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二章 人們對勇者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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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惡……臭HIROSHI……」

  康雄一邊在位於教師辦公室角落的接待區進行英文讀解的補考,一邊臭罵著這名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演講高中生HIROSHI。

  幸虧他已經完全搞懂HIROSHI的演講內容了,所以新出的問題解讀得非常順利。

  時間限制和正式考試時相同,都是五十分鐘,不過他已經寫完所有問題,而且從頭到尾檢查過一遍,時間還是多出來了。所以康雄現在把身體深深埋進有點老舊的沙發里,並大大嘆了一口氣。

  照這個狀態走下去,古文的補考應該也不會太難才對。

  剩下的現代社會小論文就只能一邊狂看參考書和資料,一邊慢慢摸索了。

  「等等繞到好久沒去的社辦吧。」

  因為任課老師時間上的問題,古文的補考安排在三天後。

  本來應該在期中考就通過的考驗,現在總算是完結了。康雄看著自己的右手。

  昨天一切事情都明朗化了。康雄得知了在老早之前就應該先了解的有關蒂雅娜的一切真相,使得他現在被迫站在一個巨大的分歧點上。

  ※

  「請恕我單刀直入地說明。透過克羅尼少校的匯報,關於威廉這號人物以及劍崎家各位的現狀,雷斯提利亞的首腦們都掌握清楚了。因此……」

  新來的魔導機士哈利雅.威列格上校坐在劍崎家的客廳里,在紅茶飄散著香醇熱氣的面前,筆直看向康雄。

  「我們並不歡迎令公子康雄的到來。」

  「上校?」

  蒂雅娜發出驚訝的聲音,但哈利雅的眼神透露著擔任上校的軍人威嚴,不讓她再說出第二句話。

  「嗯,我想也是。」

  反觀英雄卻一點也不意外地點了點頭。

  「這話說起來不留情,不過如果『我們』的『二世』就可以,那一開始根本不必讓蒂雅娜過來日本。」

  「……啊……」

  因為這一句話,蒂雅娜發出低吟,一臉首次注意到自己立場的表情。

  「您說得沒有錯。雷斯提利亞期望的是勇者英雄本人。更進一步說明,是期望『傳說中的存在再次降臨』,而不是繼承傳說的人。」

  蒂雅娜就立正站在哈利雅身旁,但哈利雅卻完全不看她一眼。

  她所說的話聽起來雖然不留情面,但蒂雅娜好歹也算是救國英雄的女兒。

  而且蒂雅娜和康雄不同,她已經累積了好幾年的魔導機士修練,實力毋庸置疑,跟把康雄鍛鍊成一個勇者比起來,鍛鍊她要簡單得多。

  可是如今她被賦予的職責並不是以使者身份召喚繼承傳說的人,而是召喚傳說本人。

  「克羅尼少校雖是一位優秀的魔導機士,但在雷斯提利亞終究是為人所知的一個現實中人。就算戰力再怎麼優秀,依舊無法成為一個戰力以上的象徵性存在。」

  「……」

  就算有實力,也沒有領袖魅力。

  這就是哈利雅對蒂雅娜的評價,同時恐怕也是雷斯提利亞的全體意見。

  「此外更糟的是,她在亞雷克榭將軍戰死的那場作戰當中,是以測量武官的身份從軍。雖說當時尚未確立對付禊的辦法,但她卻眼睜睜看著父親這位傳說中的勇者的夥伴喪生。就算能以此博得他人的憐憫與同情,也無法提高士兵們的戰意。」

  「那個,再怎麼說,講成這樣也太超過了……」

  雖然她用詞生硬,但總歸一句話,就是說世人認為蒂雅娜在父親喪生的那場戰鬥中完全派不上用場。

  這話對蒂雅娜而言實在太過苛刻,使得康雄出聲抗議。沒想到哈利雅卻對康雄輕微的抗議一笑置之。

  「康雄.劍崎,這就是你代替父親成為勇者即將面對的現實。『勇者英雄』之名在百姓與年輕騎士心中已經與『神』劃上等號了。」

  「什麼神啊……」

  「傳說就是這個樣子。你以為勇者英雄之名還有他的傳說,在這三十年之間被人加了多少油、添了多少醋?雖然你沒有必要完全做到那些加油添醋的事跡,但至少要達到符合國家官方紀錄的實力,否則那些擅自感到失望的人便會輕易成為你的敵人。」

  哈利雅的分析已經和勇者英雄無關了,而是社會科學性的預測。

  「那我當參考姑且問一下,加油添醋的部分大概是什麼感覺?」

  英雄看了一眼整張臉鐵青並且沉默不語的蒂雅娜和康雄,開口詢問詳情。

  「這個嘛,比方說和聖劍路特伯格有關的傳說最為顯著。」

  「聖劍的傳說。嗯。」

  「各地王室和教堂都留有『聖劍的碎片』,我們經過調查,已經證明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劍身大約會有二十公尺長。」

  「……還真是老套啊。路特伯格殘缺或斷裂的部分明明就會消失不見。」

  英雄苦笑說道,但接下來的事例卻讓他驚訝不已。

  「另外,如今加茲共和國還有一條名為『英雄聖劍川』的河流。」

  「慢著慢著,那是什麼名字?」

  「沒有人反對這麼俗的名字嗎?」

  就連沉默至今的和香聽到都覺得困惑。

  「據說在加茲共和國的難民防衛戰中,路特伯格大劍一揮之下就產生了一條大河,從逼近國境的魔王軍惡魔手中守護了百姓……」

  「原來是那個時候啊!那只是惡魔的魔法剛好引發谷底山洪暴發,改變地形的人可不是我喔!」

  「不論事實如何,由於勇者英雄戰鬥過後產生了一條河川,如今河川沿岸蓋了教堂,河川的水被視為聖水,受到眾人重視。另外巴斯可嘉德聯邦的古代鐘塔攻略戰也是很有名的軼事。」

  「我現在只有不祥的預感,古代鐘塔是那個吧?傳說那裡封印著能看見未來的魔法,可是到頭來只不過是記錄星象的古代曆法罷了……」

  「現在已經變成英雄使用鐘塔的魔法,在天空創造出一顆閃耀新星的軼事了。」

  「『使用鐘塔魔法』到『創造星星』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看樣子,現在就算全世界的超常現象都變成勇者英雄所為也不足為奇了。

  「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就是您降臨雷斯提利亞之時,隻身一人擊退一支惡魔將軍軍團的事件。您隻身一個人迎擊總數十萬的惡魔軍,並擊退了他們。」

  「不對,總數是三萬。還有,我打倒的數字連一成也不到。」

  相對於眼神有些飄渺的英雄,哈利雅卻很認真。

  「但問題在於這些軼事為人所信。當然,即使您再度降臨我國,實力也如同您所說的那樣,對整個世界而言也是十分驚異的數字。您雖然輕描淡寫地說總數三萬的敵人當中,連一成的數量都沒有打倒,但要不是有人去做這件事,雷斯提利亞就只能在那場戰鬥中滅亡了。經歷那場戰役的人們都這麼說。」

  「一成……三千個惡魔……」

  關於魔王柯爾的戰役,康雄只從蒂雅娜和父母口中聽說,至今也尚未見過惡魔這種生物。

  但是他知道三千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康雄猜測,父親恐怕是剛被召喚到安特.朗德就遭遇那場戰役,並和蒂雅娜的雙親相識。

  就算換成自己所處的環境,武丘高中的學生人數也不過七百人左右。

  假設比學校人數多四倍以上的人們帶著殺意同時攻擊自己,他完全沒有能力可以擊退他們。

  就算他手上有武器,結果也一樣。

  現實上的武器都有彈藥數量、持久力以及能在一定期間發揮最大效用的明顯限制。

  大家常說一把日本刀能砍殺的敵人數量有限,槍炮彈藥類則是拿越多就越會被重量限制住自己的行動。

  以前碧人替戲劇社學弟妹拿來的那把模造刀,以康雄的腕力來說,就重得無法拿來戰鬥。

  以這一點來說,聖劍路特伯格就像一根羽毛一樣,感覺不到重量,對身體的負擔應該比普通的鐵製刀劍還要輕上許多,再加上父親又會施展魔法。

  不過扣掉這些事,康雄更疑惑自己面對異形惡魔,有沒有足夠的體力打倒他們。

  敵人一樣會發動攻擊,所以他也需要跑跳或閃避。

  說得極端一點,就算拿了一件完全沒有重量的武器,而且一擊就能殺死對方,他來來回回至少也得揮舞手腕攻擊三千次才行。

  拳擊手同樣會一邊做空擊練習,一邊進行慢跑,但那是因為肉體已經鍛鍊到極限了,所以才做得到。

  在折返跑的同時,全力揮舞正拳三千次。

  這不是普通人類做得到的事,也不是該做的事。

  康雄不禁凝視自己的手。

  「……當然,禊和魔王柯爾不

  同。雖然我說得頭頭是道,到底也是戰後出生的人。就像我剛才說的,你沒有必要完全呈現百姓所相信的誇大事跡,但是你還年輕。她也是。」

  哈利雅看著康雄以及蒂雅娜。

  「正因為亞雷克榭將軍和勇者英雄逐漸年邁,所以大家才能理解他們的能力已經不如往昔。但是如果你想代替父親站上前線,你就要有所覺悟,大眾將會期待你擁有與父親同等甚至是超越他的力量。這些你有想過嗎?」

  如果要這麼問……

  「我沒想過……」

  他也只能這麼回答。

  別說這件事了,康雄甚至連學生的本分都沒能做好。

  更別說只用一年的時間就取得足以背負一國期待的實力,他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覺悟。

  「為人誠實是一件好事。而且針對招聘勇者英雄這件事,雷斯提利亞國內直到現在還是有很強烈的反對聲浪。不說別人,硬要算的話,我也屬於反對立場。」

  「什麼?這算什麼!」

  聽了這句自私到極點的話語,和香憤怒地發聲,但英雄制止了她。

  「畢竟就我聽蒂雅娜所說的,情況還不像柯爾當時那麼糟糕。我能理解有些人覺得應該在事態一發不可收拾之前找我過去,但我知道也有人覺得在情況還能控制的時候該自己想辦法。就騎士團的立場來說,找我過去簡直就像在說你們不可靠一樣。」

  英雄的話與其說是向哈利雅表達他的體諒,不如說是說給和香聽的。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給人添了這麼多麻煩,還說這種話……」

