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四章 新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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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以矮牆包圍起來的區塊稱作蓋爾戴特中央市場。

  牆壁到處都是有衛兵站崗的門,凱特麗娜在那裡將貨幣交給衛兵,得到一塊很像木牌的東西。

  「康雄,你幫我拿一下袋子。」

  「啊,好。請問只是進入市場而已,就要付錢嗎?」

  「是啊。因為我不是蓋爾戴特的市民,要在這個市場賣東西,就必須繳稅。這塊木牌就是已經繳稅的證明,反過來說只要拿著這個,就可以不用付課在市民身上的稅。」

  「是類似消費稅的東西嗎?」

  「大概吧。可能跟外國人可以免稅的道理很像。阿康,要我幫忙拿一個嗎?」

  「翔子,等等。」

  翔子看康雄身上扛著三個大袋子,本想幫忙拿一袋,但凱特麗娜和衛兵卻以尖銳的眼神看著翔子。

  「要是你拿了,會被多課稅。抱歉了,接下來還是讓康雄一個人拿吧。」

  「咦?啊,好……」

  在越過門、前往市場的這段期間,衛兵一直跟在他們三個人後面。

  翔子原本還以為對方發現禊的火焰了,但當她看見凱特麗娜不疾不徐吐出放心的嘆息,就明白是自己想錯了。

  「拿著買賣所需行李的人只有一個人,所以稅金也只需一人份,這裡有這種規定。」

  「什麼?」

  「如果翔子你剛才拿了袋子,做買賣的人就會變成兩個人。這麼一來,稅金會一口氣漲成四倍。規定就是這樣。」

  「這、這算什麼規定?這有什麼意義……」

  「這是最有效率的徵稅方法。不是蓋爾戴特市民的我要進市場就必須繳納稅金,我想你們應該明白其中的意義。」

  聽見這道問題,康雄和翔子面面相覷。

  稅金是被為政者奪取的一份金錢,人們總會厭惡閃避。嘴上嘮叨這筆錢的用途和效果必須正當顯著,卻又不去詳細了解內容,是日本人的惡習之一。高中三年級的社會科科目是現代社會,正在學習這門科目的康雄認真思考著。

  沒過多久,他理出了結論。

  「是為了保護這座半要塞化城鎮的內部商業嗎?剛才收的錢不是進入市場的入場費,而是基本額度的關稅。」

  「我懂了,原來是這樣啊。」

  為了預防有人從蓋爾戴特外部引進競爭力比市場內部還要高的商品,他們才會根據帶進來的商品多寡課予關稅。

  這麼一來,在這個允許經商的市場內,外部商品和市內商品就不易形成價差。

  如若兩個人搬運商品就會讓稅金水漲船高,那就表示使用馬車或貨車的情況,也有專用的算式。

  為了防止競爭力高的商品從市場外大量流入,因而設置了關稅。

  可是如果拒絕所有商品,市場只會走向衰退,所以如果是這種商品量可以一個人搬運的小買賣,反而受到市場歡迎而能便宜入場。

  事實上,行走商人和像凱特麗娜這種不把經商當成本職的人所進行的商業行為,也是支撐蓋爾戴特市民生活的重要產業,數量非常多。

  便宜一人份的徵稅額就用數量來補足。

  當然了,他們也會從引進大規模商品的人手上狠狠課稅。

  翔子聽著康雄如此自言自語,同時也明白了箇中道理。但這麼一來,就會出現一件不太明白的事。

  「可是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在市鎮壁對貨品進行課稅?通關稅感覺沒有那麼貴對吧?」

  「因為這裡是被大國夾在中間的交通樞紐吧。還有,我覺得共和制也是一個很大的理由。再來的話,我猜根據議會勢力的變化,徵稅方式也會一直變來變去。」

  「標準答案。」

  凱特麗娜一臉佩服地肯定康雄的推測。

  一般來說,交通樞紐的關隘會嚴格計算財產,從鞋帶到馬車的一根釘子都不放過,藉著徵收通關稅而繁榮。但是加茲共和國歷經魔王柯爾戰役之後已經疲乏,沒有充足的軍事力量對抗雷斯提利亞和巴斯可嘉德。

  更別說現在甚至落到情況危急時,或許必須求助其中一國的情況。要是課稅過於嚴格,可能會被這兩國施加政治壓力。

  即使沒有這些原因,因為禊的威脅,經濟活動已經有縮小的傾向了。在這種情況下,還要一律在市鎮壁徵收所有稅金,這種做法實在不算聰明。

  尤其是像蓋爾戴特這種如果不大幅度修改城壁就無望擴大都市面積的要塞都市,其中的平衡更難以掌握。

  一旦太嚴格,將會引發物資不足,更難保黑市不會就此蓬勃發展。

  考量到保護城內的產業、維持國內治安,還有與鄰國及周邊都市的平衡,未來這個徵稅範本也會臨機產生變化吧。

  「其實現在也有其他意見,說國家應該更嚴格徵稅,相對的,市場要比現在開放,引進各種產業與商品,藉此重振國內的經濟狀況。現在共和國議會還有各個要塞都市都因為這件事吵得不可開交。有種顧此就會失彼的感覺。」

  「螢之家的狀況也是這樣,總覺得這些問題都是會出現在日本新聞里的事。就算這裡是劍與魔法的世界,還是擺脫不了稅金問題啊。」

  康雄和翔子壓根沒想過要在安特•朗德定居,但他們現在的感覺就像又切身體會到即使是異世界,大人世界的現實問題還是一樣嚴峻。

  而且說到稅金問題,在地球中世紀時的都市裡,擁有水利設備會被課很重的稅金。因此不難想像土地內擁有抽水機的螢之家也為稅金所苦。

  即使如此,他們依舊沒有捨棄那塊土地與建築物,想必是因為只要有一個可以引水的管線,就能不費吹灰之力保有孩子們身上的整潔。此外就是來自凱特麗娜和費格萊德的援助發揮作用了吧。

  「不過我自己在這裡抱怨也沒什麼用。雖然有點早,我們還是快點把東西轉手,然後吃午餐吧。」

  凱特麗娜就像替兩人打氣般,說完話後又率先往前走。

  三人抵達市場一隅看起來像是倉庫的商店,凱特麗娜吩咐康雄放下袋子,交給中年店主。

  康雄和翔子不知道賣掉三袋茶豆所得的金額是多是少,不過凱特麗娜看起來似乎還算滿意。

  這時候一道祥和的鐘聲響徹市場各處,凱特麗娜告訴他們,那是告知正好中午的鐘聲。

  「但我總覺得這個聲音好奇怪。」

  翔子不斷左右觀望。

  「與其說是金屬鐘聲,感覺更像學校的鐘聲。」

  經翔子這麼一說,康雄也覺得這道鐘聲的確不像從某處鐘樓直接發出,反而比較像透過學校的校內廣播放出來的鐘聲。

  有種電子感,不過現在應該說魔導感吧。

  「那個啊,大概是因為那個的關係吧。」

  凱特麗娜伸手指著某個很像電線桿的柱子,柱子頂端有個圓圓的東西。

  「鐘聲就是從頂端那個圓圓的東西當中發出來的。這座城鎮的運作非常守時,其實這也和剛才的徵稅問題有關。可是因為建築物太過密集,普通鐘樓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所以才會這麼做,用魔導技術傳聲。」

  聽了這一席話,光動力來源是魔導這一點,就完全和學校的鐘聲是同類了。

  「傍晚還會再大響一次。鐘聲響起後,市場就會關閉,規定除了某些特定的職種,所有人都必須結束營業。另外,只要沒有特別許可,也禁止出入市鎮壁。」

  這感覺就像傍晚五點催促小孩子快點回家的社區廣播一樣。

  這樣看來,撇除動力來源是魔力這點,安特•朗德全境都廣泛受惠於一定水準的科學技術發展。

  蒂雅娜以前說過,比較進步的都市和區域都有手扶梯,仔細想想,這裡甚至存在錄製八厘米影片的技術。

  這麼一想,日本和安特•朗德之間的技術落差比康雄想像中還要小很多。

  不對,既然魔法和魔導已經有一定程度的普及了,那麼有些部分就已經領先日本。

  「這樣一想,我好像就能了解蒂雅娜小姐和哈利雅小姐為什麼沒花多少時間就適應日本的生活了。」

  翔子小心不讓凱特麗娜聽見如此說道,康雄也完全同意。

  「好了,差不多該吃午餐了。那邊的廣場有可以任意使用的長椅,我們先去占位子再買點東西吃吧。」

  「啊,請等一下。」

  凱特麗娜心情大好地說著,翔子卻出言阻止。

  「我有非得在今天吃掉不可的便當,所以不必買我的份了。」

  「便當?」

  「是的,在來這裡之前……呃,那個……本來想和他一起吃的午餐……」

  翔子差點忘記,他們兩個現在是情侶,而且在來異世界之前

  ,本來要去約會。

  她這些菜色原本就沒有考慮到保存問題,所以差不多也該吃掉了。

  「是喔,所以那是日本的料理?貨真價實的?」

  凱特麗娜睜著閃亮的雙眼,望著翔子的包包。

  「安特•朗德也有日式料理喲。」

  別說翔子了,就連康雄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真的嗎?」

  「是呀。那是和勇者英雄一樣,從異世界前來的大賢者──圓香•杉浦做的料理喔。現在已經流傳全世界了。」

  「噗哧!」

  康雄忍不住噴笑。

  經她這麼一說,康雄好像在某個時候聽過,雷斯提利亞騎士團承襲了母親做的料理,如今依然深受愛戴。

  他還聽說在英雄、圓香、艾莉吉娜、亞雷克榭旅行時,飯菜都是母親一手包辦。

  可是現在貼上「日式料理」的標籤,流傳於全世界,再怎麼樣都太超出預料了。

  要是母親知道這件事,說不定會被責任感壓垮,從此一蹶不振。

  此外,剛才沒能說出口的事,他非得在現在這個瞬間開口。

  「凱特麗娜小姐,剛才我也覺得很在意,請問圓香•杉浦是……」

  「咦?她啊?她是你父親的同伴,他們一起把魔王柯爾……」

  「那是我母親的名字。」

  「咦……」

  「咦?」

  凱特麗娜的表情不知為何有些僵硬。

  不對,與其說是僵硬,不如說是扭曲比較好。

  看見給人印象知性又伶俐的凱特麗娜不知為何露出眉頭深鎖、鼻頭皺成一團、嘴巴歪斜的表情,康雄還以為自己失策,因而戰慄不已。

  「原來啊……嗯……也對啦。」

  她嘆了一口氣後,那副就像怨念一樣扭曲的臉孔也隨之消散,凱特麗娜失落地垂下肩膀。

  「這樣啊,說得也是,當然會變成這樣,呵呵呵……」

  「凱、凱特麗娜小姐?」

  「沒什麼……」

  不管怎麼看,她的樣子都不像沒事。可是凱特麗娜散發出一股明顯的氣場,看起來就像是不允許康雄再繼續問下去的心之防壁一樣。

  康雄原以為她得知勇者英雄和虹光賢者圓香結婚這件事實,會有更激烈的反應,沒想到結果竟如此意外。或許凱特麗娜只是生性不會特別介意此事罷了。

  不管怎麼樣,反正他已經極其自然而且安穩地告知母親的存在了,就這樣吧。

  「唉……這不重要,嗯,我們專心在午餐上吧。唉……」

  見凱特麗娜完全無法專心,翔子也藏不住自己內心的困惑,但她還是在凱特麗娜面前拿出便當盒,並打開蓋子。

  「翔子,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嘗嘗正宗日式料理的滋味嗎?說是交換條件可能很奇怪,不過我會請你吃這個市場前幾名的美食。」

