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魔王,失去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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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難以想像會出現在戰場上的各種豪華餐點,完全激不起惠美的食慾。

  姑且不論心情,不吃東西身體絕對會撐不下去,然而即使知道這點,她還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產生食慾。

  說來奇怪,在被奧爾巴囚禁並擔任斐崗義勇軍的總指揮官前,惠美根本不知道安特·伊蘇拉居然有如此精緻、美味的料理。

  她並不是沒吃過。

  而是不曉得這些料理的存在。

  出身西大陸農村的惠美雖然有個溫馨的家庭,但經濟狀況稱不上富裕,真要說起來,在世界遭魔王軍侵略之前,她甚至從沒離開過村子。

  雖說艾美拉達和奧爾巴都擁有極高的社會地位,但在惠美作為勇者巡迴世界的期間,他們還是經常必須節約盤纏,除非接受王公貴族的招待,否則就連一個月能否吃到一次平民的宴會料理都無法確定。

  就飲食生活的多樣性而言,比起在安特·伊蘇拉生活的十六年,在日本度過的那一年多的時間要遠遠豐富多了。

  如今送到惠美和阿拉斯·拉瑪斯面前的三餐,應該全都是使用高級食材、並由技術高超的廚師烹調出來的吧,這些餐點精緻的程度,就連拿來和之前在安特·伊蘇拉旅行時吃的東西,以及在日本平常的飲食比較,也只會讓人覺得可笑。

  即使如此——

  「媽媽,這個和小鈴姊姊煮的玉米濃湯不一樣。」

  阿拉斯·拉瑪斯只喝一口湯,就露骨地皺起眉頭表示嫌棄。

  「是嗎?那這邊的炒飯呢?」

  惠美將一種用類似米的穀物拌炒而成的料理裝在小盤子裡,勸阿拉斯·拉瑪斯吃,雖然嚴格來說那和日本所指的炒飯完全不同,但也沒其他方式能形容了。

  然而阿拉斯·拉瑪斯果然還是只吃一口,就乾脆地說道:

  「這和艾謝爾的不一樣。」

  「這樣啊,不過現在只有這個能吃。拜託你忍耐一下好嗎?」

  看來對阿拉斯·拉瑪斯而言,即使是極盡奢華的艾夫薩汗料理,也比不上在日本公寓的簡陋廚房做出來的家庭料理。

  「炸雞塊呢?你喜歡吃炸雞塊吧?我幫你切小塊一點……」

  惠美試著將炸雞塊分成小塊,但阿拉斯·拉瑪斯連吃都沒吃便直接拒絕:

  「小千姊姊做的比較好吃!」

  身為「媽媽」,面對阿拉斯·拉瑪斯這樣的反應,惠美原本應該要斥責她不能挑食才對。

  不過惠美完全提不起勁那麼做。

  因為用不著阿拉斯·拉瑪斯特別強調,惠美自己也深有同感。

  無論食材或廚師再怎麼優秀,只要餐桌冷清,品嘗的心情也會跟著低落。

  「可是如果不吃東西,晚上一定會肚子餓。這些東丙應該不難吃吧?多少吃一點呀。」

  「嗚……」

  惠美的話,讓阿拉斯·拉瑪斯表情苦澀地瞪著眼前的料理。

  阿拉斯·拉瑪斯在這方面就和普通的小孩一樣,只要一遇到討厭的事情,偶爾就會變得特別頑固。

  雖然這次碰巧是遇到和食物有關的事情,但無論小女孩多麼討厭這個狀況,都不能讓她就這樣不吃東西。

  所以惠美一不留神就說溜嘴了。

  「吶?阿拉斯·拉瑪斯,等回去之後,我們再拜託貝爾和艾謝爾煮飯吧?所以現在……」

  「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去?」

  不小心說出口的話,化為沉重的一擊返同惠美身上。

  「……」

  沒辦法回去。

  就算是作夢也無法實現。

  惠美淚眼朦朧地看著在眼前冒出熱氣的各種料理。

  「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吃到的飯……果然不好吃呢。」

  惠美動員最大限度的精神力止住淚水,別開臉迴避阿拉斯·拉瑪斯的視線,然後——

  「可是……不吃不行……」

  她安撫著阿拉斯·拉瑪斯,重新吃起食不知味的餐點。

  ※

  由於父親生存過的證明——故鄉的麥田被當成要脅,惠美被迫參與一場違反己意的作戰。

  惠美被奧爾巴和拉貴爾抓來充當「戰力」。他們逼惠美擔任「讓艾夫薩汗從惡魔手中解放的義勇軍」總指揮官,並將她樹立成驅除盤踞在皇都·蒼天蓋的馬勒布朗契的希望象徵。

  不過在惠美的認知里,將馬勒布朗契們引進艾夫薩汗的原本就是奧爾巴本人,因此惠美完全無法掌握奧爾巴他們的真意。

  另一方面,被加百列帶到安特·伊蘇拉的蘆屋,也被迫以惡魔大元帥艾謝爾的身分重新支配蒼天蓋。

  如果不這麼做,別說是蘆屋自己,就連因天界的計策而來到艾夫薩汗的馬勒布朗契們,以及人在日本的真奧都會有危險。

  正當局勢逐漸發展為惠美率領的義勇軍,與蘆屋率領的蒼天蓋馬勒布朗契軍在艾夫薩汗圃土中展開激烈衝突時,真奧和鈴乃也夥同與阿拉斯·拉瑪斯是同質存在的艾契斯·阿拉,為了「拯救」惠美、蘆屋和阿拉斯·拉瑪斯而抵達安特·伊蘇拉。

  為了避免被原本的敵人「天使們」發現,真奧、鈴乃與艾契斯首先來到與主要戰場有段距離的地方,他們一面收集情報,一面騎機車橫跨東大陸的大地趕往蒼天蓋。

  鈴乃在路途中發現情況有異,即使東大陸正被惡魔支配,全體國民的氣氛也不至於像過去被魔王軍侵略時那樣低迷。此外她還從真奧那裡逼問出與惡魔本質有關的情報,得知了魔界的部分真相。

  真奧和鈴乃在偶然之下,與惠美過去的夥伴艾伯特會合,並透過他的情報獲知惠美的所在地與義勇軍正朝首都進逼的事實,為了替一切做出了結,三人開始商討解決的方法。

  即使身為魔王,真奧依然能夠透過和艾契斯融合揮舞聖劍,而且這股力量原本也應該成為最後的關鍵才對。

  但不知為何,真奧和艾契斯居然無法喚出聖劍,別說是當初為了拯救千穗和千穗的學校,所展現出的那股既非魔力亦非聖法氣的力量了,真奧最後甚至連原本不該釋放出來的東西都一併吐出來了。

  惠美的聖法氣和阿拉斯·拉瑪斯的聖劍、真奧的魔力和艾契斯·阿拉的聖劍。

  原本壓倒性的力量全被封住,速戰速決的期望也徹底落空,讓只請一個星期假的真奧,開始害怕起麥丹勞的打工班表會不會開天窗了。

  ※

  安特·伊蘇拉東大陸的中心,被稱為皇都,蒼天蓋的地區外圍。在某個堪稱衛星都市的村落旅館中,身處陰暗房間的真奧貞夫,煩躁地咬牙抬頭瞪向俯瞰自己的兩人。

  「……道歉。」

  「怎麼了,沒頭沒腦地?」

  「總之你們向我道歉就對了。」

  「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們對我做出這種瞧不起人的舉動,難道以為能這樣就算了嗎?」

  「說瞧不起人也太不客氣了吧。這明明是因為擔心你所做的安排。」

  身上穿的並非平常的和服、而是大法神教會法衣的鎌月鈴乃,受不了似的說道。

  「貝爾說得沒錯,魔王。」

  一站到嬌小的鈴乃旁邊就讓兩人看起來像大人與小孩、看起來肌肉發達的高大男子——仙術道士艾伯特·安迪也跟著點頭附和。

  「什麼叫做擔心我。我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屈辱。」

  「就算你這麼說……」

  艾伯特一臉困擾地搔著頭。

  「魔王,你這兩天除了吃飯和睡覺以外,根本什麼都沒做不是嗎?」

  「艾伯特,你這傢伙居然把我講得像漆原一樣……有些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啊。」

  「漆原?」

  艾伯特轉為向鈴乃求助,但後者僅聳聳肩搖頭回應。

  「沒辦法。我們明天就要到皇都的中央區,蒼天蓋天守(註:城堡中心的建築物,同時也是城堡與城主權力的象微)了。我們可是要闖入敵人的大本營喔。然而……」

  鈴乃表情苦澀地說完後,將視線從真奧身上移開。

  嘴角還沾著中午吃的糖醋魚碎屑的艾契斯·阿拉,正躺在簡陋但清潔的床上睡得香甜。

  「魔王,現在的你完全不成戰力,但要是你有什麼不測,又會害千穗小姐和阿拉斯·拉瑪斯傷心。既然如此,就只能請你在這間旅館待命了。」

  「…………可惡。」

  被戳到痛處的真奧咬牙用力槌向牆壁。

  「嗯唔!」

  從拳頭傅來的痛楚,讓他發出含糊的苦悶之聲。

  「喂,魔王,我們這麼說也是為你好,你就留在這裡等吧。如果是全盛時期的你,剛才那一下應該就足以摧毀好幾條街了。然而如今就連在這灰泥牆上開

  個洞都沒辦法。這樣一旦遭遇戰鬥,別說是奧爾巴了,你就連鑲紅巾都贏不了。」

  「唔唔唔唔唔唔。」

  儘管不及惠美,但這位名叫艾伯特的男子也算是真奧的宿敵之一。

  然而現在他卻被對方以憐憫的目光勸戒,身為魔王,這只能用屈辱來形容。

  「喂,艾契斯!」

  「嗯嘎?」

  被從作戰計劃除名,是絕對不能發生在魔王身上的屈辱,無法忍受這點的真奧拉起吃飽後呼呼大睡的艾契斯,抓著吊帶褲的肩帶用力搖晃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的魔力沒有恢復!還有你在小千學校使出的那股力量到底怎麼了!你心裡也差不多該有個底了吧!」

  「……………………」

  突然被吵醒的艾契斯,眼神渙散地任由真奧搖晃,然後她在真奧停止呼喊的同時低喃道:

  「……蝦子……」

  「蝦子?蝦子怎麼了?」

  「如果能吃到鹽烤蝦,或許就會知道。」

  「……」

  真奧怒目瞪向睡眼惺忪的艾契斯,默默舉起拳頭,鈴乃見狀連忙全力拉住他的手臂。

  「等、等等,魔王!不行!雖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能那麼做!」

  「放開我,鈴乃。現在已經是男女平等的時代了。」

  「即使平等,還是有賭上自尊也不能做的事情!」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想法,才會到現在都沒有男性專用車廂。」

  「你明明就是靠自行車通勤!」

  兩人持續爭執了一段時間,但現在的真奧在力量方面根本就不是鈴乃的對手。

  就在真奧放棄並鬆開抓住艾契斯的手時——

  「嘖,失敗啦…………呼喵。」

  再也沒什麼比這更讓人火大的結尾台詞了,丟下這顆炸彈後,艾契斯再度回到夢鄉。

  由於重新燃起怒火的真奧又打算對睡著的艾契斯動手,這次艾伯特也跟著加進來勸阻。

  「痛痛痛痛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雖然鈴乃也算是非常有力,但艾伯特則是從身材就看得出來是個力氣過剩的男子。

  同時被兩名孔武有力的戰士固定住雙臂,目標征服世界的魔王只好無奈地含著眼淚,壓下對艾契斯的殺氣。

  「真是的,也不稍微手下留情一點……啊!好痛……」

  真奧活動差點被轉到不該轉方向的肩膀,以比剛才弱上許多的氣勢瞪向兩人,但他很清楚鈴乃和艾伯特現在的眼神代表什麼意思。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奧皺眉看向自己一張一握的手。