  和香姑且也退讓了,但還是無法完全接受。

  「感謝各位的諒解。」

  「然後如果要不顧那些反對意見過去,就要有會遇到那些強烈反對意見的覺悟。」

  「……」

  而現在這句話,康雄明白父親是說給他聽的。

  比較的對象是身為救世英雄的父親──勇者英雄。

  此外更不用說還有雷斯提利亞騎士團的總戰力。

  投下莫大的國家預算啟動閘門塔,結果過來的卻是一個連準備魔導都做不好的不及格小鬼頭,簡直是慫恿人家政變一樣。

  康雄再次體會到自己不只思慮淺薄,連事情的表面都沒解讀清楚,因而沮喪不已。

  安特.朗德這個異世界並不是一個只要過去,就會完全接納自己的理想鄉。

  那裡住著許多人,存在各式各樣想法,是一塊擁有人類社會的土地。

  既然是人類的社會,那麼所有人類一定會幫助自己這種事,就連億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會有。

  哈利雅在一旁看著康雄的表情逐漸消沉,仿佛想起什麼事一般開口。

  「話說回來,下官尚未說明自己前來日本的理由。」

  「是啊,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

  「下官的任務是輔佐克羅尼少校,保護劍崎家的各位。」

  「咦!」

  發出驚呼的人是蒂雅娜。

  「讓、讓上校擔任我的輔佐嗎?可是上校您剛才說站在反對招聘英雄的立場……」

  「私情與王命有別。」

  哈利雅輕鬆打發蒂雅娜,看著康雄。

  「關於威廉.巴雷格這個男人,還有禊出現在日本的原因,現在艾莉吉娜閣下已經召集負責營運閘門塔的魔導機士們展開調查了。不過確保劍崎家的安全是第一要務。雖說是第一,但自從接獲克羅尼少校的報告後,還是拖了一些時日,我在此致上歉意。不過就算還不清楚緣由,禊像剛才那樣出現卻是事實。所以下官從今天起,將會加入劍崎家的護衛行列。」

  「抱歉,我不是想懷疑你,不過你的實力大概到什麼程度?騎士團的高官比起武人,官僚的印象反而比較強烈,這點從我還在那裡的時候就是這樣了。而且恕我失禮,你看起來也挺年輕的。」

  康雄雖對父親面對面質疑對方實力的言行感到不知所措,但哈利雅卻若無其事地點頭同意。

  「您的疑慮非常正確。只有這件事再怎麼搬弄口舌也無法證明,話雖如此,我也不能與您刀劍相向。請問我剛才和禊戰鬥的行動無法證明我的實力嗎?」

  面對第七個嬌小的禊,哈利雅的確展現了不同於蒂雅娜的超常戰鬥技術。

  「不好意思……請恕我多管閒事……」

  這時候,蒂雅娜戰戰兢兢地介入話題。

  「威列格上校本身就是一位騎士團『菁英』的存在。十五歲入隊後馬上就嶄露頭角。十六歲時寫出戰鬥術與武機的論文而任命技術中尉。家父身亡之後,上校在對付禊的戰線上建立許多功勳。所以……」

  蒂雅娜真的是戰戰兢兢地說出這些話。

  「她在我們同年代的魔導機士當中,是領先我們一步甚至兩步的憧憬。」

  蒂雅娜說完,始終一絲不苟的哈利雅難為情地別開視線。

  「……克羅尼少校,對劍崎家的人而言,你算是我的同夥。就算一個同夥說出這麼誇張的事情,也毫無說服力。你這樣……呃……我很為難。」

  她的臉頰浮現一絲紅暈,難道是因為很不好意思嗎?

  「嗯,好吧。既然蒂雅娜這麼說,那就這樣吧。然後呢?你說你要加入護衛行列……」

  「是、是的。咳咳!」

  哈利雅稍微清了清嗓子,重新轉換心情。

  「我有聽說護衛方針是保護康雄與和香兩位的日常生活免於禊的威脅。我想在我加入之後,不僅能減輕圓香和克羅尼少校的負擔,情況允許的話,還能調查有關威廉這號人物的事,以及剛才那個禊襲擊各位的原因。」

  「這樣啊。那麼這段期間你的據點該怎麼辦?」

  「我方才聽說克羅尼少校住在附近的集合式住宅。只要少校同意,我會一同負擔相對的費用,希望能讓我一起住在那裡。」

  「我完全沒有問題……可是我記得租賃契約上明文規定那間屋子僅限單身者,這樣沒有問題嗎?」

  最後一句是朝著英雄發出的問題,英雄稍微思考過後也點了點頭。

  「嗯,我姑且會去確認看看,不過我想兩位女性同住應該不會有問題。而且那裡好像也沒有其他住戶,房東應該不會太吹毛求疵才對。」

  「勞煩您了。克羅尼少校,真是抱歉。我這個後來之人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

  「不會,上校別這麼說……」

  「好啦,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時機剛剛好。護衛人手增加我也覺得很感激。這段時間就麻煩你了。」

  「我明白了。」

  既然得到了英雄的許可,那麼蒂雅娜和劍崎家的成員也沒有理由反對。

  哈利雅站起身子,向傳說的勇者致上雷斯提利亞的敬禮。

  「那麼事不宜遲,我知道時間很晚了,但能占用康雄一點時間嗎?」

  「咦?」

  「我聽說克羅尼少校正對你進行魔導機士的訓練,所以想看看你的資質。」

  「「咦?」」

  這一瞬間,康雄和蒂雅娜同時定格。

  「怎麼了?」

  「呃,那個……現在嗎?」

  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晚上的十點鐘。但是哈利雅卻完全不為所動。

  「那當然。因為我有必要針對你的資質和能力擬定護衛計劃。雖說是護衛,但要是打亂你的生活,那就本末倒置了。如果有你一個人也能幫忙分擔的事,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哈利雅說的康雄都懂,但是他現在已經怕得不敢面對家人了。

  畢竟蒂雅娜之所以會「住在附近的集合式住宅」,原因就在他身上。

  哈利雅不知道是不是沒有注意到康雄僵硬的表情,露出滿面笑容說道:

  「聽說你一直到最近才知道雙親的過去,可是就算這樣,你也是勇者英雄和虹光賢者圓香的兒子。我非常期待你的才能。」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一點也不這麼想,但她還是表現得非常刻意,一字一句說得既仔細又緩慢。

  她這麼做的理由,康雄將會在十幾分鐘後知曉。

  「……真是慘不忍睹。」

  傻眼。若要以一句話總結,就是這兩個字。

  現在哈利雅眼前所見的,是康雄因疲憊而倒在地上的身影。

  她的身旁站著仿佛自己被責怪而縮起身子的蒂雅娜。

  他們位在劍崎家的庭院內,哈利雅說想用基礎魔導訓練來看康雄的資質,於是康雄便開始著手進行她提出的訓練名單,但卻是連一關也過不了。

  說到底,他根本連準備魔導都還沒通過,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

  哈利雅似乎也沒料到康雄竟然無用到這種程度,

  這讓她的表情漸漸開始凝重。

  「克羅尼少校,你們這一個多月到底都在做些什麼?」

  「這、這個……」

  「我完全沒料到他連準備魔導也做不好。這究竟是誰的問題?」

  簡單地說,她想知道是教的人有問題?還是學的人有問題?

  「呼、呼……是……是我……」

  康雄氣喘吁吁地舉起手。只有這件事他不能把責任推給蒂雅娜。

  「我想也是。」

  哈利雅似乎也很清楚,雙手交叉在胸前大大方方地點頭。

  「你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的話嗎?」

  「呼……呼……什麼?」

  「你是勇者英雄和虹光賢者圓香的兒子。我不是說我非常期待你的才能嗎?但看樣子你完全不了解你在雷斯提利亞打算扮演的角色有多麼偉大。」

  哈利雅說完,轉頭看向站在康雄身旁瑟縮著身體的蒂雅娜。

  「克羅尼少校從小到大一路被人和劍聖亞雷克榭.克羅尼還有大魔法師艾莉吉娜.拉達加斯特做比較。不管她本身做了多少努力、完成多少件事,別人也只會吹捧她,說真不愧是那兩個人的女兒。一旦失敗了,就會遭人唾罵,說她這樣難道不會有失偉大雙親的顏面嗎?沒有任何人願意正視她本身的能力,事實上,只要她身在多多少少被名門固定的地位,要無關的他人公正看待她才是一種殘忍。而志願成為勇者的你會被眾人拿來比較的對象,說得明白點,並不是亞雷克榭將軍或艾莉吉娜閣下可以比擬的。」

  「……」

  「勇者的戰鬥軼事已經被扭曲,他的豐功偉業將會越傳越誇張。全世界到處都是冠上英雄之名的城鎮、街道、高山、河川。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如果傳說之子現身,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失望還算好。就算照現在這個樣子密集累積一年的修行,我也不覺得你能成什麼氣候。要是這樣的人自稱是勇者之子,除了被人當成冒牌貨之外,甚至有可能被冠上惑眾之罪而處刑。」

  「你、你說處刑……」

  「其實現在自稱是勇者英雄的親友而到處詐騙或作亂的愚蠢之徒依舊不勝枚舉。在這種時候,要是我國帶來一個不知真假的可疑人物,難保不會助長犯罪。」

  康雄已經丟臉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為了拯救世界而志願成為勇者,為什麼現在非得被說得好像在助長詐欺犯一樣呢?