  「可以呀。不過這個……其實不算真正的日式料理就是了。」

  翔子打開便當盒,由於已經過了一天以上,盒子裡積了許多水滴,食物大多已經受潮。

  即使如此,以自己要吃的東西來說,也算是色彩繽紛,營養均衡,而且這更是考量到要在閘門塔內享用才製作的。這點連不做菜的康雄也看得出來。

  雙層便當盒的上層擺著配菜。

  炸雞肉、小番茄,還有一個大概是冷凍食品的燒賣。

  現階段看起來都還不算是日式料理,不過翔子不愧是居酒屋三郎屋的獨生女。

  煎蛋卷放涼了好一段時間還是呈現漂亮的金黃色,配上有紅蘿蔔、牛蒡、蓮藕還有蒟蒻的辣炒牛蒡絲。用濃郁高湯燉煮出來的白蘿蔔,以及油炸豆腐丸子。

  便當盒內散發出這些東西混合而成的微微香氣。

  「哦,這就是日本的料理!」

  「下層是飯糰。這是豆皮壽司。」

  「是把米飯揉成一團的食物對吧?這裡也有這道食物。豆皮壽司是什麼?」

  「是一種把米飯塞進煮得甘甜的炸豆皮里的料理。這個褐色的東西就是炸豆皮。這個毫無疑問是日式料理,不嫌棄的話請用。要用筷子嗎?」

  凱特麗娜跟蒂雅娜還有哈利雅一樣,極其自然地使用翔子遞給她的免洗筷,吃下一口小了一號的豆皮壽司。

  「……嗯,真好吃。這個炸豆皮又甜又好吃。這是一般家庭也有辦法做的東西嗎?」

  「也不是不行,不過我想有點困難。這裡有大豆這種豆類嗎?」

  「大豆……我沒有聽過。這是日語的名稱吧?」

  「對。大豆是一種比剛才賣掉的茶豆再稍微大一點的豆類,在日本是主流調味料的原料。這個也是用同一種豆類調味料做成的湯粉喔。」

  翔子邊說,邊拿出味噌湯即溶包。

  味噌本身裝在密封包里,所以看不見內容物,不過翔子手指著附在上面的味噌湯照片,凱特麗娜於是不斷輪流看著炸豆皮和味噌湯的照片。

  因為沒有熱水,翔子也就把味噌湯包收好,並繼續解說。

  「把大豆磨成豆漿後,放入鹽滷,也就是海水製鹽後留下來的東西。等到豆漿變成又白又軟的東西後,再用不同溫度的油炸好幾次,就完成了。」

  「鹽我是知道,但鹽滷我就不懂了。這裡是有可以榨汁的豆類,但我不知道跟大豆一不一樣,也沒聽過把它拿來當調味料的原料。我也可以只為了炸這個東西而去買油,但我不覺得我做得出來。真是遺憾……」

  就算康雄再怎麼笨,也不會認為炸豆皮和豆腐的做法是大考溫書學來的知識,這想必也是生在三郎屋才有的薰陶吧。

  之後,凱特麗娜也從翔子的便當中分到各種菜色,她的模樣看起來相當滿足。

  接著──

  「有這麼會做菜的女朋友,你運氣真好。」

  「啊,呃,嗯……」

  雖說是自己硬謅的設定,一旦有人提起,還是讓他首先感到害羞。

  「我還差得遠呢。」

  這時見識過真本事的翔子說出真心的謙遜。

  「哪有……我覺得已經夠好吃了啊。」

  康雄下意識老實說出感想,卻不知為何遭到翔子面紅耳赤地瞪回來,凱特麗娜也投以熱切關懷的眼神。

  「……唔!你、你這個人真的是……」

  「哎呀哎呀。」

  「咦?」

  「討厭……」

  「咦?什麼?」

  在一陣慌亂中,康雄總算搞懂自己又說錯了話,而且還被凱特麗娜調侃。

  他於是一面低著頭,覺悟自己應該低調發言,一面咬著凱特麗娜替他買來的三明治。三明治里夾著他從沒見過的蔬菜。

  相較之下,凱特麗娜心情大好地吃著翔子的煎蛋卷,突然抬起頭來低聲呢喃:

  「唉……如果我那時候一起跟他們走,是不是就會有所改變呢?」

  「請問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康雄,我想你一定不會想聽這些話喔。」

  「噢……我是搞不太懂啦……不過這邊的蔬菜也很好吃耶。醬料很特別,而且感覺很像醬油的味道。」

  「啊,我也這麼覺得。」

  康雄早知道凱特麗娜不會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也大概知道凱特麗娜一定正在想著那些他無法觸及的過去。

  凱特麗娜似乎注意到康雄和翔子想要改變話題,於是輕輕點頭,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醬油……是嗎?如果我說,這也是圓香留下來的東西,你要怎麼辦?」

  「什麼!這也是?」

  康雄還以為雙親的生活模式也滲透在這種大街上的輕食里,因而驚訝不已,但凱特麗娜很快掩嘴笑了出來。

  「開玩笑的啦。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老實地相信。」

  發現自己被捉弄,康雄於是皺起眉頭。但仔細一看,連翔子也跟著凱特麗娜一起笑了。

  看著兩人這般笑容,康雄不禁覺得這點小事似乎也可以不去計較。

  「真是夠了……」

  但就算不計較,為了留下一點小小的矜持,康雄還是有些粗魯地吃光三明治。

  「好了,午餐過後,我們還要去費格萊德少尉那裡叨擾才行。你們兩個都吃飽了嗎?」

  凱特麗娜拍響手掌,轉換現場氣氛。

  「況且對你們來說,接下來才要開始辛苦,你們可得吃飽,儲存精力……」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他們聽見一絲細微的慘叫從市場的方向傳來。

  三個人抬起頭的同時,更傳來陣陣破壞的聲響。

  「快收拾東西!」

  凱特麗娜道出機警的語氣,康雄和翔子也乖乖聽從指示。

  正當他們收拾著東西時,慘叫聲漸漸擴大,接著──

  「啊!」

  視線一隅,攤販一角似乎發生爆炸被炸飛到空中。

  疑似商品的水果、蔬菜,以及搬運用的籠子和木箱,甚至連攤販的樑柱等各種東西都被炸飛,某種像是蘋果的水果就這麼彈到康雄腳邊,摔得稀巴爛。

  「到、到底怎麼了……!」

  「阿康,那個!」

  翔子突然手指向天空。

  正當康雄不解時,圍著市場的牆壁上方突然出現五名身穿輕便鎧甲武裝的人們,他們紛紛朝向發出慘叫的地方飛去。

  那超人般的舉動還有和費格萊德相同的兵裝──

  「魔導機士!」

  是加茲共和國的魔導機士。

  同一時間,大量穿著衛兵服飾的人湧進市場,開始驅趕待在市場周圍的人們。

  此時答案忽然出現在慌亂的康雄等人眼前。

  一道黑色的螺旋焰之柱就這麼突如其來出現在催促人們避難的衛兵面前。

  「禊!」

  「在人這麼多的地方?」

  康雄和翔子大叫一聲,凱特麗娜則是機警地抬頭看向魔導機士們出現的牆壁上方。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這麼快……!你們兩個,準備逃了。要是翔子被他們發現,可能會被殺掉!」

  「什麼!」

  被人指名會被殺掉,翔子瞪大了眼睛,康雄則是恍然大悟。

  凱特麗娜的不安絕非小題大作。

  禊與人類的世界互不相容,他們還會貫穿並奪取人們的心臟,是徹頭徹尾的人類公敵。

  翔子的左眼寄宿著禊的火焰,要是被不知道個中原由的魔導機士發現,沒有人知道她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看來往本部的計畫還是延後的好。既然禊出現了,費格萊德少尉也極有可能會來到現場。要是我們突然跑去找他,可能無法保證翔子的人身安全。」

  他們兩個人跟在凱特麗娜後頭,試圖從逐漸擴大的混亂當中率先逃出市場區域。

  「凱特麗娜小姐!前面!」

  凱特麗娜一邊提防周遭,一邊奔跑,此時她前方的地面突然冒出一道黑色的柱子。

  當凱特麗娜在康雄的警告之下看向正前方時,禊早已手握疑似長劍的武器,朝她揮舞而下。

  康雄不禁閉上眼睛,試圖阻隔下一秒即將發生的慘劇。不過──

  「別閉上眼睛!在戰場上閉眼,會丟掉小命的!」

  在凱特麗娜的喝斥下,康雄千鈞一髮之際張開眼睛。

  禊揮下的大劍因為凱特麗娜掌中的光輝產生偏移,就這麼撲了個空,刺入地面。

  「粉碎人的秩序吧,遠古的生命!」

  一根樁子隨著凱特麗娜的詠唱,從煉瓦鋪設的地面當中竄出,貫穿失去平衡的禊。

  「快走!」

  「就、就這麼不管它了嗎?」

  「憑我現在的魔法無法對付它!交給魔導機士吧!」

  凱特麗娜以不許康雄和翔子做出任何反駁的氣勢往前奔跑。他們兩個也只好跟上。

  「我、我們要往哪裡逃?」

  「呼、呼……從、從魔導機士這麼快就趕到來看,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安全的地方。」

  「你說很快……這是什麼意思?」

  「從發出慘叫開始到魔導機士趕來,這段時間太短了……我猜,街上大概到處都有禊出現。」

  「街上到處……阿康!螢之家的孩子們!」

  「……啊!」

  「這下糟了!如果禊出現在那裡,婆婆一個人根本保護不了大家!」

  「……可惡!」

  康雄的腳已經開始顫抖。

  如果要相信凱特麗娜對禊的戰鬥力真如她本人所說,那也只比康雄強一點。

  要仰仗在森林裡踢飛野狼的翔子,還有翔子•禊的不明能力嗎?

  不對,有太多因素無法確定那能不能算是「翔子的能力」了,而且如此一來,才真的是極有可能與魔導機士敵對。

  話雖如此,只能在抓得到對方的距離勉強使出小雷擊的他,到底能有什麼作為?