  魔力沒有恢復。

  這項事實對真奧而言是打擊,對鈴乃而言也是預料之外的事情。

  若想將惠美和蘆屋帶回日本,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與大天使們展開衝突。

  至少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他們已經確認了加百列和卡邁爾的身影,並實際交過手。

  儘管鈴乃對自己的實力也頗有自信,但依然遠遠不及和阿拉斯·拉瑪斯融合前的惠美。

  即使是和身旁的艾伯特單挑,她恐怕也沒有勝算。

  然而就連艾伯特本人,在實力方面應該也不及和阿拉斯·拉瑪斯融合前的惠美。

  在缺少真奧力量的情況下,她實在不認為有辦法與兩位大天使為敵。

  不過說到是否只要成功和惠美取得聯繫,讓她施展足以凌駕大天使的力量擊退敵人就能逃離安特·伊蘇拉,倒也沒那麼單純。

  如果這樣就能解決一切,惠美本人應該早就這麼做了。

  這次的騷動,並非單純將惠美和蘆屋帶回日本就能解決,除了將兩人被捲入的狀況全部重新恢復原狀之外,還必須設法避免各個勢力派人追擊到日本。

  並非單純收拾掉「對夥伴不利的敵人」,而是得進行讓各勢力不再想於政治上或軍事上,利用惠美和蘆屋的「戰後處理」才行。

  鈴乃策劃的理想救援行動,除了理所當然的戰鬥之外,在「戰後處理」方面也必須大大仰賴真奧揮舞艾契斯的「聖劍」。

  然而別說是聖劍了,既然真奧光是叫出百圓商店的水果刀就會讓身體不適,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和艾伯特這預料之外的戰力合作解決狀況了。

  「魔王,你別太焦急。這又不是你的錯。而且就算焦急也於事無補。」

  「可是啊!這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特地請假跑來這裡!這麼一來,我不就真的只是在觀光和吃飯睡覺嗎?」

  看來在真奧心裡,似乎是將這起襲卷安特·伊蘇拉五大陸之一,東大陸全境的大騷動和減少打工排班放在相同的層級,但鈴乃輕輕搖頭說道:

  「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而且要不是你現在變成這樣,我、千穗小姐和路西菲爾那天也無法全身而退。從這個角度來看,現在的狀況也並非毫無意義。你就別再鬧彆扭了。既然是『王』,就不該只看眼前,而要縱觀大局。」

  「可是……」

  「我不希望你放著無法發揮力量的理由不管,就上戰場害自己受傷。你就在這裡等我們回來吧。我們一定會把艾米莉亞、阿拉斯·拉瑪斯、艾米莉亞的父親和艾謝爾平安帶回來。」

  「……鈴乃。」

  鈴乃跪到坐在床上的真奧面前與他對上視線,勸導似的拉起真奧的手堅毅地說道:

  「雖然至今我和艾米莉亞都一直說你是敵人,但最後總是依靠你的力量度過難關。這次就給我個機會挽回顏面吧。這同時也是我身為『新生魔王軍』元帥所上奏的諫言。」

  「你真的只有對自己有利時才會搬出這個頭銜呢。」

  「因為我大概知道你不太會應付這招了。」

  鈴乃愉快地抬起嘴角,起身揮動法衣下擺。

  「而且大將本來就應該要待在安全的地方,傲慢地看部下表現啊。」

  「我討厭那樣。」

  「偶爾必須面對討厭的事情,才叫做人生啊。」

  「雖然我不知道在日本發生了什麼事情……但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打算加入魔王的麾下喔。」

  或許是對真奧和鈴乃莫名心意相通的對話感到不安,艾伯特趕緊出言澄清。

  儘管艾伯特也認同惠美在日本生活,但是和魔王撒旦一同行動,對他而言依然是特例中的特例。

  「我知道。我們只是碰巧都想將惠美從麻煩事當中解救出來而已。不過就目前而言,目的一致的夥伴還是愈多愈好吧。」

  「夥伴……啊。被你這麼一說,還真是讓人百感交集呢。」

  艾伯特聳肩說道,但他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反感。

  「話說我之前就有件事情想問你。」

  「啊?」

  「為什麼你和艾美拉達會容許惠美不打倒我,持續住在日本呢?即使想順惠美的意思,也該有個限度吧?奧爾巴和路西菲爾在日本搗亂後,有一陣子比起惠美,我更害怕你和艾美拉達瞞著惠美跑來殺我呢。」

  「嗯,我們也不是沒討論過這件事。」

  「還真的有啊。」

  真奧因為對方乾脆坦承暗殺計劃而皺起眉頭,艾伯特則是饒富興味地看著真奧的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艾美怎麼判斷,但我是因為有我的理由,才放棄瞞著艾米莉亞討伐你。當然我的確有想尊重艾米莉亞的意思,再來就是因為……」

  艾伯特走向真奧,用力拍著他的肩膀。

  「好痛!你幹什麼?」

  「好好感謝那位姓佐佐木的小姑娘,還有亞多拉瑪雷克那傢伙吧。」

  「小千和……亞多拉瑪雷克?」

  真奧因千穗和早已去世的惡魔大元帥之名出乎意料地出現而困惑不已,但艾伯特沒繼續說明,便直接搖頭道:

  「既然決定要走,那也差不多該動身了。雖然我們一定能趕在前面,但斐崗義勇軍也已經抵達距離皇都中央區只有一兩天行程的地方了。若艾米莉亞真的在義勇軍內,那我們也得趁義勇軍前往首都造成的混亂潛入蒼天蓋天守才行。光是只看距離,時間就夠緊迫了。魔王,你就和那位聖劍的小姑娘乖乖待在這裡吧。」

  說完後,艾伯特側眼瞄了一下驚訝的真奧,便走出旅館房間。

  雖然總括都是皇都·蒼天蓋,但涵蓋的範圍十分廣大。

  鈴乃等人的目的地——蒼天蓋天守所處的中央區,聚集了八巾騎士團中地位較高的正蒼巾、鑲蒼巾、正翠巾、鑲翠巾四騎士團,以及高級官吏、皇族、貴族和對統一蒼帝宣誓效忠的異民族族長的大使館,換句話說就是貴族區,畢竟是集結了大陸全境達官貴人的區域,占地非常廣闊。

  即使騎士團按照平常速度從天守出征,徒步也要花上一天以上的時間才能走出中央區。

  然後像是包圍中央區般延伸出來的區域被稱為民商區,這裡是商家、富裕階層,以及地位較低的正橙巾、鑲橙巾、正紅巾、鑲紅巾四騎士團居住的地區,通常要再徒步行軍一天,才能穿越這裡。

  中央區和民商區基於區劃整備與防範目的,四面八方都布滿了城牆,一部分的城牆甚至以長城的形式,直接延伸到位於郊外、被稱為農工區的產業地區外側。

  主要朝東北、西北、東南、西南等方向延伸的長城,早在統一蒼帝統治此處的遠古之前,就已經是聞名世界的雄偉建築。

  雖然朝治安良好的大陸西側綿延出去的長城,在日積月累之下已經明顯破損,但朝東方延伸的長城,則是因為至今仍擔心異民族的叛亂、會成為艾夫薩汗內亂火種的統一蒼帝,每隔幾年就會以大型公共工程的名義從大陸各地召集人手頻繁修繕,所以現在反而被當成更加堅固的城牆使用。

  位於皇都郊外的農工區,又比中央區和民商區來得更加廣闊,這裡生產的農產品和工業製品不只皇都,還會流通到大陸各地。

  鈴乃等人安置真奧的旅館,就位於比農工區還要更外圍的某個村落。從皇都往整個東大陸蔓延的幹道被稱為「皇道」,那間旅館就開在一個位於皇道附近、類似旅館街或衛星都市的地與。

  在還沒確定會被丟下前,真奧看著皇都附近的地圖。

  「這麼一想,電車和汽車還真是厲害呢……從這裡到皇都中央區,大概就和從京王八王子到新宿差不多吧?別說是半天,根本不用兩小時就能到了。當然一般也不會有人想從都心走路到八王子啦。」

  艾伯特在聽了真奧的話後驚訝不已。

  自從在宏發村的郊外與艾伯特會合以後,真奧、鈴乃與艾契斯至今的旅程皆十分順利。

  多虧艾伯特準備的商隊馬車,真奧等人才得以在不被懷疑,並且絲毫沒消耗到事前擔憂的機車汽油的情況下,從宏發村抵達皇都,蒼天蓋的郊外。

  畢竟艾伯特和真奧與鈴乃不同,活動起來完全不受任何限制。

  鈴乃也曾經從惠美那兒聽說艾伯特有在幫忙聖·埃雷的重要人物——艾美拉達進行收集情報的活動。

  然而艾伯特終究只是基於個人理由協助艾美拉達,既沒對聖·埃雷這個國家宣誓效忠,也不具備該國的國籍。

  背後沒有來自政治或國家的束縛、實力在整個安特·伊蘇拉也稱得上是頂尖好手的他既習慣旅行,也擁有相當的財力。

  此外他本人——

  「我在討伐魔王的成員當中是最沒名氣的,所以收集情報時也比較不必費多餘的工夫。」

  還說了這樣的話。

  「勇者」艾米莉亞·尤斯提納自不待言,在西大陸第一強國「神聖·聖·埃雷帝國宮廷法術士」的艾美拉達·愛德華,以及自豪為全世界勢力最大宗教的「大法神教會最高幹部六大神官之一」的奧爾巴·梅亞等華麗的成員當中,艾伯特在民間流傳的資訊,就只有「北大陸樵夫」和「仙術道士」等難以捉摸的頭銜。

  艾伯特本人無論是在旅行期間還是擊退魔王軍後,都沒有大肆張揚自己的背景,再加上他之後並未回到故鄉的北大陸,和其他三人相比,艾伯特·安迪的背景和經歷並末廣泛為安特·伊蘇拉的民眾所知。

  拜此之賜,在收集情報時也不會產生不必要的偏差,也因為他本人的個性,才能在來到這裡的途中收集到相當精確的周邊情報。

  「艾伯特先生,剛才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鈴乃將被系在馬廄的馬身上的馬具調整成適合自己的尺寸,同時向艾伯特問道。

  馬廄內的兩匹軍馬,也一樣是由艾伯特準備的。

  這種馬擁有矮壯的體格和能負擔長途旅行的體力,並廣泛地被安特·伊蘇拉的商隊和騎士團利用。

  既然真奧無法成為戰力,接下來就只有鈴乃和艾伯特能繼續前進,而艾伯特理所當然不會騎機車。

  另一方面,鈴乃不但有騎馬的經驗,之後的行程也必須儘量不引人注目,所以兩人沒理由不利用馬匹。

  儘管在從日本出發前曾被鈴乃指責沒騎過馬的真奧,又再度因此噘起嘴巴鬧彆扭,不過這又是另一件事情了。

  「嗯?你是指哪句話?」

  艾伯特頭也沒抬便直接反問鈴乃。

  「要魔王感謝千穗小姐相亞多拉瑪雷克,意思是……」

  「喔,那件事啊。」

  艾伯特一面確認自己的馬鞍和馬鑽,一面回答:

  「雖然身為西大陸人的你,聽了或許會感到不悅也不一定,但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魔王軍並非單純想要讓人類滅亡,也知道惡魔是能夠溝通的存在。」

  「什麼?」

  「我曾經是岳仙兵團的第十五任戰團長。」

  「岳仙兵團的戰團長?是指僅從北大陸的少數氏族中,挑選精兵加入的岳仙兵團嗎?」

  鈴乃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道。

  絕大部分的面積被山地覆蓋、擠滿許多少數民族的北大陸,並未發展出像東邊的艾夫薩汗或西邊的聖·埃雷那般擁有廣大國土的國家。

  取而代之的是,這裡有無數領土遍布山區,或是沿岸與北部寒帶區的稀少平地的氏族國家,各氏族的代表設立聯合會議處理政事,以聯合國家的體制持續寫下歷史。

  岳仙兵團,是集合各氏族國家中在法術或武術方面特別優秀的戰士,所組成的北大陸最強戰士團。

  在北大陸面臨事關全境的緊急狀況時,兵團就會團結一致地設法解決,而每次編隊時,都會輪流從各氏族中挑選一名代表擔任戰團長。

  艾伯特就是在北大陸歷史上第十五次面臨危機時,被選出來的戰團長。

  岳仙兵團和其他大陸的騎士團最大的不同點,就是在氏族國家問產生糾紛時,同屬岳仙兵團的成員有可能會彼此戰鬥。

  北大陸各國之間的關係,和其他大陸有明顯的區別。

  首先第一個理由,在於單一氏族國家的人口極為稀少。

  再來就是他們的國土氣候條件惡劣,少有適合農業的土地。此外各氏族國家間的領土邊界間隔遙遠,導致各氏族皆無法單方面地支配敵對氏族的土地與人民。

  因此比起為了打倒敵對氏族而無意義地流血,他們透過公正的「比賽」來替戰爭做出了斷的特殊文化十分發達。

  即使到了現代,在將無法靠國家間協議處理的問題當成「紛爭」解決時,基本上也都是讓隸屬岳仙兵團的強者們在規定的場所戰鬥,只不過現在已經很少會出現戰死者。

  儘管歷史上也不是從來沒出現過伴隨殺戮的紛爭,但那些引發殺戮的氏族毫無例外地,都會被周邊的其他氏族蓋上「危險氏族」的烙印,並因遭到全方位的圍剿而徹底滅亡。

  近年來,各氏族間都沒發生大規模的爭鬥,即使多少有些爭執,也都能透過在北大陸聯合首都菲恩施——通稱「山羊圈欄」的多民族都市舉辦的「比賽」或合議解決。

  無論如何,北大陸各國的建國過程與其他大陸的國家截然不同是毋庸置疑的。此外由於每個氏族的文化型態皆不盡相同,因此擔任由各氏族精兵所組成的岳仙兵團之長的艾伯特,可說是雛有超乎其他大陸常識的將才。

