……父親……面對父親模樣的禊,我無法認真揮劍砍去……都是我……害得英雄的家……害得和香遇到危險……對不起……」

  「父親模樣?呃,蒂雅娜姊姊,意思是……」

  「沒有錯,和香……圓香現在為了保護我們而對戰的禊是……」

  蒂雅娜的聲音滿是哽咽。

  自從最初接到禊出現的報告之後,過了一年。

  雷斯提利亞非常重視災情一味擴大的事態,因此與同盟諸國一同派遣大規模調查隊,命蒂雅娜的父親──亞雷克榭·克羅尼將軍擔任總指揮,前往舊托爾傑索大公國。

  而這次派遣調查隊的任務,正是蒂雅娜的初征。

  名門出身的魔導機士在初征時,通常會被任命為危險較少、跟隨本部行動的武官,或是和老鳥搭擋,在靠近前線的地方累積經驗。

  身為亞雷克榭將軍獨生女的蒂雅娜也一樣,以附屬於駐紮地的測量武官身分加入調查隊,並未被編列到實戰部隊。

  但是尚未完全掌握禊生態的雷斯提利亞魔導士團,編列部隊的方式和討伐魔王柯爾時相同,結果就是只擬定派出斥候去尋找怪物的聚落,或是反而被怪物盯上野營據點遭受襲擊時的對應方式。

  無論敵人是惡魔還是人類,原本這麼做就很足夠了。

  可是禊和魔王城一樣,某天夜裡,駐紮地內突然到處出現漆黑柱體的集團,宛如植物的地下莖一般從地面湧出。

  當暗影從地面站立起,形成人型的時候,在與勇者英雄一同討伐魔王的戰役中,貢獻龐大力量、被譽為世界最強的雷斯提利亞魔導機士團,就這麼瓦解了。

  據說三千人的調查隊只對上三百個禊而已。

  此外,為了對付總數十分之一數量的禊,雷斯提利亞調查隊出現了全體約三分之一,也就是近千人的犧牲者。

  對雷斯提利亞而言、對世界而言,甚至於對蒂雅娜和艾莉吉娜而言,最大的打擊無疑是勇者的夥伴、人人歌頌為劍聖的雷斯提利亞最強劍士──亞雷克榭·克羅尼將軍戰死的噩耗。

  雖說對方是未知的敵人,但任誰都沒有想到,在與魔王柯爾的激戰中,和勇者英雄一同生還下來的亞雷克榭將軍,竟會受到心臟被人奪走這種屈辱的戰死方式。

  蒂雅娜在駐紮地遇襲的混亂中,跟隨分發部隊的部隊長,想要忠實遵從其戰鬥指令,但光是撤退就用盡全力了,因此她完全沒有派上用場的真實感。

  別說派上用場了,當她陷入什麼都辦不到的混亂之中時,竟聽聞這世上最尊敬的父親戰死,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

  「父親的屍體回到國內後,以救世主之一的身分,盛大地舉行國葬,甚至還破例埋葬在本來只有王族才能夠進入的靈廟。可是……可是那個禊!」

  這雖是一場悲劇,但亞雷克榭還是按照正當程序送至彼岸了。

  然而,現在出現在康雄等人眼前的禊,卻是亞雷克榭·克羅尼的樣子。

  康雄這時候注意到某件事,他瞪大了雙眼。

  『我也是獨當一面的魔導機士!所以……什麼都……什麼都不必擔心!』

  劍崎家的玄關崩毀的時候,康雄對蒂雅娜還抱著一股很大的疑慮。

  但是她為什麼要說,因為自己可以獨當一面,所以不用擔心呢?

  難道說,那並不是對康雄所說的,而是對亞雷克榭──也就是她的父親說的話嗎?

  「呃!」

  這個時候,窗外一顆從未見過的球狀火焰瞬間消失。

  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傷之中的時候,母親還在和那個禊戰鬥。

  康雄看著蒂雅娜的側腹和左肩那片疑似被禊燒傷的痕跡。

  「這是你爸的武機傷的嗎?」

  「雷之『雷古勒斯』。父親的武機不像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是量產品,而是母親製作的訂製品。當他拿到母親親手做的武機,拼命學習新魔法……新魔導,還一臉興奮地說他要使出更多英雄擅長的風和雷魔法……對了,圓香應該還不知道父親會用武機!」

  蒂雅娜這麼低喃的時候,窗外簡直就像煙火大會一般,數道雷鳴與爆炎閃爍,發出一閃一閃的光芒。

  「看樣子媽媽很拼嘛。」

  就算在這麼危急的時刻,康雄還是不禁苦笑。

  「抱歉,在你身心都受創的時候還要求你,可是我們也不能一直在這裡聽你說話。站得起來嗎?」

  「……康雄,你這個人真是不溫柔。」

  蒂雅娜微微嘟起嘴鬧彆扭。

  「抱歉啦。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狼狽地求助於魔導機士,還有緊急時刻當個搬運工而已了。」

  「那麼等到緊急時刻……請恕我回絕你的好意。因為康雄似乎無法負荷我的體重。」

  「真抱歉,我很沒用。」

  「呵呵……」

  面露微笑的蒂雅娜舉手擦拭因淚水而濕潤的眼角。

  「走得動嗎?」

  蒂雅娜輕輕點頭回應康雄的問題,意外地站穩腳步起身。

  「我們逃離這個地方吧,敵人好像不只你爸而已。」

  「咦!這是什麼意思?」

  和香再度發出恐懼的悲鳴,康雄於是向她們說明屋子四周有很大一片範圍都包在一塊黑色立方體狀的空間裡。

  「黑色立方體狀的空間?」

  「對啊,安特·朗德有這類魔法嗎?」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結界術,可是我只有感覺到父親的……父親的武機釋放出的訊號,並沒有感覺到這麼龐大的魔導或魔法氣息。」

  既然蒂雅娜不知道,那就算康雄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媽媽她剛剛試著要毀掉那個東西,也說『和普通的結界有點不一樣』。」

  面對這種超常現象,即使跟康雄大談類似「我不喜歡這味噌湯的湯底」的感想,他也傷腦筋。總而言之,意思應該是母親的知識當中,不存在這種現象。

  「整條街感覺就像死了一樣,應該說變成黑白的,還是沒有顏色那樣。而且沒半個人,也沒聲音。可是只有我們家附近有火花聲,所以鐵定是我們家……應該說,我只知道這是盯上勇者英雄的某個人的傑作。」

  「……我並沒有聽過這種法術。」

  聽完康雄的說明,蒂雅娜語氣肯定地搖了搖頭。

  「結界再怎麼說,都是從魔法而來的物理性障壁。就算能夠阻斷結界內外的往來,也不可能有法術做得到扭曲內側空間的相位和本質……」

  「對啊,所以媽媽也提高了警覺。不知道是禊具有這種能力,或者是……」

  「有其他人在嗎?」

  康雄點頭肯定蒂雅娜的回答。

  「不過那傢伙目前還沒有對我和你們這邊出手,就某種意義來說,他也還沒給鄰居添麻煩。所以我們現在要先思考怎麼逃出對方的勢力範圍。」

  「好、好的,我明白了。」

  蒂雅娜點頭表示贊同康雄堅定地說明。

  「那就走吧。我剛才是照常從玄關進來的,一樓看起來沒有異樣。說是這樣說,萬一禊出現,靠我們也不能幹嘛,所以抱歉了,要麻煩蒂雅娜走前面。」

  「等……等一下,哥哥,你在說什麼呀!蒂雅娜姊姊受傷了耶!」

  讓傷患走在前面,引來和香抗議。

  「有什麼辦法啊?我猜就算她雙手雙腳都斷了,還是比我強啊。」

  但康雄一腳踢開她的異議。

  「再說了,這次的事情是因為安特·朗德那邊的預測太天真才會演變成這樣。等事情全部解決了,我可要你在這件事情加上我們的抗議,全部確實報告給雷斯提利亞王國那邊知道。」

  「……康雄?」

  「拜託你跟他們說,想要拯救世界的話,就給我擬好相對的預算,用心保護日本(我們)的安全。首先我要求增加護衛的魔導機士。既然這場危機關乎人類的存亡,那這點小事應該願意辦吧?」

  「……」

  蒂雅娜似乎被康雄不講道理的言論壓倒,不過她馬上就笑了出來。

  「你真的是一個不溫柔的人呢。」

  「給人添了這麼多麻煩,這點要求理所當然啦。」

  康雄也扭曲臉孔,不懷好意地笑了。

  「不過你放心吧。等今天的騷動平安結束,老爸回來之後,我會準備一個讓你、和香、我、老爸,還有媽媽,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結論。到時候,我會讓你後悔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哥哥,你怎麼啦?」

  自己的哥哥一改直到昨天為止……不對,是半天前的樣子,仿佛換了一個人似

  的,讓和香隱藏不住心中的驚訝。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自己是最清楚的人。」

  始終不相信。始終不接受。始終逃避著。

  什麼事情讓他如此?

