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高中女生,稍微改變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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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惠美,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沒事吧?」

  「咦?是、是嗎?」

  「嗯。感覺好像睡眠不足。」

  明子若無其事地向來上早班的惠美問道,後者拼命隱藏內心的動搖回答:

  「呃,那個,其實我錄了太多電視劇,昨晚一開始看就停不下來。」

  「我懂我懂!明明有時候就算錄一堆,也會連看都沒看就刪掉,但有時候只要一看,就會因為在意後續發展而看個不停。」

  「就、就是啊。所以我一不小心就熬夜了。」

  「啊~我也該找時間把之前累積的錄影看完了。因為全家人都有在錄,所以硬碟的容量一下就滿了。」

  「就是啊。真的會那樣呢。啊哈哈……」

  其實明子只猜對睡眠不足這部分,不想讓明子知道真正原因的惠美,在順利矇混過去後鬆了口氣。

  「唉~不過啊,接下來不管學校還是打工都要開始變忙。暫時應該是沒空看了。」

  「是要交報告或考試嗎?」

  「大概就是那樣。雖然大學生總是給人一直在玩的印象,但開始認真念書後,可是意外地忙呢。」

  「說得也是。不過為什麼打工也會開始變忙……」

  「因為初春時,人員的汰換會變得非常頻繁。幸好佐惠美你們填補了求職組的空缺,所以目前才勉強撐得下去,你想想看,畢竟還要考慮那些高中生。」

  「原來如此。那說不定千穗也馬上就會……」

  雖然惠美不太清楚一般日本高中的課程安排,但既然大學生是如此,那高中生應該也要忙著應付某些課題或考試吧,就在她這麼想時——

  明子又接著說道:

  「對對對!尤其是小千!要是少了她,可是會造成很大的影響喔?」

  「咦?」

  惠美忍不住尖叫了一聲。

  她不懂千穗為什麼會離開?

  「這、這是什麼意思?」

  「嗯。哎呀,因為這只是我個人的預測,所以希望你別告訴別人,但其實約四天前,我接到千穗打給我的電話。」

  「四天前……」

  惠美看向掛在櫃檯內側的日曆,然後想起自己那天沒有上班。

  「光是接到她的電話就夠稀奇了,但她打給我的原因又更令人意外。她希望我能幫她代幾天班。」

  「咦?」

  惠美大吃一驚。

  根據幡之谷站前店的規定,員工在無法避免缺勤時,必須先聯絡木崎店長。

  在缺勤獲得許可後,便由身為分店負責人的木崎找人代班,禁止打工人員之間擅自換班。

  「嚇一跳了吧?我也沒想過小千會有缺勤的一天,所以忍不住問了她理由。然後她以非常嚴肅的聲音回答。」

  『我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這和我未來的出路有關。』

  「出路……」

  「小千已經高二,明年就要參加考試。既然平常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小千都這麼說了,那應該是相當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就答應她了。當然我們兩人之後也有一起向木崎小姐報備……這表示小千也快離開這裡了吧。」

  明子有些困擾地說道。

  「我已經重考過一年,所以沒資格說什麼大道理,但像現在這個時期,大家應該都開始準備了。雖然有些人覺得等升上三年級後再準備也不遲,但考慮到今年的大學入學考已經結束,現在距離自己的考試,已經剩不到一年了。」

  「意思是要開始上補習班了嗎?」

  「我是沒問得那麼深入,但大概就是這樣吧。木崎小姐的表情看起來也是若有所悟。」

  原來如此,木崎至今應該已經送過許多高中生的打工人員離開。

  在打工人數開始改變前,一定會有些預兆和傾向,可以預期離換年度已經不遠的二月,一定會出現許多變動。

  在那當中,高中生員工為了準備考試而從春假開始上補習班並辭掉打工,在日本是非常普遍的現象。

  「這樣啊……千穗她……」

  奇怪的是,惠美明明知道千穗是高中生,卻無法想像她上補習班的畫面。

  雖然這不表示惠美認識千穗以外的高中生,但由於千穗曾展現出和同年代的少年少女截然不同的人格與能力,因此惠美總覺得她不會做那種膚淺的事情。

  不過千穗果然還是在日本出生的普通女孩。

  自從和安特·伊蘇拉的事情扯上關係後,她跨越了許多騷動,培養出極為優秀的精神力。

  就連經歷過的戰場遠比千穗多的惠美和鈴乃都這麼認為。

  所以惠美在心裡的某處,一直擅自認定千穗不會到現在才因為大學入學考這種程度的事情,就覺得必須改變自己。

  惠美擅自認定千穗會一直待在自己身邊。

  「這樣想才真的是任性。」

  當然即使千穗為了準備考試辭掉打工,也不表示她就會因此和麥丹勞與惠美他們斷絕關係,只是他們之間的距離果然還是會稍微變遠。

  安特·伊蘇拉的滅神之戰,讓真奧等人、惠美和鈴乃開始一點一點地遠離笹冢。

  雖然真奧說要在七月之前做出了斷,但惠美實在無法預測到時候的狀況會是如何,而且那時候千穗已經開始過高中三年級的暑假。

  正是必須將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考試上的時期。

  即使真奧等人回到二〇一號室,大家應該也無法像以前那樣頻繁地聚餐。

  「讓您久等了。這裡是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敝姓游佐。是要叫外送的客人……」

  此時惠美專用的耳機麥克風收到來電,她以眼神向明子示意後,便轉向外送用的電腦桌。

  「……好的。醬料要烤肉醬,我知道了。總共就是這些嗎……謝謝。我接下來會重複一次您點的餐點,請您確認一下……」

  千穗將遠離惠美的日常生活。

  雖然這感覺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但仔細想想,自己現在正穿著麥丹勞制服在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接電話這件事本身,就是所謂的「日常生活」往往輕易就會因為一些小事產生變化的證據。

  儘管惠美的狀況比較特殊,但她也是因為個人因素改變打工的地方。

  結果就是她和在前職場認識的朋友——鈴木梨香與清水真季之間的交流,已經不像當時那麼頻繁。

  這也是因為日常生活的變化,導致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變遠的典型範例。

  「好的,那麼要請您等約二十分鐘……好的,謝謝惠顧。失禮了……唉……有外賣。真奧先生,麻煩你送外賣到笹冢×丁目。」

  惠美一面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面俐落地完成工作,將耳機麥克風切換成店內頻道,對現在能送外賣的真奧下達指示。

  『了解,我現在下去。明明,上面的櫃檯暫時拜託你了。』

  真奧馬上做出回應,明子在收到指示後也上樓去接替真奧。

  雖然明子沒有咖啡師資格,但麥丹勞·咖啡師原本就是接近名譽職的東西,只要知道作法,那經驗豐富的明子和川田也能勝任MdCafe的工作。

  真奧下樓後看了一眼印在訂單上的住址,接著稍微瀏覽了一下貼在放機車鑰匙的柜子旁邊的外送地圖。

  「喔,在這一帶啊。那裡小巷子很多,所以有點難找。而且很多公寓的外觀看起來都差不多。」

  惠美沒來由地看向真奧稍微皺起眉頭、但仍仔細確認路線的側臉,並突然在意起真奧是否知道明子和千穗換班的事情。

  不過真奧接下來要外出,現在實在不適合問他這種問題,因此惠美吞下這個疑問,開始在櫃檯準備外帶訂單中的餐點。

  如果真奧察覺自己和千穗的距離變得比現在更遠,不曉得會有什麼反應。

  自從千穗去過安特·伊蘇拉後,惠美覺得她與千穗之間的距離變得比以前更近了,所以即使千穗為了準備考試辭掉打工,她也不認為兩人會一口氣變得疏遠。

  惠美還沒想過滅神之戰結束後要做些什麼,只要她有這個意思,就能繼續按照自己的意志在日本生活,也能接在千穗後面,認真為了上日本的大學開始用功。

  但真奧不同。

  身為魔王的真奧在討伐神後,有義務繼續統率惡魔們。

  如果真奧真的被錄取為麥丹勞的正式職員,並打算兼顧日本企業的正式職員和安特·伊蘇拉魔王的工作,那他也不能再繼續於Villa·Rosa笹冢過著像以前那樣貧窮但悠閒的生活。

  這樣真奧到底打算怎麼維持和千穗的關係呢?

  「……不對。」

  想到這裡,惠美連忙搖頭驅散從自己心裡湧出的奇妙想法。

  雖說人類與惡魔的關係暫時變得友好,但這不表示人類世界和魔界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得和睦,真要說起來,真奧還沒針對之前的侵略做出任何贖罪。

  姑且不論真奧和千穗之後會變得怎樣,為什麼自己要冷靜地預測真奧繼續當魔王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呢?

  「……要是他能快點當上正式職員,下定決心埋骨於這個國家就好了。」

  「嗯?你剛才有說什麼嗎?」

  或許是聽見惠美的低喃,原本認真在看地圖的真奧突然轉向這裡。

  「沒有,我什麼也沒說。比起這個,餐點都準備好了。拜託你了。」

  等漢堡和薯條做好後,惠美將裝了冰塊的飲料收進袋子,然後將外送袋遞給真奧。

  「啊,對了,惠美。」

  「什麼事?」

  「你今天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睡眠不足嗎?」

  真奧拿起外出用的防風外套和安全帽,同時如此問道,至於惠美——

  「我沒事啦!快點出去吧!」

  「喔、喔。那店裡就拜託你了。」

  則是以強硬的語氣如此回答,然後像用趕的一般將真奧推出去。

  惠美聽著機車逐漸遠去的聲音,輕輕嘆了口氣。

  睡眠不足,就像明子說的那樣,惠美昨晚的確沒睡好。

  不過她就算撕破嘴,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原因和真奧有關。

  自從那天晚上聽鈴乃說了奇怪的事情後,惠美每晚都在阿拉斯·拉瑪斯的催促下,被迫思考「該送爸爸什麼樣的巧克力」。

  不對,說被迫根本是在逃避責任。

  儘管結果變成這樣,但一開始讓阿拉斯·拉瑪斯產生這種想法的人,就是惠美本人。

  「……我該不會又故障了吧。」

  為什麼自己當時會問阿拉斯·拉瑪斯那種事呢?