  可是這就是他如今的現狀,康雄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他不甘地咬著牙,沒想到哈利雅接著卻說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話。

  「不過,你這樣不是也挺好的嗎?」

  「「咦?」」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個人站在反對招聘勇者的立場。克羅尼少校也不覺得這男人這副德性就能帶回國去吧?要是就這樣帶回去,上層反而會認為勇者招聘案不具現實考量,不久的將來就會重新考慮了。」

  「……」

  「而且什麼都不會對護衛來說正好。不用擔心護衛對象會有多餘的行動。畢竟要是你採取的攻擊行動太過半吊子,也只會增加危險性。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保持現在這個樣子。」

  無以反駁。

  「不甘心嗎?」

  「……是啊,很不甘心。」

  被人說成這樣,當然很不甘心。

  「但這就是你的現狀。如果你來到雷斯提利亞,甚至無法靠自己的雙腳立足。不能靠自己站立的人,上戰場只有死路一條。就由我來──」

  「上校!」

  蒂雅娜反射性大叫,下一秒,哈利雅的棒狀武機隨即變成一把短劍,直指康雄的咽喉。

  「只要我的手稍微往下揮,就能輕易要了你的小命。」

  「……唔!」

  抵在喉頭的殺意毫無疑問是真的。

  正因為他接觸過威廉還有禊的殺意,所以他認得這種企圖捕捉生命的冷血之手。

  當康雄因恐懼而瞪大的雙眼對上哈利雅那雙宛如深海般不見底的深藍色眼眸時,他感覺到那雙眼眸深處似乎有種奇妙的動搖。

  「呵呵呵……」

  此時,殺意和威壓突然消失,哈利雅露出惡作劇般的笑臉。

  「沒想到你也有這麼可愛的表情。」

  「什麼?好痛!」

  康雄一揚聲大吼,喉嚨便碰到短劍的尖端,發出一陣刺痛。

  「就是你因為大人說的幾句話,拼命虛張聲勢的稚氣表情。」

  「我、我才……!」

  「你不適合當勇者。」

  哈利雅走近康雄面前,從她的嘴裡降下冷酷的宣言。

  「你不知道該怎麼應付才好吧?向克羅尼少校誇下海口後,覺得騎虎難下嗎?如果是這樣,那你不用擔心。比起謊稱自己能做好辦不到的事,承認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這樣罪責還比較輕。如果你不會盲目地參與戰鬥,而是在戰鬥以外的地方出力,那至少還有得救。像你剛才唱的鎮魂歌就非常出色。」

  「但光是這樣,誰都保護不了,不是嗎?」

  「就算你像個孩子一樣虛張聲勢,別說保護別人了,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只會丟了小命。你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就好……嗯。」

  「呃……噫!」

  「上……上校!」

  哈利雅突然將臉湊過來,正當康雄疑惑時,他感覺到喉嚨一陣溫熱,於是發出悲鳴。

  剛才被哈利雅的武機刺傷的地方,似乎有某種濕軟的東西撫過,發出細微的刺痛。

  「流血了。」

  看見哈利雅嫣然一笑,康雄總算察覺發生了什麼事,他的眼前就像一道閃光炸裂開般,引起一陣暈眩。

  「什、什、什、什……唔呃……咦咦咦咦?」

  「搞什麼?這樣就臉紅成這副德性。都十八歲的人了,還發出這麼青澀的哀號。」

  「上上上、上校,你你、你剛才舔、舔、舔了康雄的脖……」

  「連你也這樣啊?」

  看見蒂雅娜幾乎發出紅光的臉,哈利雅一副敗興的樣子,收回自己的臉和武機。

  她將武機收進槍套中,接著伸出手指指著康雄的脖子。

  這時候康雄的下顎傳出一道淡淡的光芒,當光芒消失之後,脖子上的痛楚也跟著消失了。

  「因為血沒止住,所以我幫你治好了。」

  「……什……」

  這是治癒魔法嗎?

  康雄用手碰一下,雖然指尖沾上了一點血跡,不過已經沒有傷口的觸感了。

  「明天起,我將會加入護衛行列。請多指教了,英雄的孩子們。」

  哈利雅稀鬆平常地揮了揮手走出庭院,康雄則是依舊癱坐在地上,蒂雅娜也是紅著一張臉,兩個人都一愣一愣地目送她離開。這時……

  「克羅尼少校,沒有鑰匙的話,我進不了房間!」

  從庭院圍牆外傳來的斥喝聲,讓蒂雅娜整個人彈起來。

  「是……是!那、那麼康雄……我、我先告辭了。呃,明天見……」

  蒂雅娜對著癱在地上不動的康雄快速行一鞠躬禮,轉身追上哈利雅。

  康雄一邊目送著她,一邊開口:

  「……又是……一個難搞的人……」

  他對著夜空抱怨,伸出雙手蓋著自己的眼睛,就這樣好一陣子都無法起身。

  ※

  結果英文讀解的補考分數是九十五分,康雄平安通過第一道關卡,現在正在夕陽映照的武丘高中舊校舍的第一音樂教室里。

  在合唱團社廢社的同時就應該無法使用的這間教室,不知為什麼,卻有一把無關學校授與、從學長姐傳給學弟妹的社辦備鑰。

  康雄也是從上一屆學長姐手中接過這把不知是到哪家鎖匠隨便複製來的鑰匙,就這麼掛在自己的鑰匙圈上帶著走。

  這裡好歹也是音樂教室,如果需要使用,通常必須向辦公室提出申請。可是這裡也沒什麼東西好偷的,所以這道申請的手續對康雄來說幾乎形同虛設。

  相對的,如果有室內音樂同好會或輕音樂同好會的人在練習,康雄也只能識相地離開。不過從合唱團社仍健在時開始,每個社團的練習時間就沒有多大的改變,因此康雄在社辦逗留並不會妨礙到他們。

  所以康雄今天也一個人站在教室中央,大大地深呼吸。

  他雙掌相對,配合著呼吸讓自己的意識集中在循環全身的力量,身體就這麼保持靜止,讓魔力在雙掌之間互相來回。

  如小指指甲那麼大的光照亮雙掌,在康雄兩手宛如橄欖球那麼大的空間來回移動。

  只不過是引發這樣一個現象而已,康雄的氣息已經慢慢開始紊亂。

  然後時間還不到十分鐘……

  「噗哈!」

  再也撐不下去的康雄一解除架勢,光球便霧化消散,他的額頭留下許多冷汗。

  「不行。才三四天沒練習而已,就覺得撐不下去了。」

  表面上看起來,只是把一顆如螢火蟲大小的亮光在手掌間左右移動罷了。

  但帶給身體的負擔卻和雙手持續拿著沒有握把的十公斤秤砣一樣。

  「啊……我的手腕……」

  就連事後殘留下來的疲勞都和舉啞鈴一模一樣。

  自從確定補考、蒂雅娜要他停止魔導修行之後,過了四天。

  在蒂雅娜閃電住進所澤金盞花之丘以後,第一次進行準備魔導卻是這副慘狀。

  這樣下去……

  「我不是叫你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就好嗎?辦不到的事情就別做了。」

  「嗚哇啊啊啊!」

  室內突然傳出自己以外的聲音,康雄嚇得跳起來。

  他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想找出聲音到底從何而來,沒想到竟會在窗外看見哈利雅的臉。

  但問題所在是,這裡是四樓,是舊校舍的最上層,而且窗外並沒有類似陽台的立足之地。

  插圖p097

  「你、你在幹嘛啊!要是有人在外面看到了,那該怎麼辦!」

  「你才是,在這麼狹窄的空間進行準備魔導,萬一爆炸了該怎麼辦?我是因為突然感覺到你的魔力提高,以為發生了什麼緊急狀況才趕過來。拜託你別做這種會讓人誤會的事……嘿咻。」

  接著當康雄看見從窗外跳進來的哈利雅的打扮,不禁瞠目結舌。

  「你……」

  哈利雅身上穿著武丘高中的運動服。

  在進行魔導機士的修行時,蒂雅娜也是穿著上下成套的運動服,難道運動服這麼深得她們兩人的心嗎?

  不管怎麼說,學校指定的運動服穿在銀髮藍眼的哈利雅身上,很明顯地格格不入,這樣連變裝都算不上。

  再說了,應該要先把那件頭飾拿下來吧?

  武丘的運動服顏色全學年都一樣,是配色低調的藍色。但是哈利雅的外型本來就很惹人注目了,還戴著鑲有紅橙色寶石的黑色頭飾,實在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心想變裝。

  「……話說回來,你那件運動服該不會是從哪裡偷來的吧?」

  只見哈利雅臉上不帶一絲愧疚──

  「穿著魔導機士的兵服太過醒目,所以我找和香商量,然後她說這是這間學校的衣服,就借給我了。昨晚我雖住在克羅尼少校的房間裡,卻沒想到衣服的問題呢。」

  「搞了半天是我的!和香那傢伙幹嘛自作主張啊!請你借蒂雅娜的衣服穿啦!」

  「沒辦法。我又不能去偷毫不知情的人的東西,但如果是你的,只要洗一洗還給你就好了。另外,我穿不下克羅尼少校的衣服。抱歉了。」

  嘴上說抱歉,但只要看她的臉,就很清楚知道她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昨晚也是,話說得那麼認真,康雄覺得到頭來哈利雅只是在捉弄他而已。

  她在父親面前明明那麼遵守軍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是在勇者英雄面前裝乖嗎?或者單純只是因為自己年紀小,所以瞧不起自己呢?

  一想起哈利雅對身為軍人的蒂雅娜說出的那些評論,康雄總覺得答案應該是後者。

  思考到這裡,康雄不禁想起昨天的喉嚨事件,臉龐因此漲紅。康雄急忙逃離哈利雅那張心懷不軌的臉,和她保持距離。

  「就、就算是這樣,也請你別穿我會在學校用到的衣服!我也有要穿的計劃……」

  「我會找時間準備比較不醒目的衣服,你暫時忍一陣子吧。我會洗乾淨還你……還是說,不要洗會比較好?」

  話說得這麼露骨,就算是康雄也懂得冷靜回應。

  「請你洗乾淨、曬乾、用熨斗燙過之後還給我。還有,硬要說的話,你算是很醒目的人,護衛方針請你再稍微斟酌一下。」

  看見康雄恢復冷靜,哈利雅說了一句「無聊」後,終於收起玩弄人的興致。

  「如果你是希望我放棄近距離護衛,那我反對。昨天才剛遇襲,難保昨天逃走的那個禊不會再攻擊你們。今天克羅尼少校應該也在和香身邊,寸步不離地進行護衛工作才是。接下來你不會回家,而是要去一個叫做補習班的地方吧?但根據你提供的行程,現在已經落後三十分鐘了。這會影響我的護衛計劃。希望你能避免預料之外的行動。」

  「什……什麼預料之外……」

  雖然她的用詞很誇張,不過哈利雅的表情很認真。

  「在軍事行動中,毫無理由就打亂行程將會受到嚴厲的處罰。如果你要以勇者的身份來到雷斯提利亞,無論你的意願如何,你都會隸屬騎士團。要是真的變成這樣,可不是這點責罵就能了事。」

  哈利雅說完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

  「差不多要移動了。圓香吩咐回去要搭乘計程車這種東西,可以吧?」

  「好啦……欸,哈利雅小姐,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還有算我拜託你,請你別這樣直接從走廊走出去。好歹從你來的地方避人耳目出去。」

  「嗯?」

  康雄制止了穿著運動服、樣子明顯引人側目的哈利雅直接大方走到走廊上,然後才開口詢問‥

  「要成為一個『少校』,請問大概有多辛苦?」

  哈利雅一時之間有些難以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但又馬上露出那抹深不可測的笑容,移動身體貼近康雄。