  「不過既然都被亞多拉瑪雷克軍輕易擊潰了,事到如今再說什么氏族嚴選的精兵,也未免太丟臉了。」

  「才沒有這種事……」

  「總之我的第十五次岳仙兵團,在亞多拉瑪雷克軍入侵時被打了個落花流水,陣亡人數也是過去十五次編成中最高的。由於旱已聽說中央大陸的慘狀,因此大家都做好了自己氏族可能滅亡的覺悟。就在這時候,亞多拉瑪雷克要求倖存的岳仙兵團戰士與有力氏族的領導者聚集到『山羊圍欄』。」

  無論身高還是體格都比艾伯特大上兩三倍、擔任惡魔大元帥的牛頭槍戰士亞多拉瑪雷克,在集合了各氏族的領導者與倖存的岳仙兵團成員後說道:

  『我等的目的放非殺戮。雖然能與魔王軍對抗的戰士必須被放逐到大陸外,但若各氏族的人民願意接受我等的支配,那我將保障各位的性命。』

  身為戰團長的艾伯特當然打算乾脆拒絕這項提議。

  然而亞多拉瑪雷克對血氣方剛的岳仙兵團成員們勸諫道:

  『戰士們啊,只要留住性命,你們總有一天能再度和我交手。若認為現在挑戰必敗的戰鬥喪命,讓你們應該守護的人民面臨危險是戰士的義務,那你們和只懂得威嚇眼前對象的嗜血餓狼有何分別。若即使如此你們依然打算戰鬥,那我也不會阻止。你們就連累應該守護的民眾,一起成為我的槍下亡魂吧。』

  當時也有不少人因為無法承受被惡魔指明敗軍生存之道的屈辱,而選擇自我了斷。

  但就結果而言,亞多拉瑪雷克遵守了與各氏族間的約定,在岳仙兵團被解散、有力的戰士們被亞多拉瑪雷克軍的惡魔護送到國外後,北大陸這塊土地確實免於不必要的荒廢。

  艾伯待這些兵團的戰士們也以和亞多拉瑪雷克再戰為目標,為了於國外東山再起而各自逃離到其他大陸。

  然而艾伯特等人後來目睹的,卻是各大陸幾乎都已經遭到魔王軍支配的慘狀。

  即使想要東山再起,可作為根據地的國家也早已被惡魔們納入支配,就連東大陸的艾夫薩汗、西大陸的神聖·聖·埃雷帝國,以及南大陸的哈倫王國這些原本被認為能和魔王軍匹敵的國家,也都已悉數遭到魔王軍的支配。

  單純由各氏族戰士組成的岳仙兵團,並不具備組織性的外交能力。戰士們在各分東西後,絕大部分的成員別說是返回北大陸了,就連擔任各大陸騎士團的傭兵都沒辦法,一直到後來勇者艾米莉亞解放了四個大陸,他們才得以再度團聚。

  再度團眾時集結的戰士們,人數已經降到被放逐時的一半以下。

  「我沒打算替魔王軍的支配說好話,但就結果而言,亞多拉瑪雷克遵守了與我的約定。據我氏族的領導者所言,雖然亞多拉瑪雷克毫不留情地處決了反抗者,但絕對不會平白無故的濫殺人民。」

  「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

  「在我與艾米莉亞、艾美和奧爾巴,一起再度和亞多拉瑪雷克對峙時也一樣,因為這對我來說是復仇戰,所以我本來打算獨自和他對決。結果你猜怎麼著?亞多拉瑪雷克那傢伙,居然拒絕和我單挑。還說什麼『如果你們人類會因為廉價的自尊失去冷靜而落敗,那將永遠無法逃離我們的支配』。結果我一直到最後,都沒能靠自己的力量超越他。」

  艾伯特的表情既不後悔也不憤怒,只剩下對戰鬥的記憶。

  「那傢伙既不是惡魔,也不是戰士。他只是為了該做的事情捨棄感情,並知道需要具備什麼條件,才能率先走在別人前面而已。最適合他的稱呼,應該是『政治家』吧。他在人格方面,和依靠廉價的自尊戰鬥的我完全不同。雖然用人格來形容惡魔也有點怪怪的。」

  「不,最近似乎沒那麼奇怪喔。」

  鈴乃握住韁繩將馬拉出馬廄,回頭看向旅館。

  「說得也是。」

  艾伯特也循著那道視線望去,然後抬頭笑道。

  人格經常獲得好評的魔王,正不滿地待在這棟旅館裡。

  「那樣的亞多拉瑪雷克所服從的魔王撒旦,不可能單純只是個嗜血的魔物。南大陸和西大陸的平民之所以傷亡慘重,或許是因為沒有手下留情的餘裕吧。因此當理應非常憎恨魔王的艾米莉亞,說要暫時放日本的魔王一條生路時,我覺得留段時間觀察他們的生態也無所謂。觀察那些叫『惡魔』的傢伙,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最近也經常在思考這件事情。」

  鈴乃回想起在出發前往安待·伊蘇垃前得知天使的真面目,亦即他們的本質和人類相同時的事情。

  還有在與艾伯特會合的前一天,於宏發村郊外進行的背靠背的對話。

  那段以和人類國王相同的精神領導民眾的真奧,所做出的告白。

  「…………唔。」

  「怎麼了?」

  艾伯特因為看見鈴乃突然低下頭而感到困惑。

  「沒、沒事,沒什麼。」

  為了打消突然產生的動搖,鈴乃刻意用力搖頭回答。

  為什麼自己會採取那樣的行動呢?

  就算理解惡魔,到頭來安特·伊蘇拉的整體意見還是絕對不可能偏向原諒魔王撒旦與魔王軍,就算理解真奧內心深處的想法,對鈴乃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然而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知不覺間在能夠感受真奧體溫的地方,聽了真奧發自內心的告白,並將那段話收進心底。

  此外她不僅一點都不覺得不快,甚至還在心裡某處感受到一股暖意。

  鈴乃確實是發自內心,想要釐清對真奧和魔王軍的行動所抱持的疑問。

  話雖如此,她應該也沒必要身體力行到那種程度。

  感覺之前靠在真奧身上的背突然開始發熱的鈴乃,慌張地搖頭說道:

  「……艾伯特先生。」

  「嗯?」

  「若將對方視為一個擁有意志的存在,你對亞多拉瑪雷克有什麼想法?」

  「一個擁有意志的存在?」

  「嗯,換句話說……」

  身為一個安特·伊蘇拉人,問這個問題可說是極為不得體。

  然而即使如此,為了正確傳達自己的疑問,鈴乃還是只能這麼說明:

  「你覺得亞多拉瑪雷克是個什麼樣的『人』 ?」

  這個問題,讓艾伯特露出暢快的笑容。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就連艾美都沒和我聊過這種事呢。」

  那張笑臉,顯示他完全理解鈴乃內心的糾葛。

  因為艾伯特本人,正是對自己認識的惡魔大元帥亞多拉瑪雷克,和民間對魔王軍的印象之間的落差感到疑惑的其中一人。

  「要是被別人知道會很麻煩,所以你要保密喔。」

  艾伯特語氣輕佻地笑道,

  「無論是作為一名戰士,還是作為一名領導士兵和民眾的人,亞多拉瑪雷克都是我的理想。若那傢伙是人類,而且早三百年出現在北大陸,或許北大陸現在也會有個像艾夫薩汗或聖·埃雷那樣的大國也不一定。」

  「……這樣啊。」

  鈴乃像是受到艾伯特的笑容影響般,也跟著輕輕微笑點頭。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從你剛才和魔王的對話來看,你似乎有什麼計策。」

  關於過去的回憶,就這樣暫且告一段落。現在必須將注意力放在即將來臨的戰鬥上才行。

  鈴乃輕輕點頭,然後再度回頭看向旅館。

  「如今魔王無法使用艾契斯的聖劍,所以我們很難靠正面突破這種大動作的方式搶回艾米莉亞相艾謝爾。既然如此,就只好先暗中確保另一個人物,讓艾米莉亞所在的義勇軍失去進軍的理由了。只要能避免義勇軍和皇都軍的激烈衝突,艾米莉亞和艾謝爾就沒有戰鬥的必要,我們也能藉此爭取時間思考下一個拯救他們的對策。」

  另一方面,或許真奧能利用這段多出來的時間,找到驅使艾契斯的力量和恢復魔力的手段也不一定。

  當然如果事情發展成長期戰,就會遠遠超過真奧希望的一個星期,不過東大陸的安寧與惠美、阿拉斯·拉瑪斯和蘆屋的安全是無可取代的。

  「喔?你打算怎麼做?」

  「就讓你見識一下,我們為何會被稱作『教會狂信的暗部』吧。」

  鈴乃漂亮地回答艾伯特半開玩笑的諷刺,然後戴上一個從法衣的下擺取出、足以遮住臉下半部的面具。

  「我們要比義勇軍先進入皇都中央區。作戰目標有兩個。那就是從現在開始的半天內,找出統一蒼帝和諾爾德·尤斯提納的所在地。諾爾德的安危無疑是艾米莉亞內心的枷鎖,而統一蒼帝的存在則是義勇軍進軍的理由。如果情況允許,我希望能讓那兩人脫離天使或馬勒布朗契的掌控。光是這樣,就能迴避大規模的戰爭。」

  「什麼……?」

  即使是艾伯特,也難掩對這項提案的驚訝。

  「你想從變成馬勒布朗契巢穴的蒼天蓋綁架統一蒼帝嗎?雖然不是不可能在半天之內完成,但這樣可是會完全沒有休息的時間喔?」

  「如果是我們就辦得到。」

  鈴乃若無其事地點頭,她靈巧地掀起長法衣的下擺,跳上馬鞍。

  在白天耀眼的陽光下,兩匹馬從陰暗的馬廄中奔馳而出,馬鞍上的鈴乃暗暗下定決心,握緊韁繩。

  「惡魔也好,人類也好,我已經受夠大家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爭鬥了。無論如何,都要在艾米莉亞和艾謝爾開殷戰端前將統一蒼帝交給義勇軍,避免兩軍開戰。」

  ※

  真奧從窗口目送鈴乃和艾伯特瀟灑地騎馬離去,以仿佛要將窗框咬壞般的力道咬緊牙關。

  現在的自己確實只會扯兩人的後腿,暫時脫隊也只能說是妥善的決定。

  即使真奧和艾契斯曾在日本的戰鬥中,施展出既非聖法氣亦非魔力的壓倒性力量,但自從來到安特·伊蘇拉後,不只是那股神秘的力量,真奧就連自己原本的魔力都沒恢復,而且一旦想使用艾契斯的力量,身體馬上就會出現不適。

  「雖然這次只好先退出,但一直留在這裡發呆也不是辦法。」

  不過真奧當然不能只顧著休息,而放著

  目前的狀況不管。如果無法查明發生在真奧身上的異狀,不僅會影響這次救援行動的成敗,還會替未來留下無窮的不安。

  若將來回到日本後又發生了什麼麻煩,誰也不能保證到時候自己能取回足以對應的力量。

  不只是之前擊退卡邁爾和利比科古的神秘力量,真奧就連魔力都沒恢復,儘管只是推測,但他還是想到了幾個可能的原因。

  首先是與艾契斯的融合。這是過去的真奧和現在的真奧之間最明顯的差異。

  至於另一個差異,就是這裡並非日本(地球)。

  雖然就算知道這些也無法採取什麼對策,但真奧還是持續思考。

  「那股力量,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奧回想起在笹幡北高中的戰鬥中施展的那股既非魔力、亦非聖法氣的力量,一股無法抹去的不安和後悔,讓他再度敲打窗框。