  千穗的朋友之前提議只要讓阿拉斯·拉瑪斯親手做巧克力,再讓她和千穗一起送,或許就不會造成真奧的負擔。

  惠美在聽說這件事後,反射性地就想到如果阿拉斯·拉瑪斯打算親手做巧克力,那自己就必須陪她一起做。

  到這裡都還好。

  即使阿拉斯·拉瑪斯說要親手做,但協助還是個孩子的阿拉斯·拉瑪斯的人是惠美,所以就結果而言,送給真奧的巧克力將是阿拉斯·拉瑪斯和惠美的共同作品。

  考慮到年幼的女兒和母親之間的關係,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就算真奧在收下巧克力後知道惠美也有幫忙製作,惠美也不認為他會因此產生什麼特別的想法。

  不過。

  這樣她果然還是會忍不住想。

  什麼樣的巧克力能讓真奧感到高興。

  以及自己為何會思考這種事情。

  是因為阿拉斯·拉瑪斯難得親自做巧克力,所以希望成品能讓爸爸開心嗎?

  還是因為想要做出像樣的巧克力,讓真奧大吃一驚?

  又或是為了好好替擅長做料理的千穗掩護,而想要做出不遜於千穗作品的巧克力?

  還是……

  「……唉,真是有夠蠢。」

  自己想為了真奧做點什麼。

  「真是的,別開玩笑了。」

  這是故障。故障也要有個限度。

  想這種事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有什麼關係,反正只要說是阿拉斯·拉瑪斯做的,那傢伙就一定會覺得高興。這樣就夠了吧。」

  惠美幾乎是為了說服自己才刻意將這些話講出口,然後轉換心態重新開始工作。

  即使看見櫃檯的液晶熒幕角落顯示今天的日期是二月十三日,她也毫不在意。

  即使明天就是情人節,她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就在她這麼想時。

  「歡迎光臨……咦?」

  就在惠美想轉換心情時,正好來了一位客人,而且那位客人還是她非常熟悉的人物。

  「嗨,生意好嗎?」

  「歡迎光臨,梨香,你來這裡用餐嗎?」

  「嗯~就結果來說是這樣沒錯。」

  來人是惠美的好友,也是日本少數知道安特·伊蘇拉詳情的其中一人——鈴木梨香含糊其辭地回答。

  梨香穿著駝色的長大衣搭配白色褲子,拖著一個短期旅行用的小行李箱。

  就在惠美對梨香的打扮感到困惑時,後者馬上又說出更令人意外的話。

  「那個,我好像沒看見真奧先生,他今天應該有上班吧?」

  「咦?呃,他去外送了……你找他有事嗎?」

  「嗯。話說惠美和真奧先生,今天都是六點下班吧。」

  再次說出一句奇妙的話後,梨香看了一下手錶。

  現在是下午四點。雖然現在吃晚餐還有點太早,但比起這件事,梨香不知為何知道真奧和惠美今天的班表。

  「等你們下班後,我希望你們能陪我去一個地方。」

  「我和真奧嗎?」

  「嗯。啊,我會先在這裡慢慢吃東西等你們,所以不用太趕。啊,我要炸豬肉漢堡套餐,搭配薯條和熱紅茶。啊,我有優惠券。」

  「咦,啊,好、好的,我知道了,請稍等一下……」

  梨香沒有回答惠美的疑問,她快速點完餐後,就將櫃檯前的空間讓給其他不知從何時開始在她後面排隊的客人。

  惠美當然也必須接待那些客人,等回過神時,梨香已經在店裡找了個偏後面的位子坐下。

  梨香等了約十五分鐘後,真奧才回到店裡。

  他將外送袋與安全帽夾在腋下走進店內,並馬上就發現梨香坐在裡面的位子。

  「鈴木梨香來啦?」

  「嗯,剛才來的。那個,她好像找我們有事。」

  「她也有事找我?」

  「好像是這樣。」

  真奧的心裡似乎也沒底,不曉得到底是有什麼事。

  「唉,算了。反正我再一小時左右就下班了,總之沒發生什麼事吧?」

  「嗯,店裡沒什麼狀況。你不在的期間,也沒有人光顧MdCafe。」

  「這樣啊。」

  真奧點點頭,將鑰匙、安全帽和防風外套放回指定的場所,仔細洗完手後走上二樓。

  「梨香?」

  惠美發現梨香緊盯著走上二樓的真奧,並在看不見他的背影后,非常疲憊地垂下頭。

  雖然梨香之前也來過店裡好幾次,但惠美第一次看見她像今天這樣。

  「啊~幸好在真奧先生回來前,都沒人點很難做的咖啡。」

  代替真奧下樓的明子如此說道,然後進到店內後方處理其他工作。

  「……感覺有點奇怪。」

  梨香正在眼前採取奇妙的行動,而千穗也做了平常不會做的事情。

  覺得不太自在的惠美——

  「啊……呼。」

  將差點打出來的呵欠又吞了回去。

  此時正好又有一位客人從入口走向這裡。

  總不能在客人面前張大嘴巴打呵欠。

  追根究柢,她之所以想打呵欠,也是起因於她或許得送真奧巧克力這件事。

  將自己的事情放在一邊的她,真的有資格說梨香和千穗的行動奇怪嗎?

  畢竟現在最奇怪的人,無疑就是自己。

  「歡迎光臨!決定好後,請來這裡點餐。」

  惠美重新在心裡鼓起幹勁,以格外開朗的態度招呼新客人。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找你們。」

  「沒關係啦,話說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三人一起走在真奧平常回家的路上,惠美和真奧困惑地看著走在前方的梨香的背影。

  「啊,嗯,我們要去的地方很近,你們介意走一下路嗎?」

  「我是無所謂……」

  「喂,不管要去哪裡,我都想先回公寓一趟。」

  真奧推著自行車說道,梨香回首點頭。

  「好啊,這沒問題,因為地點就在真奧先生家附近。」

  「我家附近?到底是哪裡啊?」

  「哎呀,到了就知道了。啊,惠美,阿拉斯·拉瑪斯妹妹今天和你在一起吧。」

  「咦?嗯,是這樣沒錯。」

  今天鈴乃和漆原無論如何都抽不出時間,再加上傍晚六點就能早早下班,因此儘管對阿拉斯·拉瑪斯不好意思,兩人今天一直處於融合狀態。

  「嗯,那就好。對不起,在那裡等的人,說直到抵達為止,都不能告訴你們詳情。」

  「「啊?」」

  真奧和惠美愈來愈困惑了。

  明明目的地就在Villa·Rosa笹冢附近,兩人卻完全想不到梨香的目的地是哪裡。

  雖然最有可能是隔壁的志波家,但如果是那裡,應該不需要把事情搞得這麼麻煩。

  聽著輪子在柏油路上轉動的聲音,兩人也開始好奇起梨香拉的那個行李箱究竟裝了什麼。

  梨香現在看起來就像是要去某個地方旅行並住一晚,但總不可能是去現在空無一人的Vi-lla·Rosa笹冢吧。

  最後兩人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被梨香帶到Villa·Rosa笹冢。

  「……喂,所以到底是要去哪裡啊?」

  真奧停好自行車,重新問道。

  「哎呀,我不會害你們啦。啊,那裡的人會請你們吃飯,所以不必擔心晚餐。」

  「晚餐?是要去哪間餐廳嗎?」

  惠美反射性地說道,但馬上就察覺梨香的說法有點奇怪。

  如果目的地是餐廳,那梨香應該一開始就會說「要去那裡吃飯」。

  「說餐廳……有點不太對。不過那裡有很多平常吃不到的東西。呃,拜託你們先什麼都別問,只要做出門的準備就好。如果覺得那裡無聊,也可以馬上回來,相對地,之後我會好好補償你們。」

  梨香雙手合掌懇求兩人。

  「……我知道了。真拿你沒辦法。」

  真奧皺起眉頭,但其實他早已吃膩附近的外食,所以覺得即使不曉得詳情,當作出門吃頓稀奇的晚餐也不壞。

  既然約他們的人是梨香,那應該也不會被帶去見什麼奇怪的人。

  儘管有許多令人在意的事情,但真奧姑且答應一起出門,他先叫另外兩人在底下等,然後走上公共樓梯。

  就在真奧消失在二樓的公共走廊的同時,梨香居然提起行李箱並快速走上樓梯。

  「喂,梨香?」

  惠美連忙緊跟在後,而梨香甚至還有餘裕轉頭看惠美有沒有跟上來。

  比惠美早一步走進公共走廊後,梨香居然直接衝進二〇一號室。

  「等一下!餵、喂,你到底在做什麼!不是叫你們等我一下嗎?」

  在房間裡,真奧正打算從掛在牆上的衣架上取下外出用的羽絨外套,同時驚訝地喊道,更讓追進來的惠美驚訝的是,梨香居然直接穿著鞋子踩上榻榻米。

  「抱歉,我稍微移一下。」

  梨香將鋪在房間正中央的全新棉被移到旁邊。

  「喂,你幹什麼!」

  「等我一下,馬上就好。」

  「什麼叫馬上就好啊。」

  「呀啊?」

  此時,外面的公共走廊突然響起惠美的慘叫聲,讓真奧嚇了一跳。

  不過他還來不及問發生什麼事,艾契斯就橫抱著惠美從玄關沖了進來。

  「喔,艾契斯,時間抓得正好!」

  「耶!」

  梨香豎起大拇指,艾契斯也眨眼回應。

  「艾契斯,你在做什麼?梨香也一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喂!你們這是在搞什麼?快點說明一下!」