  「竟然不是對『上校』有興趣啊?你想知道的話,我們可以現在就移動到更安靜、而且沒人打擾的地方,我一邊當你的護衛,一邊仔細地告訴你。」

  「沒興趣,不用了。」

  看見康雄打從心底吐出覺得麻煩的嘆息並拒絕她的提議,哈利雅顯得不是很滿意。

  「青澀就算了,還這麼難約啊。聽說你父親年輕的時候看起來很輕浮,但其實非常一板一眼。你倒是繼承了這方面的性格嗎?」

  「這句話有好幾個讓我在意的地方,不過如果你能先回答我剛才的問題,那我會很高興。」

  「也罷,可以啊。不過我這副調調也不是單純只想把你耍著玩。如果你要成為勇者,我勸你還是早點習慣這種事。」

  聽到哈利雅若無其事說出只是想把他耍著玩,這次倒是輪到康雄完全傻住。但不管怎麼說,哈利雅已經乖乖放棄從教室門口走出去,她迅速跳到窗外。

  「就各種意義來說,『勇者』這個稱號非常沉重。我會在這個大前提之下告訴你那位純真、比你還要青澀而且率直的蒂雅妮絲.克羅尼沒告訴你的許多事。十分鐘之後在正門口集合。別遲到了。」

  「好、好的……」

  哈利雅從捉弄人的態度搖身一變,變成幾乎讓人害怕的認真。被她震懾住的康雄於是點頭爽快答應。

  然後康雄加快腳步,並且注意別被朋友或同班同學攔下交談,小心翼翼走出校舍。等他抵達的時候,學校正門口已經停好一台計程車,穿著運動服的哈利雅則是站成大字型在那裡等著康雄。

  「太慢了,超過一分鐘。」

  「對……對不起。我想避免被人看見,所以來晚了……」

  「結果這樣還被人看見,簡直不像話。」

  「咦?」

  康雄追著哈利雅的視線回過頭,沒想到……

  「哦~阿康,你補考結束了嗎?要走了?我們要不要一起走去車站?」

  「呃!碧、碧人!」

  有沒有這麼巧?相生碧人剛好拉著裝滿戲劇社小道具的大行李箱走過來。

  「嗯?什麼?計程車?……她是誰?」

  這時候身穿刺著劍崎姓氏刺繡的運動服、站在計程車前的哈利雅理所當然映入碧人的眼帘。

  「呃……沒有啦,那個……」

  「你是他的同窗嗎?不好意思,他今天跟我有約在先。如果你找他有事,麻煩明天以後再說。」

  說完,清楚認知到已被碧人撞見的哈利雅緩緩勾住康雄的手臂。

  「唔咦!」

  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股不該感覺到的觸感,康雄慌慌張張地試圖甩開哈利雅。沒想到哈利雅看起來明明完全沒使什麼力,卻怎麼也甩不開。

  在這種狀況下被魔導機士的身體能力扳倒的康雄,直到最後都完全無法忤逆哈利雅。

  「走吧,康雄。」

  「咦?有約在先?什麼?咦?」

  「啊,抱、抱歉,碧人。那個,今天就先……」

  康雄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今天就先怎麼樣,反正他只能說些

  曖昧的詞語,背對碧人被拖進計程車之中。

  「那我們先告辭了……麻煩到所澤車站的西出口。」

  哈利雅對碧人說出多餘的最後一擊之後,習以為常地向計程車司機說出目的地。

  「……請你放手。我得系好安全帶才行。」

  「搞什麼?你在害羞嗎?」

  康雄不再理會哈利雅,在行進的車內回過頭,看著一愣一愣目送他們離開的碧人逐漸遠去。

  康雄絕望地垂頭喪氣,但坐在身旁的哈利雅卻說出一句令人意外的話語。

  「你心裡在想,我還真有膽子搞得這麼明目張胆,對嗎?」

  「咦?」

  「我就是要他們罩子放亮一點。現在所有接近你的人,不論是誰,都有必要提高警覺。不對,不只是你,接近和香的人也是。」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康雄一邊警戒,一邊詢問。這時哈利雅在一瞬之間斜眼看向康雄,然後將頭轉回自己那側的窗戶,看著外頭不斷流逝的風景開口:

  「這和那位蒂雅妮絲.克羅尼為了成為校官付出了多少努力也有關。」

  ※

  「雖然這麼說不太對,不過以這個世界來說,你雙親的身份並沒有多特殊,家庭也不算什麼特殊環境吧?」

  「嗯,你說的沒錯。說實話,我想全日本和我們類似的家庭應該多到爆炸。」

  身為上班族的丈夫、家庭主婦的妻子。高中生的哥哥、國中生的妹妹。

  只要對父母的過去視而不見,他們的家庭組成一點也不稀奇。

  「但是亞雷克榭將軍和艾莉吉娜閣下可就不是這樣了。他們兩位都出身名門世家,又是國家的棟樑。此外他們還和勇者英雄並稱,是世界知名的英雄。而他們美麗的獨生女就是克羅尼少校──蒂雅妮絲。如何?光聽到這些情報,你能想像有多少麻煩事在等著她嗎?」

  康雄拼死動用他貧乏的想像力,接著說出他得到的答案。

  「比如說羨慕、嫉妒……還有提出政治聯姻之類的。」

  「你說對了。我還聽說情況非常誇張。」

  不知道她是從哪裡聽說的,不過既然貴為一國英雄的獨生女,向蒂雅娜提親的情報應該會大大成為街頭巷尾的八卦吧。

  「這都是我聽說的,她在十二歲時,就有近百件從國外發過來的提親帖子。」

  「十二歲就有一百個人提親?」

  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寄帖子的人到底有什麼臉向一個十二歲的少女提親啊?

  「當然,其中大多數都是素未謀面的男人寄來的。同樣身為女人,我光想就覺得毛骨悚然。」

  哈利雅真心顯露出厭惡之情,拋下這句話。

  「當然了,後來為了拒絕他們,她的雙親只留下寄信人的姓名,把信全扔到火爐里燒了。以國家的立場來說,如果隨便把這兩個人的獨生女嫁給他國的貴族或王族,讓他們成為姻親關係,將會導致國際情勢變得很麻煩,所以似乎是非常仔細地過濾那些信件。即使如此,數量還是多到拒絕不完,最後留下了一百件。實在很想叫那些提親的人稍微掩飾一下自己的心思。」

  對一個連見都沒見過的人提親,這種事連小孩子都知道,他們打從一開始看上的就不是蒂雅娜本身,只是想要她的身份背景而已。

  「雷斯提利亞不像日本這樣,以法律規定人民的成年年齡,不過按照慣例,十五歲就算成年。」

  「原來是這樣啊。」

  十五歲算是挺早的。

  康雄曾經聽過,武家政權時代的日本所舉行的元服成年禮大概就是這個歲數。

  他想起現代社會免除補考的交換條件是提出討論「成年年齡是否該降低」的報告,心想或許能當作參考,於是姑且仔細聆聽。

  「當蒂雅妮絲成年後,來自周圍的壓力終於快要抵擋不住了。就連國內都有一群唆使亞雷克榭將軍聯姻的勢力。所以她幾乎是用逃的逃進騎士團里。」

  「逃進騎士團?」

  「沒錯。只要進入騎士團,那就是軍人了。軍人當然要宣示對國家效忠,如此一來在形式上,她就不能和各國的貴族締結姻親關係,盯上她的勢力也會限制在國內。接下來,只要她的雙親從各處下手安排,守好她周遭會接觸的人,除非有一場偶然的邂逅引發雙方戀愛,否則應該能讓她遠離那些煩人的求婚才對。」

  「那麼蒂雅娜之所以會升遷,是為了保護她不被這些事騷擾嗎?」

  「不是,這算是行政上的事務。根據我國的法律,軍人要使用閘門塔,就必須有校官以上的軍銜。她這次破例升遷,是上頭判斷與其扭曲法律,還不如強行升她的軍銜來得簡單。而且她在三個月前還是中尉。她能升到尉官,是因為她的才能和努力。她承襲了父母的戰鬥技術和魔導技術,在同世代的軍官當中也比別人還要突出。雖然她的實戰經驗較少,不過光論對人戰鬥能力的話,也能和我並駕齊驅。」

  哈利雅剛才的發言是在暗指自己比較厲害,不過現在那不重要。

  「可是如果只是不想結婚,不能出家之類的嗎?那個……像宗教那種。」

  「你是說聖王神教會嗎?」

  是嗎?就算這麼問康雄,這也是他頭一次聽說的宗教名稱,大概真的有一個這種名字的正統宗教吧。

  哈利雅面有難色地搖搖頭。

  「教會是一個會讓你覺得騎士團還比較可愛的魔境。不只實際上國境劃分曖昧不清,任誰都知道貴族子女的出家都是以還俗為前提的暫時避風港。這樣就像為了逃離惡狼的利爪,逃進一個滿是空隙的籠子裡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原來如此,經她這麼一說,或許真的是如此。

  古文的考試題目也曾經出過這種平安詩人的故事,詩歌內容講述明明已經決定出家為尼了,卻還是想著總有一天要回歸世俗。康雄還記得他當時心想「原來出家是這麼隨便的事情」。

  「此外,這件事也能放在你身上。」

  「什麼?」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來,康雄一陣驚訝。

  「先不說你現在的實力。假設你真的在克羅尼少校的帶領下前往雷斯提利亞,一切表現得宜,人們也接納你就是勇者好了。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會有……什麼事?」

  「你年滿十八歲,是個十足的青年。而且還是過去以壓倒性的力量拯救世界的勇者之子。」

  「呃……不會吧?」

  「想接近你的人類會比禊還要多喔。他們會圍繞在你的周遭,朝野上下將會一片混亂。未來會出現想把你納為女婿的人們。可能也會有些名不見經傳的貴族女子倒貼過來。或者有些領主可能會拿著眾多的貢品來給你,懇求你優先救助自己的領民。你打算怎麼應付這些人?」

  「呃、呃,可是這個……蒂雅娜的媽媽或國王不是會幫我想辦法嗎?」

  「那當然,一開始應該會吧。不過波拉德九世陛下已經非常年邁,另外亞雷克榭將軍死後,艾莉吉娜閣下的負擔也增加了。雷斯提利亞目前處在所有人虎視眈眈盯著克羅尼家的權勢以及國王陛下的生命之火衰退的情形下,台面下的權力鬥爭非常激烈,簡直就是混雜著權勢謀術的修羅之地。在這樣的狀況之下,還要擬定對付禊的計策。當然,你的身邊將會指派幾個人跟著,不過應該無法像你父親那樣,漫遊各國救世濟民吧。照現在的情勢走下去,就算你能得到與父親同等強大的力量,你的未來將會是以『勇者』為名的『兵器』。」

  換句話說,他會成為當權者方便使用的道具。

  「不過事情不只如此。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是關於前幾天出現的禊,還有我為什麼會故意出現在你的同窗學友面前的理由。」

  「咦?」

  「剛才我說明了你就這樣跑去雷斯提利亞將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但是這並不只限於雷斯提利亞。」

  「不限於雷斯提利亞……什麼意思?」

  「你不懂嗎?想要得到『勇者』之力的,可不只雷斯提利亞而已。」

  「!」

  當下,康雄突然懂了。

  安特.朗德的世界裡可不只雷斯提利亞一個國家。

  魔王柯爾最先毀滅的是一個名為托爾傑索大公國的國家,而且昨天不是還提到了加茲共和國這個國家嗎?