  或許是對那道聲音產生反應,一如往常睡得無憂無慮的艾契斯,嘟囔似的說起夢話:

  「……姊姊……你看……是黑毛和牛……」

  「我可是絕~~對不會讓你吃那種東西。」

  原本認真煩惱的真奧,在被艾契斯充滿赤裸裸欲望的夢話打斷集中力後,用力嘆了口氣。

  「喂!起床了,艾契斯?」

  「哇呀?」

  真奧卯足全力,用枕頭拍醒艾契斯。

  「噗嚇噗嚇嚇嚇嚇我一跳……真、真奧,你幹什麼啦!難得我夢到自己在吃伊比利豬的醃燻肉耶!」

  「你真的有吃過嚼?我可不認為諾爾德會讓你吃那麼好的東西!」

  真奧無視睡醒前和睡醒後菜單不同的艾契斯,將她拉了起來。

  「喂!我們該去訓練了!」

  「咦?訓練……你還吐不夠啊?」

  「女孩子別隨便說出這種話啦!就是因為不想再那樣,才要為了找出原因而訓練啊!」

  雖然真奧對艾契斯表現出非常積極的態度,但實際上在抵達這棟旅館前的那兩天,他已經吐過就算讓艾契斯說出這種話也不奇怪的次數。

  「唉~要訓練是無所謂啦。不過我和真奧一樣,非常疲累耶。」

  「嗯?」

  艾契斯跳下床後,一臉不滿地用力伸了個懶腰。

  「我的身體也跟你一樣狀況不好。尤其是肚子餓得要死。或許是因為真奧的力量原本就不是聖法氣,所以適應起來也比較辛苦,真希望你能多體貼我一點。」

  雖然被在這趟旅程中吃得最多、睡得最多、又過得最為享受的艾契斯這麼說,實在讓真奧難以釋懷,但既然自己的身體都產生了這麼大的變化,那就算艾契斯身上跟著出現什麼異常也不奇怪。

  「……我知道了啦,是我不好。」

  真奧對自己一時激動吵醒艾契斯道歉,但還是表情複雜地說道:

  「話雖如此,我也沒辦法就這樣照鈴乃和艾伯特的吩咐,乖乖待在這裡。我可以邊吃飯邊問你一些問題嗎?」

  「嗯?鈴乃和艾伯特跑去哪裡了?」

  直到此時才發現兩人不在的艾契斯環視周圍。

  「他們留下我們先走了。不過這樣下去一定會發展成長期戰。你也想早點見到阿拉斯·拉瑪斯吧?把你的力量和智慧借給我。不然即使後來參戰,我們也無法確保彼此的安全,特別是我會被打工的地方開除。」

  真奧能親自來到安特·伊蘇拉的時間只有一個星期。

  而那同時也是他打工請假的天數。

  一旦超過這個時間,就會從原本的臨時請假變成無故缺勤,這麼一來他絕對會丟掉日本的工作。

  這對真奧而言,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情。

  「咦?我們被『釣』(丟)下不管了嗎?真過分!」

  「…………唉,總之先去吃飯吧。」

  真奧懶得吐槽一臉憤怒的艾契斯,直接拉著她的手前往旅館附近的食堂。

  「說起來,我原本就想請你從頭開始說明,為什麼你和阿拉斯·拉瑪斯要和我們融合?」

  「天曉得?啊,真奧,幫我拿那個燉菜的盤子。」

  「唔……」

  真奧原本是想問直逼核心的問題,但艾契斯卻以比接過燉菜的盤子還要輕鬆的態度敷衍過去。

  「……我說啊。」

  真奧板起臉看著艾契斯的嘴巴周圍,因為她大口吃下用類似南瓜的蔬菜燉煮的料理而逐漸弄髒,或許是從眼角發現了這點,艾契斯也跟著皺起眉頭。

  「真奧,要是你以為凡事都能輕易獲得答案,那就大錯特錯了。」

  「啊啊?」

  「我也不知道喔,無論是為什麼能跟爸爸和真奧融合、為什麼需要融合,還是為什麼融合後能做出那樣的事情,我全都不知道呢。」

  吃著由根莖類蔬菜燉煮而成的料理,艾契斯難得說出條理分明的話。

  「不過,你不是有提到什麼『憑依』(宿木)……」

  雖然時機已經有點晚了,但真奧還是試著確認艾契斯在笹幡北高中校門口無意間說出的詞彙意思。

  「真奧,你是什麼時候知道『吃飯』這件事叫做『吃飯』的?」

  「啊?」

  「你覺得小孩子是在心裡想著『我要吃飯』的情況下吃飯的嗎?」

  「嗯?嗯嗯?」

  無法理解艾契斯想說什麼的真奧,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過困惑歸困惑,真奧依然沒漏看艾契斯一臉認真地將沙拉碗和裝了包子的大盤子拉向自己的動作。

  「從做那件事,到依照自己的意志去做那件事情、知道那個行動被稱為『吃飯』,以及知道『吃飯』會發生什麼事情,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我雖然知道能跟爸爸和真奧融合,知道那大概對我的生存來說是必要的,並且知道那被稱為『宿木』,不過還不曉得做那種事情會發生什麼事情。恐怕我的同伴們也都不知道吧。」

  「同伴?」

  感覺話題的方向似乎有些偏離的真奧,稍微往前探出身子。

  「你沒聽姊姊提過嗎?像是『王國』或是『嚴峻』的事情?」

  「握……果然其他質點也像你、阿拉斯·拉瑪斯和伊洛恩那樣,擁有人類的形態嗎?」

  「你認識伊洛恩嗎?真令人驚訝。」

  即使驚訝依然持續將包子往嘴裡送的艾契斯接著說道:

  「『王國』是我們當中頭腦最好的。不但和姊姊感情很好,也教了我許多事情。就連『宿木』這個詞,我也是從『王國』那兒聽來的。」

  「……那些傢伙現在在哪裡?」

  對真奧而言,這件事也很令人在意。

  不只是阿拉斯·拉瑪斯、艾契斯·阿拉和伊洛恩這些實際出現在眼前過的例子,阿拉斯·拉瑪斯也經常提起「王國」的名字。

  若除了「基礎」、「嚴峻」和「王國」以外,還有許多質點也化成了人形,那他們或她們果然分散在世界各地羅?

  還是說四處分散的只有碎裂的「基礎」,其他質點都待在某個特定的場所呢?

  「……我不知道。我最後一次和他們說上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算你露出傷心的表情,我還是沒辦法同情你這副像松鼠一樣把食物塞滿嘴的樣子。」

  艾契斯兩手各自拿著包了不同內餡的包子,沮喪地交互吃著。

  無論如何,既然連艾契斯都不知道質點們的下落,那真奧再怎麼想也沒用。

  「不過,我說啊。」

  「嗯?」

  真奧吸吸鼻子,像平常對待阿拉斯·拉瑪斯那樣從桌上探過身子,輕輕拍了幾下艾契斯的頭。

  「我們已經來到只差一步就能見到阿拉斯·拉瑪斯的地方了,所以得好好努力才行。」

  「哼……居然來這招。」

  艾契斯有些不滿地說道,然後一口氣把雙手的包子塞進嘴裡。

  「真拿你沒辦法,雖然我可以陪你訓練,但我肚子真的很餓。我還要再吃十個包子!不然會使不出力氣!」

  「喔……什麼,十個?」

  真奧驚訝地看向自己的盤子。

  艾契斯剛才吃的包子裡包的內餡,是由肉、蔬菜和冬粉等加工食材切碎再經過湯頭調味製成,算是分量非常大的包子。

  雖然真奧也承認那很好吃,但仍舊是一個似乎就能抵上兩碗飯的碳水化合物集合體。

  坦白講,光是艾契斯能同時吃兩個就已經夠讓人驚訝了。

  真奧自己在配沙拉和湯吃時,最多也只能吃一個半。

  而既然有這個尺寸和味道,價格當然也不便宜。

  「……唉,雖然錢應該是不至於不夠。」

  真奧一想起藏在連帽衣底下皮袋中的盤纏,就憂鬱了起來。

  姑且不論該付多少錢,這些錢原本就是鈴乃的錢。

  當然在這次的安特·伊蘇拉親徵結束後,惠美和諾爾德應該都會平安無事,所以只要最後向他們請款就好。

  不過真奧的自尊,實在不允許自己做出這種類似完全沒提供任何解決問題的幫助,就拿著擅自吃吃喝喝的收據向公司經理請款的事情。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這是在真奧心中根深柢固、絕對不可能動搖的鋼鐵之楔。

  完全不工作只靠女人的錢悠哉地吃喝玩樂,無論是作為魔王,還是作為一個男人,都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事情。

  「……我的訓練可是很嚴厲的喔。」

  真奧以彷佛從腹部深處發出的低沉聲音說道,艾契斯點點頭——

  「喔!大叔!再來十個包子!」

  然後向正好經過的男老闆說道。

  「用日語說有什麼用。呃……(老闆,麻煩再給我十個這種包子。)」

  真奧沒用「概念收發」,直接用以前學會的亞煌語生澀地點菜,但看來對方還是聽懂了。

  「(……十個?是你要吃的嗎?)」

  老闆驚訝地看向真奧。

  「(雖然難以置信,不過是這孩子要吃。她好像很喜歡這道菜。就算要等一下子也沒關係,拜託你了。)」

  老闆訝異地看向艾契斯,在見到後者遊刃有餘的表情後,目瞪口呆地點頭回答:

  「(就連我家那大胃王的兒子,也沒辦法一次吃這麼多。好,你等等。)」

  說完後,老闆走回廚房,接著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

  真奧雖然嚇了一跳,但若仔細觀察廚房,便能發現裡面疊了許多散發刺激食慾蒸氣的大型蒸籠。想必有一定的數量早就事先準備好了。

  「(如果吃不完,我再幫你們打包帶走。)」

  被老闆用大盤子端來的十顆包子,疊起來就像雪國的雪屋一般。

  「真奧,那個大叔在說什麼?」

  「大概是如果吃不完,會幫我們打包之類的吧。」

  「……哼哼。」

  真奧轉達老闆的話後,艾契斯露出無畏的笑容。

  「我要讓他後侮小看我!」

  下一個瞬間,艾契斯露出餓狼般的眼神,對包子雪屋發動攻勢。

  「唔噗,我吃不下了。」

  「你真的是個令人遺憾的傢伙耶!」

  艾契斯在吃完七個包子後,總算宣告放棄。

  因為艾契斯平常就很會吃,所以真奧原本以為她會像漫畫裡的大胃王角色般,輕鬆解決多到恐怖的包子,不過在吃到第四個時,女孩的速度便明顯開始減弱。

  到最後她只吃完十個中的七個。

  考慮到艾契斯纖細的身材,這樣已經算是吃得非常多了,但明明吃之前才夸下那麼大的海口,無法否認這結果實在令人感到遺憾。

  而更讓真奧受到打擊的是,艾契斯加點冷水起來毫不手軟。

  雖然艾夫薩汗算是水資源十分豐富的土地,但店家提供的飲用水絕對不像日本那樣是免費的。

  比起包子,加點水的次數更讓真奧感到心情沉重。

  儘管已經確認過很多次了,不過真奧和艾契斯現在的飲食費,全都是由鈴乃負擔。

  「(……不好意思,剩下的我們要帶回旅館吃,可以幫我們打包嗎?)」

  真奧語氣苦澀地對老闆說道,後者也稍微放鬆原本嚴厲的表情點頭回答:

  「(沒關係啦。這麼嬌小的身體居然能吃得和我兒子一樣多,真是了不起。她的吃相很豪邁呢。)」

  雖然對稱讚的人不好意思,但真奧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如果讓艾契斯在吃了那麼多東西後運動,即使撇開什麼聖法氣、聖劍、魔力、安特·伊蘇拉或宿木的謎團不談,按照生物的法則,她也一定會吐。