  具有壓倒性戰鬥力的蒂雅娜、哈利雅、父親、母親都不在。

  要是趕過去,他自己……還有翔子說不定都會被殺死。

  就算他去了,要是遇到禊,他也不能怎麼樣。

  即使如此──

  「該死!」

  一想到現在這個瞬間,那些聽著康雄和翔子荒腔走板唱歌的小孩子或許正遭到禊的攻擊,他就無論如何都不能逃之夭夭。

  康雄二話不說,轉頭跑回才短短几十分鐘前離開的路上。

  「唔!」

  翔子看了也追上他。

  「等……你們兩個都等一下!」

  凱特麗娜也匆匆忙忙跟上他們。

  為了讓自己冷靜並激勵自己,康雄一邊奔跑,一邊持續樂觀地觀測狀況。

  康雄看過禊同時出現的數量是六個。

  哈利雅在所澤市釋放的禊大約三十個。

  這些禊感覺就像是看準了自己在這座城鎮,所以才會出現。蓋爾戴特這麼大,禊一定不可能出現在那種沒有人潮的深巷當中的螢之家。

  那個名叫費格萊德的魔導機士一定會在禊出現之前趕到。

  所以他們的擔心都是杞人憂天。

  「婆婆!」

  然而翔子的慘叫卻切開康雄這般樂觀。

  「開什麼玩笑……」

  當他們三個人氣喘吁吁衝進螢之家的中庭時,事情同時發生了。

  「…………!」

  一個手握長劍的禊正好砍傷將孩子們護在身後的凱莉院長。

  「唔……!」

  凱特麗娜將手掌貼在地上,從掌中釋放出的魔力衝破路面石板,直撲砍傷凱莉院長的禊。

  但距離實在太遠了。

  禊縱身一躍,跳上螢之家的屋頂警戒,輕鬆躲過直逼而來的土樁攻擊。

  看其裝備也好,動作也罷,毫無疑問是戰鬥能力極為突出的死者化成的禊。

  「凱特麗娜小姐!請你想辦法吸引那傢伙的注意力!」

  康雄一面謹慎衡量自己和使用長劍的禊的距離,一面跑向被砍傷的凱莉院長身邊。

  「康雄!你、你快停下來!真是的!搞什麼!」

  這時禊那雙火紅的眼眸鎖定了隨意靠近的康雄,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凱特麗娜射出的小火球吸引到了它的注意力。

  「康雄!你在做什麼!她已經沒救了!趕快逃……」

  「放心吧!阿康說不定能救婆婆!凱特麗娜小姐!請你繼續吸引它的注意力!」

  「什麼?翔子,怎麼連你也……等等!翔子!」

  說時遲那時快,翔子也不顧凱特麗娜的制止,追上康雄的腳步就衝進中庭。

  凱特麗娜知道翔子想做什麼。

  凱莉院長保護的那群孩子還在中庭一隅害怕發抖,她想要想辦法讓他們逃到馬路上。

  但再怎麼說,這也未免太亂來了。

  凱特麗娜的魔法技術根本無法壓制這個特別擅長戰鬥的禊。

  無論是土樁還是火球,全都弱得無法跟全盛時期比較。一旦禊認為凱特麗娜無法對自己帶來傷害,便會忽略她,開始攻擊康雄。

  「唯有這件事……你休想得逞!」

  凱特麗娜鞭策不再年輕的身體,拚死對著屋頂上的禊丟出火球。

  但是當她投出第五、第六個火球時,禊就不認為她會威脅到自己了。

  它任由第七顆火球打在自己身上,並明確地將目標放在腳下的康雄。

  「康雄!翔子!你們快逃!我已經沒辦法了!」

  「請等一下!只差一點點了!」

  「什麼東西差一點點啊!別說了,快逃呀!你們會被殺死的!」

  凱特麗娜幾乎吼成了尖叫。

  但是康雄依舊頑固地不肯離開凱莉院長身邊,此時翔子的聲音取而代之傳來。

  「阿康!你還要多久?」

  「感覺大概再兩分鐘!」

  「一分鐘的話,我努力!」

  「……抱歉了!」

  「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可得負責喔!」

  「等等!你們到底……!」

  凱特麗娜一陣混亂,此時翔子溫柔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小朋

  友們,不用怕喔。我跟那個哥哥,還有凱特麗娜小姐都會保護你們的。」

  她說著孩子們絕對聽不懂的日語。

  但神奇的是,孩子們並沒有動搖。

  接著──

  「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凱特麗娜目睹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隨著一陣爆炸聲響起,一抹黑影從中庭跳上屋頂。

  風壓揭開了翔子身上的兜帽,兜帽底下的雙眼,還有手腕、腳踝、腰際都噴出黑色的火焰,她就像一顆子彈,以肉身衝上前去對付禊。

  「翔子?」

  她正是翔子。

  除此之外,凱特麗娜還注意到一件事。

  她對纏繞在翔子身上的火焰型態很有印象。

  「那是巴斯可嘉德的……『破軍』之俄里翁?」

  「竟敢對婆婆動手──────!」

  翔子順著跳躍的力道,踢出右腳。

  雖然是超乎常人的動作,對這擅於戰鬥的禊而言,卻過於單調。

  會被攻擊──正當凱特麗娜倒抽一口氣時……

  「……!」

  不知道為什麼,揮舞長劍的禊停下動作。

  它用那雙火紅、已死的眼睛看著翔子逼近自己,就這樣受到翔子使出渾身解數的側踢攻擊。

  使用長劍的禊承受不住那股力道,撞上隔壁建築物的牆壁。

  「你不會這樣就玩完了吧!我來當你的對手!放馬過來吧!」

  翔子靈活地落在屋頂上,用盡全力挑撥撞進牆裡的禊。

  藏在黑色火焰深處的雙眼,和禊一樣引燃著血紅的光輝。

  凱特麗娜不知道翔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此時發生了一件更令她吃驚的事。

  「凱特麗娜小姐!孩子們拜託你照顧!婆婆就由我……」

  「咦……什麼?」

  只見理應被禊砍殺的凱莉院長,竟一臉呆滯地從地上坐起。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凱特麗娜一邊警戒撞進牆裡掙扎的禊,一邊好不容易衝進中庭,不斷反覆看著凱莉院長、康雄、翔子,還有孩子們。凱莉院長也是不斷來回看著自己的身體和康雄。

  「小伙子……這到底是……」

  康雄簡短回答他們的困惑。

  「對不起,凱特麗娜小姐,我們騙了你……帶刀同學!」

  「幹嘛──!」

  「婆婆沒事了!你可以想辦法再給它一擊嗎?」

  康雄指著就快從牆裡掙脫出來的禊,翔子則是輕輕抓了抓頭。

  「我好歹也是你的女朋友,居然提出這種要求!真差勁!」

  說時遲那時快,翔子腳一蹬,隨著一聲巨響跳離屋頂,再度逼近被自己踢飛的禊。

  兩雙血紅的眼眸相對,翔子淺淺一笑。

  「我男朋友要我解決你,所以對不起了。」

  接著朝它的胸口正中央揮出威力足以貫穿身體的拳頭。

  「這感覺真差……」

  為了避免受到反擊,翔子馬上轉身,跳回康雄身邊。

  康雄不知道禊有沒有奄奄一息這種概念,不過這個禊的動作已經變得明顯遲緩,他抬頭看著禊,深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不帶一絲迷惘,唱出憑弔之歌。

  「康雄……這首……這首歌是……!」

  禊聽見憑弔之歌,動作頓時停止,身體開始化為細細的煤灰消散。

  同時,站在康雄身邊的翔子也受到影響,除了左眼之外,身上的黑色火焰就像煤灰一樣一併消散。

  「……凱特麗娜小姐,對不起。我們騙了你。」

  隨著火焰散去,翔子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同時呼吸紊亂不已。

  「我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站在我們這一邊……所以說不出口……其實大致上的事情我們都知道。關於安特•朗德的事、禊的事,還有很多很多。就連魔法跟魔導也知道……」

  「翔子……」

  「我們本來是為了調查依附在我身上的禊,才會主動來到安特•朗德。其實在我們受到這座城鎮的魔導機士保護之前,都不想說出來……」

  「可是人命無法替代。」

  使用長劍砍傷凱莉院長的禊已經消失無蹤,康雄喘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我已經和禊戰鬥過好幾次了……不對,我沒有戰鬥,只是身在戰場而已。每次都像剛才那樣,讓別人去戰鬥,我辦得到的事情,也就只有治癒魔法和憑弔之歌而已。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必須保護這些孩子。因為我有這個能力。」

  康雄說完,重新看著凱莉院長和凱特麗娜。

  「我們被操縱禊的人盯上了。這次襲擊搞不好就是沖著我們來的……只不過,像這樣出現在城鎮各個角落實在很奇怪。我剛開始還懷疑你們會不會跟盯上我們的人有關係,所以才會撒謊。對不起……可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意義了。」

  凱莉院長被禊砍到的傷口是真的。

  如果凱特麗娜和禊有所勾結,根本不用假裝幫助康雄他們逃跑,只要把他們留在有禊的地方,自己消失就行了。

  如果這一切全都是「敵人」的陰謀,那不管康雄和翔子再怎麼掙扎也都無計可施。

  所以繼續懷疑已經沒有意義了。

  既然如此,只能面對眼前發生的事,行使自己在過去的人生中培養出的正義感了。

  「請問你們聽過貝緹莉彩•海拉或是威廉•巴雷格這兩個名字嗎?」

  康雄冷靜地問著,只見凱莉院長和凱特麗娜聽了貝緹莉彩這個名字後面面相覷。

  「你說的貝緹莉彩難道是指『礦山長』嗎?」

  「你們認識她嗎!」

  「什麼認不認識……」

  凱特麗娜皺起眉頭。

  「我不是說過嗎?加茲共和國的民族主義獨立派。為了讓加茲共和國達到更明確的獨立,『礦坑紅髓玉』是後來崛起的第三勢力。貝緹莉彩•海拉就是統領這個組織的實質領袖。」

  「那傢伙胡亂在日本散布禊啊!」

  翔子義正辭嚴,卻加深了凱莉院長和凱特麗娜的困惑。

  「我就覺得英雄的兒子還有他的朋友不會什麼都不知道……話又說回來,你們到底知道多少?」

  「至少比生活在安特•朗德的一般人還要多上許多。」

  康雄嚴肅地回答。

  「就在不久之前而已。『礦山長通知』時隔好幾年出現了。」

  這時凱莉院長一臉苦澀地說道:

  「為了換到加茲共和國的援助,她要我們提供任何有關禊的情報……所以,我用魔導通訊……」

  「難道婆婆把我的事……?」

  面對翔子的疑問,凱莉院長的回答只是一陣後悔的低吟。

  但這也不難想像。

  有了哈利雅那件事之後,康雄一直把「礦坑紅髓玉」這個組織大略定位成邪惡的組織。但實際上還是有這種幾乎不知情的成員。

  貝緹莉彩•海拉就是這樣吸取純淨的組織下游所提供的情報,廣泛地收集所有關於「門閂」的微小情報。

  以這個螢之家為例,只要是面臨經營不善的成員,為了未來的援助便不會多加考慮,只會忠於傳遞上頭所需的情報。

  畢竟對凱莉院長來說,最重要的是仰賴著螢之家維生的孩子們。

  「……對不起,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好好坦白自己的事情……」

  「你錯了。你們的戒心很正確。」

  凱特麗娜毅然決然搖頭否認。

  「不管是『英雄的兒子』還是『寄宿著禊的身體』,沒有人知道會在現在的安特•朗德如何引爆。無論你們有意無意,隱瞞自己『知情』並沒有做錯。只不過我跟她都沒想到『礦山長』的名字會直接出現就是了……但如果事情真的如你們所說,那就幸好我事前做好準備了。」

  「什麼?」

  「沒什麼。聽你們這麼說,你們和禊作戰的經驗比我們還要多吧?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行動?」

  「……!」

  康雄首先環伺在場所有人一眼,接著開口:

  「不管這是自然發生的情況,還是有人在背後牽線,這麼多禊出現在鎮上,絕對沒有安全的地方。何況那些傢伙會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室內……只是……對了……」

  此時康雄想起某件事,突然靈光一閃。

  但有了想法之後,又皺起眉頭思考其中的可行性。

  「請你們稍等阿康一下。他現在

  正在絞盡腦汁。」

  康雄一邊希望翔子別多嘴,一邊回想著今天對蓋爾戴特的所見所聞。

  「鐘聲……」

  「你想到什麼了?」

  「只要利用那個鐘聲,搞不好就有辦法了。凱特麗娜小姐!你知道中午那個鐘聲是從哪裡廣播的嗎?」

  「你是說我們在市場聽到的那個?我聽說是騎士團還有市議會共同管理的看守塔在做廣播……不過這件事關乎全市營運還有治安問題,所以沒有對外公布廣播地點。所以我也……」

  聽見凱特麗娜困惑的回答,康雄心都涼了。

  「各位!你們沒事吧!」

  此時突然闖入的男性嗓音,讓所有人訝異地抬起頭來。

  只見臉色蒼白的費格萊德從螢之家的屋頂上跳下來,當他看到凱莉院長和孩子們沒事的樣子,輕輕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你們都沒事吧?」

  「是凱特麗娜還有這個小伙子、小姑娘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我們。」

  「原、原來是這樣啊……呃!你的左眼!」

  「唔!」

  「請、請等一下!她並不是禊……」

  費格萊德驚見翔子左眼的火焰,正當康雄慌慌張張要上前阻止時,凱特麗娜率先介入費格萊德和翔子之間。

  「少尉,先別管她了,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什……凱特麗娜小姐,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名少女究竟是……」

  「這個女孩來自異世界的日本,是我的客人。並不是禊,也不是你們應該懼怕的對象。這不重要,禊出現在城鎮裡了對吧?所以你才會猜測這裡或許也遭到襲擊而趕過來,對吧?」

  「是、是啊,那當然……請您先等一下!從日本?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希望你能帶個路。帶那位……勇者英雄的兒子──康雄•劍崎過去。」

  「……咦?什麼!勇者英雄的兒子!」

  費格萊德瞪大了眼睛,快速轉身望向背後的少年。

  另一方面,康雄也睜大雙眼,不知道凱特麗娜即將說出什麼話。

  ※

  「之前說的那個差不多要來了吧?」

  這一天,駐留在加茲共和國和雷斯提利亞王國國境的某個地方軍哨點接到了一則通知。

  負責管理今天警備任務的隊長在崗哨內一邊了無生趣地依次翻閱文件,一邊回答提問的部下。

  「有一個大人物要從王都進入加茲。我聽說是要去蓋爾戴特。」

  「對啊,可是一個人是怎樣啊?一個人耶。大人物怎麼可能落單嘛。下官不曉得是哪位,但鐵定有幾個魔導機士陪同啦。」

  「不對喔,好像真的是一個人……嗯?」

  這時候崗哨傳出雷斯提利亞方面那邊有魔力飛行物體正在接近的警報聲。

  「喂,這個年代怎麼還有笨蛋想用飛的突破國境啊!」

  「對空魔導兵!就迎擊位置……喂,慢著,那個是……!」

  隊長從崗哨的窗邊用望遠鏡搜尋正在接近的魔導飛行物體,當他看見之後,一時之間啞口無言,慌慌張張地吩咐下屬關閉警報。

  「國境開門!國境開門!」

  「您說什麼!加茲方面怎麼可能允許別人從天空越境……」

  「就是准了啦!」

  「什麼!」

  正當兩人爭執不下時──

  「要來了──────!」

  往這裡接近的魔導飛行物體──也就是以驚人的速度從空中往這裡直線飛行的魔導機士,規規矩矩地順著設置在地上的越境閘門上方通行。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現在正好和國境警備隊通知的「大人物的通行時間」一致。

  「那個是……」

  魔導機士離去的空中留下一張紙,就這樣慢慢飄落崗哨。

  剛才那名魔導機士以驚人速度飛行的同時,知道有人透過望遠鏡看著自己,於是對著他出示這份文件。隊長想起這件事,不禁露出苦笑。

  「……受不了……這是什麼玩笑啊……我看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啊。蓋著玉璽的緊急特使證明書……剛才通過的是王國騎士團中央軍的……呃,名字是……嗯?」

  這時候,他聽見一聲隨著風傳來的警報聲。那是位于越過國境線前方不遠的加茲方面哨點的警報。

  那邊想必也是亂成一團了吧。

  「這樣不管有沒有許可,對方一定會過來抱怨吧。」

  隊長無奈地聳了聳肩,仰望那名魔導機士飛越的天空。

  「天氣這麼好,又這麼和平,真搞不懂有什麼好急的。大人物做事還真令人費解。」

  ※

  費格萊德帶著康雄、翔子還有凱特麗娜來到的這座塔,和康雄他們剛到這裡時登上的觀景台有著相同的外觀。

  「除了這裡以外,還有幾座塔也用來當成『鐘樓』,每天使用的場地都不同。」

  既然是支配都市時間的設備,有這點謹慎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所有的地方都有廣播設備嗎?」

  「是啊。我們只把機構魔導文法留在設施里,鍾則是由負責人每天搬動。」

  由行政人員管理鍾,騎士團負責運送。

  「不過這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

  費格萊德不安地詢問,再也無法隱藏不安的康雄接著回答:

  「問題不在於辦不辦得到,而是必須去做。如果有人正在監視這場騷動,那對方或許會出手妨礙我們。請費格萊德先生想辦法保護這座塔。」

  「在、在下知道了……」

  儘管冷汗直流,費格萊德還是下定了決心。倒是跟在他後頭往上爬的康雄完全無法下定決心,呼吸漸漸急促。

  「就是這裡……」

  費格萊德請警備衛兵離開,並帶領康雄來到擺滿奇妙機械的房間,這時康雄的不安已經膨脹到極限了。

  麻煩別人做了這麼多事,萬一結果不如預期,那不僅他的臉丟大了,就連費格萊德也會被人追究責任。

  替他們斡旋的凱特麗娜恐怕也無法全身而退。

  「阿康!」

  「咦唔咳!你、你幹嘛……」

  不過翔子彷佛看穿了康雄的心思,她從背後使出驚人的力道,拍打康雄的背,讓康雄不小心嗆到。

  「拿出信心來!你一定辦得到!」

  康雄已經淚眼婆娑了,但翔子還是筆直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說著。

  「如果失敗了,我也會陪你一起道歉!抬頭挺胸吧!螢之家的孩子都很看好你喔!」

  「要鼓勵我還是給我壓力,拜託你選一個好不好?」

  康雄一面苦笑,一面環伺整間「廣播室」。

  天花板垂吊著三個相連而且意外小型的鐘。

  四周圍著類似收音用的喇叭狀物體,各個正對著鐘擺放。

  腳邊刻著康雄完全看不懂,不過應該是魔法陣的圖形。

  他之前曾經見過卡斯托爾內部的機構魔導文法,兩者非常相似。康雄認為,這整個房間大概就像一個武機吧。

  仔細一看,鐘身也刻著文字和圖形,這應該也不是隨便敲就會響的鐘吧。

  「感覺很不錯啊,好像錄音室一樣!」

  「我都叫你少說兩句了!」

  「我們出去外面等比較好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們想待在哪裡都無所謂,但我希望一旦有事情發生,你們都可以隨時行動。」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我還有一點餘力。」

  「……說真的,其實我不想讓你出去戰鬥。」

  「事到如今太遲了。」

  翔子一臉複雜地笑道。

  「能利用的東西就要儘量用。追查原委和內情,我都可以等到以後再說。說歸說,我也不是不會害怕,所以你該負的責任可要繼續往上堆嘍。」

  「……我會記住的……呼!」

  康雄還是沒能下定決心,但為了欺騙自己有了決心,他特意大大吐出一口氣,接著大喊:

  「費格萊德先生,麻煩你了!」

  「知道了……那麼……」

  費格萊德接到康雄的信號後,將手放在牆壁上的某個點,啟動「廣播室」的機構魔導文法。

  同一時間,圍繞著康雄與鐘的四個喇叭隨之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費格萊德舉起手,宣告事態已經開始轉動。