  「在魔王柯爾戰役當時,是因為全世界陷入了絕望之中,勇者才會受到各國歡迎,全世界才會幫助他旅行。但是如今情勢不同。雖然還沒有一個國家能夠解決禊的問題,不過情況尚未陷入會讓國家瓦解的狀態。而且除了雷斯提利亞之外,還有很多擁有閘門塔的大國。」

  康雄終於想通了。

  哈利雅今天刻意高調行動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別的國家盯上老爸、我或是和香了嗎?」

  「如果你想成為勇者的這條情報外流,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不,說不定已經外流了。」

  哈利雅只移動了自己的視線看向康雄。

  「英雄不管怎麼樣都會幫助雷斯提利亞,應該沒有幾個蠢蛋會無法無天地找傳說的存在麻煩。但你跟和香就不同了。只要把你們弄到手,說不定就能在安特.朗德境內獲得優勢。又或者能在面對雷斯提利亞時,將你們變成完全不同的交涉材料。你們沒有安特.朗德任何一國做後盾,只要得到你們的人,或許就能顛覆世界。你們就是有這種潛在價值。」

  「所……所以為了綁架我跟和香,其他國家也會採取行動嗎?」

  「不一定是綁架。誘餌要多少有多少。金錢、地位、女人,或者也有可能拿對現在的你們最有價值的東西來做交涉,也就是家人與故鄉的安全。不說別人,我們現在就已經這麼做了。」

  她說得對,現在劍崎家的日常生活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在雷斯提利亞的保障之下才得以安全。

  而且既然昨晚都出現禊了,對劍崎家來說,拒絕蒂雅娜和哈利雅的護衛並不實際。

  「我認為克羅尼少校報告中的威廉.巴雷格這號人物或許就是想這麼做的人之一。如此一來,他放話要帶走你們也就說得通了。」

  「真是這樣……是嗎?」

  的確,如果從別人口中得知威廉的發言還有戰鬥的來龍去脈,或許會這麼想。

  但是在康雄的印象中,他實在不覺得威廉的存在本身是個人類。

  若要問他有何根據,他也很難訴諸言語解釋。他只覺得那已經是人類從遠古保存至今的野生基因所產生的感覺了,就算現在這麼跟哈利雅解釋,她大概也不會懂吧。

  這件事和禊一樣,不實際對峙不會了解。

  而且康雄又這麼靠不住,光憑威廉給人不像人類的印象,實在不能拿來當作這個人不屬於安特.朗德任何一國的反駁根據。

  哈利雅接著往下說:

  「所以我和克羅尼少校必須引人注目才行。要讓人知道,現在先找上勇者英雄一家人的是我們雷斯提利亞,要是膽敢無視,我們可不會輕饒。」

  「咦……呃!慢著!」

  當康雄回過神來,哈利雅不知什麼時候再度將身體湊過來,使他的血壓一口氣升高,反射性退到座位角落,直到再也無路可退為止。

  但是哈利雅仿佛嘲笑康雄幾乎為零的經驗值,把雙唇靠到康雄的耳邊,故意吐出氣息,小聲說道:

  「這個計程車司機也有可能是安特.朗德來的人對吧?如果他是來偵查你、和香以及克羅尼少校生活型態的間諜不就糟了嗎?所以我才會像這樣保護著你。」

  「啊……噫!我知道了、知道了啦!快走開……請你快走開!嗚啊……!」

  再這樣下去,他將會守不住另一樣東西。如果能逃,他還真想從窗戶逃走。

  他的手上傳來一股隔著自己運動服布料的未知觸感。

  看見仿佛快要哭出來的康雄的側臉,哈利雅似乎因此滿足了,她發出一道含糊的笑聲,若無其事地離開康雄。

  「呼……呼……」

  康雄為了平息激烈跳動的心臟,在一陣深呼吸之後,透過後照鏡偷偷觀察映照在鏡面上的司機。

  已經年邁的司機完全不為所動,平穩地操縱著方向盤,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戴著耳塞。他不把注意力放在這裡,反而教人覺得困擾。

  「對了,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其實有一個辦法可以大大解決我剛才說的那些來自各方的壓力,你想聽嗎?」

  「……你很想說吧?什麼啦?」

  突然想到是怎樣啊?康雄在心中吐完嘈之後,姑且開口詢問。

  「呵呵呵……」

  只見哈利雅露出儼然調皮孩童般的眼神,伸出她的手指。

  「只要你和克羅尼少校結婚,事情一下子就會簡單很多了。反正你們的父母都是救世主。既會引來全世界的注目,你又可以得到王國和克羅尼家這兩個壓倒性的強力後盾,這樣就不必擔心會有奇怪的人來……」

  康雄打從心底感到後悔,早知道就不問了。

  哈利雅似乎反而覺得康雄這個反應出乎意料,不滿地皺起眉頭。

  「以這個世界的標準來說,克羅尼少校也算是十分美麗的女孩吧?你有什麼不滿?」

  「我真的開始懷疑你是不是和蒂雅娜同年代了。你說的話完全像是親戚的阿姨嘛!拜託你真的別這樣好不好!」

  「真沒禮貌,虧我這麼認真在幫你想對策。還有,『別這樣』是怎樣?你說我應該怎麼做才對?嗯?」

  明知故問!

  康雄咬牙切齒發出呻吟。

  「你哪裡認真啦?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搓合我和蒂雅娜啊?」

  「每個人?」

  「沒事,這是自言自語……別管我了,你到底想怎麼樣啊!盡說些讓人不想去安特.朗德的話,你不是蒂雅娜的輔佐官嗎?」

  「我一開始也說了,我個人反對招聘勇者。」

  哈利雅原本津津有味地看著面紅耳赤的康雄開口反駁她,卻在一瞬之間移動視線看著窗外,有些寂寞地笑道。

  「但你說得對,其實我不希望你對現在的安特.朗德感到失望,也不希望勇者英雄這麼覺得。」

  「……失望?」

  「你父親旅行當時的安特.朗德和現在的安特.朗德已經完全不同了。我認為你們不用刻意從這麼豐饒的國家冒著生命危險過來。就算非得過來,我也希望儘可能別帶給你們討厭的回憶……我最近……」

  窗外流動的風景宣告他們已經接近所澤車站,這時候只有這句話,哈利雅說得莫名小聲。

  「覺得禊是因為人們忘記魔王柯爾的災禍,變得互相鬥爭,神才會降下的懲罰。」

  「好了,看樣子是到了。你放心吧,我再怎麼樣也不會跟你走進小棟的建築里。」

  「請你饒過我吧。」

  走下計程車的康雄回頭看著留在車上的哈利雅,擺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但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會在附近警戒。或許途中會換成克羅尼少校,不過基本上你就當作只是看不到人,我還是會在你身邊。除此之外的事,希望你能深思熟慮再行動。」

  「是是是。」

  「回答一聲就行了。對了,還有一件事。小心…………喔。」

  哈利雅一臉認真地放低音量。

  「什麼?」

  但是卻被街上的喧囂聲和計程車的引擎聲蓋過,聽不太清楚她說了什麼。

  「我是說,小心……瞪你……喔。」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啦。」

  當康雄皺起眉頭貼近車門敞開的車內時,哈利雅露出詭計得逞的笑容,康雄立刻察覺一股不祥的預感,卻已經太遲了。

  哈利雅再度把臉湊到康雄耳邊。

  「小心你的後面。有個少女惡狠狠地瞪著你。」

  她如此說道。

  「──呃!好痛!」

  康雄不假思索回過頭,沒想到卻重重撞上計程車車頂,正當他痛得蹲在地上時,載著哈利雅的計程車就這麼開走了。

  但康雄甚至無暇面帶怨尤地瞪著車尾燈,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你好呀,劍崎同學。」

  翔子用仿佛能從眼睛裡射出冰之魔法的表情,死死地盯著康雄。

  對方的心底很明顯藏著冷冽的憤怒之冰,但是康雄卻完全搞不懂她在生什麼氣,只能慌張應對。

  「嗨、嗨……帶刀同學。」

  「其實我有一件事覺得必須向你道歉。」

  「咦?」

  「之前我不是開過玩笑嗎?就在阿康……劍崎同學你沒有馬上認出我的時候。」

  當她改正對康雄的稱呼時,不知在氣什麼的翔子有多麼不開心頓時一目了然。

  「我說,你肯定跟很多女孩子處得很好,不記得我這種人也無可奈何。真是抱歉啊。」

  「你、你說抱歉是為什麼……」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真的很受歡迎~昨天和今天是不一樣的人,而且兩個都是外國人。加上從計程車下車後還接吻,實在是有夠猛,我都跟不上你了。考上東京都內私立高中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啊~這就是人家說的轉大人?」

  「接…………?不、不對!剛才那是誤會!」

  儘管他想否認,不過聽見接吻這個詞彙而心生動搖的康雄,突然想起昨晚在庭院的事情,不禁漲紅了臉。

  即使他也知道這種表現完全是肯定了翔子所說的話,但還是無法停止自己的感情動搖。

  他明明已經非常提高警覺了,沒想到卻再度栽在哈利雅手上。

  她確確實實製造出讓旁人有可能誤會的構圖了。

  哈利雅恐怕在康雄下車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翔子。

  正因她注意到了,所以才刻意採取讓翔子留下深刻印象的行動。

  可是就算他現在抱怨「惹人注目固然重要,但應該還有別種做法吧!」,哈利雅又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翔子感覺也不會相信。

  再說了,東京都內的私立高中到底有什麼好的啊?