  考慮到吃完飯後必須讓她休息好一段時間,就讓原本便擔心時間十夠的真奧煩惱不已。

  就在這時候——

  「?」

  真奧因為店外連續傳來類似爆炸的聲音而抬起頭。

  「唔嘎……?」

  艾契斯也發出仿佛雪山的巨大類人猿般的聲音,看向跟真奧相同的方向。

  「(喔,那是驅魔的鞭炮聲。)」

  或許是注意到兩人的反應,同樣看向窗外的老闆對真奧等人說明道。

  「(本來以為皇帝陛下前陣子才向全世界宣戰,結果不但惡魔再度潛入蒼天蓋,就連斐崗也跑出了叫什麼義勇軍還討伐軍的組織。好不容易才恢復安定的國家再度崩壞,讓大家都變得很不安。明明這原本應該是在年初時,為了祈求一年的和平所放的東西。)」

  「(……喔。)」

  從名叫斐崗的港灣都市起兵的軍隊被稱為「斐崗義勇軍」,且他們似乎正為了解放蒼天蓋而行動,在整合了一開始從加百列那兒聽來的話和至今所搜集的情報後,真奧等人也掌握了相關的情報。

  然後關於「勇者艾米莉亞」加入了那個義勇軍的情報,也已經傳入真奧和鈴乃的耳里。

  不過就像宏發村的餐廳老闆娘所說的那樣,整個艾夫薩汗都流行著一種奇妙的厭世觀,無論支配者是統一蒼帝還是馬勒布朗契,平民的生活都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你希望這個國家變得怎樣?)」

  「(這個嘛。只要別變得將來沒飯吃就好。)」

  「(這樣就好了嗎?)」

  「(其他就沒什麼好期望的了。這裡就是這種國家。雖然八巾到處散播大陸東部的異民族,打算趁這場混亂策劃政變的消息,但也不知道能相信到什麼程度。)」

  老闆聳聳肩,收走裝了艾契斯剩下的包子的盤子。

  「(稍等一下,我幫你們打包。)」

  老闆結束陰暗的話題,走回廚房。

  真奧以視線追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後說道:

  「治理國家真是件困難的事情。」

  自從公寓有了電視後,真奧偶爾看的新聞節目裡也常提到關於日本以外國家的話題。

  每當看見這些大大小小的問題,他都會思考自己的目標——「被自己征服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若真奧真的建立起如同他向鈴乃告解的那樣的國家,他是否有辦法讓屬下的惡魔,以及被置於惡魔底下的人類們「將來有飯吃」呢?

  「(拿去吧。另外因為我很佩服她能吃這麼多,所以我少算你們一個的錢。)」

  老闆回來後,手上多了個紙袋和一個將許多紅色的小型條狀物串在一起的東西。

  「(這就是剛才在外面響的鞭炮。你們是和大法神教會的祭司一起住進街角那間旅館的旅人吧?雖然作為旅行的土產有點危險,不過在這個國家可是吉利的東西。如果不嫌棄,就請收下吧。)」

  「土產……啊。」

  真奧以日語說完後,輕輕行了一禮收下紙袋和鞭炮。

  「喂,艾契斯。」

  「嗯?什麼事?我沒辦法馬上訓練喔……」

  「這我知道啦。不過散步應該沒問題吧。就當作幫助消化,我們出去走一走吧。」

  「我是無所謂啦……唔噗,要去哪裡?」

  真奧表情複雜地看著手中的紙袋與鞭炮說道:

  「去買東西。」

  ※

  「咦?你真的要去買東西啊……唔噗。」

  摸著鼓起的肚子跟在真奧後面的艾契斯,在看見真奧真的走進街上的雜貨店時嚇了一跳。

  「反正也沒其他事情做。那我可不想浪費時間。」

  「唉,我是無所謂啦……這裡是哪裡?」

  真奧挑的似乎是一間賣布料與傳統工藝品的雜貨店。

  既然叫土產店,自然不會主打華麗,店裡賣的幾乎都是實用的雜貨。

  即使如此,店內還是擺滿了布匹、服飾、餐具與雕刻品等商品,看起來有點像是百貨公司的一個區塊。

  「真奧,你想買這種東西啊?總覺得和你的形象不太搭調呢。」

  艾契斯從架子上拿起一個有小鳥裝飾的木製置物盒。

  話雖如此,這盒子的尺寸也讓人煩惱究竟裡面能裝得下什麼東西。

  「用那個來裝汽油如何?」

  「最好是能裝啦!」

  艾契斯接下來改指向一個有水鳥裝飾的水瓶。

  「喔,這個感覺不錯呢。喂,艾契斯,你幫我拿一下這個。」

  「嗯……嗯嗯……嗝噗。」

  從真

  奧那裡接下包子和鞭炮後,艾契斯一看見真奧拿在手上的東西便困惑地說道:

  「雖然我也才剛出生沒多久,所以不是很清楚,但那種東西應該是給女孩子用的吧?」

  真奧拿在手上的,是一個有花和鳥圖案的淡粉紅色小手袋。

  兩隻擁有美麗羽色的小鳥依偎在開花的樹枝上,表面還用亞煌語寫了象徵吉祥的文字。

  無論怎麼看,這設計都不像真奧會用的東西。

  「又不是我要用的。是要拿來當土產啦。」

  「土產、土產……喔,原來是土產啊。」

  「是要送小千的。」

  「送小千土產……?真奧,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但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

  「我確實是最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真奧回頭對艾契斯露出僵硬的笑容,將手袋放回架子上。

  「髮簪似乎比較符合鈴乃的印象,而且有點貴。啊!不過小千感覺會喜歡這種梳子……嗯,這也很貴。」

  真奧輕聲嘟囔著看向其他架子。

  「回去後還得辦生日派對呢。」

  「生日派對?」

  「小千和惠美的。」

  「是嗎?惠美就是那個和姊姊融合的人吧?」

  艾契斯本人雖然沒見過惠美,但從遇見真奧到至今的旅途中,便經常聽見這個名字出現在對話里,因此她大概知道對方是誰。

  反過來說,在遇見真奧之前,諾爾德應該很少對艾契斯提起自己女兒的事情。真奧沒來由地覺得在順利救出諾爾德後,這對父女將針對這部分發生爭執。

  「嗯,其實原本在遇見你和諾爾德那天的前幾天就要辦了。都怪惠美那個笨蛋搞出這些事,才一直延期。因為還有其他很多事要忙,所以到最後什麼都還沒準備。」

  仔細想想,距離決定舉辦派對那天,已經過了好一段日子。

  真奧在千穗生日時,連一句祝福的話都沒對她說。不過那時一來是不得已,二來當時的氣氛也不適合。

  不只如此,雖然是中了鈴乃的計策,他還是在預定舉辦派對的當天,不必要地傷害了擔心惠美的千穗。

  就連真奧本人,也意外地對這件事情感到後侮。

  自從得到關於惠美行蹤的情報後,真奧就急著和鈴乃進行前往安特·伊蘇拉的準備,他甚至還在出發當天,在千穗面前坦承自己忘了為千穗和惠美的慶生派對準備禮物。

  這下就算被鈴乃說是「壞男人」,他也無法反駁了。

  不對,與其說是壞男人,不如說是沒用的男人。

  「就只有小千,我不想讓她感到悲傷。」

  留在日本的千穗即使每天都受到不安的煎熬,一定還是會努力打起精神度過每一天。

  所以真奧是衷心希望在回到日本後,能好好彌補這幾個星期的分,讓她展露笑容。

  「……嗯?」

  真奧看起來正開心地挑選送千穗的土產,看著那道背影的艾契斯突然感到有些不對勁,將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她並不是因為吃太多而發燒,在真奧剛才提到千穗的事情時,艾契斯不知為何覺得額頭深處似乎發熱了一下。

  艾契斯用自己的手指戳了幾下額頭,還是無法消除這股奇怪的感覺,於是她放棄地聳肩。

  「所以真奧打算用鈴乃的錢買千穗的禮……好痛!」

  艾契斯和平常一樣在沒什麼惡意的情況下,坦白但確實地戳中真奧的痛處,害真奧反射性地槌了她一下。

  「這部分的錢,晚點我會從自己的錢包拿日幣出來補啦!」

  「嗚嗚~真奧還是別動不動就這樣比較好喔……會被當成暴力男喔…………咦?」

  因頭頂的疼痛而淚眼盈眶的艾契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望向真奧:

  「你也要送那個叫惠美的人禮物嗎?惠美是女孩子吧?」

  「嗯?」

  「呃,慶生這種事,應該是為了重要的人舉辦的吧?我知道千穗和鈴乃都是重要的朋友,但那個叫惠美的人也一樣嗎?」

  「姑且不論鈴乃重不重要……這些奇怪的話……是諾爾德告訴你的嗎?」

  真奧不認為艾契斯原本就了解日本關於生日方面的文化。這麼一來,應該就是她身邊的某人,或是有人這幾天在真奧不知道的地方湊巧告訴她的吧。

  「這是一個以前照顧過我和爸爸,叫佐藤的人告訴我的。我們的假名,也是跟那位大叔借來的。」

  「是是是,你說得沒錯。」

  真奧嘆了口氣後,放下原本拿在手上的木雕紙鎮。

  「畢竟到時候小千也會在,所以惠美的禮物,比較像是迫於無奈。如果我沒準備惠美的禮物,總覺得小千一定會生氣……不、不對,她應該會覺得難過吧。」

  「喔?為了討千穗歡心,所以也要送惠美禮物嗎?真奇怪。」

  「因為小千和惠美感情很好啊。倒不如說,小千總是想找機會增進我們這些惡魔和惠美與鈴乃她們的感情。至少在日本這段期間,惹惠美和鈴乃生氣也沒什麼好處,所以這有點像是為了小千,只好無奈地順便關心惠美的感覺。」

  「哼……女人心還真是難懂。」

  艾契斯一臉得意地將手臂交叉在胸前,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拉住真奧的手。

  「那到頭來,惠美對真奧來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嘛。雖然因為中間夾了個阿拉斯·拉瑪斯所以有點複雜,但就我個人而言……」

  真奧輕輕點頭。

  「果然還是稱她為對手最貼切。」

  「對手?」

  艾契斯皺起眉頭。

  她應該不是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而是無法猜透真奧的真意吧。

  真奧苦笑地低頭看向一臉困惑的艾契斯,然後走到陳列餐具的架子前面。

  「惠美跟我一樣、或甚至比我更強,而且還是唯一在知道我的真面目後,依然能用對等、或甚至居高臨下的視線看待我的人。此外,雖然我不知道她本人有沒有發現,但她擁有一切我沒有的東西,讓我好幾次都覺得很羨慕。我不想輸給她,所以用對手來形容她應該最正確。那傢伙也經常稱呼我為宿敵呢。」

  「嗯~~不過這樣你還是要幫她慶生和送她禮物啊~我果然還是搞不懂。」

  艾契斯認真地露出困擾的表情,開始以雙手抱著胸口擺動身體,既然艾契斯沒親眼見過惠美,那麼就算繼續說下去也沒意義。

  真奧結束話題,將視線移向陳列商品的架子,在注意到某樣物品後睜大了眼睛。

  「喔,這看起來不錯呢?」

  真奧拿起放在餐具區角落的那項物品仔細端詳,接著發現那東西不只一種種類。

  「聽說送這類東西給別人很吉利呢。」

  這些木製品似乎都是手工製作的工藝品,除了這間店裡原本就很多的鳥和翅膀的題材外,還有許多印有酒杯、馬蹄鐵、花朵或星星圖案的東西。

  「喂,艾契斯,這個應該不錯吧?既是實用品,設計也很可愛,而且就算用不到,收起來也不會太麻煩。」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大概不錯吧……嗯。」

  艾契斯敷衍的贊同讓真奧下定決心,開始挑選。

  「小千的圖案果然還是選花好了。至於惠美……這看起來沒有很貴,還是連阿拉斯·拉瑪斯的分一起買比較好……我記得阿拉斯·拉瑪斯喜歡鳥,就選鳥好了。」

  比起惠美,更在意阿拉斯·拉瑪斯的真奧拿起三個「商品」。

  「(請幫我分別把這個,和另外兩個包起來。)」

  真奧選好後,便將商品帶到老闆那裡結帳。

  儘管有點不合時宜,但真奧仍舊因為總算勉強有臉面對千穗而感到一股成就感。

  「那麼,喂,艾契斯。你的肚子也差不多好……咦?」

  真奧一回頭,就發現艾契斯變得臉色蒼白。

  她不僅視線渙散,呼吸也變得急促混亂。

  真奧見狀,馬上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真奧收下包裝難稱精緻的「商品」並確實收進上衣口袋,同時扛起艾契斯衝到店外。