  「好好好,要掀開榻榻米也很麻煩,所以不好意思,就直接在這裡解決吧。」

  梨香沒有回答惠美和真奧的問題,從外套內側拿出某樣不得了的東西。

  「嘿咻。」

  梨香鼓起幹勁,將那樣東西插進榻榻米之間的空隙。

  「梨香?」

  也難怪惠美會驚訝。因為梨香拿出來的東西,正是能讓任何人都能使用「門」的天使羽毛筆。

  插著羽毛的地方化為光之泉,三坪大房間中央的榻榻米開始發出難以想像是這個世界的光芒,順帶一提,就連剛才被移到旁邊的棉被末端,都稍微陷入那道光之泉內。

  「唔喔喔喔,這是我做的嗎?唔喔喔喔,我好像魔法師,超興奮的!啊,對了,真奧先生的鞋子。」

  梨香像是總算想起什麼般,回玄關拎起真奧的鞋子——

  「啊?餵?」

  然後一語不發地扔進光之泉內。

  「好了,大家跟我來吧。」

  接著她連同行李箱一起跳進「門」里。

  面對梨香突然的舉動,真奧和惠美只能啞口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怎、怎麼辦?」

  「你問我我問誰,喂,艾契斯,放我下來!我得去追梨香……!」

  「放心吧,艾米!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追上去!」

  「啊?咦?等、等等,艾契斯,等一下……呀啊啊?」

  惠美幾乎無法抵抗,就直接被艾契斯拉進「門」內。

  這誇張的狀況,讓真奧在原地僵了幾秒。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呃,鑰匙,要記得上鎖……喂,等等我啊!」

  猛然回過神後,真奧鎖上玄關大門,在房間裡亂竄了一下後,才下定決心跳進「門」內,明明接下來是要去安特·伊蘇拉,但他不知為何還是先細心地檢查了一下自己有沒有帶錢包和手機。

  「喂,等等我啊!」

  真奧在「門」內追著已經變小、位於遠方的梨香、惠美和艾契斯的背影,拼命穿越時空之道。

  「啊啊,可惡!要是我也能用羽毛筆就好了!」

  身為惡魔的真奧,雖然也能進入梨香用天使羽毛筆開啟的「門」,但如果想在裡面前進,還是得自己重新施展一次開門術。

  這和真奧自己往來安特·伊蘇拉與地球的「門」可說是天壤之別。

  不具備任何聖法氣的梨香,不可能有辦法做出這麼安定的「門」。

  「……嗯?」

  此時,真奧腦中浮現一個奇妙的疑問。

  那是比梨香為何做出這種行動還要不可思議,更加根本的疑問。

  天使羽毛筆的原料是來自大天使的翅膀,惡魔無法使用。

  這是真奧小時候從萊拉那裡得知的情報,實際實驗過後,也發現無論惡魔們怎麼用那根羽毛刺地面,都不會有任何反應,但如同他剛才看見的那樣,只要不是惡魔,就算是身為地球人的梨香也能輕易使用。

  雖然要是那些費了一番工夫才開發出「天之梯」,以及困難的「開門術」的安特·伊蘇拉法術士們聽了或許會生氣,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如果連接遙遠星球的「門」這麼容易就能開啟。

  「……為什麼那些傢伙故鄉的居民,不自己打開『門』呢?」

  ※

  「嘿咻……哇哇哇。」

  「喝啊!」

  「呀啊!」

  「咦?」

  經過整整四十分鐘的異世界之旅後,梨香、艾契斯、惠美和真奧四人依序抵達的場所——

  「……這裡是?」

  並非中央大陸的魔王城。

  「這、這是什麼地方?」

  惠美和真奧都對這個地方沒印象。

  雖然沒印象,但他們知道自己抵達的地方是什麼設施。

  「教會……不對,這裡該不會是大法神教會的聖堂吧?」

  「你說什麼?」

  惠美的發言讓真奧大吃一驚,凝視帶他們來到這裡的梨香。

  這麼說來,這裡周圍的設計,的確和真奧曾在中央大陸的各城市看過的大法神教會聖堂很像。

  「餵、喂,艾契斯!鈴木梨香!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喔,都到了嗎?」

  然而在梨香回答前,一行人的下方傳來一道聲音。

  「艾、艾伯特」

  「……旁、旁邊的人是誰?」

  站在那裡的是艾伯特,以及一名真奧和惠美都沒印象、身材高大的壯碩男子。

  男子比高大的艾伯特還要魁梧。

  雖然眼神莫名地兇惡,但他的髮型不知為何用髮蠟或髮膠固定成中分頭。

  「我們成功啦!」

  「你好,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

  代替因為接連遭遇無法理解的狀況而不知所措的真奧和惠美,艾契斯與梨香輕鬆地接近兩名男子。

  「一切順利就好。我和貝爾一直都在擔憂你能不能順利把他們帶來。」

  「哎呀,真的好緊張呢!我好擔心自己是否真的能使用這個羽毛筆,連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別這麼說,你做得很好喔。就連從『門』出來時都有好好著地吧。」

  「唉~好累,好緊張喔。」

  「哎呀,梨香做事真是果斷!完全看不出來是第一次!」

  「什、誰、等、這。」

  「什麼,他是誰,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真奧和惠美各自異口異聲地講出相同的內容。

  唯一一名陌生的男子走到混亂的兩人身邊,在真奧面前恭敬地下跪。

  「非常抱歉,魔王大人。」

  「「啊?」」

  長得像美式足球或橄欖球選手的高大男子下跪低頭,並稱真奧為魔王大人。

  這表示他是惡魔。

  「你、你是……」

  「雖然現在是這個樣子,但我是利比科古。」

  「利、利比科古?」

  在意外的地方聽見馬勒布朗契頭目的名字,讓真奧大吃一驚,但仔細想想,法爾法雷洛以前也曾經以人類的姿態出現在日本。

  看來在馬勒布朗契當中身材算是相當高大的利比科古,似乎變成了人類型態。

  「奉東方元帥大人與克莉絲提亞·貝爾閣下之命,這次我將背負隨侍在魔王大人身邊的重任。」

  「蘆屋和鈴乃?」

  「艾謝爾和貝爾?」

  先是艾伯特、利比科古、梨香和艾契斯這個不協調的組合,然後又得知這是蘆屋和鈴乃的計劃,讓真奧和惠美愈來愈搞不清楚了。

  「哎呀,你們兩位的表情真不錯呢。」

  艾伯特看穿兩人的混亂,笑嘻嘻地說道。

  「先告訴你們這裡是哪裡吧,這裡是北大陸的山羊圍欄,換句話說,就是菲恩施的大法神教會大聖堂。」

  「北、北大陸?」

  「菲恩施不是北大陸的聯合首都嗎?為什麼鈴木梨香要帶我們來這裡!」

  「哎呀,如果由我、艾美或貝爾帶路,你們一定中途就會暴怒吧。我們一提起想找個不管被怎麼問都不會鬆口的人帶路,貝爾就說梨香小姐很適合,並將她介紹給我們。」

  「幸好艾契斯也願意幫忙。啊~這四十分鐘對心臟真不好。唉,雖然沒比我一開始聽說這件事時誇張。話說這裡真的好冷。」

  說著說著,梨香打開自己帶來的行李箱。

  裡面裝滿了化妝品和許多禦寒衣物,看起來就是打算在外過夜。

  「喂,真奧和艾米也別再發呆了!雖然不趕時間,但攤販的食材有限!萊拉會先幫我們占好位子,快點出發吧!」

  「等、等等,先等一下!你說萊拉也在?喂,你們到底想讓我們混亂到什麼地步才開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究竟有什麼企圖!」

  雖然真奧和惠美因為沒有人願意進行具體的說明而愈發混亂,但梨香最後丟出的震撼發言,威力強到足以顛覆之前所有的混亂。

  「今天要舉辦支爾格最熱鬧的射箭儀式。因為千穗也有報名那個儀式,所以大家要一起替她加油。」

  「什…………」

  「什麼…………」

  所謂的啞口無言,應該就是用來形容這種狀況。

  用來選出北大陸圍欄之長的大會議支爾格,包含了幾個階段,而千穗居然報名了其中的射箭儀式?