  如果只要是東京都就行,那跟所澤沒什麼不同的隔壁東村山車站也是東京都啊。

  況且從武丘高中到最靠近學校的車站之間也沒幾個學生可以遊蕩的地方,頂多就是便利商店、麥當勞,或是無人的蔬果店了。

  這分明就是和繁華都市完全無緣的校園生活,只憑著「東京都內的私校」這種印象來找碴,他也很為難啊!

  「好啦,你秀給我這種只會買漫畫的人看,我也很困擾,你要分清楚時間、地點跟場合喔。再見~」

  「啊,等……等一下,帶刀同學!你誤會了!」

  「幹嘛?我誤會什麼了?不管你跟誰交往,我又無所謂。」

  翔子回頭時的表情,實在不像是嘴上說著不在意的人會有的表情。

  「不……不是啦,所以說我們並沒有在交往……」

  「是喔~原來你跟人家玩還接吻啊。」

  「不是,這件事追根究底就是一場誤會!」

  「啊,抱歉,我已經要上課了,今天是檢驗考試。再見了。」

  翔子加速說完她的話,完全打斷康雄的解釋,快速走入授課窗口。所謂的無所適從,指的就是這種情況。

  別說澄清誤會了,結果反而以加深誤會作收,康雄當場跪倒在地。

  「喔,喂,你怎麼啦?你的臉色很差耶,沒事吧?」

  就在他幾乎要昏厥倒地的時候,擔任助教的小林在千鈞一髮之際出聲,讓他回過神來。

  ※

  「哈哈哈!這樣啊,之後發生了這種事!」

  哈利雅愉悅的笑聲響徹劍崎家的客廳,康雄滿臉憤恨地瞪著她。

  哈利雅依舊穿著康雄的運動服,不把康雄的視線當作一回事,只顧著將許多金屬零件放在桌上,進行某種作業。

  哈利雅的身旁是隨便把運動服借出去的和香,她正津津有味地盯著哈利雅的作業。

  「這一點也不好笑啦……」

  康雄癱坐在哈利雅對面。

  「上校!您在做什麼呀!怎麼可以驚擾到康雄的生活呢!」

  蒂雅娜一臉激動地來到康雄身旁,直接對著哈利雅大吼。

  「嗚哇……哥哥,你這樣真的讓人傻眼。」

  和香一副受不了的模樣,帶著笑意挑撥哥哥。因此實際上站在他這邊的人就只有蒂雅娜。

  「為什麼連你都這樣啊!為什麼我非得被你用這種眼神看不可!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啊!」

  康雄走出補習班是在晚上九點過後。

  回家時,已經完全沒看到翔子的身影了。相對的,當他看見蒂雅娜站在離補習班有點距離的空地時,就各種意義來說,他幾乎都快哭了。

  「康雄!你這是怎麼了?」

  見到康雄一臉慘白又淚眼汪汪的樣子,蒂雅娜實在很吃驚。但是康雄在回到家之前,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然後現在講完一切緣由始末了,卻不知道為什麼變成這樣。

  「因為那個叫做翔子.帶刀的少女眼神莫名在意你啊,害我忍不住懷疑她是別國的間諜。不過原來如此,她是這個國家的人啊?」

  騙人,你絕對是知道還故意為之。

  「我有一半是認真的喔。」

  哈利雅似乎讀取了康雄的心聲,事不關己地撇清責任。

  「那剩下的一半是什麼啊!」

  哈利雅輕佻的程度,讓康雄開始覺得自己在計程車上認真聽她說話實在是蠢斃了。

  「話又說回來了,別國的人根本不可能會採取觸怒英雄的接觸方式!我們在這裡已經帶給劍崎家太多麻煩了,請上校自重!請、請別再做出跟康、康雄接、接、接吻的舉動了!」

  「蒂雅娜姐姐,你冷靜一點。他們絕對沒親到。如果親到了,我哥才不可能這麼冷靜。」

  和香的口吻簡直就像親臨現場見證一切那樣,開口安撫滿臉通紅而且憤慨不已的蒂雅娜。

  和香說的確實沒錯,可是不管怎麼想,康雄都只覺得她在嘲笑經驗值低靡的自己,身為一個哥哥,這種心情實在很複雜。

  而且雖然他們確實沒有接吻,不過被一個才剛認識沒多久的女性舔脖子,現在想想,已經完全不正常了。

  「好了,克羅尼少校,你冷靜一點。」

  「這教人怎麼冷靜啊!」

  「不要拍打桌子,零件會亂掉。」

  「哈利雅小姐,有一根螺絲掉下去了。」

  「喔,謝謝你,和香。麻煩幫我放到右邊那個一樣尺寸的旁邊。」

  「嗯。」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在幹嘛?」

  康雄總覺得哈利雅手裡擺弄的機器似乎在哪裡見過……

  「這是克羅尼少校的卡斯托爾。我想說至少幫她做好緊急處置。」

  「……上校正在幫我修理啦!」

  還在氣頭上而且害羞的心情也還沒壓下來的蒂雅娜嘟著嘴說道。

  「你說卡斯托爾,是之前壞掉的……」

  那是蒂雅娜為了保護和香而跟亞雷克榭.禊作戰時被弄壞的武機。

  「電壓太強,讓裡面的魔導線燒斷了。不過幸好機板沒事,我無法保證能修到好,但至少會修到能用。你要看看嗎?」

  其實康雄現在還是害怕靠近哈利雅,不過他很好奇武機內部究竟長什麼樣子,於是他發揮最大限度的警戒心,一邊小心哈利雅的動作,一邊從她身後窺探。

  「嗚哇,這是什麼啊?」

  下一秒,康雄馬上就被內部構造吸引住目光。

  酷似手槍握柄的卡斯托爾內部有著一面類似電腦主機板的板子,主機板上頭漂浮著機械鐘的齒輪,是一個奇妙的機械空間。

  齒輪的軸心埋著一顆色彩艷麗的寶石,齒輪之間連著一條細線。不過就連康雄也看得出來,有幾個地方破損得很嚴重。

  「武機的機構魔導文法是根據這個機板上組合出的構造,以及機板內側的術式合併而成。」

  「這個焦掉的地方就是壞掉的部分嗎?」

  「沒錯。這個叫做魔導線,是能夠有效傳遞人體魔力的線。看樣子應該是承受不了雷之『雷古勒斯』純粹的電流,所以才會燒壞吧。」

  「純粹的電流?」

  「怎麼?這可是魔導的基礎喔。克羅尼少校沒教你嗎?」

  經哈利雅這麼一說,康雄首先回頭看了一眼蒂雅娜,接著才猛然想起。

  「對了,經由魔導和魔法引發的現象,有一半都需要依靠魔力。」

  「是的。以少量的魔力,能引發多大的現象──這件事和使用武機、魔導以及魔法的素養有很重要的關係。」

  蒂雅娜宛如誇獎學生一般,露出一抹笑容。

  「家父的雷古勒斯是家母配合他的特性,每一個零件都自製而成的訂製品。家父的魔力本來就不是那麼充沛,不過雷古勒斯的輸出功率卻遠遠凌駕一般的武機。我想一分的魔力應該能有八分的力道吧。」

  「真是可怕的武機。而且將軍就連變成禊了,還是沒有忘記如何使用,這點也很可怕。」

  「真的有這麼厲害嗎?」

  「如果不用武機使用魔法,魔力和輸出力道一般來說是一比一。就算拿著武機,有一比三就算很優秀的機種了。但是就這件事來看……」

  哈利雅突然看向康雄。

  「你還真是不可思議。使用鎮魂歌憑弔取決於魔力的多寡。你明明就沒有多少魔力,上次卻一次送走了三個禊。」

  「喔,那個啊?」

  哈利雅說的應該是雙方碰面的那場與禊的戰鬥。

  「你那麼亂來,沒有給身體帶來負擔嗎?」

  「沒有稱得上是負擔的負擔……我只是唱唱歌而已啊。」

  「這就是一件不得了的作為。」

  「上校這麼一說的確是……」

  蒂雅娜仿佛現在才發現似的點了點頭。

  「普通的魔導機士一個人一次只能送一個,就算再怎麼拼,兩個就算是極限了。同時三個以上的

  話,就連聖王神教會的上級祭司也很難做到……」

  「是喔,原來是這樣啊。」

  就算她這麼說,康雄也沒什麼感覺。不過他最近都沒什麼好的表現,既然有人稱讚,心情自然不會糟到哪裡去。

  「畢竟魔法資質是一種非常赤裸裸的東西。這話由我自己說也許不太好,不過我的武機資質非常廣泛,相對的,魔法卻全都不是很在行。火焰或電擊只能拿來唬人。就連治癒魔法也是,我頂多只能治療你喉嚨上的擦傷。此外就算再怎麼拼,鎮魂歌也只能一次憑弔一個。這樣一想,這點你應該可以引以為傲吧?」

  「你還是不要太隨便誇獎他比較好喔。因為哥哥他很容易得意忘形。」

  這種時候就算妹妹口出惡言,他也不會太過在意了。

  但哈利雅面露微笑,說了聲「我會小心」之後,便結束這個話題,重新回到卡斯托爾的修理作業上,並且拿出一個意想不到的東西。

  她從塑膠袋裡拿出來的東西是稀鬆平常的鐵線。標籤的條碼上還貼著附近大賣場的貼紙。

  「要用那個代替嗎?」

  「這是我白天拜託圓香幫我買來的。這是這個世界最接近魔導線的東西了,應該可以勉強替代吧。」

  「不用銅線沒關係嗎?要是電流通過鐵線,不會燒掉嗎?」

  「最能傳導魔力的金屬就是鐵。特別是工業用的加工鐵,裡面富含最佳比例的碳,所以很容易拿來替代。其實只要我一開始拿一把新的卡斯托爾來就行了,但麻煩的是,攻擊用具的移動量有限。我一帶上自己的東西後,就沒有餘力多帶卡斯托爾了。」

  哈利雅說著說著,伸手輕輕敲打收在腰間槍套里的棒狀武機。

  「不過你說得對,比起這個世界的鐵,魔導線為了應付各種魔力,所以做得很堅固,只是對上雷古勒斯沒什麼勝算罷了。但如果對手是普通的禊,用鐵應該就夠了。你們差不多該離遠一點了,萬一彈開來會很危險。」

  哈利雅等康雄跟和香遠離後,把鐵線弄直,尖端抵在卡斯托爾上。接著她空手在指尖發出魔力的光點,鐵線就像被焊槍切斷一樣,逐漸落在機板上了。

  看起來明明就像用熱熔斷鐵線一樣,卻完全沒有傳出燒金屬的臭味。落下的小鐵塊被包圍在光暈中,宛如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散落在機板各處。