  康雄拚死壓抑狂跳的心臟,小聲地清了清喉嚨,然後張開嘴巴。

  康雄嗓音透徹的「憑弔之歌」透過機構魔導文法和魔導設備,從蓋爾戴特

  的柱狀音響響徹整座城鎮。

  為了報時,人們經過計算設置音響的位置,好讓鐘聲響徹大街小巷。因此無論室內、無論巷道多麼深,就算是市鎮壁外圍,都能聽見這首憑弔之歌。

  「這、這是……」

  啟動「廣播室」的費格萊德發出驚愕的聲音。

  康雄的腳下發出陣陣光芒,光芒一一導向地板、牆上,還有吊鐘上的機構魔導文法。

  三個吊鐘隨著康雄的歌聲開始發出清澈的震動,負責收音的喇叭也將聲音毫無保留地傳送到全市內。

  「翔子!你看那個!」

  這時候在廣播室門邊看著窗外的凱特麗娜大叫一聲,把翔子引到窗邊。

  跑上前的翔子也馬上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乍看之下,城鎮就像陷入一片火海一樣。

  但擦亮眼睛仔細一看,就會知道那些都是禊被送走時所產生的煤狀物體。

  在這段短時間內,城鎮裡捲起的煤灰之柱就有十幾、二十個,不斷增加。

  這件事代表的當然是鎮上出現了這麼多個禊,不過凱特麗娜不得不吃驚的光景不只如此。

  據說就連聖王神教會的上級祭司,一個人一次最多也只能送走三個左右的禊。

  不論藉助了多麼巨大的機構魔導文法之力,一個人的憑弔之歌居然能送走十幾、二十個禊。這種事她根本沒聽說過。

  「凱特麗娜小姐,你看那個!」

  距離這座塔約十幾公尺的建築物屋檐下,有個禊以奇妙的姿勢倒在那裡。

  其身體不斷冒出黑色的火焰,所以難以辨識,不過那個禊看起來似乎全身痙攣。

  就在它持續掙扎的時候,一名魔導機士出現,給予無法動彈的禊最後一擊。

  受到致命一擊的禊緊接著慢慢化為煤灰,魔導機士看了,一臉莫名地側耳傾聽康雄的憑弔之歌幾秒,接著又跳往別處尋找其他的禊了。

  「難道他阻止了禊的行動?」

  「一定是這樣。因為阿康在日本也做過一樣的事。」

  「他、他做了這麼不得了的事,為什麼還能若無其事!憑普通的魔力可辦不到這種事耶!」

  「他本人好像也不清楚。教阿康使用魔法的魔導機士也覺得很神奇。」

  「這就是……血脈相連嗎?」

  「我覺得不是。這麼講可能不太好,可是阿康、叔叔、阿姨,他們都是普通人啊。」

  「那是就日本而言吧?不管是英雄還是圓香……」

  「就算這樣,還是沒有關係。阿康就是阿康。再說了,叔叔和阿姨擅長的事情,阿康完全做不到喔。所以一定跟血緣沒有關係。」

  「但是這麼一來,就不能解釋他為什麼有這麼驚人的舉動了……」

  「我剛才不是也說過了嗎?原委和內情都放到以後再說就好了。不過如果凱特麗娜小姐你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那我倒是知道一個大概的理由。」

  「是什麼?」

  翔子回頭看了一眼歌聲迴蕩的廣播室,開心地說道:

  「因為阿康他很溫柔,很喜歡唱歌,而且腳踏實地一路努力過來了。我想原因就是這些吧。」

  「呃……」

  凱特麗娜瞬間就像被潑了一桶冷水,她回頭看了廣播室一回,接著嘆氣。

  「我想確認一件事,你們是情侶這件事……」

  「是假的喔。不過,我倒是還在等他的回答。」

  「……真是個過分的男人。」

  「就是說嘛。」

  這時候,她們兩人發現從這座塔的窗戶已經幾乎看不見有任何煤灰之柱了。

  這代表出現在市內的禊已經全被打倒,並且憑弔完畢了吧。

  「是不是應該告訴他一聲?」

  「也對。感覺做這種事應該很耗費體力……」

  她們為了把外頭的狀況告訴康雄和費格萊德,轉頭背對窗戶。事情就發生在這一瞬間。

  「咦?」

  「奇怪?」

  塔內突然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簡直就像有某種東西擋住太陽一樣。

  當翔子和凱特麗娜回頭時,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一抹昏暗的血紅色隨著爆炸聲在窗外擴散。

  根本不可能在一瞬之間搞懂那是什麼東西。

  有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物出現在眼前了──唯有這件事,翔子和凱特麗娜都很清楚。

  在實行這個計畫之前,康雄說過這麼一席話。

  假設勾結貝緹莉彩•海拉的人已經侵入加茲共和國的中樞,那對方一定輕輕鬆鬆就能追查到使用這個廣播設備播放憑弔之歌阻止禊的人在哪裡。

  說不定會派刺客過來妨礙憑弔之歌。

  所以他要費格萊德、翔子還有凱特麗娜隨時做好戰鬥準備。

  可是──

  根本沒有人想到派過來的會是這種東西。

  「費格萊德先生!請把阿康──!」

  翔子發出尖叫聲,幾乎同一時間,這個廣播室所在的觀景塔被巨大的力量攔腰折斷。

  ※

  翔子能抱著凱特麗娜從窗戶往外跳,只能說是一場奇蹟。

  這股禊的黑色火焰從剛來到安特•朗德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拯救陷入危機之中的翔子。

  只要眼睛、手腕、腳踝、腰際環繞著火焰,翔子就能獲得超乎常人的力量。可是翔子從沒有過格鬥和戰鬥經驗,就算擁有超乎常人的腕力和體力,也不可能做出這種動作。

  「那、那個是……什麼……!」

  翔子抱著凱特麗娜,茫然地呢喃著。

  因為眼前的物體實在太過巨大。

  它與設有廣播室的觀景台身高几乎相等。

  還有一把長度大於身高,讓人喪失丈量意願的長槍。

  以及踏平都市,使之化為瓦礫的四隻腳。

  那和翔子所知的任何一種生物都沒有共通點,難道也是死者化成的禊嗎?

  如果它是禊,那原本會是什麼樣的生物呢?

  只用一槍就把粗估有五十公尺高的觀景塔打斷,還有一腳踏平一個街區的黑色火焰。

  這個只能用半人馬型的怪獸來形容的禊,絕對不是人類可以用肉身抵擋的存在。

  「阿康!費格萊德先生!」

  翔子發出近乎尖叫的嘶吼,但周圍充斥著瓦礫崩毀的聲音,完全抵達不了原先是高塔的場所。

  如果這個禊和人類型態的禊一樣,是衝破地面才出現的話,那它光是現身,就已經帶來了多少災害呢?

  「對、對了,螢、螢之家……!」

  凱特麗娜被亂了手腳的翔子扛在身上,低聲開口:

  「勉強在那傢伙腳邊以外的地區……但它的身體這麼巨大,只離一兩個街區恐怕沒什麼意義……真不敢相信,那傢伙……」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英雄聖劍川就是在它和英雄等人戰鬥結束後產生的東西。」

  先前覺得蠢斃的名字卻無法在這種時候達到緩和氣氛的功用。

  「它是惡魔將軍巴洛爾。是在魔王柯爾戰役中,殺了最多人類的其中一個惡魔……天啊……全世界的恐懼居然會在這種時候成真……」

  自從禊出現以來,全世界觀測到的禊幾乎都是人類的型態,只有少部分是動物。這是所有人都共有的情報。

  自從托爾傑索出身的軍人證實禊擁有與死者相同的能力和特徵後,所有人的確都開始擔心過去在魔王柯爾戰役時的惡魔會不會也化成為禊復甦。

  但看看這個惡魔巴洛爾•禊的姿態,以首例來說也未免太具威脅性了。

  只要讓它在這裡肆無忌憚鬧上一個小時,蓋爾戴特就會夷為平地了吧。

  不管過去的戰鬥光景如何,如果勇者英雄昔日和巴洛爾戰鬥的結果,就是產生英雄聖劍川,那一定是一場給周遭帶來驚人災害的激戰。

  連全盛時期的勇者英雄都陷入苦戰的對手,就算如今成了禊,又該怎麼打倒它呢?

  「我看……可能……沒救了……」

  從它出現的時機來看,應該也聽到了康雄的憑弔之歌。

  但就翔子觀察的結果,巴洛爾•禊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受到憑弔之歌的影響。

  難道它對憑弔之歌或聖屬性之人的免疫力是人型的禊所無法比擬的嗎?

  無論如何,它都不是現在的翔子能主動招惹的對手。

  不過……

  「……啊。」

  這是一場狠心神明的惡作劇嗎?又或者是必然呢?

  翔子和巴洛爾•禊對上了視線。

  一切並非偶然或錯覺。

  巴洛爾•禊那雙比人類身高還高的赤紅雙眼正筆直盯著翔子。

  而且惡魔手上那把巨大的長槍也對著翔子筆直揮過去。

  那是一連串緩慢到極點的動作。但絕對無法逃離。

  禊的火焰明明已經出現,翔子卻因為恐懼,導致雙腳僵硬得無法動彈。

  她連大叫的時間也沒有,長槍就這麼來到眼前,將她的視野蓋得一片漆黑。

  「……?」

  然而──

  「嗚哇……?」

  破壞、衝擊還有死亡都沒有發生,只有吹動身體的強風還有瓦礫堆的灰塵在身邊舞動。

  「翔、翔子……」

  因為凱特麗娜這道聲音,翔子這才睜開閉上的眼睛。

  「噫!」

  黑色長槍寬如大樓,尖端就這麼停在眼前,翔子和站在長槍另一側的巴洛爾•禊對上眼了。

  翔子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不知道,但這份直覺是來自翔子,還是潛藏在她體內的禊呢?

  她知道這不是什麼偶然。

  螢之家那個手持長劍的禊也是這樣。

  禊不知道為什麼,都無法攻擊翔子。

  「可不可以別把我當成同伴啊!」

  沒有別的理由了。

  凱莉院長是如此,就連許多身在蓋爾戴特的人都正遭受禊的攻擊。

  在這些人當中,只有翔子不會被攻擊的理由,按照常理思考只有一個可能。

  因為翔子就是真面目還有用途都不明的「門閂」。

  「不過這個很管用!」

  「翔子?」

  翔子把凱特麗娜放在地上,握緊拳頭宣告:

  「凱特麗娜小姐,請你帶著螢之家的人去避難。我去救阿康!」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傻話?就算你在這種狀況下跳到這傢伙眼前,也無能為力啊!」

  「我可以!你也看到了吧!禊不會攻擊我!它身材這麼高大,卻小心翼翼地對待我耶!這個特性絕對可以利用!」

  「可、可是……」

  「我要去它的腳邊亂鬧,讓它覺得亂動就會踩到我,這麼一來它就不會亂動,也不會攻擊有我在的地方!這樣我就可以在敵人眼前輕輕鬆鬆救出阿康了!」

  翔子一邊大吼,一邊感覺到自己雙腳的黑色火焰又漲大了一圈。

  「只要是能用的東西,我什麼都會用!就算是禊也一樣!」

  「等一下!給我等一下!」

  「我不等!已經沒有時間……」

  「不是啦!就算你不會被禊攻擊,崩塌的瓦礫和火災的火也很危險!要去的話──」

  凱特麗娜半放棄般地雙手交叉在胸前說:

  「就做好最基本的準備再去!」

  ※

  「嗚……」

  「你……醒了嗎……唔嗚……太好了……」

  「啊……費格萊德先生?」

  在一片模糊的視野中,康雄只聽得見費格萊德的聲音,他於是拚命撐起無力的身體。

  在一片塵埃之中,他最後終於在稍遠的瓦礫下看見倒臥在那裡的費格萊德。康雄很想立刻飛奔過去,無奈他做不到。

  正當他想站起來時,右腳傳來一陣劇痛,讓他在哀號的同時又倒在地上。

  「怎、怎麼……」

  「觀景塔……倒了……在下本想……盡力救你……卻……失敗了……」

  「費格萊德先……」

  康雄連自己的右腳為何發出疼痛都不知道,就這麼順著費格萊德出聲的方向看去,接著一陣錯愕。

  一塊沾滿鮮血的木材貫穿了費格萊德的腹部。

  不知道是被爆炸破壞的瓦礫貫穿,還是有其他原因,總之滿身是血的費格萊德已經很明顯無力動彈。

  「請、請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幫你……!」

  不過康雄有治癒魔法的力量。

  只要沒有失血過多,應該不至於會喪命。

  他本來這麼想。

  「唔啊……嗚!可惡!」

  但仔細一看,他的右腳踝卻往絕對不可能的方向彎曲。

  當康雄目視到這一點的同時,他突然感到一股難保不會讓人失去意識的痛楚。

  這下子根本不是替費格萊德治療的時候了。

  要是不先治療自己,他也無法跨過具有高低差的瓦礫堆,抵達費格萊德身邊。

  不過此時康雄又注意到另一件事。

  周圍莫名昏暗。

  似乎有什麼東西擋住中午的太陽。

  康雄將視線別開不斷發出劇痛的右腳看向天空,接著倒抽了一口氣。

  「什……」

  怪獸。

  這是首先略過腦袋的詞語。

  那東西那麼巨大,行動卻充滿生命。

  光是這樣,康雄全身便被恐懼支配。

  太離譜了。

  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存在。

  而且這黑色火焰,那雙血紅赤瞳。

  這傢伙是禊嗎?