  「康雄。」

  蒂雅娜──這名受傷的魔導機士只是開心地微笑著。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了,光是這樣我就很高興了。」

  康雄已經不會在應該行動的時候,逃離該拼命做的事情了。

  拼命這種事,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就算他沒有戰鬥能力、不會魔法,也能辦到許多事情。

  「我還是第一次叫女孩子的名字。」

  即使如此,他還是羞於直視蒂雅娜的笑容而錯開視線,這就有些窩囊了。

  「……」

  但他馬上就察覺和香的視線帶著「現在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嗎?看一下場合好不好」的意思,慌慌張張咳了兩聲敷衍。

  「啊……蒂雅娜,其實我和媽媽也被禊攻擊了。媽媽是說她已經做掉那傢伙了,不過我沒有看到。禊實際上要怎麼打倒啊?」

  康雄說完這句話的下一個瞬間,和香的背後突然捲起一道黑色的炎柱。

  接著,受傷的蒂雅娜用了連看見了的康雄都無法反應的速度,快速舉起還能用的那把武機,扣下扳機。

  「喔嘎啊啊啊啊!」

  和香房間的牆壁在禊發出慘叫的同時開出一個大洞,康雄的房間就在牆壁另一側,從中發出許多東西毀壞的聲音。

  再次看見武機威力的康雄跟和香不禁啞口無言,蒂雅娜的側臉清楚地寫著「搞砸了」三個大字。

  「……就像這樣,可以用武機的魔導之力打倒禊。」

  下一個瞬間就能用如此冷靜的口吻說明,看樣子她的個性可能真的很厚臉皮。

  就康雄來說,從這個角度受到那麼強力的衝擊,那個、那個和那個肯定已經變成無法挽回的狀態了,他心中實在有股衝動想去確認一下自己的房間。

  「不過重要的從現在才開始。現在還只是假設階段,如果把無力化的禊放著不管,過一段時間之後,它會宛如被大地吸收一般消失不見。可是以前曾有過好幾件報告指出,有人發現了和應該已經被打倒的禊相同的個體出現。」

  「意、意思是它復活了?」

  「我們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在報告件數不斷增加之後,我們決定要對被打倒的禊做一件應當進行的處置……咳咳。」

  蒂雅娜在說完怪物令人懼怕的生態之後,輕咳兩聲,接著緩緩吸氣。

  『遼闊的天空啊,接納逝者吧。』

  她開始一段悠長的歌唱。

  「唱歌……?」

  「這首歌……是那個時候的?」

  『廣闊的大海啊,接納逝者吧。寬廣的大地啊,接納逝者吧。』

  康雄只聽過一次這道旋律,但卻清晰地留在他的耳中。

  『我所愛的人們啊,接納逝者吧。讓離去之人,終有回來的一天。讓他們回來,並且再次離去。』

  從未聽過的語言交織而成的歌詞,從未聽過的曲子。

  當這首歌從蒂雅娜口中唱出時,倒在地上的禊的身體也跟著發生變化。

  即使倒地,包覆在身上的黑色火焰依然搖曳,但卻突然急速衰退,最後形狀終於開始慢慢崩毀。

  『廣大的萬物啊,接納逝者吧。廣大的萬物啊,接納逝者吧。』

  每當單純的音律與單純的言語重複一次,黑影就漸漸失去形體。

  『我所愛的人們啊,希望在廣大周全旅途的路上,你們都不會迷路。』

  隨著歌曲結束,異世界的黑色怪物化為煤或灰也比不上的粒子,無聲地消散在空中。

  「你說過,剛才這首歌是鎮魂歌吧?」

  康雄開口確認,蒂雅娜則是點頭回應。

  「既然禊是死者,那弔唁就行了。想法雖然單純,不過也對啦。」

  蒂雅娜當時說,現在幾乎所有魔導機士都會在睡前唱這首鎮魂歌當作祈禱。

  這就代表這首歌包含著提高能力、保佑除魔、追悼成為禊的可憐亡魂……等諸多意念在其中。

  「如今雷斯提利亞當中,充滿著這首悲悽的祈禱歌。這種事情到底還要再重複幾次才行呢……」

  蒂雅娜弔唁著不知名的禊(某人)的靈魂,想必是想到了在外頭已經變成禊的父親,不斷壓抑著想要大叫的衝動。

  不過要想體察她的心情,康雄與和香的覺悟還遠遠不足,他們連碰觸蒂雅娜戰慄的拳頭都辦不到。

  「喔!」

  激烈的衝突聲以及可怕的火焰魔法爆炸的聲音依舊在外頭此起彼落響起。

  「我們先出去吧,總之要先逃出這個奇怪的空間才行。」

  「是啊……說得也是。」

  「……」

  蒂雅娜跟和香都輕輕點頭。

  三人不由得回頭看向那個禊剛才倒下的地方,接著便離開被弄的亂七八糟的房間了。

  圓香和亞雷克榭·禊在上空持續戰鬥的聲音不絕於耳,康雄為了儘可能遠離家中,快速奔跑著。

  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響了,卻沒有一個人疑惑地跑出來看,連一台車都沒經過,一切沉浸在和黑夜相似,卻完全不同的黑暗當中。

  距離他和母親一同入侵「疑似結界物體」的邊界處,走路大約十五分鐘,在這段路途上,他們已經遭遇三次禊的襲擊。

  每當有禊出現,蒂雅娜就重複擊退它們,並用鎮魂歌弔唁它們。康雄與和香看見司空見慣的街道產生如此大的變化,則是已經疲憊不堪。

  「哥……哥哥,真的是這邊嗎……?」

  「應該是。」

  儘管如此回答泫然欲泣的和香,但康雄也萬萬沒想到只是換了個顏色,自己住的這條街就會換了一副樣貌。

  他很不安,深怕自己拐錯了彎、搞錯了前進的方向。

  「應該是這裡沒有錯。」

  但蒂雅娜卻如此斷定。

  「這麼多禊出現在我們的行進方向上,我也幾乎不曾這樣連續性地打倒禊。這個空間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目前還無法確實把握,但我想……」

  「這是在阻止我們逃走?」

  「我是這麼認為的。雖然沒有真憑實據……但換個角度,這樣就安心多了。」

  先不說現在這個現象是不是禊造成的,但從當才開始,康雄他們就沒有看見自己以外的人出現。

  也就是說,不用擔心出現在這個黑色空間裡的禊,會攻擊所澤市裡的居民。

  「可、可是我們出去了會怎樣?」

  「……到時候……不知道。可是我也不覺得繼續待在『敵人』的法術當中是個上策。我想圓香和父親不會這麼快就分出高下,而我處在負傷狀態下,也不知道能抵抗人海戰術到什麼時候。現在逃離這個空間,正是我們能選擇的最實際策略了。」

  蒂雅娜說完,回頭望向已經有點距離的戰鬥聲響。

  「況且我甚至認為營造出這個狀況的『敵人』,說不定就是父親這個能力最強的禊。如果有個在幕後操控一切的人,我不認為他會在我們遠離最大戰力的圓香之後,放我們逃走。所以只要遠離父親……」

  「現在這個地方姑且就是安全的。」

  「我想是的。」

  一切都是猜測,只是樂觀的觀測。

  但是對康雄還有和香來說,就算是個有點迷糊的人,現在能依靠的人也就只有身為正規軍人,受過訓練的蒂雅娜了。

  康雄看著不敢大意、視線望向自己的前方和周圍、快步前進的蒂雅娜背後的傷。

  右手用的卡斯托爾已經毀壞,收在腰間,左手則是拿著滿是血痕的波魯克斯。

  看來等他們都逃出這個空間之後,應該要不顧一切地跑去看醫生才行。

  康雄迷迷糊糊地想著這件事,終於來到他確實有印象的場所了。

  「就是那裡!那個十字路口!『邊界』應該就在那裡!」

  那是個在住宅區中的小十字路口上的單一警告號誌燈。

  平常這種時段,號誌會閃黃燈,幾乎沒有行人通過,因為法術的關係,使得周圍陷入一片黑白世界當中。

  「的確,有某種障壁存在。」

  蒂雅娜在十字路口中央伸出手,指尖碰觸到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看來被破壞掉的地方再怎麼樣都不可能一直開在那裡。畢竟這麼一來,設置邊界就沒有意義了,而且還會容許不特定多數人入侵進來。就拿我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遇見禊以外的人來說,雖然這樣正好,但這個像是結界的黑色空間,或許是『敵人』為