  小鐵塊散落後逐一成形,看在外行人的眼裡,簡直像是一開始就已經做好的零件一樣,根本不像是應急處置的水準。

  「變得好漂亮喔。」

  「你說我嗎?」

  都集中精神在修復作業上了,哈利雅還不停戲弄康雄的這份毅力實在教人敬佩。

  但或許是因為她集中精神在上頭,使得這句話沒什麼殺傷力,輕輕鬆鬆就能閃避。

  「我是說機板。」

  「真無趣。」

  哈利雅目不轉睛地盯著機板這麼說著,語調突然變得很認真。

  「『美麗就是力量』。」

  「咦?」

  「父親從前教導我如何修理武機,這是他說過的話。不只是武機,物品都有各式各樣的美。製作物品的時候從外觀之美、內部之美、機能美、使用的感覺、製造工程,一直到整備工程為止,在情況允許之下,只要去追求各個部分的美感,就會產生眾人認同的好東西,這是我的觀點。以這一點來說,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就做得非常到位。我可以理解這為什麼是最普及的武機。」

  「魔導機士會自己製作武機或是保養嗎?」

  現在想想,剛才出現在話題中的雷古勒斯也是蒂雅娜的母親手工製作的。

  勤於保養自己使用的武器本來就是理所應當,不過沒想到連那個武機都可以自己製作出來,實在很驚人。

  「一般人只會替運轉的部分上油,並在使用前做好安全檢查而已。上校比較特別。」

  蒂雅娜搖搖頭後接著解釋。

  「我曾經說過上校以技術中尉的身份脫穎而出,不過其實她在入隊當時所擁有的知識和技術,連騎士團武機開發局的最高負責人都讚嘆不已,就連武機工匠也要甘拜下風。上校非常了解各式武機的特性,是一個能夠擬出最佳戰法的專家。」

  「啊!」

  蒂雅娜的解說告一個段落後,哈利雅突然發出一聲大叫,同時客廳開始傳出一陣金屬燒焦的氣味。

  「克羅尼少校……別這樣,我會失常。」

  「咦?呃……對、對不起。」

  哈利雅的臉上帶著些許紅暈,語氣顯得有些粗魯。蒂雅娜首先道了聲歉,接著繼續往下說:

  「尤其上校的武機『蛇骨』之瑪爾費克能夠自由變換型態。它會根據魔力的多寡變成各種形狀,不過因為如此,也非常難以駕馭,據說全世界只有少數人能夠使用。多虧上校擁有如此高超的整備技術,讓她獲得了最能發揮這部武機的評價……」

  「啊!」

  此時客廳再度傳出金屬的燒焦味,以及哈利雅的哀號。

  「……克羅尼少校!」

  「是……是!」

  「你一說話就會害我分心,麻煩你離開。康雄跟和香也是!」

  「咦?啊,好……好的。」

  「好~知道了~」

  他們三個人被紅著臉咆哮的哈利雅逼退,不明所以地離開客廳。

  「她怎麼突然這樣啊?」

  「不、不知道……總之直到結束為止,我們還是別去打擾上校了……」

  康雄不解地歪著頭,蒂雅娜也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嗯~我猜啊,說不定是……」

  「是什麼呢,和香?」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哈利雅小姐是不是不習慣被人誇獎?」

  「什麼?」

  「你們看嘛,她剛來我們家的時候,蒂雅娜姐姐一誇獎她,她就害羞了不是嗎?一個既優秀又無所不能的人反而會被周遭的人覺得一切理所當然,不太會被誇獎。所以蒂雅娜姐姐在人前直接誇她,一定讓她覺得很害羞啦。」

  「……她的個性有這麼可愛嗎?」

  康雄反倒覺得她是那種被人誇獎之後還會抬頭挺胸要人多誇她的個性。

  「不~絕對是這樣沒錯。而且她被人誇獎還不善表達害羞,甚至會覺得緊張。」

  「該不會是你多心了吧?」

  「不然你下次試試看就知道啦。」

  和香還挺有自信的。

  「不過你說得對。被人誇獎雖然開心,另一方面又會莫名感到害羞呢。」

  蒂雅娜在某種程度上似乎也同意和香的分析,露出理解的表情點頭。

  「康雄?你回來了?浴室沒人用了,你要不要先洗澡?」

  這時候盥洗室傳出母親的聲音。

  「好,我知道了。抱歉了,蒂雅娜,先這樣吧。」

  「好的,真是不好意思,總覺得這麼多事情……那個……」

  「嗯?」

  「沒有,就是不只我,連上校都……那個,害你被人誤解成這樣……要是我知道上校會做出這種事,就會先阻止她了。」

  「唔,呃……啊,不會。」

  蒂雅娜滿臉通紅地低頭,看見她這張側臉,康雄的心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就現狀來說,他和蒂雅娜的關係遭人誤會並不會帶來多大的困擾。

  可是他至今從未想過蒂雅娜本人是怎麼想的。

  康雄並沒有得意忘形到誤以為蒂雅娜將他視為一名異性喜歡,但是男人可悲的習性,卻又無法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事關蒂雅娜個人的尊嚴,要是隨便回話,真的會弄得一團糟。

  這種時候沉默是最糟糕的應對,但康雄的思緒已經凍結,完美地啞口無言。

  「那我先告辭了……明天見……」

  蒂雅娜露出落寞的笑容往玄關走去,而康雄只能目送她,嘴裡說出曖昧地回答。

  蒂雅娜離開之後,盥洗室傳出母親使用吹風機的聲音,這時候……

  「窩囊廢。」

  妹妹發出的攻擊可謂渾身解數,康雄的心窩隨即破裂,跪倒在地上呻吟。

  「不然你說該怎麼辦嘛……」

  「蒂雅娜姐姐這麼可愛,跟她交往不就結了。」

  「拜託你別說得這麼輕鬆!交不交往這問題可沒這麼簡單!」

  康雄已經從哈利雅口中得知蒂雅娜的過去了,但不論拿掉哪一件事,他還是無法輕率地出手。而且說到底,以康雄的經驗值來說,他也發揮不了那種技能。

  所以他才會這麼強烈地反彈,沒想到和香卻嗤之以鼻。

  「啥?你說這什麼鬼話?如果你對人家沒有這個意思,只要說一句『我不會在意

  』或是『被人家誤會還真傷腦筋啊』,這樣不就好了。既然你說不出口,不就代表哥哥你多多少少有把蒂雅娜姐姐當作那種對象看待嗎?」

  「呃……啊,可是……」

  「更進一步地說,帶刀姐姐和哈利雅小姐也是,對嗎?居然對所有稍微親近你的女孩子有意思,你以前到底有多麼沒女人緣啊?」

  「不、不是,也不是完全沒女人緣……我還是會跟女生說話啊,像社團或同班同學之類的。我只是沒跟她們一起出去玩過……」

  面對不肯停止對心臟鞭屍的妹妹,他現在到底在坦白些什麼事?連康雄都覺得自己實在很沒出息。

  「……蒂雅娜姐姐她啊,以前在人際關係上一──直碰到不開心的事喔。」

  「和香?」

  所謂的不開心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和香這傢伙從蒂雅娜本人口中聽到她的過去了嗎?

  「在這樣的日子裡,要說她有什麼心靈支柱,那就是『三十年前的勇者英雄』了。她在今天放學回家的路上說了這種話。」

  果然是這樣。

  雖然不知道她們為什麼會聊到這種話題,不過契機大概是在OZONE所澤店發生的翔子誤會事件,這點並不難想像。

  「你要對這件事稍微有點自覺。雖然你現在生活態度散漫還考不及格,可是你在蒂雅娜姐姐心中還是很特別。」

  「啊?啥!」

  看見哥哥動搖得這麼明顯,和香皺起眉頭,再也不想給他更多提示。

  「好了啦,你快點去洗澡。不然太浪費瓦斯費了。」

  「咦?呃,和香,你這是什麼……」

  「我不知道。你別問了,快點滾,快走!」

  「拜託,你們兩個在吵什麼啊?蒂雅娜已經走了嗎?」

  這時候母親正好走出來,康雄實在不想在父母面前提到交不交往的話題,因此也無法再繼續追問和香。

  「嗯~我們在說哥哥實在是無藥可救這件事。」

  「餵。」

  「那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吧?」

  「喂!」

  向妹妹和母親的抗議完全遭到抹殺。

  「對了,哈利雅小姐從剛才開始就在客廳修理蒂雅娜姐姐的武機喔。」

  「這樣啊,她的確說過類似的話。好吧,我來幫她泡杯紅茶……康雄,爸爸差不多快要回來了,你快點洗完喔。」

  「好啦……!」

  和香看著氣急敗壞的哥哥走進盥洗室,在聽見他粗魯地關上門扉的同時,不禁垂頭喪氣。

  那是蒂雅娜剛來這裡不久,哥哥還對她、對安特.朗德等事情非常反彈的時候。

  蒂雅娜曾經說過,她一直很憧憬「和現在的康雄長得一模一樣的勇者英雄」。

  和香不知道這件事會對現在的蒂雅娜跟哥哥的關係產生什麼影響,但就算她以公平的角度看待雙方關係,蒂雅娜也實在太過縱容哥哥了。

  並不是因為她總是黏著康雄,問題出在她總是正面解讀康雄的每一個舉動。

  蒂雅娜身為「貴族千金」,經歷了樁樁件件她不太願意回想的提親過往。就和香今天聽到的內容來看,哥哥這個會正面面對她的等比例「勇者英雄」複製品,對她而言恐怕是極為特殊的存在吧。

  再加上哥哥還說要保護她、保護她想守護的世界。

  問題在於這種感情無關戀愛,蒂雅娜只是因為哥哥說了那些話,對他的感情就強烈到全面肯定他的作為。

  身為家人,和香很清楚她的哥哥並不是多麼優秀的人。而且依照日本的常識來判斷,現在的他在社會層面上可以說缺點多到爆炸。

  「這就是所謂的喜歡廢柴嗎?」

  「和香,你說什麼?」

  「沒有,沒事。」

  「啊,圓香,真是不好意思,我搞錯了一點順序,結果讓房間產生味道……」

  「哎呀呀,這一點點味道沒關係喔。和香,可以幫我開抽風機嗎?」

  「好~」

  和香按下廚房的抽風機開關,同時心想「就各種意義而言,我這個哥哥沒問題吧?」,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煩死了,真是夠了,到底是怎樣啊!好煩!嗚嘎──!」