  「似乎就是這傢伙……破壞了觀景塔……哈哈……別開玩笑了……這種怪物該怎麼……」

  費格萊德的聲音當中已經沒了生命力。

  他也同樣覺得絕望。

  只要這個睥睨他們的禊心血來潮踏出一步,他們兩個就會當場被踩死吧。

  但他們卻無法逃離這個地方。

  更別說此刻又出現了某種將他們兩人的視野封閉在黑暗當中的東西。

  「是長槍……嗎?」

  康雄身在巨大禊的腳邊,因此沒能立刻看出來這傢伙其實拿著武器。

  看見那把武器誇張的長度,康雄直覺想到某件事。

  真正辟出英雄聖劍川的傢伙──就是它。

  「……別鬧了。」

  這種時候腦袋還做出這種無聊的推理,康雄不禁覺得奇怪好笑。

  巨大的物體抬起它的腳,宛如要覆蓋住康雄和費格萊德。

  但是他們連一步也動不了,只能掙扎。

  死亡的恐懼就擺在眼前,康雄卻被這副過於不真實的光景麻痹了感官。他並沒有感覺到那次在所澤就快被禊和威廉殺掉時的恐懼。

  現在他不能使用父親的聖劍召喚,沒有人會過來拯救他們。

  「別鬧了……」

  這一刻他說出的這句話,將會成為康雄最後的話語。

  「吾為……滋潤開放之地大地之人。」

  原本是如此。

  「生長吧,新芽!蔓延吧,融雪!甦醒吧,沉眠於嚴冬的生命!水之聖弓,波摩納!回應吾之聲,顯現於此!」

  沒有衝擊傳來,只有萬丈的光芒劃破空中。

  耀眼灼人的光線讓康雄忍不住閉上眼睛,當他馬上又睜開時──

  「嗚哇……噗!」

  宛如細雨的水珠噴在臉上,康雄不禁發出呻吟。

  同時,現場發出一道巨大物體倒地的聲音,原本已經來到眼前的巨大身體竟大大傾倒在瓦礫堆上。

  「什……」

  連已經有了覺悟的費格萊德也一臉呆滯,他們兩人一同望向天空。

  由於巨大物體已經傾倒,讓他們得以重見天日。此時有個黑點從太陽之中急速降落到康雄身邊。

  和巨大的禊相比,對方顯得無比嬌小。但那人帶著能讓人明確感受到生命力的聲音出現在現場。

  被死亡支配的殘破城鎮裡,出現一抹耀眼的金髮。

  那人雙手拿著一把光看就能感受到驚人生命力和魔力的神聖弓弩。

  更令人心安的是,那道已經在這幾個月聽慣的凜然聲調。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康雄看著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的鮮花髮飾,一臉不敢置信地叫出那個名字:

  「蒂雅娜……?」

  「是的!」

  是蒂雅娜。

  穿著康雄已經見慣的雷斯提利亞魔導機士兵裝的蒂雅妮絲•克羅尼就站在這裡。

  但是她手上拿的並不是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這兩把雷斯提利亞騎士團的制式武機。

  而是一把看似直接用花木做成的弓箭,康雄從沒見過那把武器。

  「這天終於到來了。惡魔將軍巴洛爾……魔王柯爾軍的惡魔化為禊的這一天!」

  「蒂雅娜……你到底……為什麼……」

  「有話待會兒再說。康雄,我

  來幫你爭取時間。請你治好自己的腳,然後去幫那位加茲的魔導機士。」

  「太、太亂來了。那種對手怎麼可能一個人……」

  不管蒂雅娜再怎麼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那也只是和康雄做比較。

  面對現在這種狀況,不只費格萊德,就連加茲的魔導機士也完全無法對它做出攻擊。康雄實在不覺得單槍匹馬攻擊能奈它幾何。

  但是蒂雅娜的眼裡沒有一絲迷惘。

  「但我必須行動。因為我也是……我也是蓋世英雄的女兒啊!」

  「蒂雅娜!唔哇!」

  蒂雅娜拉緊並未上箭的弓弩,隨著一聲巨響往上跳躍。

  此時一把巨大的長槍來到她的眼前。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蒂雅娜發出就連身在地面的康雄也被震懾的氣勢,那把沒有箭矢的弓隨之射出一股驚人的魔力,正好直接命中揮舞過來的長槍,連那個大塊頭也一起壓制了回去。

  「還沒完呢!」

  武器被彈開後,巴洛爾•禊的肩膀大開,蒂雅娜於是連續射出光之箭。

  巴洛爾•禊發出一道令人想吐的聲音威嚇蒂雅娜,但它似乎已經無力抵抗不斷射向自己的箭矢,沒有繼續揮舞那把槍。

  但禊的真本事是奪取生物心臟的力量。

  那雙直徑輕輕鬆鬆就凌駕蒂雅娜身高的不祥赤瞳中,發出一道筆直的紅光,直接射向在空中被飛翔慣性困住的蒂雅娜。

  「蒂雅娜!」

  過去曾經見過一個可怕的敵人使出這股力量的康雄發出大叫,但現在這個時間點恐怕已經不可能閃避了。

  不過奇蹟引進了另一股力量。

  「別再給我亂動了啊啊啊啊啊!」

  一顆巨大的子彈飛過來,介入蒂雅娜和巴洛爾•禊之間。

  為了保護蒂雅娜不受紅光攻擊而飛過來的,是鱗龍以及抓著鱗龍身體的翔子。

  「翔子?危險啊!」

  當蒂雅娜發現翔子時,紅光已經來到眼前。

  蒂雅娜頓時背脊發出一陣冷顫,以為這下子所有人都會被紅光吞沒。

  「…………!」

  巴洛爾•禊發出仰天長嘯並閉上雙眼,紅光在抵達鱗龍和翔子之前,就這麼在空中消散。

  「蒂雅娜小姐禊不會攻擊我所以你別管我如果你要做什麼就快趁現在!」

  翔子從鱗龍背上一口氣喊出這句話,然後順著飛翔的力道,通過蒂雅娜面前。

  鱗龍的背上除了翔子似乎還坐著一個人,但現在實在沒有閒暇確認這件事了。

  蒂雅娜不可能放過敵人閉著眼睛,長槍也舉在半空中的這個瞬間。

  蒂雅娜將會確實利用翔子賭上性命製造的這個空隙。

  巴洛爾•禊在空中翻了個身,也緩慢地想盡辦法重新調整姿勢。但蒂雅娜在它面前將所有的魔力注入弓內,然後──

  「飛出去吧!」

  直接射入身體失衡的巴洛爾•禊的胸口正中央。

  「唔!」

  在巨響和狂風的影響下,康雄的身體瞬間騰空,讓他因此發出低吟。當他下一秒睜開眼睛時,比巴洛爾•禊本身還要難以置信的光景就這麼映入眼帘。

  「咦咦咦!」

  連觀景塔也比不上的巨大身體竟被刮到半空中。

  蒂雅娜所射出的光之箭的衝擊,轟飛那巨大身軀,往遙遠市鎮壁外的平原飛去。

  「康雄!趁現在快療傷!」

  「啊,好……!」

  蒂雅娜對著一愣一愣仰望這一切的康雄丟下這句話,自己也追著那個被颳走的禊飛出去。

  面對這個讓康雄嘗到不曾遇過的無力與絕望的巨型禊,蒂雅娜竟能輕輕鬆鬆將其打飛到市鎮壁之外。沒見到面的這短短兩天內,蒂雅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好痛!」

  抱著這個疑問的同時,宣告自己還活著的真實感突然支配全身,斷掉的腳又開始傾訴那份痛楚。

  「可惡……這跟肚子被開一個洞……又是不一樣的痛了。呀啊啊啊啊!」

  他想盡辦法扳正腳的方向,並使用治癒魔法,用不了一分鐘的時間,他的腳總算是恢復原狀了。

  「嗚唔……」

  過度連續使用憑弔之歌和治療魔法了,就算他再厲害,魔力也快用盡,因而引發暈眩。

  但是費格萊德人就在那裡,已經奄奄一息。

  為了讓更多人知道這個地方發生了什麼事,身為加茲共和國魔導機士的他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為了螢之家那些擔心他的人,也就是凱莉院長還有那些孩子們,康雄絕對不能讓他死在這種地方。

  「你、你還活著嗎?」

  「……勉強活著……康雄,剛才那是……」

  「啊,剛才那是……噢!」

  當康雄正要回答臉色意外不算差的費格萊德時,遠方突然傳來朦朧巨響。

  他反射性朝傳出聲音的方向看去,那個禊的巨大左臂正好斷裂,掉在英雄聖劍川旁。

  「哈哈……我也嚇了一跳。老實說我也搞不太懂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想她一定是……」

  那句和召喚風之聖劍路特伯格、焰之聖杖瑪烙時相同的詠唱。

  「那個女孩……說不定才是真正應該站在現代安特•朗德的勇者。只不過……說句實話……」

  劍聖亞雷克榭•克羅尼還有大魔導士艾莉吉娜•拉達加斯特的女兒──蒂雅妮絲。

  若論血緣與才能,她才是劍崎康雄這種人完全比不上的純種良駒。

  雖然康雄不清楚理由和內情,但蒂雅娜一定是得到與聖劍並駕齊驅的力量了。

  「我這種人可能沒資格說三道四,但我有點擔心她。」

  鱗龍來不及在落地之前緊急煞車,在通過蒂雅娜面前後,就維持著相同的速度著地,跌在殘破的街道上。

  「呀啊啊!」

  「唔哇……天啊啊!」

  凱特麗娜整個人被拋到半空中,幸好身上依附著禊之火的翔子接住了她。兩人聽著背後的鱗龍盛大搞破壞的聲音,總算毫髮無傷地平安落地。

  「我、我、我還以為死定了!」

  「這、這、這是我要說的話!」

  雙方癱倒在地上,還不忘互相叫囂。

  「凱特麗娜小姐!阿康和費格萊德先生還活著喔!我們快點回去!」

  「你先等一下!你想丟著鱗龍這樣不管嗎?」

  翔子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可憐的鱗龍整個背部都埋在崩塌的瓦礫堆里不斷掙扎。

  看起來應該沒有嚴重的外傷,但似乎無法馬上折回天空了。

  「而且那個禊已經離開城鎮了!就算著急,我們也沒有治療他們的手段。多虧那個魔導機士,他們已經脫離馬上沒命的危機了!翔子!你自己也已經消耗太多體力了,這時候更要冷靜啊!」