  「喂!再稍微忍耐一下!別在大馬路上做出那種事啊!」

  然而殘酷的是,真奧的願望終究還是落空了。

  「唔嗯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件事情同時發生,讓真奧發出慘叫。

  這些事並非發生在剛才的雜貨店內,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首先是艾契斯在真奧的肩膀上吐了。

  艾

  契斯之前吃了明顯超出自己食量的餐點,因此身體過了一段時間後無疑會產生拒絕反應,將超出極限的分量徹底從體內排出,這點倒是還能接受。

  然而更嚴重的是,艾契斯的額頭幾乎同時朝地面放射出紫色的光芒。

  「喔喔喔喔喔喔喔?」

  雖然有經過鋪裝,但這裡的路面當然不可能像日本那樣鋪設混凝土,而土壤直接裸露在外的地面,就這樣被從艾契斯的額頭射出的光芒,打穿了一個足以容納少女本人的大洞。

  真奧慌張地抓住艾契斯吊帶褲的肩帶避免她掉下去,但那道紫色的光芒似乎具備實際的推力,居然直接如同火箭般,開始將艾契斯和抓著她肩帶的真奧一起拾到了空中。

  「怎麼可能……哇?」

  真奧慌張地大喊,但已經太遲了。

  在聽見爆炸聲跑出來確認情況的居民中,也包含了剛才那間餐廳的老闆,而他正目瞪口呆地仰望神秘的少女火箭飛向藍天。

  然而由於那艘火箭的母船部分正一面浮在空中,一面將塞了太多東西的胃內容物化為嘔吐物四處噴灑,讓場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喂!艾契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抓著艾契斯的肩帶、被吊在空中的真奧朝少女呼喊,但後者只是一臉茫然地持續呻吟。

  就在這段期間內,兩人下方已經變得一片混亂,一下是剛才那些驅魔用的鞭炮開始響起,一下是常駐街上的鑲紅巾士兵急忙沖向這裡,甚至還有人開始合掌參拜他們。

  「怎麼了怎麼了,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姑且不論嘔吐這種生物的自然現象,那道紫光明顯是源自「基礎」碎片的反應。

  雖然在這極限外加莫名其妙的狀況中,確定了艾契斯的碎片和阿拉斯·拉瑪斯一樣都是位於額頭上,但真奧明明什麼也沒做,「基礎」碎片卻依然產生如此強大的反應就表示……

  「可惡……鈴乃和艾伯特那傢伙,該不會失敗了吧?」

  不管怎麼想,這一定都是現在位於皇都或該處附近的阿拉斯·拉瑪斯帶來的影響。

  既然艾契斯這邊出現如此強烈的反應,就表示阿拉斯·拉瑪斯陷入了必須發揮相當力量的狀況。

  真奧唯一想得到的可能性,就是惠美正使用聖劍和大天使等級的強大敵人戰鬥。

  「喂,艾契斯!振作一點!總之我們先下去……」

  「唔噗!」

  「啊,餵?」

  此時浮在空中的艾契斯,突然用雙手搗住嘴巴。

  「住、住手!要是在這個高度做出那種事……,」

  雖然真奧擔心艾契斯身為女性的尊嚴,以及她會對底下進行地毯式轟炸,但艾契斯總算是忍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少女額頭放出的光芒瞬間變強,真奧無法放開抓著艾契斯的手,兩人就這樣宛如失控的火箭般邊旋轉邊划過城鎮上空,然後墜落到城鎮外圍的防洪池內。

  ※

  就在真奧和艾契斯發射火箭的稍早之前。

  「……意外地沒什麼了不起的呢。」

  艾夫薩汗皇都民商區的丘陵上設了一個營帳,惠美從那裡眺望清楚地浮現在東方地平線上的蒼天蓋天守,並喃喃自語道。

  「你是指?」

  站在一旁的奧爾巴聽見後,便轉頭問道,惠美聳肩回答:

  「蒼天蓋。儘管是號稱足以覆蓋寬廣天空的美麗城池和城鎮,而且我第一次來時也是這麼想的。不過現在重新一看,便覺得其實沒那麼漂亮。」

  「是這樣嗎?雖然由我來講有點不太適當,但若西大陸最高的建築是聖·因古諾雷德,那東大陸應該就是蒼天蓋了。」

  奧爾巴說得沒錯,即使是從非常遙遠的距離觀看,還是能看見中央區的城鎮以城堡為中心擴展開來,然而即使那幅景色就宛如一張描繪高聳山脈的圖畫,那道光景還是絲毫無法打動惠美的內心。

  「你確實是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呢。」

  惠美很驚訝背叛教會、甚至將東大陸全境和魔界的惡魔都捲入自己奸計利用的奧爾巴,居然也有討論美景的興致。

  「雖然我也沒見過實物,但看過春天櫻花盛開的京都和姬路城的照片後,就覺得這裡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嗯,艾米莉亞,如果你不滿意這裡的景色,等接下來『救出k統一蒼帝陛下後,再對他提出關於蒼天蓋景觀的建議就行了。」

  惠美以陰暗的眼神瞪向奧爾巴,然後轉頭走向設置在丘陵上、作為主營帳使用的帳篷。

  接下來包括惠美在內的成員,將進行「皇都解放作戰」的軍事會議。

  按照作戰,將由「勇者艾米莉亞」率領的東大陸解放軍——通稱「斐崗義勇軍」的士兵們,來驅逐占據蒼天蓋城池和中央區的惡魔軍隊。

  然而真要說起來,將馬勒布朗契的軍隊引進東大陸的罪魁禍首其實就是奧爾巴,而惠美之所以留在安特·伊蘇拉,也是因為奧爾巴本人有和馬勒布朗契勾結的跡象。

  不過如今他卻打算利用惠美的力量,來驅逐那些馬勒布朗契。

  在今天抵達這個蒼天蓋民商區和農工區的交界之前,義勇軍已經打倒了兩名馬勒布朗契的頭目。

  明明在前往日本之前,惠美是那麼地渴望斬殺惡魔,但在聽說德拉基亞索和斯加勒繆內這兩名馬勒布朗契頭目陣亡時,她的內心卻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罪惡感。

  惠美看向自己的手掌,然後回想起自己也曾經像現在義勇軍中的某人一樣手刃過惡魔,即使對那股恐懼、以及覺得恐懼的自己任性的內心感到錯愕,她還是用力握緊了拳頭。

  『媽媽,京都是什麼?是東京嗎?』

  此時,惠美腦中響起一道明亮的聲音。

  「……不,那是日本的一個大城市。雖然跟東京很像,但其實是兩個不同名字的城市。」

  『京都……東京……東京都?』

  似乎將「東京」和「京都」混淆在一起的阿拉斯·拉瑪斯,反覆說著這兩個都市的名字。

  在因為阿拉斯·拉瑪斯的緣故稍微取回一些內心的溫暖後,惠美調整了一下掛在腰上的質樸劍鞘,再度邁開步伐。

  一直到今天,惠美都沒有叫出過「進化聖劍·單翼」。不只如此,她甚至一次也沒上過前線和「敵人」交手。

  對奧爾巴而言,比起直接讓惠美使用力量,將她當成義勇軍的象徵固定坐鎮在某個地方似乎更為有利,只要惠美不亂來,他就不會幹涉惠美在義勇軍內的行動。

  拜此之賜,阿拉斯·拉瑪斯寄宿的聖劍也得以免於奪取「敵人」的性命,不過奧爾巴的行動,已經完全超越惠美的理解。

  「艾、艾米莉亞大人!」

  在主營帳前面待命的八巾騎兵,臉色蒼白地衝到回來的惠美身邊。

  「怎麼了?」

  「有來自潛入蒼天蓋的先遣隊的消息。請、請您冷靜聽我說。」

  「是什麼,快點說。」

  儘管大部分的八巾騎兵,都和惠美被迫參與這場不情願的戰爭無關,但她還是沒辦法給他們好臉色看。

  起初許多八巾騎兵部對惠美那股不尋常的氣氛感到害怕,可是這次的情報,似乎已經讓他們顧不得這些事情。

  「雖、雖然難以置信……」

  傳令的騎兵臉色蒼白地以顫抖的聲音報告:

  「我軍在蒼天蓋的天守閣,發現了惡魔大元帥艾謝爾的身影!」

  「你說什麼?蘆屋他?」

  這下就連惠美也難掩驚訝。

  「蘆、蘆屋?」

  「……啊,沒事,沒什麼。」

  惠美不小心在安特·伊蘇拉人的面前,講出了平常在和不知情的日本人對話時,用來稱呼艾謝爾的日本姓名,可見這消息令她多麼震驚。

  「然、然後呢,那真的是艾謝爾嗎?」

  惠美壓抑內心的動搖出言確認,傳令兵則是明顯動搖地點了好幾次頭。

  「看來是這樣沒錯,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前幾天突然現身統率馬勒布朗契,並將分散艾夫薩汗全境、隸屬蒼天蓋城的八巾騎兵全都召集回城,準備迎戰我們斐崗義勇軍……!」

  惠美完全無法想像蘆屋為何會出現在蒼天蓋。

  不過既然蘆屋在那裡,惠美便不得不如此間道:

  「那魔王呢?魔王撒旦也在嗎?」

  過去惠美和鈴乃曾經擔心真奧和蘆屋會加入馬勒布朗契的軍隊,組織新的魔王軍。

  雖然至今的經歷,讓惠美在心裡的某處否定了這個可能性,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必須為最壞的情

  況做好準備。

  接著傳令的騎兵——

  「咦?沒、沒有,魔王撒旦?我們沒收到那樣的報告……而且魔王撒旦不是已經被艾米莉亞大人打倒了嗎?」

  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從斐崗出發時,惠美就已經發現關於「勇者艾米莉亞生死」的情報,在每個地區都有不同的版本,不過就只有魔王撒旦已經被勇者艾米莉珏打銜這件事,被當成確定事項廣泛流傳。

  所以傳令的騎兵,應該也很困惑為何會出現魔王撒旦的名號吧。

  「……說、說得也是。只有艾謝爾在,這樣啊……」

  惠美皺起眉頭嘟囔道。

  雖然惠美完全想不到蘆屋單獨出現在蒼天蓋的理由,不過從蘆屋對馬勒布朗契的行動並末抱持好感來看,至少能確定目前的狀況並非出自他的本意。

  既然如此,到底是誰基於什麼樣的目的,將他帶到蒼天蓋的呢?

  「無論如何……」

  「唔……」

  「啊,奧、奧爾巴大人……」

  不知不覺間來到惠美背後的奧爾巴,完全不給她思考的餘裕便直接開口:

  「既然只有艾謝爾一個人,那根本就不足以和現在的艾米莉亞為敵。我們該做的事情還是沒變。沒什麼好擔心的。」

  「您、您說得對。而且艾謝爾在之前的大戰,也因為害怕艾米莉亞大人而從中央大陸撤退……」

  傳令騎兵蒼白的臉色,在聽了奧爾巴的話後逐漸恢復血色。

  側眼看著這幅場景的惠美,表情因此變得陰暗。

  換句話說——

  「……這就是,我分配到的角色嗎?」

  在義勇軍當中,能與惡魔大元帥艾謝爾正面交手或甚至擊敗他的,就只有惠美和奧爾巴。

  奧爾巴打算利用艾謝爾和馬勒布朗契,重現「勇者艾米莉亞拯救東大陸」的狀況。

  雖然現在的惠美還無法參透他真正的目的,但唯一能確定的是,如果惠美沒完成奧爾巴交付的任務,她的夢想將就此毀滅。

  「那麼開始舉行軍事會議,來擬定攻占中央區和拯救統一蒼帝的作戰策略吧。」

  奧爾巴率先走進營帳,惠美猶豫了一下後,也跟著走了進去。

  營帳內就和惠美陰鬱的內心一樣昏暗,就在此時——

  『艾謝爾來了嗎?』

  一道微弱的聲音敲響惠美的內心。

  『既然艾謝爾來了……』

  阿拉斯·拉瑪斯的聲音,散發著與惠美內心完全相反的光輝。

  『就表示爸爸也在嗎?。

  「………………………………………………………………爸爸……是指……魔王嗎………………」

  惠美驚訝地僵住,並停下腳步。

  「嗯?怎麼了,艾米莉亞?」

  奧爾巴在看見惠美突然停止動作後出聲問道,但即使如此,惠美依然暫時無法動彈。

  「……啊。」

  我剛才在想什麼?

  阿拉斯·拉瑪斯的話,讓我想到了什麼。.