  真奧和惠美完全無法想像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

  「唉,所謂百聞不如一見。」

  艾伯特朝愣住的兩人揮手。

  「那位小姑娘的成績相當不錯喔。」

  「啊,你們兩個,過來這裡坐吧!」

  真奧和惠美在大批觀眾中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

  這裡是菲恩施的中央廣場。

  唯一配得上蒼角族族長亞多拉瑪雷克、比廣場上的任何一座塔都要高聳的亞多拉瑪雷基努斯的魔槍,在中午的太陽照耀下形成一道陰影,睥睨和平的世界。

  即席的競技場被設立在能仰望那把槍的地點,在場地的正中央,有座為射箭儀式準備、被裝飾得十分華麗的木造擂台。

  擂台與箭靶成一直線,與那條線平行設置的觀眾席幾乎全都坐滿了,其中有一處鋪著一塊塊類似相撲比賽另外隔開的四角形坐墊席,那是允許人在一定空間內自由入座的貴賓席。

  由於萊拉在一塊坐墊席上朝這裡招手,因此惠美和真奧一前一後地穿越觀眾朝那裡前進。

  射箭儀式已經開始,許多年輕人帶著北大陸特有的獵弓,在擂台上展現自己的箭術。

  觀眾席的角落似乎正在開設賭局,一面巨大的板子上寫著許多人名和某種數字,選手每射一箭,底下的數字就會更改,周圍的人也配合結果跟著開心或不安。

  明明是用來選出北大陸圍欄之長的大會議,現場卻充滿祭典的氣氛,惠美和真奧在這股喧鬧中強硬地穿越人群。

  「幸好有趕上。在過約三十分鐘,就輪到千穗小姐那組唔……?」

  抵達露出悠哉笑容的萊拉身邊後,惠美連鞋子也沒脫就走進坐墊席,不容分說地揪住母親的胸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咦,呃,那個哇?」

  緊跟在惠美後面的真奧,也用力抓住萊拉的頭。

  「你終於跨越那條不可跨越的界線了。」

  「啊,你、你們兩個等一下!好可怕!周圍的人都在看!大家都在看啊!」

  「我才不管。」

  「誰理他們啊。」

  「等、等一下!雖然這樣好像是在找藉口但我一開始其實反對也說這樣太亂來想阻止大家把千穗小姐卷進來不過提議的貝爾小姐和得知這件事後的千穗小姐本人都躍躍欲試還說直到今天為止都要對你們保密所以我才什麼都不能說坦白講我本來認為千穗小姐不可能持續晉級到今天成為支爾格的有力候選人但千穗小姐說如果射箭項目能留到最後就想請你們兩人來看所以我這次真的什麼也沒做不如說我還是站在反對的立場請你們相信我好痛痛痛即使你們以外的所有人都贊成我還是反對到底喔因為聽說我之前在東京鐵塔做出相同的事情時你們非常生氣所以說服除了我以外一直反對到最後的艾謝爾先生的人也是千穗小姐本人拜託你們放開我我快不能呼吸了啊啊啊啊啊!」

  用被惠美揪住胸口前剩下的最後一口氣把藉口全部講完的萊拉臉色愈變愈蒼白,因此惠美和真奧姑且先鬆開了手。

  然而他們還是無法接受。

  「你說這是貝爾的提議?」

  惠美發出就連真奧都沒聽過幾次、充滿殺氣的低沉聲音,讓萊拉在恢復呼吸後,臉色反而變得更加蒼白。

  「呼~對、對啊,你、你們應該也明白吧,嘶~就算我們叫北大陸的人們,呼~把魔槍交出來,嘶~對方也不可能乖乖照辦,噗呼~」

  將魔槍留在這裡的人就是惠美。

  當然後來她也沒有告訴任何人用法,在這次回收四樣大魔王遺產的行動中,只有這把槍的所在地從一開始就非常明確,但只要回收的過程稍有差池,就可能會為人類世界留下後患,這點惠美也很清楚。

  所以惠美和真奧都在了解這點的情況下,事先告訴所有人在回收魔槍時,兩人也會儘可能提供協助。

  尤其是惠美,甚至做好了如果之後想不出其他方法,將不惜親自出面去向圍欄之長借用魔槍的覺悟。

  在實際擬定回收魔槍的具體計劃前,她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也知道大家應該想不出其他好方法。

  所以她一直在想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說服北大陸的圍欄之長迪恩·德姆·烏魯斯與其他氏族的長老們別將滅神之戰的真相過度張揚,並在儘可能別留下政治後患的情況下解決這件事。

  然而不知為何,最後居然變成千穗要參加支爾格。

  「明明我和魔王都不希望千穗再面臨更多的危險,為什麼你們還要這麼做……」

  「這種說法對千穗太殘忍了。她一直都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現在讓她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也沒關係吧。」

  「咦?」

  「你、你是誰啊?」

  就在氣到血管快爆裂的惠美咬牙切齒地說話時,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坐墊席內不知何時出現一名陌生的老太太,她凝視著射箭儀式的方向說道:

  「喔,這可真是令人驚訝。」

  戴著單邊眼鏡的老太太仰望真奧。

  「你就是魔王撒旦嗎?」

  「「!」」

  真奧和惠美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雖然迷你鐮也讓我很驚訝,但你看起來也滿年輕的呢。以一個王來說,有點缺乏威嚴。你平常有好好吃飯嗎?」

  「你是誰?」

  雖然真奧被這位嬌小老太太的神秘魄力壓倒,但曾和她有過一面之緣的惠美,在看見這位意料之外的人物後難掩驚訝地喊道:

  「您該不會是迪恩·德姆·烏魯斯大人吧?」

  「好久不見。為了避免麻煩,我就不叫你的名字了。畢竟不曉得會不會被誰聽見。」

  率領北大陸的

  圍欄之長,迪恩·德姆·烏魯斯背對著勇者艾米莉亞說道。

  雖然她之前若無其事地喊出了「魔王撒旦」,但每個坐墊席之間都隔了一段距離,周圍也徹底沉浸在祭典的喧囂和對射箭儀式的期待中。

  就連惠美和真奧剛才揪住萊拉時吸引的注意,現在也已經被祭典的氣氛淹沒。

  不對,仔細一看,坐在左邊坐墊席的人,正是艾伯特、利比科古、艾契斯和梨香。

  而右邊的坐墊席是空的。

  「迪恩·德姆·烏魯斯,喂,那不是圍欄之長的名字嗎?」

  現在才發現老太太身分的真奧大吃一驚,但當事人像是嫌吵般瞪向真奧。

  「你的聲音還真大。別說廢話了,快點坐下來吧。難得有機會觀賞支爾格招牌的射箭儀式。因為聚集了各氏族的高手,所以也有舉辦賭局。虧我特地幫你們保留了最好的位子,不看就太吃虧了。」

  「迪恩·德姆·烏魯斯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惠美激動地逼問突然現身的迪恩·德姆·烏魯斯。

  「你還問我是怎麼回事,是你們自己說想要魔槍的吧?雖然北大陸不能平白交出魔槍,但事關人類會不會滅亡的關鍵戰役,因此我只好幫忙準備了一個能讓你們儘快順利拿到魔槍的狀況。」

  「幫、幫忙準備……」

  「我大致知道你這兩年遭遇了哪些事情。勇者和魔王在異世界互相照應並生了個女兒,現在還打算為了救回女兒的朋友向神宣戰。」

  雖然這樣的說明實在太過簡略而且聽起來非常糟糕,但總之可以確定迪恩·德姆·烏魯斯已經掌握了真奧和惠美在日本的生活。

  「按照常理,我應該要直接駁回把槍交給你們這種愚蠢要求,但這畢竟是老朋友的請託,所以我也只好勉強助你們一臂之力。雖然被蒙在鼓裡的你們應該覺得很不是滋味,但勇者也不是每次都能擔任主角。所以你們死心吧。」

  說完後,迪恩·德姆·烏魯斯緩緩用視線將廣大的廣場從頭到尾掃過一次。

  「想擔任圍欄之長這種麻煩職位的大人物們,都從大陸各處聚集到支爾格了,再加上還有來自其他大陸的客人,所以這裡的警備也比平常嚴密,何況這次我最小的孫女有報名射箭儀式,她身邊的警備自然更加嚴密。為了不讓你們背負的頭銜蒙羞,你們就冷靜地坐下,替我的孫女加油吧。」

  「喂,老太婆,你少在那裡營造好像話題已經結束的氣氛。我們還沒聽到任何想聽的回答。到底是誰在我和惠美不知道的地方,策劃了這種事情。」

  「沒錯。這樣下去我實在無法接受!」

  「啊?」

  即使如此,真奧和惠美還是不肯罷休,迪恩·德姆·烏魯斯像是嫌吵般看了兩人一眼,然後對萊拉說道:

  「萊拉,你的女兒和女婿的器量真是狹小!還是因為有你這種母親,所以才被養育成保守派?」

  「「你說誰是女婿啊!」」

  惠美和真奧同時吐槽。

  「話說萊拉,這是怎麼回事?你認識迪恩·德姆·烏魯斯大人嗎?」

  「呃,她是我以前的朋友。」

  「笨蛋,誰是你的朋友啊。我和你們一樣,是從萊拉那裡拿到這個的夥伴。」

  說完後,裝飾在迪恩·德姆·烏魯斯的單邊眼鏡上的其中一顆寶石發出微弱的光芒。

  「喔?」

  接著坐在隔壁坐墊席的艾契斯的額頭,也發出相同的微弱光芒,不僅如此——

  「噗啊!媽媽,這裡是哪裡?」

  「阿、阿拉斯·拉瑪斯?」

  阿拉斯·拉瑪斯也擅自與惠美分離實體化了。

  面對出乎意料的新「基礎」碎片,今天已經不曉得驚訝幾次的真奧和惠美再次大吃一驚。

  雖然萊拉的確曾宣稱以前散布了許多碎片,但究竟為何會選擇迪恩·德姆·烏魯斯作為託付碎片的對象呢。

  就在真奧和惠美試著想像現在根本無從想像的六十年前的事情時——

  「喔喔,這女孩就是傳聞中的勇者與魔王的女兒啊。萊拉,你不可以參與這孩子的教育喔。如果交給你扶養,長大後一定會變成沒用的大人。」

  「里德姆!再不適可而止,我就要生氣囉?」

  「婆婆,你是誰?」

  雖然被陌生的場所嚇了一跳,但阿拉斯·拉瑪斯並未因此鬧脾氣,只是驚訝地從惠美腿上仰望迪恩·德姆·烏魯斯。

  「嗯?婆婆我啊,是你奶奶以前的熟人。」

  「那、那個,里德姆?我不是那孩子的奶奶喔……」

  「啊?你難道是那種不想被人叫奶奶的類型嗎?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對孫子們來說,不管奶奶再怎麼裝年輕,都還是奶奶!如果不希望孫子在其他地方被人欺負,就要好好讓他們叫自己奶奶!嗯,你叫阿拉斯·拉瑪斯啊?和婆婆我一起開心地觀賞儀式吧,過來這裡坐。」