  了掩人耳目,好攻擊英雄或是你們而做的東……」

  那股聲音有如從地底深處迴響,像魔王一般的聲音。

  「這個想法是對的,真不愧是拉達加斯特和克羅尼的孩子。」

  他們無法鎖定聲音是從哪個方向發出來的。

  就像身處在隔音房裡,聲音從四面八方接踵而至那樣,那股充滿惡意的聲音,仿佛要將封閉在黑暗當中的街道加入更深邃的黑。

  「什、什麼人?」

  對方的氣息和以往出現過的禊明顯不同。

  地上沒有湧出奇形怪狀的暗影,聲音聽起來是男人,而且說的還是日文。

  不過隱藏在那平坦而且沒有抑揚頓挫的人聲內側,有著無法言喻的惡意,對方的接近讓在場唯一一名戰士──蒂雅娜的聲音顫抖。

  無法比擬的敵人接近了。

  具有意志與智慧的存在,明確的敵意與惡意。

  這對沒有經歷過魔王柯爾戰,也不知道與敵國之間的戰爭,僅鍛鍊身為魔導機士的戰鬥能力,只與不知道有沒有自我意志的禊戰鬥過的蒂雅娜來說,是初次面對一個有意志的「敵人」。

  「退下吧,雷斯提利亞的年輕魔導機士。像你這麼有能力的人才,就要乖乖在祖國累積功勳,為了國家精進自己。不可以在這種地方把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下。」

  那道暗影宛如從暖爐而生的煤一樣,開始在三人面前凝聚。

  蒂雅娜、康雄,還有和香三人的喉嚨都因恐懼而凍結,發不出聲音。

  在凝聚的煤內側,毫無疑問就是浮現於禊臉上的暗紅色火焰。

  過去曾讓遙遠的異世界安特·朗德陷入混亂的魔王柯爾之威脅再度襲來。

  為了召喚過去拯救異世界的勇者──蒂雅娜是這麼說的。

  但是蒂雅娜她沒看過魔王柯爾。

  對蒂雅娜而言,魔王柯爾的戰亂是存在於課本當中的歷史,並不是她體驗過的事實。

  「魔王……柯爾?」

  所以眼前冒出這個具有壓倒性威壓、恐怖,並散布黑暗的存在,實在和自己想像中的「魔王柯爾」差太多了,蒂雅娜不禁如此發問。

  看起來就像個人類。

  實際親眼看過魔王柯爾的人絕對不多。

  英雄和圓香,還有艾莉吉娜和亞雷克榭,他們都直接對峙過,但是和英雄的肖像畫不同,大半描繪柯爾的圖畫都是將傳聞中的表面特徵再運用想像彌補而成。

  不管怎麼說,眼前站著的人形,和蒂雅娜知道的魔王柯爾並不相同。

  比康雄還高一顆頭半的身高。

  他捲起衣袖,原本應該是白色的襯衫沾上了煤灰。卡其色的褲子上繫著吊帶,雙腳穿著皮靴,是一名體格精實的男性。

  他拿著一個類似手提油燈的東西,燈里發出的光芒並不是不祥的紅色,看起來是非常普通的火焰。

  沒拿著手提油燈的另一隻手,則是放在頭上那頂黑色鴨舌帽的帽緣。與其說他是魔王或惡魔,說他是二十世紀初的英國煙囪清潔夫還比較貼切。

  這個男人就是用蒂雅娜也不知道的方法,特地把康雄他們從她跟和香身邊分開,關進阻隔街道的這個空間裡的人嗎?

  這個男人就是連亞雷克榭這個拯救世界的勇者的夥伴也操縱,並且威脅劍崎家真正的敵人嗎?

  這個男人就是在安特·朗德引發新災禍的元兇嗎?

  「魔王柯爾。魔王。魔王啊……他真是給自己取了一個偉大的名字。」

  看見他的當下,剛才那宛如低吼的恐懼波動已經消失,這個男人只是釋放出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存在感,他的聲音傳入三人耳中。

  「不好意思,讓你的期待落空了,我不是柯爾。我自認自己不是那種懦夫,也沒有他那麼膚淺。」

  「懦、懦夫?」

  對曾經要毀滅一個世界的惡魔頭目,怎麼說是「懦夫」呢?

  男人似乎以蒂雅娜的反應為樂,從喉嚨深處發出竊笑,終於摘下鴨舌帽,優雅地行一鞠躬。

  「勇者英雄的孩子們,初次見面,你們好。我的名字是威廉·巴雷格,請你們記住我。」

  「噫……」

  和香一看見他的臉,就從喉嚨深處發出不成聲的悲鳴。

  無論是名字還是打扮,這名自稱威廉的男子感覺只像個隨處可見的外國人,可是他的左眼卻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的眼睛。

  禊身上邪惡的光輝,就在其中閃爍著。

  這不禁讓人認為那頂鴨舌帽就是為了遮掩那隻眼睛而戴的,而且他的眼睛釋放出停車場那個禊還有亞雷克榭都無法比擬的強烈暗紅色光芒。

  右眼是清澈的蒼藍色,因此更顯得左眼的光有多麼不祥。

  「真抱歉,嚇到你了。但是不管我怎麼粉飾外表,就只有這個藏不起來。」

  連微笑都充滿邪惡,人類就更容易感到恐懼。

  和香一看見威廉的笑容,膝蓋就開始發軟,當場癱坐在地上,無法站立。

  康雄則是勉強支撐著自己站著,但可以預料到只要發生一點小事,他的忍耐就會崩潰。

  禊根本無法和他比較。

  這個男人有多麼深不可測、多麼噁心、多麼可怕,都和禊有根本上的不同。

  「唔!」

  只有身為戰士的蒂雅娜拼盡全力,扣下波魯克斯的扳機,不由分說就進行攻擊。

  對方的真面目在這種時候根本就無關緊要。

  這不是常理。

  而是這個名為威廉的男子,不管怎麼想,都是具有生命之人的敵人。

  「呵。」

  但威廉還是不改輕鬆的笑容,就這樣承受所有來自波魯克斯的魔飛彈。

  魔飛彈貫穿的部位開出一個個看得見他身後黑暗的空洞,可是不只沒有噴出血,威廉的身體也沒有受到動搖,就像把球丟到煙霧當中一樣,空洞馬上填滿,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可惜。」

  威廉似乎打從心底覺得遺憾。

  他說話的口氣宛如在安慰驚愕地蒂雅娜,說完之後,悠然地往三人跨出一步。

  「嗚……」

  這一瞬間,康雄也跌坐在地。

  他下意識往後退一步,沒想到腳無法隨心所欲行動。

  他的屁股狼狽地摔在地上,但視線卻無法離開威廉。

  「康、康雄,請你帶著和香快、快、快點逃到別的地方……這、這裡就交給我……!」

  蒂雅娜介入威廉與兩人之間,阻斷他們的視線,可是她的聲音也同樣帶著恐懼發抖。

  威廉停下腳步,同情地看著蒂雅娜。

  「省省吧,你的雙胞劍是無法打敗我的。我不想讓美麗的小姐受傷,你退下吧。」

  「這、這可不行!」

  蒂雅娜對著威廉……不,應該是對著她自己喊叫。

  「我……我是雷斯提利亞的魔導機士!賭上父母親之名,我不能現在在這裡捨棄劍崎家的所有人!」

  「就算你說不能捨棄,可是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啊。只要你希望,我是可以陪你玩玩,不過這樣簡直就像嬰兒向軍人挑戰格鬥戰一樣,就連奇蹟都不可能替你帶來勝利。」

  「你、你閉嘴!喝啊啊啊啊啊啊!」

  蒂雅娜神速砍向毫無防備靠近的威廉。

  就連離她最近的康雄,都沒能看出蒂雅娜是何時動作的。

  光之劍閃確實砍中威廉的肩了。

  但是……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和剛才的魔飛彈一樣,波魯克斯的刀刃只是貫穿切過威廉的身體而已。

  別說威廉的身體了,就連他的衣服都沒有絲毫破損,威廉當然也若無其事地站著。

  「不、不可能……」

  從劍身上完全感覺不到手感,讓蒂雅娜非常訝異。儘管敵人就在眼前,她卻停止了行動。

  就像在練習揮劍,就像朝空氣揮劍一樣,完全沒有得到手感。

  威廉的存在簡直就像幽靈或不知名之物,他真的存在於此嗎?