  「我……」

  不可能這麼想。

  也不能這麼想。

  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不好意思,這場軍事會議我就不出席了。我身體不太舒服。無論對象是誰,只要我和最強的對手戰鬥就行了吧。」

  惠美快速說完後,沒等任何人回答就直接轉身衝出營帳。

  「艾、艾米莉亞大人?」

  即使背後傳來剛才那位傳令的騎兵的聲音,惠美還是快步衝進分配給自己的帳篷,整個人趴到簡易床鋪上。

  呼吸困難。

  心跳得好激烈。

  「……我……到底是怎麼了……嘖!」

  惠美以彷佛要破壞床鋪般的氣勢敲打床鋪。

  「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發生什麼事!那傢伙!都是我和爸爸的……!」

  『我會讓你見識新的世界。』

  惠美清晰地回想起那張在傍晚的新宿,訴說愚蠢夢想的笑臉。

  「……………………………………那傢伙…………明明是敵人…………」

  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力量,卻每次都在惠美陷入困境時,帶著一副瞧不超人的表情悠哉出現,最後所有的問題,就在他說著蠢話的時候解決了。

  「為…………什麼………………」

  『媽媽,爸爸一定會來找我們!所以要乖乖的,好嗎?』

  已經到極限了。

  「…………你說得……沒錯……他會來……找我們……」

  惠美沒打算用內心衰弱當藉口。

  但是她已經沒辦法再矇混過去了。

  惠美內心的某處,一直都在希望那個總是一面講著無聊的笑話和怨言,一面悠然地替惠美和惠美重要的人化解危難的「真奧貞夫」現身。

  她不想承認這點。

  而且也認真地覺得不可能。

  畢竟如今就連惠美在安特·伊蘇拉的夥伴艾美拉達和艾伯特,都還沒有任何行動的跡象。

  他們應該不至於沒發現惠美的異狀,既然連那兩人都沒行動,身在異世界的真奧等人就更沒道理會有所動作。

  之前對梨香施展的「概念收發」,也完全沒傳達任何重要的訊息,即使梨香真的和真奧與鈴乃取得聯絡,他們也不可能有辦法掌握惠美的狀況。

  不過既然蘆屋人在安特·伊蘇拉,真奧應該會拚命尋找他的行蹤吧,一想到這裡,惠美內心深處沒有武裝起來的部分便開始發出慘叫。

  如果真奧追著蘆屋來到安特·伊蘇拉,不就會發現自己的困境,並順便來拯救自己嗎?

  這種卑鄙的想法徹底暴露了出來。

  然而這實在是太荒唐了。

  若想解決惠美目前置身的狀況,光是保護惠美和阿拉斯·拉瑪斯,並將她們帶回日本是不夠的。

  位於遙遠的西大陸、父親留下的麥田束縛著惠美的內心,正因為無法放棄那些事物,惠美才會被迫參與這場不情願的戰爭。

  即使真奧恢復擁有壓倒性力量的魔王形態來到這裡,也很難同時打倒奧爾巴和拉貴爾。

  只要其中一人發現真奧採取庇護惠美的行動,然後對奧爾巴在西大陸的部屬下令,麥田瞬間就會陷入現實無法挽救的狀況。

  除非了解惠美目前所有狀況的人都從世界上消失,或是整個安特·伊蘇拉都不再關注「勇者艾米莉亞」,否則即使回到日本,惠美也將永無安寧之日。

  勇者艾米莉亞還活著的消息已經開始在東大陸傳開,八巾騎兵和奧爾巴他們也遲早會以國家名義向全世界宣告這項情報吧。

  到時候無論惠美逃去哪裡,想利用「聖劍勇者艾米莉亞」在安特·伊蘇拉的身分和名聲的勢力,都會派出追兵。

  然而即使惠美放棄父親的田地和故鄉的夢想逃回日本,也會有像過去的路西菲爾、鈴乃與沙利葉,或是西里亞符、法爾法雷洛與奧爾巴這些為了自己的目的,完全不在乎會對日本造成危害的人們,來日本尋找惠美本人吧。

  這麼一來,為了驅逐那些追兵,惠美將被迫對應該守護的安特·伊蘇拉人民揮劍。

  所有的狀況,都只顯示絕望。

  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完全拯救現在的惠美。

  即使如此——

  「討厭啦……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介入我的內心!別開玩笑了!」

  惠美的聲音充滿哽咽。

  她完全不認為蘆屋是為了支配艾夫薩汗或安特·伊蘇拉才回來的。

  因為惠美知道真奧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

  而且她也知道只要真奧不同意,蘆屋絕對不會違背主人的意思。

  惠美與真奧共度的時間,就是長到能讓她打從心底確信這點的程度。

  「……魔王……魔……王……!」

  惠美呼喚著那張在自己內心深處若隱若現的臉孔——那位在笹冢生活、受到周遭所有人喜愛的打工青年。

  「…………救…………救我…………」

  淚水無法停止。

  恐懼、後悔、痛苦,但又隱約有股奇妙的安心感,無法掌握自己內心狀況的惠美,只是持續哭泣。

  就在這個瞬間,惠美清楚地意識到,她對持續支撐自己到今天的那個懷抱義憤與正義之志、拯救世界和人類的「勇者」的認同感已經煙消雲散。

  讓她內心受挫的原因,並不只是那些以奧爾巴為首的安特·伊蘇拉人,對「勇者」做出的無情舉動。

  而是她原本就並非那種擁有崇高的志向與精神的人類。

  「……艾美,艾伯……對不起,對不起……爸爸……對不起,我已經,沒辦法再獨自戰鬥下去了……」

  『媽媽。』

  無論名叫艾米莉亞·尤斯提納的勇者擁有什麼樣的出身和血統,一直到幾年前為止,她都是以一個農夫獨生女的身分過著和平的生活,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

  未滿十八歲的少女出於憎恨所產生的勇者之志,就在剛才粉碎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爸爸、艾美、魔王……拜託誰來……」

  『媽媽。』

  就在這個時候。

  明明惠美並未特別呼喚,阿拉斯·拉瑪斯依然宛如治癒惠美受傷內心的神明般,自行出現在床上。

  女孩的額頭不知為何正像聖劍發動、或是呼應其他「基礎」碎片時那樣,散發出新月型的光芒。

  阿拉斯·拉瑪斯以彷佛棉花般柔軟的溫暖雙手,抱著惠美被淚水沾濕的臉龐微笑。

  那道柔和的紫色光芒與笑容實在過於耀眼,惠美依偎著那雙手,宛如這麼做就能照亮沉澱在自己內心的黑暗一般。

  「……啊啊,對不起,阿拉斯·拉瑪斯……不過,我好像有點快撐不住了……」

  這實在是太難看了。

  明明之前才因為得知阿拉斯·拉瑪斯「真正的媽媽」是萊拉而受傷,現在卻又只能在自己應該守護的「女兒」面前哭泣。

  不過即使是那樣的惠美,阿拉斯·拉瑪斯依然以和身上柔軟的肌膚一樣純粹的內心對她說道:

  「我以前也一直都是一個人。」

  「……?」

  「不過,我現在和媽媽在一起。」

  「阿拉斯·拉瑪斯……?」

  「媽媽,一直都跟爸爸在一起。小千姊姊、艾謝爾、小鈴姊姊、路西菲爾、艾美姊姊,大家都和媽媽在一起。」

  接著阿拉斯·拉瑪斯轉過頭,暫時將視線從惠美身上移向遠方低聲說道:

  「艾契斯,一定也一樣。」

  「阿拉斯·拉瑪斯……?」

  「所以放心吧。好嗎?大家,馬上就會再度聚在一起。」

  「大家……在一起……」

  惠美擦著紅腫的雙眼,顫抖地嘆了口氣。

  「……嗯,說得也是,我們大家一直都在一起……」

  惠美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

  真奧他們確實曾經是敵人。

  不過在日本的他們,早就跨越了敵人、惡魔和人類這些藩籬,持續在一起生活。

  無論那是多麼嚴重的「錯誤」。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我太晚發現這件事情了。到了這個地步,即使我放棄爸爸的麥田,也已經不能和魔王他們在一起了……」

  「為什麼?」

  「因為……」

  惠美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我為了不想失去自己的夢想,而對奧爾巴言聽計從……甚至殺了魔界的,殺了魔王的子民。」

  那並非惠美期望的戰鬥,而且對手也不能說是完全沒錯。

  然而現在的惠美還是認為自己的行動,和過去被她認定為邪惡的魔王軍的行動根本沒什麼兩樣。

  她明明知道惡魔並非只懂得持續殺戮、無法溝通的魔物。

  不過為了自己的欲望,惠美還是無法阻止打著自己名號的斐崗義勇軍,在完全不曉得對方犯了多少罪的情況下,殺害馬勒布朗契的頭目。

  若她能堅稱這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夢想並親自揮劍戰鬥,或許結果會不同也不一定。

  但就結果而言,惠美還是既沒抵抗也沒採取任何行動,對一切袖手旁觀。

  驅逐惡魔的勇者以義勇軍總指揮官的身分,弄髒了別人的手。

  「魔王最討厭不合道理的事情了。無論有什麼理由,他都不會原諒我自私的行動。艾謝爾應該也一樣。所以……」

  就在惠美激動地這麼說時——

  「……?」

  帳篷外面開始騷動了起來。

  階級較高的士兵應該都去參加軍事會議了,但等惠美注意到時,外面已經宛如遭到奇襲般變得騷動。

  大批士兵來回走動,像是在吵什麼事情的樣子……

  「艾、艾米莉亞大人,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此時,從帳篷入口傳來剛才那名傳令的騎兵擔心的聲音。

  「那、那個,您沒事吧?聽說您的身體微恙……」

  「……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

  惠美剛才哭得非常大聲,就算被什麼人聽見也不奇怪。

  事到如今,惠美也沒力氣掩飾了,於是她輕輕擦了一下眼角便起身露面。

  阿拉斯·拉瑪斯額頭的光芒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連同剛才那股神秘的氣氛一間消失無蹤,在惠美的注意力被傳令的騎兵吸引時,女孩早已跳到床上開始無意義地翻滾。

  「那、那個,不好意思在您忙碌時前來打擾……」

  雖然傳令的騎兵在看見惠美哭過的臉時稍微動搖了一下,但還是傳達了希望惠美趕緊前往舉行軍事會議的主營帳的指令。

  「我們收到了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從蒼天蓋城寄來的信。」

  「艾謝爾的信?」

  「是的。而且他還指名寄給艾米莉亞大人,所以奧爾巴大人請您儘快過去……」

  惠美吸了一下鼻子並用力嘆口氣後,點點頭走出營帳。

  總覺得情況有點奇怪。

  蘆屋……艾謝爾究竟是怎麼知道惠美在這支軍隊裡的?