  「啊,等等!」

  阿拉斯·拉瑪斯坦率地坐到迪恩·德姆·烏魯斯腿上,真奧和惠美只能愣在一旁觀看。

  「你們看!出來了。快點替我引以為傲的孫女加油吧。」

  迪恩·德姆·烏魯斯無視兩人的反應,在她所指示的方向——

  「騙人的吧。」

  至今一直喧鬧不已的儀式會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場上掛出的名字,是千穗·佐佐木·烏魯斯。

  身穿純白道服、黑色護胸與黑色褶裙的千穗將頭髮紮成一束,寧靜但凜然地執弓站在展示箭術用的擂台上。

  她將七尺三吋(約兩百二十一公分)的深藍色並弓的最前端,放在身體前方正中央離地約十公分的位置,右手以和弓並行的角度拿著甲箭和乙箭——這是最基本的執弓姿勢。

  千穗配合平穩的呼吸,面向會場作揖。

  在作揖的期間,弓的最前端仍動也不動地維持原本的高度,恢復原本的姿勢後,千穗先用左腳往前跨了一大步,然後是步伐稍微小一點的第二步,最後對準右腳的指尖站定。

  「姿勢真漂亮。」

  迪恩·德姆·烏魯斯的這句話,道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真奧完全不懂弓道的射法,但千穗的登場讓他前一刻還在動搖的內心,瞬間變得宛如水面般平靜。

  ※

  將事情回溯到四天前。

  推薦千穗參加選定圍欄之長的支爾格大會。

  面對鈴乃的提案,不只是萊拉,之前一起去北大陸的艾伯特和盧馬克,也理所當然地和蘆屋與漆原一起面露難色。

  尤其是蘆屋與漆原,他們完全不認為真奧和惠美會答應這種事,畢竟這個提案原本就非常亂來。

  關於這點,鈴乃本人也和大家抱持相同的意見。

  不過如果被問到還有誰能參加支爾格,或是有沒有其他方法和平地帶走魔槍,就完全沒人能提出有效的替代方案。

  「當然,我不打算硬逼千穗小姐參加。我會將事情發生的經過與之後可能發生的狀況全都巨細靡遺地告訴她。如果她覺得自己無法勝任,就想其他的方法。不過我認為千穗小姐是最能滿足迪恩·德姆·烏魯斯大人條件的人選。」

  「不過完全不告訴魔王大人和艾米莉亞實在太亂來了。等他們之後知道這件事後,一定會大發雷霆。」

  只要是知道兩人與千穗關係的人,都能理解蘆屋為何會這麼想。

  「沒錯,魔王和艾米莉亞一定會強烈反對吧。尤其是魔王,他原本就已經不太想讓千穗小姐來安特·伊蘇拉了。」

  「你說得沒錯,所以……」

  「還是別告訴他們,直接進行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鈴乃以冷淡的視線,迴避蘆屋尖銳的吐槽。

  「就算告訴他們,情況也不會好轉。」

  「即、即使如此……」

  「艾謝爾,你該不會忘了魔王和艾米莉亞為何會將生活重心放在笹冢吧。」

  說完後,鈴乃接著環視在座的所有人。

  「說得直接一點,無論是魔王或艾米莉亞,在準備階段幾乎都幫不上忙。雖然最關鍵的那場戰役需要兩人的力量,但目前即使動員那兩人,也沒有任何工作能交給他們。如果明知道會被反對,那告訴他們這件事又有什麼用。我並不是要帶千穗小姐去天界或危險的戰場。只是想讓她參加安特·伊蘇拉的某場祭典。這到底有什麼好慌張的?反對將這個重責大任交給千穗小姐的人,到底是有什麼依據?」

  「這、這個……」

  「明明至今已經讓她遭遇過好幾次生命危險,在日常生活上也受到她許多幫助,都享受過這些恩惠了,卻只在關鍵時刻排擠她?」

  「話不是這樣說的吧?先不管最後是不是派佐佐木千穗參加,即使支爾格順利進行,最後又要怎麼在能讓北大陸的人們心服的情況下把槍帶回來。現在的首長就已經無法命令底下的人把槍交給我們了,即使換成我們的人擔任首長,狀況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

  漆原說得沒錯,雖然迪恩·德姆·烏魯斯承諾會幫忙,但她沒說會提供什麼樣的協助,之前的談話也還沒做出確切的結論。

  「視談話方式與作法而定,這部分多的是辦法。不如說就算將這些事也考慮進去,我還是能斷定千穗小姐是最合適的人選。」

  「啊?」

  「……接下來的問題,在於千穗小姐是否願意接受。如果千穗小姐答應,那再來討論後續的具體作法。」

  「餵、餵。」

  「放心吧。如果千穗小姐拒絕,可以跟魔王和艾米莉亞說這一切都是我的獨斷專行。當然先不管千穗小姐的意願,如果還有其他方法,大家可以一起討論……然後萊拉。」

  「咦?啊,嗯。」

  最早察覺鈴乃的意圖並表示反對的萊拉,在突然被點到名後忍不住挺直背脊。

  「請你跟我一起來。如果千穗小姐答應,那能否實際回收魔槍的關鍵就在你身上了。」

  「……咦?」

  莫名其妙的萊拉,只能驚訝地睜大眼睛。

  「鈴乃小姐,萊拉小姐,你們怎麼突然一起來找我?」

  一對奇妙的組合造訪千穗家。

  雖然千穗招呼她們進自己的房間,並準備了紅茶與茶點,但萊拉表現得莫名不自在,鈴乃看起來也有點緊張。

  「哎呀,其實那邊的世界發生了不少事情。這次派相對比較有空的我們過來,是為了向千穗小姐報告情況,順便拜託你一件事情。」

  「這樣啊。蘆屋先生有傳簡訊給我,說大家有找到幾樣大魔王的遺產,真是太好了呢。」

  大魔王撒旦應該也沒想到自己用來遨翔宇宙的遺產下落,居然會被人用類似「昨天掉的錢包找到了」般的簡訊,傳到高中女生的手機里吧。

  「啊,是諾統和偽金的魔道吧。魔界的卡米歐似乎已經取得這兩樣遺產,艾謝爾再過不久就會過去回收。至於剩下的兩樣遺產,阿斯特拉爾之石仍在搜索中,然後關於已經知道所在地的亞多拉瑪雷基努斯的魔槍。」

  「是的,我聽說在北大陸……萊拉小姐,你沒事吧?」

  在鈴乃說話的期間,萊拉的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非常不自在地交互看向鈴乃和千穗。

  「咦,啊,嗯。那個,感覺有點熱。」

  「是嗎?我把空調調弱一點。」

  千穗坦率地點頭,將空調的溫度調低,但萊拉的樣子看起來還是沒什麼變。

  「話說那把魔槍,是惡魔大元帥亞多拉瑪雷克先生留下的武器吧。」

  雖然這是鈴乃第一次聽見有人在亞多拉瑪雷克的名字後面加上先生,但仔細想想,千穗原本就有許多朋友是惡魔大元帥。

  鈴乃並沒有親眼見過亞多拉瑪雷克,因為他的體型在以身材高大為傲的蒼角族當中也算是鶴立雞群,所以鈴乃忍不住想像若亞多拉瑪雷克以人類型態來到日本會是什麼樣子,但問題是亞多拉瑪雷克本人現在已經不在了。

  「嗯。關於那把槍。」

  就連鈴乃也開始手掌冒汗,稍微將身體往前傾。

  雖然之前對蘆屋等人發下豪語,但鈴乃發現其實這也是她第一次積極想讓千穗和安特·伊蘇拉的事情扯上關係。

  自己該不會正在跨越絕對不能跨越的界線吧?

  真的可以拜託千穗這種事情嗎?

  果然還是先和惠美與真奧商量一下比較好吧?