  因為凱特麗娜的這聲叱責,翔子做了一次深呼吸,這才好不容易把躁動的心給冷靜下來。

  就在這個瞬間,遠方傳來一陣某種質量巨大的東西落下的震動,翔子於是往那個方向看去。

  只見巴洛爾•禊正好被打飛到森林的邊界上。

  「蒂雅娜小姐好厲害……可是她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翔子並未直接看過蒂雅娜的戰鬥能力,根據康雄和哈利雅的說詞,她壓倒性地比平均能力還優秀,但也不是擁有極端突出的戰鬥能力。

  而且就連不諳安特•朗德軍事內情的翔子都看得出來,普通的力量才不可能把巴洛爾•禊給打飛到市鎮壁外頭。

  此外憑空突然出現在康雄所在之處這點更是令人費解。

  但翔子這道疑問卻立即從旁得到了解答。

  「就像你們對我有戒心一樣,我也很害怕引介你們。尤其是在我知道康雄是英雄的兒子之後。所以我昨晚就和他們取得聯繫了。」

  「聯繫是……啊!」

  翔子赫然想起凱特麗娜在螢之家的門口說過,她聯絡上某個地方了。

  「我跟她說:『我撿到一個跟英雄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子,跟你們有關係嗎?』結果她慌張得要命。別看我這樣,我既是個有名的畫家,和救世英雄們往來的時間也不算短喔。」

  凱特麗娜指著貫穿巴洛爾•禊的光芒說:

  「那道光是水之聖弓波摩納。是大魔導士艾莉吉娜•拉達加斯特和魔王柯

  爾戰鬥時使用的弓。可是我剛才遠遠看,使弓的人好像不是她……」

  「她是那位艾莉吉娜的女兒喔。她叫蒂雅娜。」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替你們的牽線的人果然是雷斯提利亞。」

  「……啊。」

  「事到如今也不用慌慌張張隱瞞了。應該是途中出了什麼問題,讓本來預計私下來訪的你們掉到加茲共和國了吧?依我看,是那個艾莉潔的女兒把你們召喚過來的。對吧?」

  「……這、這個……」

  「好啦,這方面的事情,我就等那孩子打倒巴洛爾的禊之後再問她吧。我們現在要離開這裡去避難。翔子,麻煩你先看看四周。可能還有會誤會你的魔導機士和沒能被憑弔走的禊。」

  這時候翔子和凱特麗娜的身後傳來一道動物的鳴叫聲。

  終於擺脫瓦礫堆的鱗龍俯視著她們兩個人,似乎想抱怨些什麼。

  凱特麗娜只好從懷裡拿出笛子,一邊不斷吹出笛音安撫,一邊對翔子說:

  「這孩子果然沒辦法馬上飛。這裡離螢之家不遠,我們去把凱莉院長他們送到能獲得魔導機士保護的地方吧。之後再去找康雄和費格萊德少尉。我們就相信康雄的治癒能力吧。可以嗎?」

  「……好,我知道了。」

  其實說真的,她現在就想趕快過去幫助康雄。

  但是她也確實不能放著螢之家的人們不管。

  「反正我也想再習慣一下。」

  藉由禊的火焰提高體能的現象尚未中斷,翔子感覺得到她越是使用這股力量,就越能延長使用時間。

  一想到街上可能還會出現人型的禊,她就想趕快試試看這股力量究竟能用到什麼地步。

  「啊……我居然也上癮了……」

  難道自己其實是個好戰的人嗎?

  現在明明是人命關天的緊急事態,她卻覺得這樣莫名詭譎,不禁笑了出來。

  「不知道帶刀同學和凱特麗娜小姐有沒有事?她們剛才飛得那麼快。」

  「很難說……在下從來不知道鱗龍能飛得那麼快,所以不敢確定……」

  康雄拔除刺穿費格萊德腹部的木材後,壓著不斷溢出鮮血的傷口,想盡辦法替他治療。

  不過不愧是受過鍛鍊的魔導機士,體力很充足。康雄能從手上感受到費格萊德的生命力,在在訴說著他已經脫離險境。

  「差不多可以了嗎……我快吐了……」

  「啊!」

  當康雄一判斷費格萊德已經脫離險境,瞬間突然有股驚人的倦怠感襲向全身。

  費格萊德急忙伸手攙扶就快倒下的康雄。

  「……非常謝謝你。在下居然被勇者英雄的公子所救……這將會是在下一生的榮耀……」

  「哈哈,在崩塌的塔中救了我的人不就是你嗎?要引以為豪的話,請換成這件事吧……」

  「不。因為在下到頭來還是沒能救你逃離那個禊的威脅。一定有很多人犧牲了吧……身為一個魔導機士,在下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康雄知道自己無法輕率安慰他「沒那回事」,想必費格萊德也不希望聽見那句話吧。

  「而且實際上拯救你的人……」

  費格萊德一邊扶著康雄站起,一邊遙望市鎮壁遠方的光芒。

  「是那位美麗的魔導機士。」

  「那個,費格萊德先生……」

  「請叫我費格。」

  「……費格先生,可以麻煩你帶我到她……到蒂雅娜身邊嗎?戰鬥……一定就要結束了。」

  ※

  從母親手上繼承的水之聖弓波摩納,能增幅蒂雅娜的魔力,是一般武機的好幾倍。這個空有巨大體型的禊受到攻擊,身體正逐漸消滅。

  但是蒂雅娜的身體已經開始跟不上聖弓消耗的魔力總量了。

  「我……還不夠強悍!」

  蒂雅娜一邊想著這兩天的事,一邊射出波摩納的光之箭。

  「不管是心、身體,還是魔導!」

  這幾乎可說是遷怒了。

  「身為一個魔導機士,身為一個人……我這樣……根本保護不了重要的人!」

  每當蒂雅娜射出光之箭,巴洛爾•禊的身體和火焰就會跟著削減。最後那把長槍終於落在地上,消失無蹤。

  「如果我……如果我們不變得更強一點……根本守護不了安特•朗德……」

  蒂雅娜露出猙獰的眼神,筆直盯著巴洛爾•禊那雙巨大的赤瞳。

  「也守護不了康雄的故鄉!」

  從地上竄出的流星貫穿巴洛爾•禊的頭部,它那巨大的身體終於完全躺在平原上了。

  「呼……呼……呼……」

  蒂雅娜一面吐出紊亂的氣息,一面緩緩降落在巴洛爾•禊的身旁,一面以充滿忌諱的眼神望著那巨大的禊之屍骸。

  「都已經死了……依然想著危害眾人才甘心的你們……究竟從何而來……?」

  「唔……咕啊啊啊……」

  過去身為惡魔將軍的禊如今開口湧現的,只有異臭和呻吟。

  「唔……」

  蒂雅娜聞到那股死亡的惡臭不禁皺眉,但看著那雙逐漸失去光輝的赤瞳,她臉上的表情又因為悲傷而扭曲。

  「為什麼?到底是誰做出這種……」

  就算它是只出現在傳說故事當中、理應滅亡的舊時代惡魔,也不可能死了之後還期望新的死亡。

  禊到底是什麼東西?

  為什麼要對生命做出如此殘酷的行為?

  又是誰做的?

  「若要回答這些問題,恐怕得花上一段時間。」

  「唔!」

  完全是一瞬之間。

  巴洛爾•禊、天空、大地、河川、森林、都市,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變成黑白雙色。

  當蒂雅娜看見突然出現在巴洛爾•禊的臉與自己之間的男人,她的臉立刻因為怒氣而扭曲,並重新架好波摩納瞄準。

  「哎呀!拜託別用那個攻擊。雙胞劍是不痛不癢,不過波摩納卻會痛啊。」

  沾滿煤灰的襯衫,系著吊帶的褲子,黑色的鴨舌帽。

  還有手上提著手提油燈。

  「威廉•巴雷格…………!」

  擁有存在於禊之焰深處的不祥血紅左眼,可說是具體呈現死亡的男人。蒂雅娜喊出他的名字。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不只襲擊康雄跟和香,還讓禊附在翔子身上……蓋爾戴特的這場騷動也是你做的好事嗎!」

  「嗯,我想你應該不相信,不過我在這裡聲明,這次的事還有翔子•帶刀的事都與我無關。對你們來說,貝緹莉彩•海拉才是壞人。教唆哈利雅•威列格的人可是她喔。」

  「……貝緹莉彩•海拉……」

  蒂雅娜此時感受到這名素未謀面之人深不可測的惡意,身體忍不住發出顫抖。

  「我猜這次襲擊蓋爾戴特的禊當中,應該有那群人吧?就是拿著叫什麼席尼斯塔那種武機的前雷斯提利亞魔導機士……哇啊!」

  蒂雅娜並未發出警告,直接射出波摩納的光之箭。

  威廉在驚訝之餘閃避,煞有其事地摸了摸胸膛。

  「拜託你別做這麼可怕的事嘛。我不是說那個會痛嗎?」

  「如果現在當場殺死你可以守護世界和平,那我不會猶豫!」

  「生了一副標緻的臉蛋,說話卻是個獨當一面的軍人。嗯,克羅尼和拉達加斯特的血脈就得如此。而且你才剛接收波摩納,就能使用到這種程度。我看你們其實根本不用尋求劍崎家的幫助吧?」

  「……打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但是如今已經太遲了。而且……就算我們沒有求助勇者英雄,你們一定也已經出手危害劍崎家的人們了吧?」

  「嗯,的確是如此……嗚喔!」

  光之箭準確削過威廉的臉頰,他故意發出一聲慘叫,然後才看向蒂雅娜。

  「……下一箭就會射中你。把你所知的禊的事和你的目的都說出來。」

  「其實打中也只是很痛,你想射就射,是無所謂啦……唉,算了。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透露一件事。這件事和翔子•帶刀有關。」

  「……?」

  「其實我也是『門閂』。」

  「什麼?」

  「可是貝緹莉彩•海拉抓不到我,所以她才會尋找除了我以外的『門閂』。我本身是不太在意這種事,可是以你們的倫理觀念來說,要是『門閂』落

  入她的手裡,就不是一件好事。」

  「『門閂』到底是什麼東西!你說你就是『門閂』,難道你是人類嗎?」

  「『難道』這種說法還真是過分,但我不算是人類。其實那個女人有一點小誤會。『門閂』的基本型態不用非得是個活人。有沒有『看得見的眼睛』才是重點。」

  說完,威廉抬起拿著手提油燈的手,指著自己的左眼。

  「在我看來,翔子•帶刀就是個普通的日本人。她只是運氣不好,剛好和那個禊非常合拍。她會成為候補『門閂』真的純屬巧合。依附在她身上的禊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個體。但不管這件巧合有多稀罕,那個女人也不會毫不在意地放過捉來的『門閂』。你們可要加倍小心了。要是她在日本放出像巴洛爾這麼強的禊,那才是不忍目睹的慘劇。」

  「……唔……」

  不論是安特•朗德還是日本,犧牲者的生命價值都相同。

  但如果日本……說得更廣泛一點,如果地球出現這麼巨大的禊,後果將會如何?