  「你放心吧,以人類來說,你十分強悍了。若不是被感情束縛,想必連令尊的影子都能打敗。不過偶爾還是會出現一個不管你怎麼做都打不倒的敵人,碰巧那個人就是我,如此而已。」

  威廉就像老師教導學生那般說道,將手放上蒂雅娜的肩膀。

  接著出乎意料地,用刀砍的時候明明穿越過去的身體,現在卻壓住蒂雅娜的身體。

  她並沒有挨揍,也沒有被刮飛。

  但是蒂雅娜卻無法抵抗威廉那股把她從自己前進的路線移開的微小力道。

  她的身體往旁邊挪了幾步,而威廉則是走過她的身旁。

  當她發現而回過頭的時候,威廉已經站在康雄跟和香面前,毫無防備地背對蒂雅娜。

  「我幫你準備了你能夠應付的對手,你就暫時在那裡玩耍一下吧。你要迎戰的話,一次三個人會是很好的訓練。」

  「呃!」

  回頭看威廉的蒂雅娜身後,有三個禊從地面竄出。

  是連康雄都已經看習慣的禊。

  三個禊揮動黑影武器,逼近蒂雅娜背後。

  在因恐懼而動彈不得的康雄眼中,三個禊其中之一手裡拿的武器,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非常像蒂雅娜拿的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

  「不准你對康雄跟和香出手────────────!」

  「蒂雅娜!」

  康雄本想阻止蒂雅娜過來,但他的叫喊卻沒有傳進她的耳里,而蒂雅娜的刀刃也沒有碰到威廉。接著……

  「啊啊啊啊!」

  三個禊的殺意擊中蒂雅娜背部。

  蒂雅娜對威廉的攻擊實質上是撲空,黑色的子彈、黑色的長槍,還有黑色的箭都刺入她的背部,那股衝擊讓蒂雅娜在空中轉了一圈,就這麼穿過威廉的身體,接著摔在地上。

  沒有錯。其中一個禊手裡拿著的,就是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

  擊中蒂雅娜的其中一股殺意,就是從握把射出的子彈。

  蒂雅娜以前好像說過那是量產兵器。

  再來就是長槍和弓箭。不知道那是武機還是武器,不過蒂雅娜說過雷斯提利亞騎士團當中,有人會使用劍、長槍和弓箭。

  而現在在空中戰鬥的,是率領雷斯提利亞騎士團的男人。

  這三個……不,這三名禊是和蒂雅娜同屬雷斯提利亞魔導機士的人變成的。

  「蒂雅娜姊姊!」

  聽見和香大叫,蒂雅娜還想要站起來,可是她已經在對亞雷克榭·禊一戰負傷,現在身體又被凶刃與凶彈貫穿,她的手腳已經無力動彈了。

  威廉看著年輕魔導機士這副難堪的模樣,輕輕地聳了聳肩。

  「老老實實累積實戰經驗就好了,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輕鬆取勝。」

  「你、你這傢伙……竟敢……」

  若是康雄有能力,他一定會一氣之下衝去揍扁這個沒感情又沒神經的男人。

  但是康雄並沒有那種能力。

  他甚至自從懂事以來都沒跟人打過架。

  在真正的殺意和真正的怪物面前說出要揍扁他之類的言語,微弱得連夢都算不上。

  「我說過了嘛,要贏過我不可能,但和禊就能有一場好勝負,我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她了。又不是壓倒性比較強的我,故意讓她大意然後偷襲她。為什麼我非要受到你的責難不可?」

  另一方面,威廉就像評論昨天足球比賽的結果一樣,極為平淡地分析蒂雅娜的行動。

  那是單純的分析,連嘲笑都算不上。

  「而且她叫我『不准對你們出手』,這未免太沒禮貌了。打從一開始就斷定我會對你們做什麼壞事一樣,這是毀謗中傷喔。我來到這裡要做什麼、想做什麼,根本連一個字都還沒說呢。」

  接著威廉看都不看蒂雅娜,還有打倒蒂雅娜後就不再動作的禊一眼,朝著康雄與和香往前踏出一步。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和香在恐懼之下發出尖叫,看見妹妹如此驚慌,點起康雄心中那大概連勇氣都算不上的自暴自棄之火。

  「和香!快點逃!快逃啊啊啊啊!」

  康雄對準只往前踏出一步的威廉,赤手空拳揍了上去。

  「唉……」

  康雄在恐懼之下已經忘記呼吸,他重心往上,拳頭也沒握緊,踏著虛浮的腳步就往前衝撞。打從心底感到麻煩的威廉,稍微錯開自己的身體閃避。

  「這種事情至少也等你變得跟那個魔導機士一樣再說。」

  接著他伸出腳,往搖搖晃晃的康雄腳上輕輕一踢,康雄完全無法忤逆那份衝擊,他的視野急遽迴轉,狼狽地跌在地面。

  「身為哥哥、身為男人這是應當的行動,現在也不是計較樣子好不好看的時候,我想你應該有很多這類話想說,不過這實在太難看了。你拉著妹妹逃還比較好看一點。」

  充滿屈辱的言語加諸在跌倒的康雄背上。

  「身為一個人類,會怕我的眼睛也無可厚非,不過我可是打算慎重對待你們這兩位勇者英雄的孩子。雖然必須大大改變你們的生活環境,不過為了不久的將來,即將席捲不只安特·朗德,還有這個地球的悲劇,我想要藉助你們的力量。」

  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而且上次的事我也反省了,所以才切割出這個極力避免讓你們的鄰居受到波及的空間啊,我倒覺得你們都可以誇獎我這麼體貼了。」

  「你、你開什麼玩笑!不就是你唆使禊來攻擊我們家的車子嗎!要不是我媽腦筋動得快,不知道會釀成多大的意外事故!」

  康雄完全無法理解威廉到底有什麼企圖,不過要說帶給周圍的災害,這次早就已經發生了。

  他帶著發抖的聲音大吼,威廉聽了睜大眼睛,打從心底感到意外。

  「咦?車子?意外事故?」

  威廉刻意強調紅色的眼睛,康雄依舊倒在地上,開始微微顫抖。

  「這樣啊,是這麼一回事。真傷腦筋啊。算了,在這裡找藉口也沒用,先不說了。」

  威廉一個人喃喃自語後,像是想通了般點點頭。

  然後他轉換話題,站在原地看著連逃跑都做不到的和香。

  「但是既然如此,那我動作就要稍微快一點了。來吧,和我一起走吧。我已經準備好合乎你們兩位勇者的孩子應盡的使命了。」

  這時和香……還有從地面看著威廉的康雄都看見了。

  威廉的左眼就像蛇伸向獵物的舌頭般,那道不祥的紅光正慢慢對著和香延伸過去。

  康雄突然確信了一件事。

  這就是禊奪走心臟的秘密。

  出現多起事例,而且許多魔導機士的戰鬥經驗都很充足,但禊是如何奪走心臟的卻始終不得而知。其中的秘密就在這裡。

  一定是威廉率領的禊,在這個黑暗的空間當中,用那道光神不知鬼不覺地瞄準了心臟。

  「快住手!和香!快逃啊!」

  「啊……不、不要啊啊!蒂……蒂雅娜姊姊!救救我!」

  和香幾乎匍匐在地上,往蒂雅娜的方向逃走,她因為恐懼連站都站不起來。

  「恐懼一瞬間就會結束了,拜託你別胡鬧折騰。若是覺得不安,要連那個魔導機士也一起帶著走嗎?朋友多一點比較放心嗎?那位小姐是亞雷克榭·克羅尼和艾莉吉娜·拉達加斯特的女兒。她的心充滿軍人的驕傲,也有以訓練來彌補經驗淺薄的強烈意志。跟她一起的話,就不會那麼害怕了吧?來吧。」

  「住手……住手啊!」

  康雄抓住就站在自己身旁、威廉那隻沾滿煤灰的腳,但就憑這點力道阻止不了他。

  「和、和香!康雄!」

  「不要啊啊啊!」

  兩名少女絕望的叫聲,在狼狽倒地的康雄耳里不斷迴響。

  狀況都還沒搞清楚,就連敵人的真面目和目的也還沒搞懂,和香跟蒂雅娜就這麼不講理地要被殺掉了。

  什麼都做不到,甚至連氣自己毫無能力都做不到。

  明明是這種緊急時刻,他的腦中卻突然浮現今早和母親的對話。

  『有沒有人問過你,媽媽和女朋友快掉下懸崖了,你要救誰~?』

  這是個多麼沒有意義的問題。

  那是在自己有能力救助一個人的情況下所做的思考實驗。

  但是他現在連個像樣的抵抗都辦不到,重要的人們就要被奪走了。

  當時他沒能相信蒂雅娜。沒能相信父親說的話。沒能聽進母親說的話。

  一直到關鍵時刻來臨之前,他都沒能下定決心。

  他明明就是如此無力,為什麼還選了這條最需要能力的道路呢?

  要是他能早點下定決心,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一想到這三天他的「沒能做到」招來這種結果,就怎麼後悔也後悔不完。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用自己的方法,拼命努力要去理解了啊……!」

  『拼命和全力不一樣喔。』

  「只有三天時間啊……要把十八年的常識全翻轉過來,這點時間怎麼夠啊!」

  『我想你現在一定也很拼命吧。』

  「所有人都覺得『既然我懂,那你也要懂』,開什麼玩笑!」

  『我多少感覺得到你現在正拼死要跨過那道障礙。』

  父親是勇者,那又怎麼樣?