  猶豫與後悔瞬間席捲鈴乃的內心。

  「為了回收那把槍,我想藉助千穗小姐的力量。」

  等回過神時,鈴乃從未見過的自己,已經粗暴地壓下猶豫讓這句話脫口而出。

  「咦?」

  千穗似乎還沒聽懂鈴乃的話。

  「前陣子,我、萊拉、艾伯特先生和盧馬克將軍四人前往北大陸視察了那裡的狀況。當時我們有幸和北大陸的首長迪恩·德姆·烏魯斯大人談話,並在最後得知千穗小姐是回收魔槍的不二人選。」

  「呃……」

  「實際上好像真的是如此……」

  還無法完全理解鈴乃話中之意的千穗反射性地看向萊拉,後者困擾似的低下頭以仿佛隨時都會消失的聲音輕聲回答,然後用手掌比向鈴乃,示意千穗向鈴乃詢問後續的詳情。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千穗在萊拉的指示下,茫然地問道。

  「具體上該做什麼,要等之後才會知道。不過在過程中,應該會出現必須仰賴千穗小姐箭術的狀況。」

  「箭術?」

  聽見這句話的同時,千穗想起自己的弓還放在學校弓道場的弓架上。

  「另外冒昧請問一下,請問你有馬術的經驗嗎?」

  「馬術?」

  因為並非常見的詞彙,所以千穗一時沒聽懂,但想了幾秒後就理解是騎馬的意思——

  「那個,我沒有騎過馬,所以也不太清楚……」

  然後如此回答。

  萊拉在心裡想著「這也是理所當然」。

  突然被人問能不能幫忙,而且內容還是弓箭和馬。

  當然鈴乃之後一定會詳細說明亞多拉瑪雷基努斯魔槍的現況以及跟迪恩·德姆·烏魯斯的對話內容,但就千穗剛才的反應來看,萊拉實在不認為她會爽快答應。

  她本來是這麼想。

  直到下一個瞬間。

  「我……我真的幫得上忙嗎?」

  「千穗小姐?」

  「與其說想是想拜託千穗小姐,不如說除了千穗小姐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能勝任。」

  千穗的臉泛起紅潮。

  她放鬆嘴角,露出笑容。

  這是人發自內心感到喜悅時,才會展露的表情。

  「安特·伊蘇拉明明那麼廣大,有那麼多厲害的人,而且一定也有許多比我更擅長弓箭的人,為什麼要選我呢?」

  鈴乃立刻接著說下去。

  「這次想請千穗小姐提供的協助,當然不是戰鬥的力量。進一步而言,也不是為了戰勝誰的力量。雖說想借用你的箭術,但其實我們需要的不只這個,就像千穗小姐剛才說的那樣,到時候現場應該會出現許多技術比你精湛的人物。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如果想回收魔槍,就一定需要千穗小姐的力量。」

  「鈴乃小姐……」

  「話先說在前頭,雖然沒有生命危險,我們也會盡全力支援,但交給你的這項任務,還是會讓你承受莫大的壓力並對你的身體造成負擔。如果你聽到最後覺得自己辦不到,請務必要告訴我們。即使你拒絕,也不會馬上釀成什麼問題,而且我們也不是完全沒有其他手段。這個提議非常亂來,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也都表示反對。」

  「不過!」

  千穗打斷鈴乃熱烈的發言:

  「鈴乃小姐還是願意指名我吧。」

  「是的。」

  「我可以先問你的理由嗎?」

  「包含這點在內,我想先說明具體來說發生了哪些事,以及之後可能會發生哪些事。」

  鈴乃刻意不回答千穗的問題,開始進行其他的說明。

  「……好、好的。」

  儘管千穗的幹勁有點被削弱,但還是端正坐姿,聽鈴乃說明他們拜訪迪恩·德姆·烏魯斯時發生了什麼事。

  除了被迪恩·德姆·烏魯斯取的丟臉外號以外,包含只有千穗符合條件這點在內,鈴乃將在菲恩施視察時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千穗。

  「我大致明白了。」

  千穗用力吐了口氣,稍微放鬆一下。

  她一口氣喝完早已變冷的紅茶潤喉,然後再次輕嘆了口氣。

  「因為感覺得花不少時間,我可以先打個電話嗎?」

  「當然可以。」

  「啊,等、等等,千穗小姐?」

  「啊,喂,不好意思突然打給你,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好的,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你,是的,當然我之後也會好好向木崎小姐說明。」

  然而萊拉還來不及阻止,千穗打的電話就已經接通了。

  「……是的,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做的重要大事。這和我未來的出路有關,我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是!謝謝你!我之後再找機會回報你!不好意思這麼突然,那就先這樣……呼。」

  千穗快速講完電話後,重新轉向鈴乃和萊拉。

  「總之這麼一來,我接下來的一個

  星期放學後都有空檔了。我該做些什麼才好?」

  千穗在鈴乃向她說明後續的詳細安排前,就先改變了打工的排班。

  而且——

  「啊,對了。請放心,我不是打給真奧哥或游佐小姐。對方是打工處的前輩,是一位姓大木的大學生。」

  「千穗小姐?」

  「真奧哥和游佐小姐都不知道這件事吧?」

  「!」

  雖然萊拉對此感到驚訝,但千穗在她詢問原因前就先回答:

  「因為如果他們知道這件事,他們其中一個人一定會跟著一起來。畢竟他們現在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待在日本。尤其是真奧哥,一旦知道我要參與這種事,絕對會全力反對。」

  「我也這麼認為。雖然我本來想晚點再跟你說明,但直到這件事無法反悔為止,我希望你能先對魔王和艾米莉亞保密。」

  「我知道了!」

  「等、等等,千穗小姐答應得這麼爽朗……沒問題嗎?」

  「沒問題!」

  儘管臉上帶著笑容,但千穗以堅定的語氣回答:

  「鈴乃小姐,謝謝你。你該不會很在意之前那件事吧?」

  「不只是因為之前的事情。我從更早以前開始,就覺得必須給他一點教訓。坦白講,不管練馬那件事最後如何,我還是完全不覺得他有在反省。」

  「小佳總是斥責我太天真或太寬容……謝謝你。當然除此之外,我也會努力完成交付給我的工作。」

  「嗯,拜託你了。我們也會全力支援你。」

  「是的!」

  「怎、怎麼這樣!要是他們之後知道這件事。」

  「真奧哥可能會生氣嗎?我沒做任何惹他生氣的事情喔?蘆屋先生和漆原先生在修理魔王城時,也不會每件事都請示真奧哥,就像他們和安特·伊蘇拉的人們一起工作那樣,我也只是在覺得有必要時,依照自己的判斷替『魔王大人』工作。」

  即使知道萊拉想說的問題不是這個,千穗依然如此回答。

  「只有精神、技術和體力都達到惡魔頂點的人,才能獲得惡魔大元帥的稱號。所以我必須回應『魔王大人』的期待,全力完成身為惡魔大元帥的義務,這樣才不會辜負王佐主教弓【Mgr on Ald Ballista】之名。」

  不知道千穗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被任命為惡魔大元帥的萊拉,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我一直以來都只能被大家保護,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被安特·伊蘇拉的人們需要,並有機會幫真奧哥的忙。拜託你,萊拉小姐。請你讓我去北大陸。」

  千穗當場屈身向萊拉行禮。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事到如今,萊拉終於屈服了。

  「仔細想想,之前什麼都沒想就將千穗小姐送上戰場的我,原本就沒資格反對。我知道了。反正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擔任迪恩·德姆·烏魯斯的聯絡窗口,再來只要設法說服艾謝爾先生他們、介入支爾格和指導千穗小姐使用碎片的方法……這也太趕了吧。」

  「那我馬上去學校把弓箭拿回來。為了應付從明天開始要做的事情,我想先做一點練習和調整。」

  「嗯,等你忙完後,希望你能立刻前往安特·伊蘇拉。得先讓你和迪恩·德姆·烏魯斯大人見個面才行。」

  「哇啊!要跟北大陸最偉大的人面對面談話嗎?好緊張喔!那不好意思,請你們先在房間裡等我一下,我馬上出發!」

  接著千穗像陣風般跑出房間。

  「真的沒問題嗎……」

  「放心吧。除了魔王之後會很囉唆以外,沒有任何問題。」

  「那才是最可怕的吧。而且實際上不管千穗小姐看起來再怎麼可靠,她都還只是個普通的高中女生。雖然支爾格不是戰場,但仍要面臨政治上的鬥爭啊。」

  「看來萊拉還不夠了解千穗小姐呢。」

  鈴乃起身,從窗戶俯瞰佐佐木家前面的馬路。

  「將魔王與勇者連繫在一起、被質點之子愛慕、受勇者的夥伴們保護、被任命為惡魔大元帥、讓眾多惡魔拜倒在自己腳邊並使用法術在異世界之間穿梭,這樣哪裡算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啊。」

  鈴乃看著千穗沖向學校的背影,輕輕微笑。

  「她是我們在這個世界最為堅強的夥伴。」

  然後當天傍晚,千穗在鈴乃、萊拉和艾伯特的陪同下,順利完成與迪恩·德姆·烏魯斯的會面,正式參加支爾格。

  ※

  伴隨著讓人以為是響箭的風切聲,千穗的第一箭正中靶心。

  「射中了!」

  真奧見狀忍不住大喊出聲,就連整個會場都被程度與上一組射箭時截然不同的騷動聲所包圍。

  「我不太懂弓道,千穗剛才那一箭很厲害嗎?」

  梨香在旁邊的坐墊席向艾伯特問道。

  梨香沒學過概念收發【idea-link】,所以她的日語目前是透過艾伯特的法術翻譯。

  「那位小姑娘的箭術,徹底顛覆了我們的常識。」

  艾伯特也難掩興奮地笑著說明。

  「只要看其他人就能發現,北大陸的弓長度只有小姑娘那把的一半。比起每一箭的精準度,我們的射法更擅長削弱敵人的力量,也就是重視機動性與牽制的功能。雖然南方的平原地帶和北方的山嶽地帶有細微的差異,但都是擅長實戰。相對地,也比較欠缺美感。此時小姑娘拿出了那把不得了的長弓,並展現出獨特的射法。」

  在艾伯特指示的方向,千穗維持射箭的姿勢,進入殘身的階段。

  另一方面,箭在離弓後漂亮地命中箭靶。

  一般的箭靶直徑是一尺二寸,千穗的第一箭命中了比那稍大一點的箭靶中心。

  雖說是儀式,但為了能在支爾格的參加者們比完箭術後進行審查,箭愈靠近靶心就能得到愈高分,採取簡單的加總計分制。

  每一回合要射五箭,只要命中靶心就能獲得十分。

  隨著離靶心愈來愈遠,分數也會跟著遞減為八分、五分、三分和一分,這個箭靶的設計與上面的圖案,和霞靶(註:一種由數個同心圓組成的箭靶)非常類似。

  在這當中,只有千穗在之前的兩個回合都獲得滿分這種異常的成績,與第二名拉開了二十分以上的差距。

  然而這種以北大陸的基準來看只能說是異常的獨特箭術,讓千穗徹底成了大冷門,賠率也異常地高。

  「我們光是看見小姑娘射中那麼遠的靶心,就直接發出歡呼了,但她不同。」

  在艾伯特這麼說的期間,千穗從殘身恢復持弓姿勢,注視箭靶,然後靜靜地回到休息區。

  「很嚴肅吧?這就是所謂的深藏不露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追著她的背影,千穗靜靜坐在擂台邊,等待下次輪到自己,這副姿態奪走了眾人的目光。