  問題不在於打倒就行了。

  而是世界的風貌往後一定會產生變化。

  康雄和翔子居住的那個和平的城鎮、國家,將會產生改變。

  「……我絕對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你這麼跟我說也沒用啊。以我的立場來說,我又不在乎哪個地方死了什麼人。不過我討厭貝緹莉彩這樣為所欲為,而且我也希望劍崎家的人最後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我今天就先告辭了。要是在這裡待太久,可能真的會被你宰了。」

  「慢著!你還沒說你的目的……!」

  「你知道我的目的又能怎樣?現在你手持波摩納,我的確比之前還想將你攬為同伴,但你一定不要吧?」

  蒂雅娜聽不出威廉這句話到底是想挑撥還是想安撫人,因而覺得他的語氣令人煩躁。不過她倒是感受到威廉話中的有股不自然感,於是皺起眉頭。

  「同伴?你是說同伴嗎?」

  「如果可能,我也想將康雄•劍崎還有和香•劍崎納為同伴喔。康雄可厲害了。當然了,他在戰鬥方面可能一無是處,卻可以利用廣播設備,一個人淨化所有蓋爾戴特的禊。如果他擁有那股力量和一般的魔導機士戰鬥能力,那就無可挑剔了。」

  威廉苦笑後,聳了聳肩,並重新戴好鴨舌帽,仰望漆黑的天空。

  「哎呀,我是不是待太久啦?這次我真的要走了。麻煩幫我跟康雄還有艾莉吉娜•拉達加斯特問聲好。」

  蒂雅娜的回應是一枝光之箭。

  「真是的,有著一張漂亮的臉蛋,卻是個可怕的小姐。」

  威廉沒有躲避,而是以肉身承受光之箭的攻擊。

  剛才將巴洛爾•禊打得粉碎的光之箭也讓威廉的身體像煤灰一樣散落。

  不對,那只是看起來已經粉碎罷了。

  蒂雅娜反射性擺好架勢。

  煤灰不斷捲動,變成一隻宛如擁有自我意志的大蛇,在這個黑白的空間裡發出低吟,並對蒂雅娜發動攻擊。

  「唔!可惡!」

  蒂雅娜對著席捲而來的煤灰連續射出光之箭,卻宛如射向霧霾一樣,沒有任何手感。

  「啊……!」

  這時候,一開始產生的煤灰碰到了蒂雅娜。

  「嗚……啊啊啊啊!」

  感覺很冰冷,卻非常熾熱。

  每一粒煤灰就像塞滿了這個世界所有的不快感觸一樣,不斷穿過蒂雅娜的身體。

  蒂雅娜承受不了那股壓力,狼狽地軟腳癱在地上。

  「波摩納的使用者啊……若想知道勇者英雄的行蹤,就去生命的界線尋找吧。」

  蒂雅娜聽見那些穿過身體、令人不快的煤灰發出聲音。

  「聖弓波摩納、聖杖瑪烙、聖劍路特伯格……救世英雄們的聖具都跟……有關……」

  「什……什麼東西……和什麼……有關……?」

  「就是。」

  蒂雅娜無法理解那道聲音。

  不對,是她的本能拒絕理解。

  「唔啊……!」

  經過彷佛永恆的一瞬間後,圍繞在身邊的煤灰消失,黑與白的空間也同時開始崩毀。

  最後只有蒂雅娜和巴洛爾•禊戰鬥產生的痕跡清楚殘留在蓋爾戴特的平原上而已。

  「蒂雅娜!你沒事吧!」

  「……康雄……」

  背後突然傳來呼喚自己的聲音,蒂雅娜只能癱坐在地上,茫然地回過頭。

  康雄在一個加茲共和國魔導機士的攙扶下站在那裡,憂心忡忡地看著蒂雅娜。

  「威廉剛才是不是出現在這裡了?」

  「你都……看見了嗎?」

  「嗯。我看到一個和出現在所澤一樣的黑色空間,而且又到處找不到你,我就猜你是不是被他抓進去了……他對你做了什麼嗎?」

  康雄看出蒂雅娜有些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道。不過蒂雅娜搖搖頭,激勵還殘留著噁心觸感的腳,努力站起身子。

  「我沒事……我們稍微說了幾句話,但他沒有加害於我。好像……已經走了。」

  「這、這樣啊……」

  蒂雅娜在一瞬之間提高警戒,認為周圍可能還有煤灰殘留,但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巴洛爾的……那個巨大的禊消失了。難道是康雄送走了嗎?」

  「沒有,我本來也想這麼做,可是對它根本不管用。而且我很在意威廉的結界和你的安危,所以也顧不了那麼多……」

  「它在我們眼前跟普通的禊一樣,鑽進地面消失了。如果那就是在魔王柯爾戰役時大肆破壞的巴洛爾的禊,那麼一想到未來還要與它戰鬥,就讓人背脊發涼。」

  「原來……是這樣啊。」

  站在康雄身旁的加茲共和國魔導機士這麼告訴蒂雅娜,讓她稍微低下頭。

  「話、話說回來了,你好厲害。居然能把那種大塊頭打得滿地找牙……那個,我是第一次在這邊看你戰鬥,難道你在這裡戰鬥會比較靈活嗎?」

  康雄或許是顧慮到消沉的蒂雅娜,所以裝出過度的開朗聲調這麼說著。

  蒂雅娜低著頭露出微笑,接著搖頭否認。

  「不,其實是發生了很多事。這短短的兩天……有很多……這把聖弓波摩納是家母持有的救世聖具,僅此一次特別借給我。因為以家母的立場,無法輕易前來加茲……不過……」

  蒂雅娜抬起頭來,筆直看著康雄。

  「當凱特麗娜•尤斯特倫女士聯絡雷斯提利亞,說她收留了疑似康雄的人物時,我簡直是坐立難安。加茲共和國過去是礦坑紅髓玉涉入甚深的國家。一想到萬一你和翔子出了什麼事……我就……」

  看見蒂雅娜的雙眼泛出淚光,康雄就慌了陣腳。

  「啊,呃,那個,這裡好像也有很多內情喔。我們可能讓你操心了,不過多虧那位凱特麗娜小姐,我和帶刀同學都活蹦亂跳的。也多虧有費格萊德先生,我才沒死。說來說去,都怪老爸在來這裡的閘門塔里發光,一定是那個害的吧?反正不是你也不是雷斯提利亞的問題,你就……」

  康雄的話語被突然打斷,他的視野只有金色的髮絲和花朵樣式的髮飾。

  「太好了……真的……真的是康雄……你平安無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喔哇!」

  「……哎呀哎呀。」

  對方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正面撲上來,沒了魔力和體力的康雄就這麼往後跌倒。

  由於腳下是草皮,費格萊德也就沒有特別出手幫忙。蒂雅娜就這麼趴在康雄身上開始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遲了!我……我……!」

  「蒂、蒂雅娜!我、我好難受……」

  「我真的擔心死了,真的好害怕!一想到康雄要是因為我的過失而遭遇不測,我就好害怕……!」

  「我都說了,那不是你害的,是老爸才對吧……!算、算我拜託你了,這樣很丟臉,快放開我……」

  「康雄~~……嗚啊啊啊啊!」

  「需要在下先迴避嗎?」

  「你、你這樣反而讓我覺得更難為情……」

  康雄既沒那個膽子回抱蒂雅娜,也不可能擁有那種安撫一個擔心自己擔心到哭的女孩子的技術。正當他伸手想求助面帶苦笑就要離開現場的費格萊德時,他看見了那個東西。

  有個奇妙的圓形生物拍著翅膀從空中降落。

  那個毫無疑問是凱特麗娜操縱的鱗龍。

  為什麼鱗龍會飛過來還降

  落在這個地方呢?

  答案只有一個。

  「蒂、蒂雅娜!拜託你冷靜一點!我沒事!可是再這樣下去,搞不好就有事了……」

  然而康雄的期望落空,鱗龍的動作意外順暢,眼看就快落地了。

  接著數秒後──

  「……你們兩個……在幹嘛……」

  翔子冰冷的赤瞳穿透禊的黑色火焰睥睨康雄,當他們眼神對上時──

  「可能……已經沒救了……」

  在魔力枯竭的影響下,康雄似乎也跟著死了心,無力地癱在地上。

  幕間 4

  「啊……那個死傢伙真的會一個星期就回來嗎?」

  「和香……你講話怎麼這麼粗魯……」

  「一想到我在學校和補習班拚課業的時候,哥哥居然可以花別人的錢,而且還左擁右抱,享受異世界之旅,我的恨意和苦楚就停不下來。」

  「左擁右抱……嗯~我是不否認。可是就算這樣,我既不認為康雄能有什麼作為,也不覺得他在享樂。」

  「這我也知道,但能不能請你正常思考看看?」

  「嗯?」

  「出發之前不是有去翔子姊姊家打招呼嗎?然後到了那邊,理所當然會去跟蒂雅娜姊姊的媽媽見面吧?」

  「照理來說是這樣。」

  「這樣就完全得到父母公認了耶。是父母公認沒錯吧?那個廢柴哥哥。那個廢柴哥哥!」

  「父母公認?公認又怎麼了?為什麼要說兩遍?」

  「蒂雅娜姊姊還有翔子姊姊都跟哥哥共有一個大秘密,是世界上只有三個人共享秘密的同伴對吧?」

  「還有我、你、圓香和英雄。加上艾莉吉娜閣下和帶刀父母就有十個人了。」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不是就會有一個人立旗嗎!蒂雅娜姊姊本來就很寵哥哥了,翔子姊姊好像也莫名其妙對哥哥敞開心胸。」

  「啊~……嗯~……」

  「而且反正哥哥就是那副德性,他鐵定會把所有旗給斬得一乾二淨回來!啊~氣死人了!早知道會這樣,我也自願去當勇者就好了!」

  「嗯……康雄……你回來之後要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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