  我只是一個平凡人。

  沒有任何力量的小孩子、未成年人、學生、一般人。

  所以我只能趴在地上,抓緊滾到手邊的東西……

  「住手啊啊啊啊!」

  然後丟出去而已。

  「好痛!」

  可是……

  「……咦?」

  打中威廉的頭了。打中了。

  不論是蒂雅娜的魔飛彈,還是波魯克斯的刀刃,都無法對威廉造成傷害。但是現在蒂雅娜掉落、康雄抓起來丟出去的那把損壞的卡斯托爾卻打中他了。

  「嗯嗯?」

  威廉一臉困惑地轉頭面對康雄。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對康雄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蒂雅娜!借我一下!」

  康雄踩著虛浮的腳步,從倒下的蒂雅娜身上,以幾乎是搶奪的形式拿走波魯克斯。

  「你這傢伙!你少在這裡亂鬧了──!」

  他幾乎沒有瞄準,就這麼扣下第一次碰觸的武機的扳機。

  「嗯!」

  比蒂雅娜射出的光之子彈還要小。

  但是威廉閃開了。他閃避了。

  「離和香遠一點!」

  他持續射出光彈,這次擦過威廉的腰際,打穿他的衣服。

  「等等!哥哥,你會打到我啦!」

  那顆子彈打到和香腳邊,妹妹也不看場合,立刻發出抗議。

  但是康雄連她的聲音都沒聽見。

  打得中。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是自己的攻擊,就打得中威廉。

  「蒂雅娜!你想辦法帶和香逃走!這裡我來……!」

  「……真是的……康雄真是一點也不溫柔呢……!」

  蒂雅娜拖著血痕,還是用超乎常人的速度衝到和香身邊,即使有些踉蹌地抱著和香的身體,還是和威廉保持距離。

  「……我先聲明,你還是別以為自己能打敗我比較好。就算小孩子開得了槍,還是和受過訓練的士兵一樣贏不了我。」

  面對語氣有些厭惡的威廉,康雄也頂著因亢奮與憤怒而麻痹的腦袋大吼。

  「你……你少囉唆!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可……可是我已經沒有其他能做的事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啊!你少在那裡囉哩囉嗦的,過來我這裡啊!還是說,你會怕我嗎!你怕一個拿槍的小孩子嗎!你有種居高臨下對待渾身發抖的女孩子,卻不敢面對一個拿著武器的男人嗎!」

  「……真是幼稚的挑釁。」

  用不著他說,這個挑釁的確過於幼稚。尖銳呆愣的聲音,根本連魄力都沒有。

  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沒見過紛爭的室內派,現在因為亢奮指數爆表,所以才陷入恐慌而已。

  可是,就算這樣……

  「我會保護和香跟蒂雅娜!如果只有我可以揍你,那我也只能上了啊!」

  這不是需要一一告訴「敵人」的話。

  但現在要是不大聲虛張聲勢,他的腳隨時都會軟掉。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張已經來到臨界點的康雄,再度扣下扳機。

  「唉……討厭,真麻煩……被打中還是有點痛的。」

  孩子與士兵──就像這個比喻一樣,魔飛彈已經打不中威廉了。

  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持續閃避著康雄的攻擊。

  畢竟打中了會造成傷害。

  蒂雅娜思考著是否應該趁現在把和香帶到黑色空間外避難,還是應該回到圓香身邊。然而……

  「嗚呃……」

  「你看,我就說吧。」

  狀況不容許蒂雅娜做這個判斷。

  拿著波魯克斯胡亂射擊一通的康雄,突然軟腳在地。

  這是理應預測到的事態。

  武機的機構魔導文理所當然是將使用者的魔力作為攻擊射出。

  剛才是因為有蒂雅娜殘留的魔力,所以才得以連射,但現在用盡了之後,就會轉而吸取沒有經過魔導機士訓練的康雄的力量。

  結果就是引起康雄的身體燃料不足。

  威廉有些傻眼地低頭看著癱軟無力的康雄。

  「拖時間是一件很難的事喔。特別是同伴受傷的情況,就要爭取更多的時間。換句話說,這段時間你不能筋疲力竭。要是你再慎重瞄準一點就好了。」

  「嗚……啊……」

  「不過呢,雖說是一時衝動,但一個沒見過鬥爭的初學者,還敢對我大罵,值得誇獎。就算是魔導機士也不見得辦得到呢。」

  說完,威廉把康雄手裡的波魯克斯踢得遠遠的。

  「但看在你無謀之勇的份上,我就先帶你走吧。放心,我剛才也說過了,我不會虧待你們的。只有一瞬間會感覺到痛苦。」

  康雄感受到威廉的手和那個禊的眼睛逐漸靠近自己的頭頂,但他還是無法抬起頭看。

  他全身無力,就像遇到鬼壓床那樣,要動一根手指頭都很困難。

  總共開不到十槍。

  原來他只有這點程度嗎?蒂雅娜傷得那麼重都在戰鬥了。母親那麼強,自己卻傷不到敵人分毫,就這麼莫名其妙要被殺了嗎?

  「勇者……英雄……」

  「嗯?」

  康雄低著頭呢喃,威廉聽見他的聲音,感到疑惑地皺起眉頭。

  「勇者英雄是……掌握開放之地自由之人。」

  如果自己也有那份力量。

  「伸展吧,羽翼……飛舞吧,花瓣。」

  蒂雅娜不是也說了嗎?

  自己是勇者英雄的子嗣──康雄。

  「……集結吧,灑落於蒼穹之陽光。」

  沒有錯吧?

  不管什麼故事,不都是這樣嗎?

  主角的兒子不是都藏有足以擔任續篇主角的才能和力量嗎?

  既然如此,為什麼身為勇者之子的自己就沒有那種能力呢?

  「風之化身,聖劍路特伯格……回應吾之聲,顯現於此。」

  就算嘮嘮叨叨說這些,也無可奈何。畢竟自己就是沒有那種能力。

  一事無成的軟弱人類所能做的事情,頂多只有求助勇者的幫忙了。

  如果世上真的有什麼勇者……那就救救我吧……

  「臭小子……!難道你!」

  威廉首次浮現從容以外的表情。

  這個瞬間,被鎖在黑暗當中的街道,立起一道光之柱。

  那是倒在地上的康雄所發出的光嗎?

  不對,那道光是從倒在地上的康雄身旁發出的。

  有好一陣子,光在康雄身旁不斷湧出,威廉在那道光芒的照耀之下,似乎變得無法動彈。

  「……這……這……這個是……」

  轉瞬之間,和香從威廉的恐懼當中解放,她的眼裡已經看不見威廉了。

  蒂雅娜不清楚康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屏息等待事態發展。

  是新的敵襲嗎?如果不是,那是康雄發生了什麼蒂雅娜不知道的事嗎?

  在令人絕望的強敵之前,蒂雅娜已經失去冷靜的判斷,因此沒能顧到滾倒在地上的康雄。

  所以蒂雅娜並未聽見他的呢喃。

  她不知道勇者的兒子康雄,剛才念出他只聽過一次就記住的風之聖劍路特伯格的召喚詠唱。

  「真是了不起的記憶力,康雄。」

  這股聲音從光芒中傳出。

  「我剛剛才通過新橫濱,還很擔心到所澤還要花很久的時間……沒想到居然可以用這種方式回來啊。」

  這股聲音是在過去給予蒂雅娜的母親、父親,還有故鄉所有人們種下勇氣與希望之種的聲音。

  「……我一直以為你在大阪呢……」

  面對表情扭曲的威廉,那人神氣地回答道。

  「是啊,聽說我不在家的時候,玄關被轟飛了,所以才慌慌張張趕回來。不過這樣還是太慢了,大概會挨老婆罵吧。不過既然可以用這種方法回來,早知道我就不用勉強買時間比較早的新幹線了。只剩下商務車廂有位子,害我花掉不少零用錢。」

  用髮油整理平順的頭髮。穿舊的輕羽絨外套。灰色的成套西裝。粉紅色的佩斯利花紋領帶。穿軟的黑色皮鞋。

  「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聖,不過我的家人還有孩子們受你照顧了。」

  此外,纏繞著足以吹散黑暗之風的,就是聖劍路特伯格。

  「勇者……英雄·劍崎。」

  威廉在厭惡的語氣中,帶著某種敬畏,呼喚男人

  的名字。

  他是今年四十八歲,劍崎家的支柱。

  康雄與和香的父親──劍崎英雄。

  ※

  「剛才那道光!」

  在高空和亞雷克榭刀刃相向的圓香,看見黑暗街道上突然湧現的光芒後停止動作。

  亞雷克榭身形的禊也同樣不動,他就像看著封閉世界當中唯一的太陽一樣,心已經被那道光奪走。

  「……英雄。」

  「英雄……英雄……!」

  圓香不禁回想起過去總是看著那道光的那段時光,下意識叫出伴侶的名字。

  淪落成禊的亞雷克榭又是想到了什麼,而呼喚著戰友的名字呢?