  另一方面,接在千穗後面上場的男子,是一個身材比千穗高大一倍,肌肉發達的大漢。

  大漢瞪了靜靜坐著的千穗一眼,讓原本就發達的肌肉隆起數倍後將箭射了出去。

  這一箭確實命中了箭靶,但和千穗正中靶心的那箭不同,大漢的箭在劃出一道拋物線後,刺進箭靶中間偏下方的位置。

  「平常光是那樣就足以炒熱氣氛,但這次就沒辦法了。」

  「喔……千穗很厲害啊。」

  「那個小姑娘的射法原理,從根本上就和我們不同。」

  在法術從以前就十分發達的安特·伊蘇拉,戰場上的箭術發展還停留在極為不上不下的階段。

  和地球的古代到中世紀這段期間不同,安特·伊蘇拉在戰爭時使用的遠距離攻擊或發動奇襲時的第一擊,無論何時都是法術。

  古代的安特·伊蘇拉在戰爭時使用的基本策略,就是先從遠距離互相用法術攻擊,然後再讓騎兵或步兵交戰。

  因此在發動大規模戰爭時,弓箭能活躍的時機相當有限,各國都不重視箭術的發展。

  弓箭一直被當成「中距離戰用的武器」,頂多只有在一些可信度不高的文獻或傳承中,能找到一些古人在法術還不發達的文明黎明時期,曾使用像「箭雨」這種從遠距離射出大量箭矢的戰術的記錄。

  姑且不論像弩弓那樣的攻城武器或防守用的弓箭,幾乎整個安特·伊蘇拉都是將人類操縱的弓箭視為在無法使用法術的情況下,用來應付中、遠距離敵人的緊急備用武器。

  然而即使如此,弓箭應該還是有可能被當成狙擊或暗殺用的武器,讓遠距離射擊的技術獲得進一步的發展,之所以沒變成這樣,最主要的原因果然還是法術進步的速度太快了。

  有可能被暗殺的大人物無論衣

  物或裝備,都理所當然地施加了削弱遠距離物理攻擊的法術,雖然從古代到中世紀的法術大多都不怎麼細膩,不過到了近代,比起大規模的破壞法術,大家更優先開發能夠集中威力和提升連射性能,或是不取敵人性命只束縛敵人行動的法術,坦白講這些法術大多都能徹底取代弓箭的功能。

  熟練法術和箭術需要的訓練時間差不多,然而跟如果沒有優質道具和定期補充箭矢就無法戰鬥的箭術不同,只要空氣中的聖法氣濃度高於一定值,人們就能直接使用法術。

  北大陸崎嶇的地形和嚴厲的氣候,經常導致氏族之間發生小規模的衝突,此外無論是在山裡或森林內狩獵,都需要具備游擊性和隱密性的技術,所以只有這裡的箭術十分發達。

  雖然這種具備隱密性的運用方式,在近年與魔王軍戰鬥時發揮了一定的效果,但北大陸人最後還是只把箭術當成用來確實射殺五~十公尺遠獵物的技術,沒有將其磨練成射程更遠的技術,即使是這場射箭儀式,原本箭靶的位置也只離擂台約二十公尺而已。

  「二十公尺?看起來應該不止吧。」

  發現艾伯特的說明和自己的目測距離不符,梨香困惑地問道。

  「這就是那個小姑娘厲害的地方。因為在事先演練時她每一箭都正中紅心,這樣根本沒得比,所以才多加了十公尺。」

  不過誰也沒想到,這個距離更加接近千穗平常熟悉的距離。

  在日本的學生弓道中,如果是近靶,那射擊位置和箭靶之間的距離一般是二十八公尺。

  雖然日本和安特·伊蘇拉的度量衡標準不同,所以多少有點誤差,但這樣千穗就能以和平常相同的感覺參加比賽。

  當然就算能射中三十公尺外的箭靶,也不表示射距離更短的箭靶時,命中率就一定會比較高。

  在射擊比賽中,長距離有長距離的射法,短距離有短距離的射法,考慮到這點,千穗能輕易射中二十公尺的箭靶,對熟練弓道的人來說是件非常不自然的事情。

  北大陸的箭術是源於實用的狩獵技術,所以不管理論如何,只要能中就好,但作為一種武道與禮法,日本的弓道就不一定是這樣了。

  「這同時也是如果想實現你們的目的,就必須派擁有碎片的千穗參加支爾格的其中一個原因。」

  說完後,迪恩·德姆·烏魯斯推了一下單邊眼鏡。

  與此同時,千穗宛如察覺到這個動作般看向這裡。

  「……沒錯。冷靜下來。你的本性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堅強。」

  迪恩·德姆·烏魯斯仿佛人就在那裡般,對千穗如此說道,而千穗明明遠在不可能聽得見這句話的地方,依然用力地點頭。

  真奧和惠美都只能傻眼地看著千穗的身影。

  站在那裡的千穗,和兩人以前認識的千穗完全不同。

  以現在的角度,千穗應該也看得見真奧和惠美已經來了。

  真奧和惠美都坐在人不多的坐墊席,所以即使聽不見兩人的聲音,應該也能模糊地看見他們。

  不過千穗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兩人般,立刻將臉轉回前方,為了深入地集中精神閉上眼睛。

  完全無法將那張側臉,和平常總是在真奧與惠美身邊露出微笑、溫暖地接納兩人的高中女生聯想在一起。

  「小千姐姐好硬。」

  「咦?」

  阿拉斯·拉瑪斯應該也看得見千穗現在的表情吧。

  她坐在迪恩·德姆·烏魯斯的腿上如此低喃,真奧本來以為她是在講千穗的表情,但艾契斯提出否定的看法:

  「姐姐的意思是千穗的內心變得非常堅強,沒有任何恐懼。心靈既柔軟又平靜。」

  仔細一看,兩人的額頭從迪恩·德姆·烏魯斯的單邊眼鏡發光時開始,就一直持續發出微弱的光芒。

  真奧驚訝地定睛凝視。

  然後發現了那個。

  「喂,萊拉,難不成小千……」

  「嗯,沒錯。」

  萊拉像是肯定真奧的猜測般點頭,亮出在手掌中散發出淡淡光芒的一小塊「基礎」碎片。

  「不過這也是多虧千穗小姐堅強的本性,以及至今累積的修練才能辦到的技巧。如果沒有先打好基礎,就算我透過碎片提升她的能力也沒有意義。她真的一點都不像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呢。」

  萊拉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開心。

  在這段期間,會場也因為再次輪到千穗出場而沸騰起來。

  真奧重新凝視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會因為射姿而被陰影遮住的千穗右手。

  在千穗射出第二箭——乙箭的瞬間,真奧發現千穗用來保護手指的護手套周圍,有某種東西發出了光芒。

  是那隻鑲了「基礎」碎片的戒指。

  「……嗯。」

  千穗確實地掌握體內的殘心,在確認第二箭命中箭靶後將弓放倒。

  雖然她因為想維持和平常一樣的狀態,而在執弓時拿著甲箭和乙箭,但她參加的不是日本的弓道比賽,所以這回合接下來還要射三箭。

  她按照平常的修練解除射姿,返回休息處後——

  「漂亮,看來沒有人是你的對手呢。」

  負責支援的諾爾德拿著調整好的箭,笑著迎接千穗。

  「我剛才好緊張。艾米莉亞小姐和真奧哥都來了。在他們面前射箭感覺好緊張,我的手都在顫抖。」

  「在我看來,你射箭的樣子一點都沒變呢。」

  諾爾德露出溫柔的笑容,對仍然一臉遊刃有餘的千穗如此說道。

  「如果是我,光是待在那裡就會緊張到發抖了,千穗小姐一正式上場就能立刻集中意識。這不是誰都辦得到的事情。你可以對自己有自信。」

  「……是的。啊,那隻箭的箭羽有點亂了,可以幫我換成那一支嗎?」

  「了解。」

  諾爾德俐落地按照千穗的指示換箭,重新整理箭矢。

  「……還剩三箭。」

  千穗將箭交給諾爾德準備,自己當場坐下重新集中精神。

  諾爾德之所以在擂台後面支援,是出於他本人強烈的希望。

  雖然不是強悍的法術士或戰士,但在了解內情的人當中,只有他的長相完全沒曝光,因此也不會被懷疑有政治背景或作弊的嫌疑。

  此外他也經歷過一定程度的驚險場面,所以非常有膽識,過去狩獵的經驗也讓他懂得操縱箭矢,諾爾德個性溫和,身材高大又蓄鬍的他看起來極為可靠,在強者雲集的支爾格當中,只有身材嬌小、纖細又年輕的千穗和其他人明顯不同,因此他也以千穗保鏢的身分大為活躍。