  康雄踏進浴室,正想放水到洗臉盆內。但他沒注意到水龍頭的水栓開在蓮蓬那一側就直接開到底,於是受到冷水沖刷,發出一陣哀號。

  「嗯嘎啊啊啊啊啊!」

  接著他坐在小凳子上,急急忙忙從浴缸中撈出水來潑在身體上,在等待水龍頭的水變熱的這段期間,反覆思考和香對他說過的話。想著想著,許許多多畫面也跟著浮現腦海。

  翔子、蒂雅娜以及哈利雅。

  他在短期間內遇見或者應該說接觸到的女孩子,樣式多到在他過去的人生當中簡直難以想像。此時他腦中想到的,是翔子將他從地上拉起時,那隻手的觸感。

  當他抱著被亞雷克榭.禊打倒的蒂雅娜時,那副身體的柔軟。

  哈利雅在計程車當中逼近他時,感受到的那份氣息。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嚕咕嚕嚕嚕嚕嚕嚕!」

  都是和香說了那種話,害他現在盡想起一些多餘的事。

  康雄一頭栽進裝滿水的洗臉盆內,這時候他的背後──也就是門外……

  「你在浴室裡面吵什麼吵?窗戶開著耶!」

  傳來母親不耐煩的聲音。

  「環屬惹啊啊啊啊!」

  即使如此,為了不讓面對浴室的隔壁人家聽見聲音,這個在水中嚷著「煩死了」的十八歲高中男生還是基於社會常識起身,化身為濕淋淋的窩囊廢(註:日文的慣用語為水嫩嫩的帥哥),走去關上浴室的窗戶。

  幸好,隔壁人家的燈沒有亮著,應該不用擔心會被聽見。

  應該說,外面一片漆黑。

  不過不是因為晚上所以才黑,而是窗戶外面一點亮光也沒有。

  不對,這甚至不能說完全沒有亮光,窗外似乎有某種黑色的東西……

  「咦?」

  看見隔著窗框突然出現的兩點紅光,康雄的思考不禁停擺。

  他不明白自己現在到底看到了什麼,於是伸手就要關閉窗戶。

  「啊……」

  「咕嚕嚕嚕嚕嚕……」

  當他聽見這股低吟時,停擺的思緒終於開始轉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啦!」

  「我說康雄,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哥哥又在鬼吼鬼叫了……呃,拜託!你在幹嘛啦!」

  才剛聽到康雄的尖叫聲,他就全身濕淋淋地衝進客廳,前面只用一條毛巾遮住。這要身在客廳里的三名女性──哈利雅、圓香還有和香如何不驚訝。

  但康雄有他的苦衷,他實在沒有閒工夫說風涼話了。

  「去……去……去……」

  「去什麼去啦!我們才想叫你滾!你幹嘛光著身子跑出來啊!」

  「去浴室!有禊!」

  話說完的瞬間,圓香和哈利雅快速採取行動。

  哈利雅首先飛越桌子衝出客廳,圓香也跟在她的後頭追出去。

  但剛才和康雄對看了幾秒似乎就是導致事情變成這樣的關鍵吧。

  「怎……怎麼啦!」

  浴室的方向傳出重物激烈崩塌的聲音,等康雄趕在兩人後頭回到走廊上時,已經形成一場悲慘的局面了。

  「這次是浴室啊……」

  也難怪圓香會發出錯愕的語氣了。

  隔開更衣室和浴室的門遭到破壞,浴室深處則是開出一個大洞的荒涼牆面,還有不斷發出可笑聲響噴出的熱水。

  此外還有把這些景色當成背景,搖曳著身姿的禊。

  「居然偷看康雄洗澡,品味可真差啊!」

  圓香在手中燃起一把火焰。

  「我有同感。」

  哈利雅也拔出腰間那把不可思議的武機瑪爾費克擺出架勢。

  「身型嬌小。看來是昨天從我手上溜走的那個禊。我要在這裡解決它。」

  「說得也是,不過也得考慮到鄰居的眼光,我可不想再把事情鬧大了。」

  「我只能說,這要看它了。」

  畢竟對方不知道使用了什麼方法,徒手破壞木造房子的牆壁。既然還藏有這種力量,那就不能大意。

  「……雄…………」

  「嗯?」

  「…………雄…………」

  「它好像在說什麼……?」

  「難道又是勇者英雄嗎?真是夠了,真不知道那種歐吉桑到底哪裡好。

  」

  搗毀浴室的小型禊完全不看眼前的圓香和哈利雅一眼,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這時候,蒂雅娜似乎聽見了聲響,本應回到家的她從玄關衝進來大叫:

  「剛才是不是有一股很大的聲響?」

  注意到她的康雄……

  「蒂雅娜?抱歉,和香就拜託你……!」

  他從客廳探出頭來迎接蒂雅娜。

  但這正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康雄?你怎麼這副模樣!」

  蒂雅娜的臉就像即熱式熱水瓶De.R一樣漲紅,難保不會噴出熱氣來。她現在正看著全身裝備只有一條毛巾的康雄。

  「不、不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咕嚕嚕……?」

  「啊!是、是禊!」

  「太慢了!別因為看到區區男人的裸體就亂了陣腳!如果不是只有一個,你早就被幹掉了!」

  在聽見禊的低吟聲和哈利雅的斥責聲之後,蒂雅娜總算回過神來。她一邊有意無意地偷瞄康雄,一邊從休閒上衣的口袋當中掏出波魯克斯,擺出架勢。

  儘管哈利雅的斥責聽起來只像在開玩笑,不過實際上面對禊一旦大意,死的人就是自己。

  然而下一秒,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咕嚕嚕嚕嚕……!」

  禊一個轉身,從浴室牆面的大洞逃走了。

  「什──!」

  「咦?」

  又要溜了嗎?

  哈利雅眼明手快追了上去,圓香則是選擇保護這個家而止住腳步。

  蒂雅娜就像虛脫了一樣不知如何是好,而和香……

  「你快點給我穿件衣服!」

  她從堆積在客廳里的乾淨衣物當中抽出一條浴巾,就這麼甩在哥哥身上。

  ※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哈利雅心煩意亂地砸了嘴,追在逃跑的禊後頭。

  過去並不是沒有判斷情勢不利而逃跑的禊,但她從來沒碰過連戰都不戰就落荒而逃的禊。

  而且在這個異世界日本竟發生只出現一個禊的異常事態。

  以現階段來說,因為憑弔失敗或是對付不了而讓禊被大地吸收後,並沒有手段可以追蹤去向。就這一點來說,那個禊很詭譎。

  禊就跑在哈利雅前方,在各家屋頂上四處跳躍逃竄。

  「到底要去哪裡……」

  不論禊會怎麼行動,她都必須當成情報收集起來。

  為了避免被察覺,哈利雅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頭,決定儘可能繼續追蹤行跡,並觀察禊的行動。

  「嗯!」

  這時候禊的速度明顯減緩,停在某幢房子的屋頂上。

  乍看之下,似乎是餐飲店和住家合併在一起的房屋。

  從外面可以看到光線透過門帘流瀉出來,也聽得見酒醉客人的喧囂聲。

  難道它改變了目標,選擇攻擊許多人聚集的場所嗎?

  但它剛才跳過那麼多家的屋頂,若真是這種理由,那也很奇怪,可是又想不到其他因素。

  如果它真要採取危險的行動,那麼哈利雅就得當場解決才行。

  哈利雅下定決心之後,那個禊卻在她眼前做出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動。

  它並沒有進入餐飲店,而是從沒有燈光的二樓窗戶跳進屋內。

  「糟了!難道它想攻擊居民嗎!」

  哈利雅急忙靠在同一扇窗戶上,接著她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剛才那個禊就站在鋪了六張榻榻米的和室正中央。

  房間內沒有人,禊也沒有被隱隱約約可以聽見的醉客喧囂聲吸引,更沒有發現緊貼在窗戶上的哈利雅。

  禊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接著閉上發出紅光的雙眼,就像睡著了一樣。

  下一秒──

  「什…………」

  哈利雅啞口無言。

  包覆全身的黑色火焰一併崩解,火焰之中出現了一副人類的身體。

  火焰就像被臉上的瞳孔吸收一樣,沒幾秒便消失無蹤。緊接著,完全現形的人類就這樣雙膝一軟,倒在榻榻米上。

  「…………!」

  哈利雅原本以為那個人死了,不過從窗外也能清楚看見呼吸的起伏,況且那個人還馬上翻了個身繼續睡。

  「呼……呼啊啊……」

  是夢話嗎?隨著呼呼大睡一起發出的慵懶聲完全感受不到禊的凶暴以及不祥的一面。

  不過剛才她確實看見了,一個人從禊的體內出現。

  此外,最讓哈利雅難以置信的不是別的,就是那個人的真面目。

  「我記得她叫……翔子.帶刀……」

  她是康雄的補習班好友,絕對錯不了。

  那不是別人,正是哈利雅以為她和康雄有所關聯而出手試探的人。

  「禊寄生在活人身上……?」

  在補習班前,哈利雅並未從她身上感受到奇妙的魔力或是可疑的氣息。

  而且從蒂雅娜的報告以及和香的說詞判斷,這名少女是一名日本人,很明顯地和安特.朗德毫無關聯。

  她身上的衣服和傍晚時看到的一樣,是配色不太顯眼的上衣和褲子。

  這名看不出和禊有任何關聯的少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種事情真的……?禊真的……附在人身上……」

  哈利雅反射性觸摸額頭上的頭飾。

  指尖碰觸到的寶石就像冰塊一樣冰冷。

  「……唔……可惡!」

  哈利雅不甘地咬緊牙關,即使如此,她的目光還是有好一陣子盯在翔子身上。

  ※

  在和香不停拳打腳踢之中,費盡千辛萬苦終於穿上衣服的康雄,還有難得人家都穿上衣服了,卻極力不讓康雄進入視野的蒂雅娜,兩人一起迎接哈利雅回到家中。

  屋子深處還聽得見英雄碎碎念的聲音,想必是一回家之後,看見浴室的慘狀讓他傷透了腦筋吧。

  「上校,您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剛才那個禊怎麼樣了?」

  哈利雅面對迎面而來的蒂雅娜和康雄,左右搖了搖頭。

  「很遺憾,又讓它跑了。」

  看見他們兩人失落的神情,哈利雅再度搖頭,仿佛對自己差勁的身手感到悔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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