  「「路特伯格……」」

  人與禊的聲音碰巧重疊。

  他們所說的,是過去在距離日本遙遠的異世界,拯救了人類世界的希望之光的名字。

  「我也不能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了。要向艾莉潔報告你的事實在太痛苦了,我一開始以為你現在這個樣子是柯爾或哪個壞蛋做出來的幻影,不過那把劍還有力量,無庸置疑就是你。」

  圓香帶著寂寞說道,並大大吐出一口氣。

  「我不知道英雄是怎麼過來的,但現在已經不是說那些廢話的時候了。」

  圓香看向位在遙遠下方的自家。

  已經感覺不到蒂雅娜他們的氣息了,應該是趁隙平安逃走了。

  不過由於集中在與亞雷克榭的戰鬥中,導致她沒有察覺現在出現了一股奇妙的氣息。

  這就代表亞雷克榭·禊有多麼強悍,而圓香自己的能力有多麼衰退了。

  「既然英雄來了,那不管發生什麼事,康雄他們都不要緊了。我必須負起責任阻止你才行,亞雷克斯……」

  圓香帶著凌厲的眼神瞪向亞雷克榭,讓之前雙拳一直抵擋劍招的火焰燃燒得更旺盛。

  「我不能再繼續給孩子們添麻煩了!現在我就要……」

  可是她的雙眼卻流露出無可救藥的悲哀,滿溢著淚水。

  「把你殺了。原諒我吧。」

  接著她舉起聖杖瑪烙,開始詠唱。

  「沒想到這麼輕鬆啊。」

  雖說是一時大意,不過將蒂雅娜撂倒的疑似前魔導機士的三名禊,在聖劍僅僅三招之下,就倒地不起了。

  做到這件事的康雄與和香的父親──英雄,看起來就像沒有從原本的位置移動半步一樣,就連鞋子也沒沾到一絲灰塵。

  「我原本就認為他們贏不過你了,沒想到竟然如此輕鬆……呃?」

  威廉一開始表情還顯得有些驚訝,但似乎突然注意到什麼事,抬頭往天空看去。

  這時候,失去色彩的天空發出激烈的低鳴,接著一個黑色塊狀物落下。

  衝擊力道之大,足以讓道路掀起來,但這個黑色空間卻紋風不動,只有魔法之焰的殘渣、空氣,還有灰塵劇烈地搖擺。

  「……天啊,亞雷克斯……禊到底是什麼東西?」

  英雄看見掉落的人形怪物──禊的臉之後,立刻看清了事態。

  對英雄而言,亞雷克榭是一個良友,也是唯一一個能在劍術上凌駕自己的強悍戰士。

  眼見這個連亞雷克榭也無法逃離的詭異現象,英雄的表情充滿緊張。

  「蒂雅娜……」

  「……實在非常抱歉,我實在說不出口……」

  蒂雅娜低頭回應英雄的疑問。

  那一天,在康雄回到家之前,蒂雅娜就已經把事情的大概粗略向英雄、圓香,還有和香解釋過了。

  可是只有這件事實,她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哎呀哎呀,虧我還看準了你不在的時候過來,沒想到居然有這麼簡單從遠方回到這裡來的秘技。我是威廉·巴克雷。初次見面,你好,勇者英雄。你比我想的還不像個勇者呢,簡直就像隨處可見的大叔一樣。」

  威廉虛情假意的一段話,使英雄的表情不悅地產生扭曲。

  「一個隨處可見的高中生勇者,上了年紀之後變成一個隨處可見的大叔,這有什麼不對?」

  「原來如此,有道理。」

  「勇者這種東西,只要為了救人去打倒惡勢力就好了,但卻不會有人教你怎麼平凡地活著。這還比較難呢。」

  威廉反倒開心地笑了。

  「即使如此,你還是聖劍勇者,而夫人是大魔導士,這是不會變的。擊垮摯友不只沒有任何譴責,你們也並未失去一流戰士的氣概。」

  「……亞雷克斯已經死了。」

  把亞雷克榭從上空擊落地面的圓香──虹光賢者圓香·杉浦,輕輕地降落在勇者英雄身旁。

  她的手裡握著幾乎跟她一樣高、象徵火焰的神聖聖杖。

  「哎呀,是聖杖,不過衣服好像才是本體。」

  「你想說什麼,我願聞其詳。相對的,未來十年不會再有生日禮物了……這傢伙就是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

  「好像是。」

  英雄和圓香瞪著威廉,全身充斥著緊張。

  「我也沒想到都這把年紀了,我們兩個人還要做這種事,不過這樣好像回到從前一樣,好懷念。」

  「那也得有個限度。」

  這一瞬間,劍崎英雄和劍崎圓香變成了勇者英雄·劍崎和魔導士圓香·杉浦。

  康雄與和香看到跨越了真正死斗的真正戰士們的眼神和姿態,頓時失去聲音,甚至感受到敬畏。

  「我本來想,如果只有圓香·杉浦的話,加點油應該就不成問題,但要同時面對兩位,畢竟還是太過不利。」

  另一方面,威廉如此乾脆地說道,並且舉起雙手,像是投降了一般。

  「我並不像兩位這樣擅長直接戰鬥,今天就先撤……」

  威廉沒能把話說到最後。

  因為路特伯格以康雄他們怎麼樣也無法感知的速度,斜砍威廉一刀。

  「退……」

  「我看,把你放跑好像沒有什麼好處。」

  英雄和圓香甚至不讓敵人把話說到最後。

  無論蒂雅娜怎麼砍殺威廉,就像釘子穿過霧氣一樣的身體,現在卻充滿像血一樣紅黑色的光輝,裂成了兩半。

  面對預料之外的攻擊,威廉甚至無暇發出慘叫,他的全身就包圍在仿佛火箭發射般升騰的火焰當中。

  「而且讓你把話說完,好像也沒什麼好事。」

  圓香把聖杖瑪烙立在地面上,冷冷地說道。

  「噢……噢噢噢……」

  在隆隆作響的火焰當中,傳出威廉宛如臨死前的掙扎。

  「太、太厲害了……我什麼都做不到,一下子就……」

  只有蒂雅娜一個人捕捉到他們兩個人的動作,可是就算看見了,她也絲毫不認為自己可以做到一樣的事。

  先不說英雄和圓香的外表,看見他們展現出不像是即將五十歲之人的戰鬥技術,蒂雅娜確信果然只有這兩個人能夠解救安特·朗德的危機。

  然而……

  「……這就是……這就是……的入口嗎……」

  英雄和圓香驚訝地挑起眉毛。

  理應被路特伯格的斜砍一刀兩斷,並且被聖杖瑪烙燒得連骨頭也不剩的威廉,他的聲音卻在旺盛燃燒的灼熱閃光中迴響。

  那就像康雄他們在黑暗當中前進時聽到的,仿佛要埋沒整個空間那樣的聲響。

  「果然比較……勇者……英雄……和魔王柯爾……根本白費力氣。」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到底……」

  「……勇者英雄,魔導士圓香……你們的力量果然貨真價實。你們的血脈,想必隱藏著某種美妙的力量吧……」

  這個瞬間,看見火焰中「那個東西」的人,並不是英雄,也不是圓香,更不是蒂雅娜。

  「嗚……!」

  「不要啊啊啊啊!」

  康雄忍不住湧起一股嘔吐感,和香則是在驚恐之餘發出尖叫。

  在讓人看得眼花撩亂的火焰中,只有康雄與和香看見了。

  有一個拳頭大小般的小黑塊。

  仿佛將之咬破一般出現的巨大瞳孔。

  「康雄!」

  「和香!」

  父母皆察覺到子女的異樣,他們慌慌張張擋住兩人的視線,遮住威廉的火焰。

  然而就算受到全世界最強的父母保護,那隻眼睛依然捕捉到康雄與和香了。

  「安特·朗德的魔導機士……回去告訴艾莉吉娜·拉達加斯特。吾等看上勇者英雄的力量與血脈了。」

  「咦……?」

  這突如其來的宣告,讓蒂雅娜連吃驚的時間都沒有。

  「

  有東西!」

  圓香大叫的同時,某種不知名的東西在火焰中膨脹,然後一口氣爆炸。

  「康雄!快趴下!」

  「和香!蒂雅娜!來這裡!」

  英雄保護康雄,而圓香保護和香與蒂雅娜,兩人都背對那個東西。

  那東西釋放出灼燒般的高溫和爆炸,打破圓香的火焰,轉眼間融入黑暗當中,再也看不見。

  「……煤灰?」

  蒂雅娜用手指擦拭附著在自己臉上的焦臭黑色髒污,如此說道。

  那和在旺盛燃燒的暖爐當中,隨手把水倒進去的時候,捲起許多灰塵與煤灰,弄髒四周的現象非常相似。

  當三名戰士判斷煤的大爆炸結束時……

  「……啊……車子的聲音……」

  在英雄懷中的康雄聽見遠方傳來一股熟悉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四周已不是帶著封閉感的黑暗,而是回到普通夜晚的街道了。