  惠美重新和阿拉斯·拉瑪斯恢復融合狀態後,快步走向主營帳。

  一臉不悅的奧爾巴,和看起來緊張不已的將校們已經在那裡等待惠美。

  「你來啦,艾米莉亞。」

  奧爾巴面前有張攤開的羊皮紙,想必那就是艾謝爾寄來的信。

  「聽說那封信指名要給我……我可以看一下嗎?」

  「沒辦法了。」

  奧爾巴的語氣之所以顯得為難是有理由的。

  因為他知道艾謝爾跨越敵我雙方的藩籬,在日本以「蘆屋四郎」的身分和惠美有所交流。

  從之前並未對艾謝爾現身的消息感到驚訝來看,奧爾巴應該事先就知道艾謝爾會回到安特·伊蘇拉。

  然而現在這位大神官卻露出了嚴峻的表情,可見蘆屋的信件對他而言是預料之外的狀況。

  雖然奧爾巴似乎沒辦法在義勇軍的八巾騎兵們面前,銷毀敵軍的總指揮官寄給勇者的書信,不過無論如何,他應該沒料到蘆屋那裡會傳來聯絡。

  在惠美的印象中,打從於西大陸的山腳重逢以來,奧爾巴都沒有前往日本的跡象。這麼一來,就表示艾謝爾是被奧爾巴的協力者(或者奧爾巴才是協力者)帶回來的。

  姑且不論「蘆屋四郎」,既然奧爾巴認為有辦法限制「艾謝爾」的行動,那麼合理推斷奧爾巴背後應該隱藏了實力相當堅強的人物。

  考慮到拉貴爾正和奧爾巴一同行動,對方十之八九是天界的某個天使,所以即使這封「艾謝爾的信」真的是出自艾謝爾本人之手,照理說也不會抵達惠美手邊才對。

  「到底是怎麼回事……」

  惠美因為感覺到有奧爾巴和他背後靠山以外的人物介入而皺起眉頭。

  「艾米莉亞大人,請您當心。這封信是以我們無法閱讀的文字寫成,或許上面有惡魔下的詛咒也不一定。」

  不知道八巾騎兵們是如何解讀惠美的表情,他們害怕的樣子明顯脫離常軌,但總之惠美還是得先看過侰才有辦法判斷。

  惠美從奧爾巴那裡收下羊皮紙,咽了一下口水後開始檢視內容。

  上面用中央交易語言記載了惡魔大元帥艾謝爾的簽名,以及艾米莉亞的姓名,然後——

  「…………………………………………………………嗯?」

  惠美在確認過內容後,打從心底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上面寫了什麼?」

  就連奧爾巴焦躁的聲音,在此時都無法讓惠美感到不悅。

  「呃……總之這不是魔界的文字或詛咒就對了,奧、奧爾巴?你看不懂這封信嗎?」

  奧爾巴不悅地回答惠美的問題:

  「我知道這是那個世界的文字!雖然我能透過『概念收發』勉強聽懂那邊的語言,但我待在那裡的時間,還沒長到能完全理解那邊的文字。」

  奧爾巴指向羊皮紙的角落。

  「除了表音文字的平假名以外,這個字是表示『冰冷的狀態』,這個則是『行李』。至於後面的文章,我只知道是用來表示復仇意志的慣用句。」

  「……嗯、

  嗯,是這樣沒錯……」

  惠美表情複雜地點頭,然後再度看向那封信。

  這是艾謝爾為了向惠美傳達某種訊息所寫的信。

  而且惠美也大概知道艾謝爾並未積極地想與她為敵。

  不過,她還是完全無法理解艾謝爾想表達的意思。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該不會艾謝爾是想叫人別送行李給艾米莉亞吧?」

  「呃……不對,我想應該不是那個意思……」

  惠美一面回答,一面拚命地思考。

  蘆屋會選擇用這些字,一定是有某個確實的理由。

  蘆屋到底想對她傳達什麼訊息?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呃……等我一下,我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到底為什麼要寫這種東西……」

  也難怪奧爾巴會混亂,以及惠美會感到疑惑。惡魔大元帥的信上——

  『總有一天,必定會來找你報冷豆腐和蘘荷之仇。』

  只用工整的字跡簡單寫了這段話。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呃,該怎麼說才好。」

  惠美雖然困惑,但還是在奧爾巴的要求下坦率回答:

  「這個字叫做『豆腐』,合起來就是冷豆腐的意思。」

  不過這個內容,讓惠美覺得自己愚鈍的說明實在對不起現場緊張的氣氛。

  「豆腐?豆腐是什麼東西?」

  儘管惠美差點反射性地說出「加進味噌湯會很好吃」,但還是勉強忍了下來。

  「呃,那個,在這邊該怎麼形容才好,就是一種又白又軟,尺寸和小磚塊差不多,富含水分又柔嫩……但其實沒什麼味道。」

  「沒、沒味道?異世界的居民,平常會吃那種詭異的東西嗎?」

  八巾騎兵的將校們面面相地竊竊私語,惠美在說明的同時,也感到有些不對勁。

  「詭、詭異……嗯,這麼說或許也對。」

  她還記得這個組合。

  這當中隱藏了只有她知道的意義。

  真要說起來,自己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吃到這些東西的。

  即使感到一股類似想不起來前天午餐吃什麼的煩躁,惠美依然繼續說道:

  「然後這個念做『蘘荷』,這東西的外形長得像紫紅色的球根,是一種咬下去後會有一股強烈苦味竄進鼻腔的植物……」

  「光、光聽就覺得是恐怖的惡魔食材。」

  「沒想到異世界居民的飲食文化居然如此詭異……」

  雖然被徹底嫌棄,但惠美說明的方式也確實有點問題。

  當然這主要是因為惠美不知道還有哪些安特·伊蘇拉的食材,能夠拿來比較的原故。

  「把那個切碎後放到這個冷豆腐的……上面……」

  為了向不知道豆腐和蘘荷的東大陸人說明這項菜色,惠美不知不覺演起了用菜刀切襲荷的默劇,將看不見的蘘荷放到看不見的豆腐上——

  「…………啊。」

  就在這個瞬間,惠美的內心和身體回到了那個時刻。

  那是她在夢中拚命尋找,雖然既老舊又吵鬧,但依然充滿某種奇妙的安詳氣氛——在那棟公寓用餐的光景。

  此時出現在惠美眼前的,是皺起眉頭的真奧,以及連惠美的分一起被硬放上去、鋪在冷豆腐上面的大量蘘荷。

  「怎麼了,艾米莉亞?」

  「……唔。」

  惠美因為奧爾巴的聲音而回過神。

  雖然將校們都以擔心的眼神看向惠美,但惠美本人的狀況卻更加嚴重。

  惠美的心裡,湧出了一股和剛才在自己的營帳內哭泣時完全不同的焦躁感。

  她的臉色泛紅,腹部和眼眶也逐漸變熱。

  惠美總算理解艾謝爾想表達的意思了。

  而在理解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和喜悅便在惠美心中擴散開來,讓她又是驚訝,又是混亂。

  她在短短几分鐘前所祈求的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以及擅自認定那不可能實現而感受到的絕望,如今再度在惠美面前轉變為希望。

  「奧、奧爾巴。」

  即使如此,她還是勉強壓抑差點傾瀉而出的感情,開始用盡心力思考。

  「什、什麼事?」

  惠美急迫的語氣,讓奧爾巴也跟著緊張地回答。

  「現在馬上前往蒼天蓋吧。一刻也不容耽擱。」

  「你說什麼?」

  「必須快點行動才行,和你我的意志無關,安特·伊蘇拉將再度籠罩在黑暗之中。艾謝爾找到了能與使出全力的我正面對決的秘策,所以才用日語寫了暗號,要我如果珍惜性命就退兵。」

  也因為這樣,惠美才有辦法接連說出一堆言不由衷的話。

  「你、你該不會只是隨口在胡謅吧。」

  惠美毅然地轉頭看向在義勇軍的八巾騎兵面前、語氣無法太過強硬的奧爾巴,以更加嚴肅的語氣接著說道:

  「我說的是真的。只要使用這個『冷豆腐』和『蘘荷』,惡魔大元帥艾謝爾便能獲得凌駕惡魔大元帥路西菲爾,或甚至魔王撒旦的力量。」

  「你、你說什麼?」

  惠美完全沒說謊。

  她看著動搖的會議現場,對奧爾巴耳語道:

  「艾謝爾曾經在我面前,用『冷豆腐』和,蘘荷』逆轉了他和魔王撒旦間的權力關係。我也差點就敗下陣了。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唔……難、難不成……」

  「我之所以突然從日本回到這裡,主要就是因為這件事情。要不是讓撒旦代替我承受『蘘荷』,真不曉得結果會怎麼樣。」

  「那、那個名叫日本的國家,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你不是曾經跟路西菲爾一起在日本獲得魔力嗎?那個世界也存在著某種我們不知道的能量,而原本完全無法與魔王匹敵的艾謝爾,在找到那個後便獲得了遠遠凌駕魔王、比魔力更加強大的力量……透過『冷豆腐』和『襲荷』!)」

  惠美刻意以八巾騎兵們聽不懂的「日語」對奧爾巴說道。

  為了只將自己的真意傳達給奧爾巴一個人。

  為了在不說謊的情況下,傳達片面的真實。

  「怎、怎麼可能……?」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策劃什麼,但如果不趕緊行動,事情真的會變得無法挽回。若小看艾謝爾現在的力量,就連我也沒辦法全身而退。)」

  「唔……沒、沒辦法了。」

  奧爾巴轉身對將校們下達出發的命令。

  奧爾巴的確原本就想利用惠美對付位於蒼天蓋的艾謝爾等人。

  然而這個只有惠美看得懂艾謝爾書信的情況,還是讓他的內心感到不安。

  身為謀略家的奧爾巴,應該很清楚光是一個不確定要素所隱藏的可能性,就能將結論扭轉到什麼程度。

  看著奧爾巴的背影,惠美慌張地擦掉總算忍不住流下的淚水,然後接著說道:

  「他可不只是個想重複購買一人限購一盒的雞蛋的男人啊。」

  雖然不知道蘆屋是怎麼將信送來義勇軍的,但蘆屋那光憑一封信使徹底扭轉惠美周圍狀況的手腕與想法,還是讓惠美坦率地感到佩服。

  能夠找惠美「報」艾謝爾所說的「冷豆腐和蘘荷之仇」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一個。

  「魔王……要來了。」

  究竟是誰會來「報冷豆腐和蘘荷之仇」呢?

  會因為冷豆腐上被放了大量蘘荷而想找惠美報仇的人,無疑就是真奧。

  無法克制自己不自覺地露出笑容的惠美,慌張地按住胸口。

  事情並沒有因此解決。

  即使真奧恢復魔王形態並願意幫助自己,父親的麥田還是一樣在奧爾巴和拉貴爾的控制之下,處於危險的狀態。

  即使如此,或許是錯覺也不一定,惠美依然覺得原本被陰暗的絕望遮蔽的視野,瞬間變得豁然開朗。

  惠美完全不覺得真奧會丟下自己,只拯救蘆屋一個人。

  雖然這麼想有點任性,但即使嘴巴上總是在抱怨,真奧至今依然沒採取過那樣的行動;即使不喜歡惠美,他對阿拉斯·拉瑪斯的愛依舊是真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真奧打算捨棄惠美,蘆屋根本不會特地送這封暗示真奧會來的信過來。

  只要真奧出現在安特·伊蘇拉,就一定會為了將蘆屋、惠美和阿拉斯·拉瑪斯全部一起帶回日本而行動。

  惠美在這幾個月見到的「真奧貞夫」,就是那樣的男人。

  當然,情況並不樂觀。

  就像之前

  所說的那樣,即使真奧恢復成魔王幫助惠美,也無法就這麼將惠美、阿拉斯·拉瑪斯和蘆屋帶回日本。

  此外從蘆屋在信上是用「總有一天」這個詞來看,他也不確定真奧何時會來。

  即使如此——

  「魔王……願意過來。」

  惠美的心裡還是只想著這件事。

  只要真奧出現,無論是往哪個方向,狀況都會大幅有所進展。

  然而惠美完全不確定在進展之後,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

  雖然不確定,但她不知為何能輕易地猜到真奧在發現蘆屋和惠美被捲入的狀況後,會怎麼想。

  真奧不可能接受這種情況。

  無論是奧爾巴、在他背後策劃的人,或甚至是惠美的夢想,真奧一定會為了一口氣破壞這場鬧劇所有的構成要素而行動。

  惠美不知道事情在那之後會變得如何。

  儘管她本人並未明確地意識到這點,但在這個瞬間,包括父親的麥田以及日本的和平生活在內,惠美某種程度上已經放棄了一切。

  惠美放棄思考真奧出現之後的事情。

  放棄思考自己的夢想、父親麥田的未來、以及關於被留在日本的「游佐惠美」的一切的未來。

  惠美不知道真奧何時會來,不知道真奧何時會展開行動,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算怎麼做。

  既然不知道,那麼至少自己必須故意繼續扮演好奧爾巴,以及那些在背後策劃者替她安排的角色。

  即使那些幕後黑手在厭倦後打算親自下手,她也絕對十能放棄演出。

  為了在出乎所有「觀眾」預料的真正「主角」出現的瞬間,能營造出最棒的高潮,她必須繼續努力)l去。

  「愚蠢的我能做得到的,就只剩下這件事了。」

  不可思議的是,這句話並非出於自嘲。

  而是惠美現在的肺腑之言。

  正因為沒有勉強自己,所以這句話聽起來才特別明亮清晰,或許是因為發現這點,處於融合狀態的阿拉斯·拉瑪斯開心地說道:

  『媽媽?你稍微打起精神了?』

  「……嗯,總覺得變得比較有精神了。」

  惠美本人也覺得自己既現實又任性。

  所以如果之後一切順利,能夠再次見到那張溫暖餐桌的主人——

  「雖然他應該不會原諒我,而且這次真的會完全變成我的敵人,但即使如此……」

  惠美打算暫時將過去的事情放在一邊,坦率地為這幾個星期的事情道歉。

  她如此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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