  除了躺在他們五人附近的四個禊以外。

  「……爸……爸。」

  「亞雷克斯……」

  蒂雅娜和英雄站在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亞雷克斯·禊身邊。

  「結束……了嗎……?」

  康雄一愣一愣地慢慢起身。

  「和香……」

  「嗚……噫嗚……媽媽……」

  圓香緊緊抱住尚未冷靜下來的和香。

  「看樣子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正在發生。」

  「是的……」

  「…………英…………雄…………勇……者……英……」

  「已經回天乏術了吧。」

  「……是的。」

  他們似乎聽見蒂雅娜咬緊牙關的聲響。

  「沒時間了,你能做個決定嗎?」

  救世的勇者對年輕的魔導機士如此提問。

  「你是要怨恨我,還是要背負無法忘記的罪孽?」

  「我選擇背負罪孽。」

  蒂雅娜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沒能保護康雄跟和香,沒能達成我的任務。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曾經說過一次。我說我已經獨當一面了。」

  「……這樣啊。」

  「現在我還太年輕,所以或許搞不太懂。可是英雄、圓香……」

  蒂雅娜發動兩把武機說道:

  「我和亞雷克榭·克羅尼的牽絆,比你們和他之間的牽絆還要深、還要強烈。所以必須……由我來……」

  「這樣啊。」

  「是的。」

  勇者英雄和魔導士圓香只是點了點頭。

  「蒂雅娜……」

  康雄明白蒂雅娜的決心代表著什麼意思,因此不禁朝她的背影呼喊一聲。蒂雅娜稍微回過頭,她的眼角垂著淚水,微笑說道:

  「我沒事。因為我是亞雷克榭·克羅尼的女兒,是雷斯提利亞的魔導機士。」

  面對她的覺悟,無法堅持自己的覺悟到最後的康雄還能再說什麼呢?

  「……再見了……爸爸……!」

  蒂雅娜將波魯克斯的刀刃埋入禊的胸口當中,插在上頭。

  象徵禊的紅色焰瞳已經變得很微小,在這一小段靜靜看著它的時間內,就已經快被黑影淹沒了。

  面對失去邪惡光輝的父親的禊,蒂雅娜大大吸了一口氣,準備唱出鎮魂歌。

  但是……

  『遼闊的……天空,接納……逝者……』

  歌曲卻泣不成聲。

  現在這個當下,蒂雅娜的心並沒有堅強到能用平常心再次送走死去的父親。

  她的嘴巴在顫抖,眼淚無止盡地落下,在啜泣當中,無法歌唱。

  再這樣下去,禊會再度被吸入地面,可能會在生者面前以亡者的姿態再度現身。

  但是英雄和圓香卻只能靜靜地守著蒂雅娜。

  『遼闊的天空啊,接納逝者吧。』

  所以康雄跟著開始哼起那首歌。

  蒂雅娜驚訝地抬起頭來,英雄只用眼睛盯著康雄,圓香聽見構成那首歌的語言,瞪大了眼睛,而和香想起自己在哪裡聽過那首歌,看了禊一眼。

  「康雄……」

  「這首歌……是雷斯提利亞語……?」

  『廣闊的大海啊,接納逝者吧。寬廣的大地啊,接納逝者吧。』

  純粹的言語,純粹的旋律,純粹的重複。

  『我所愛的人們啊,接納逝者吧。讓離去之人,終有回來的一天。讓他們回來,並且再次離去。』

  這樣的歌,已經近距離聽見很多次了。

  如果這樣還記不住音調、不能至少唱到副歌的話,怎麼自稱合唱團社社長。

  『廣大的萬物啊,接納逝者吧。廣大的萬物啊,接納逝者吧。』

  整首歌的完成度,大概上不了台面。

  因此康雄不知道自己以殘留恐懼的嘴巴、顫抖的聲音,憑著記憶拼死唱出的這首鎮魂歌,究竟能不能引發那種效果。

  即使如此,亞雷克榭還有其他魔導機士們的禊,他們黑色的身體還是開始急速崩解,最後就像蒸發似的,化為黑色煤灰的碎屑,隨風飄散。

  「啊啊……」

  隨著蒂雅娜那股懊悔、安心、悲傷又喜悅的聲音,抬起頭目送煤灰,他們終於發現。

  「……天空……」

  不知不覺間,奪走街道色彩的黑色空間已經完全消失,變回能看見幾顆明亮星星的夜空了。

  ※

  「那……那是什麼東西啊?」

  翔子站在原地盯著天空看了好一陣子。

  當她看見往康雄家的方向突然出現一道光之柱時,她還心想,那裡有小鋼珠店嗎?

  她走在記憶當中前往劍崎家的道路上,但這段路意外地複雜,到處都是相似的十字路口和轉角。

  話說回來了,她的移動範圍明明就沒有大到哪裡去,卻像踏進會失去方向感的迷途森林一樣迷了路。當她找到「劍崎」的門牌時,已經是看見那道莫名的強光之後二十分鐘的事了。

  「……這裡?」

  明明還是有點寒意的時節,她卻走得冒出汗來,費盡辛苦找到的劍崎家就跟新聞上一樣,一看就知道玄關毀壞得很悽慘,如今用藍色的防水布硬是遮住視線。

  車庫裡面沒有車,不過家裡的一樓和二樓都開著燈,她知道家人都在。

  此時,翔子覺得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誤會,而且還做了一個不必要的操心。

  她看見從補習班前面的停車場衝出的車上坐著康雄,說不定只是她會錯意了也說不定。

  當她目擊到車子出事時,心裡雖然單純覺得,拜訪人家家裡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萬一康雄發生意外只是她會錯意,這種時候翔子要怎麼自圓其說,才能解釋她在這麼晚的時間還跑來人家家裡呢?

  若是康雄出來應門就算了,要是其他家人或那個外國少女跑出來,那她又該怎麼辦?

  翔子突然覺得自己實在做了一件蠢事,不久之前還想按下劍崎家的門鈴,她的手就伸在那裡。

  她看了行動電話的時間,已經十點四十五分了。

  以學生來說,已經到了去拜訪人家家裡很有問題的時間了。

  「怎、怎麼辦……可是,怎麼辦啊……」

  正當她混亂的腦袋就快失去冷靜的時候──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樣算是一切恢復原狀嗎?」

  隨著開窗的聲音傳出,二樓陽台傳來不是別人,就是康雄的聲音。

  「應該不是我們多心了吧?」

  「應該不是……可是實際上又沒有怎樣,現在就先算了啦。好了,哥哥你快出去啦!樓下媽媽在幫蒂雅娜姊姊……」

  「好啦,我知道了。你說得對,現在就先……」

  接著再度傳出關窗的聲音,同時,翔子就再也聽不見康雄和疑似他妹妹的聲音了。

  「……………………」

  聽見康雄聲音的當下,翔子幾乎停止呼吸,整個人陷入從腳底吐出氣來的錯覺。

  「……什麼嘛。」

  康雄已經回到家中了。

  疑似妹妹的人物話里說到「媽媽」和「蒂雅娜姊姊」兩名登場人物,所以他的媽媽當然也回家了。

  蒂雅娜是那個奇妙外國少女的名字嗎?

  「……什麼嘛。」

  呼吸、力量,還有衝勁,一下子都放鬆了。

  在這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她對自己做的白工覺得實在傻到讓人想哭。

  心情冷卻下來之後,體溫也急遽穩定下來,因為流汗的關係,身子突然覺得好冷。

  「…………一個人在這裡心急,像個傻瓜一樣。」

  一切都是她自己太早下定論,誤會了。

  康雄基於某種理由,課程結束之後,就急忙回家了。

  車子之所以不在,是因為父親開出去了,或是進廠修理了,就是這樣。

  說到底,如果翔子看到的車子不是劍崎家的,那麼那場意外就和康雄無關。

  當然了,引發那起意外的駕駛肯定在某個地方,但翔子並沒有把對方找出來的必要。

  「……我還是不行啊。」

  翔子步履蹣跚地離開劍崎家,走在街燈點亮的夜路上。

  「就算講了那種狂妄的話,到頭來我還是一個人在做白工……這樣簡直就跟國中的時候一樣啊。」

  突然開始感到劇烈寒冷的翔子,拉緊外套胸口的開口,稍微加快步調,逃離劍崎家以及她心中的某種情緒,急忙返回自家。當她轉過黃色警示燈號誌的那個轉角,就再也看不見她的背影了。

  翔子離開後不久,有個像煤灰般的黑色粒子,經由風吹落在十字路口上。

  煤灰鑽入十字路口正中央一個像是黑影的圓形物體。

  過一陣子後,那個煤灰宛如具有意識的生物般,緩緩穿過翔子走過的轉角,仿佛追在她後頭一樣消失無蹤了。

  ※

  窗戶玻璃、地板,還有隔開房間的牆壁。

  確認完與禊的戰鬥痕跡完全沒有殘留的奇妙事態後,康雄與和香從二樓走下樓到客廳。

  「怎麼辦……車子怎麼辦啊……」

  看見母親抱著頭蹲在沙發上,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母親已經解除魔法熟女的戰鬥服,不過從她連在之前燒焦的衣服都忘記換下,始終喃喃自語來看,應該是相當著急。

  一旁父親的手掌發出淡淡的光線,將他的手放在蒂雅娜的傷口上。

  那恐怕是治癒魔法還是魔導之類的東西吧,不過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子對魔導機士少女使出治癒魔法,這光景實在非常奇妙。

  「不能現在去警察局報案,說我們的車子被偷還是被怎樣了嗎?」

  「康雄的補習班對面的停車場有監視器啊。而且我停好車子之後完全沒走出車子,康雄下課之後走進車子的身影應該也被拍得很清楚。」

  妻子一刀斬斷丈夫提出的膚淺問題。

  「更糟的是,仔細想想,我們沒付停車費就走了……」

  「對耶,經你這麼一說……」

  康雄想起車子開出停車場時,後輪傳來非常大的聲響,然後向上跳了一回。

  那恐怕是撞到停車板,而且把那拉斷的衝擊吧。

  「啊,不過我在打倒禊之後,好歹有馬上把車牌給蒸發掉喲。」

  「「……」」

  聽見這句連盜賊團都會嚇到的誇張發言,康雄跟和香實在無言以對。

  的確,如果靠母親的火焰魔導,只是蒸發一張車牌應該不在話下,只是沒想到他們現在竟拿異世界的能力來進行不當的煙滅證據。

  接著這回輪到父親開口:

  「只蒸發車牌是不行的。只要有車輛號碼還有零件號碼這類東西,還是可以鎖定車主。傷腦筋啊……」

  他的表情顯得很為難。

  問題也不在這裡吧。康雄與和香同時想著,不過他們手上也沒有任何解決方案,所以對此還是不予置評。

  「……二樓一切都正常,沒有東西壞掉。」

  只是報告這個結果。

  「……太好了。」

  聽到這件消息,蒂雅娜輕聲說道,康雄並沒有錯過她的聲音。

  「是很好啦,不過要是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不偷懶,在玄關爆炸那次也這麼做就好了。」

  或許是還有點介意自己在亞雷克榭·禊最初的襲擊時,無法取得聯繫,父親快速接下康雄的報告。

  「總而言之,要是再勞煩到警察出動,難保不會在公司發生問題。蒂雅娜,治療可以換我老婆來嗎?我稍微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咦?啊,好……」

  受到相當嚴重負傷的蒂雅娜,如今已經止血,父親看了,披上羽絨衣,再次準備外出。

  「老……老爸,你要去哪裡?」

  「不會太遠啦,就在附近而已。」

  「……爸爸。」

  連和香都對這個舉動感到傻眼。

  父親恐怕是想用勇者的力量去解決母親沒能完全銷毀的車禍痕跡吧。

  這兩個人真的是安特·朗德的救世主嗎?康雄現在更搞不懂父母的思考模式了。

  等到父親真的走出門之後,母親輕嘆一口氣,接著從沙發上站起,照父親所說的繼續治療蒂雅娜。

  這時候,蒂雅娜微微低下頭。

  「康雄……真的非常謝謝你。謝謝你……替我送走父親。」

  「……噢,那個啊。」

  康雄有些尷尬地錯開視線,並坐上沙發。

  「不過那是我的力量嗎?我只是憑印象唱,完全沒注意發音對不對,甚至連聲音都抖得很厲害……」

  「不,不是這樣的。」

  蒂雅娜溫柔地搖搖頭。

  「我不知道你身上有沒有魔導之力,不過……父親給你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你卻還是願意弔唁一個異世界怪物的死。光是這樣,我就非常開心了……」

  弔唁死亡──他有想得如此深遠嗎?

  康雄直到現在還是不能拔除對威廉的恐懼,所以老實說,他不覺得自己當時用了那麼純粹的心思去唱歌。

  他只是看不下去了,只有這點他能肯定。

  蒂雅娜在層層的痛苦之中,為了往前走,用盡全力以自己的刀刃送走迎接第二次死亡的父親,當康雄看見她這副身影,他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唱出他知道的那首在他們的世界中憑弔死者的歌了。

  他不是為了亞雷克榭。

  而是為了蒂雅娜唱的。

  為了只能做到這件事的自己而唱的。

  可是就算現在說出來,那也不能怎麼樣。

  他沒有必要拒絕蒂雅娜的感謝。

  蒂雅娜似乎也從康雄的態度感覺到什麼,就這樣垂下頭,一句話也不說。

  「話又說回來了,爸爸與其去安特·朗德,搞不好有必要為了保護鄰居而辭職也說不定喲。因為我突然明白只靠媽媽和蒂雅娜姊姊無法應付了。」

  和香或許是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氣氛,故意用很刻意的語氣說道:

  「畢竟蒂雅娜姊姊的武機對那個叫威廉的完全沒效呀,這樣就算有別的魔導機士來,也不能安心吧?」

  「嗚……這、這個……」

  「的確是。」

  蒂雅娜和母親都無法否定和香所說的。

  雖然這次蒂雅娜能和禊交戰,面對威廉卻毫無用武之地。

  如果以後又出現實力像亞雷克榭這種等級的禊還有威廉現身,封住母親行動的狀況,要是父親不在這裡,沒有人可以確保康雄跟和香的人身安全。

  這次多虧康雄使出「超越空間的向家人打小報告詠唱」,才得以呼叫英雄前來支援,但就算康雄做得到,也不知道和香是不是能用同樣的手法呼救。最壞的結果,難保不會逼迫母親做出要保護誰、不保護誰的選擇。

  選擇的結果,自己有可能會因此而死,或者有可能是和香會死,也有可能是蒂雅娜會死。更嚴重的是,或許會有一大群無關的人因此死去。

  「那就傷腦筋了。」

  難得他以一個考生、以劍崎康雄的身分,開始想要拼死拼活生存下去了。

  「不管以後狀況變成什麼樣子,我大概都無法選擇。為了拼命去做,只能這樣了。」

  「咦?」

  「哥哥?」

  「呼……我回來了,沒想到挺簡單的……你們怎麼了?」

  父親似乎完成了某種作業回到家中,看著聽見康雄獨白的母親還有和香,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老爸、媽媽……還有蒂雅娜。」

  康雄屏息了一瞬間,不斷翻轉著自己的思緒。

  自己不可能做到。麻煩。這麼一來,預設好的志願不就會變得亂七八糟嗎?放棄吧。一個默默無名的人,努力是沒有什麼好下場的。

  「我……」

  搞清楚自己有幾兩重。做這種麻煩事,只會讓自己的身心受創。把一切交給專業的人就好了。

  你根本就沒有半點積蓄,是能幹嘛?你明明就無法保護自己的容身之所,只會說些消極的話,然後選擇放手而已。

  「我……」

  你現在耍帥,到時候後悔的人是你。你到今天

  為止,有成功做好任何一件事嗎?努力這種事,是有才能、有良好環境的人做的事。你該不會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吧?你是白痴嗎?

  『事到如今……已經無計可施了吧。』

  『……謝謝你!謝謝你相信我!』

  『我雖然完全不知道現在的你,但我想你現在一定也很拼命吧。』

  以前自己只會朝著夕陽抱怨,一點覺悟也沒有,根本不及具有強烈覺悟的異世界少女的腳跟。所以……

  「我……想要保護蒂雅娜。」

  「康雄!」

  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宣言,蒂雅娜紅著臉發出尖叫。

  「我也想要保護和香,而且可能的話,我更想保護自己出生的故鄉……可是照現在這樣,一定不可能辦到。所以,雖然對蒂雅娜很抱歉,但我不希望老爸去安特·朗德。因為我現在還需要老爸、媽媽,還有蒂雅娜的保護……所以……」

  「康、康雄,你該不會是要……」

  「哥哥?你說這些幹嘛?」

  父親和感覺到不安氣息而介入的母親與和香不同,始終保持沉默。

  「老爸、蒂雅娜,還有安特·朗德……可以再等我一年嗎?我知道這樣會給你們添很多麻煩,可是這一年期間我會變強的。我會強到像以前的老爸一樣,足以保護大家。」

  康雄筆直地看著父親,看著這名從前拯救世界的傳說中勇者。

  勇者臉上浮現後悔以及些微的喜悅,筆直地注視回去。

  父親從前是如何生活、如何戰鬥、如何回到這裡來的?

  現在是如何工作、如何賺錢,又是如何組成家庭的?

  現在的康雄無法確認這些事。

  但是為了總有一天問出父親的真心,現在自己必須踏出第一步才行。

  在有勇者的眼神加持了勇氣的劍崎康雄心中,過去他背對逃離的黃昏校舍傳來的管樂社音樂,以及推薦他加入戲劇社的朋友,現在他感到自己停下腳步,再次回首望向那個充滿希望的校舍。

  「我啊……上大學之後,想要去異世界當勇者。」

  身為勇者犬子降生於世,卻一無所知長大的少年,此時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了不是別人的,而是自己的道路──一條只屬於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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