  雖然他剛才為了舒緩千穗的緊張說了那些話,但千穗完全不覺得諾爾德會被那個場面的氣勢壓倒。

  儘管主因是他的妻子萊拉就在附近觀看,但諾爾德本人也和千穗一樣,即使參與了滅神之戰並了解真相,也幫不上惠美和萊拉的忙,同時為無力的自己感到羞愧。

  所以他在支爾格開始前曾偷偷告訴千穗就算只是在後方支援,能夠為拯救世界的戰役盡一份心力還是讓他開心得不得了。

  「拜託你了,諾爾德先生。」

  千穗在心裡向諾爾德道謝。

  雖然千穗目前是在參加射箭儀式,但她白天也得參加其他完全不同的儀式和會議,而且只有諾爾德能與她同行。

  諾爾德曾經待過被路西菲爾軍占領的西大陸,多虧他具體地告訴千穗如果想讓難民回到故鄉,國家應該做哪些事情,她才能勉強參與那些內容艱澀的政策討論。

  至於即使有諾爾德在也無法解決的馬術項目,只要今天的射箭儀式能按照預定計劃結束,千穗應該就不需要參加馬術比賽。

  「剩下三箭。」

  千穗僅以視線瞄了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一眼,就立刻抿緊嘴唇,從擂台看向遠方的星靶(註:在白色材質的箭靶上畫了一個黑色靶心的箭靶)。

  「……婆婆,萊拉小姐,拜託你們。」

  「嗯?」

  迪恩·德姆·烏魯斯額頭上的皺紋突然加深。

  「喂,魔王小子。」

  「啊?」

  而且她居然叫曾一度征服世界的大惡魔為「魔王小子」。

  即使單論年齡,真奧活過的歲月也是迪恩·德姆·烏魯斯的好幾倍,儘管對方突如其來的狂妄發言讓他忍不住粗暴地回應,但發言者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聽說你明知道那個勇敢又值得稱讚的孩子喜歡你,還玩弄人家的感情?」

  「這是誰亂說的,是你對吧?」

  「為什麼第一個懷疑我!」

  萊拉發出丟臉的慘叫聲,這時候果然非常考驗平常累積的信用。

  「

  玩弄啊……考慮到最近的情況,或許勉強不能算錯呢。」

  「喂,惠美!」

  因為這樣的誹謗中傷實在太過火,魔王撒旦原本想嚴正抗議,但語出驚人的迪恩·德姆·烏魯斯以意外嚴肅的表情,指向鑲在單邊眼鏡上的碎片。

  「她想讓你們兩人好好見識自己的實力,所以打算不靠這個直接上場。」

  「咦?」

  對此感到驚訝的並非真奧與惠美,而是萊拉。

  「……嗯。」

  千穗吟味著和剛才一樣的殘心,但會場響起和剛才完全不同的騷動。

  千穗第一次射到靶心的右側。

  雖然幾乎貼近靶心,但至今每次都正中靶心的千穗首次展現的失誤,還是讓周圍的氣氛驟然改變。

  第二名以下的選手們都充滿幹勁,認為這是追上千穗的好機會,但千穗還是一樣靜靜地返回休息區。

  「果然還是會緊張,害射姿出現了不正。」

  千穗在察覺異狀的諾爾德開口之前,搶先坦白。

  「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的臉有點偏移,所以箭才會偏向右邊。」

  在弓道中,只要是射姿不良導致的問題都被稱為「出現不正」,千穗因為擔心首次沒依賴「基礎」碎片力量射出的第三箭能否筆直射向箭靶,而不自覺地將臉往後仰,引發瞄準出現偏移的不正。

  她的姿勢因此稍微往右偏,讓箭射到靶心的右邊。

  「好,那下一次改過來吧。第三箭和第四箭之間有段比較長的休息時間,如果肌肉開始有點疲憊,可以趁機做個伸展操。」

  「這樣啊……好的,就這麼辦吧。」

  千穗沒有特別去記時間表,為了稍微放鬆心情,她停止集中精神,開始大動作地做伸展操舒緩全身的緊張。

  「……對不起,其實原因不止這個。」

  「嗯?那是怎麼了?」

  從千穗那裡收下弓箭後就站到旁邊待命的諾爾德一問,千穗就伸出摘下戒指的右手回答:

  「我想只靠自己的力量決勝負,所以不自覺就得意忘形了。」

  「這樣啊。」

  諾爾德看起來有點驚訝,他轉向箭靶的方向搖頭說道:

  「不過即使如此,結果還是很接近靶心吧。很多人甚至連射到靶心附近都辦不到,所以這沒什麼好沮喪的。」

  「……好的。」

  雖然知道諾爾德這麼說是為了舒緩自己的緊張,但千穗的表情還是變得更加緊張。

  與其說是沒射中靶心,不如說考慮到千穗原本的實力,光是射到離靶心那麼近的位置就已經算是非常難得。

  在同年代的少女中,千穗無論體力或肌力都只有平均值,也沒訓練出足以支撐射姿的體力和肌力。

  高中生與大學生,或是大學生與社會人士間的弓術實力之所以會有落差,除了精神的成熟程度以外,身體的鍛鍊程度也是一個很大的原因。

  鍛鍊身體能為自己帶來自信,自信能造就堅強的心靈。

  就這點來看,千穗在技術、體力或肌力方面都絕對不具備壓倒性的優勢。

  來自校外的社團指導者也曾說過千穗只有在集中精神這部分特別優秀,但不論精神多強韌,只要沒伴隨結果,在競技上就一點用處也沒有。

  實際上在千穗那些會影響射箭準確度的不良姿勢習慣當中,瞄準的偏移也算是非常難以改正的惡習,她也好幾次在參加大賽時,因為無法矯正這個習慣而陷入危機。

  簡單來講,無論萊拉再怎麼稱讚千穗,她原本的弓術水準就只有這種程度。

  千穗認為自己今天之所以能炒熱支爾格的射箭儀式,有九成五都要歸功於萊拉教她如何使用「基礎」碎片。

  雖然「基礎」碎片能透過注入聖法氣引發各種現象,但千穗的戒指和惠美的聖劍不同,千穗無法自己讓碎片直接發揮效果。

  千穗過去之所以能發揮超人般的力量,在東京鐵塔與加百列和拉貴爾戰鬥,也是因為透過碎片被萊拉用法術操縱。

  不過這次的射箭儀式是以比賽的形式呈現,萊拉很難在不被北大陸居民發現的情況下偷偷操縱千穗。

  這是因為只要萊拉操縱千穗的聖法氣被人感應到,千穗就會當場失去擔任首長的資格,被趕出支爾格。

  所以萊拉這次踏實地指導千穗使用碎片的方法,努力教她如何儘可能只靠自己的聖法氣引出碎片的力量,來輔助自己的弓術。

  即使如此,光靠千穗一個人的聖法氣量,還是不足以持續發動碎片的力量直到最後,所以必須先讓萊拉在附近啟動碎片,再讓千穗以呼應的形式啟動自己的碎片。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萊拉的力量,千穗絕對無法做出像剛才那樣的表現。

  千穗原本就沒系統性地學習過法術,甚至連安特·伊蘇拉人都不是,即使身在安特·伊蘇拉,她的聖法氣容量也不會因此改變,自然恢復的能力更是不值一提。

  按照諾爾德的說法,借用碎片的力量來提升體力和技術,會對千穗的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而她能儲存的聖法氣與剩餘量也絕對不算多。

  不過基本上根據安特·伊蘇拉的常識,所有戰士體內多少都有儲存聖法氣,所以用聖法氣射箭這件事本身絕對不算卑鄙或違規。

  然而要是不自然地服用什麼東西,那即使與聖法氣無關,也可能被認為違規使用藥物,所以直到今天的「重頭戲」來臨前,都必須儘可能節約聖法氣。

  「……不,不對。」

  然而這在千穗心裡,只能算是眾多理由的其中一個。

  如果只是要完成鈴乃交代的任務,那她即使捨棄多餘的弓道禮儀隨便射一射,應該也能獲得不錯的成績。

  為了完成弓道中的「集中」,千穗必須長時間維持射姿,聖法氣的消耗量也會因此變大,如果一下就把箭射出去,聖法氣的消耗也會相對減少。

  即使如此,千穗的心裡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選項。

  「真奧哥。」

  千穗默念重要之人的名字。

  想讓真奧見到至今從未展現過的自己。

  想讓他看見自己正為了達成重要友人的請託,靠自己的力量站在這裡的樣子。

  想讓他知道自己擁有足以幫助他的力量。

  所以她不想作弊。

  「千穗小姐好像又是第一個出場呢。」

  過不久,宣告要開始射第四箭的聲音響起,千穗以和之前一樣的方式拿起弓。

  她沒有使用「基礎」碎片。

  也沒有用聖法氣。

  「……」

  踏足,完成。

  構身,完成。

  勾弦,完成。

  持弓,穩定。

  瞄準,雖然有點迷惑,但感覺這次並沒有偏移太多。(註:以上為日本弓道的分解動作)

  在起弓到拉弓的流程中,雖然原本覺得右肩有點太高,但最後還是穩定下來恢復正確的射姿。

  然後是集中。

  千穗在腦中回想起高中剛入學時的社團說明會。

  當時在講台上拉著白色竹弓的社團前輩,射姿非常漂亮。

  然後從弓中段的藤線看過去的安特·伊蘇拉的霞靶,是滿月(註:指射手能從弓的左側看見完整的箭靶)。

  「唔!」

  箭離弓時,發出在千穗絕對不算長的弓道人生中最為悅耳的聲音,穿過射箭場刺入箭靶。

  「……嗯。」

  維持殘身的千穗,看見箭矢雖然稍微從中心往左邊偏了一點,但仍命中了靶心。

  千穗回休息區為最後一箭做準備後,才在今晚的儀式中首次用力吐了口氣。

  「漂亮,看起來很順利呢。」

  諾爾德的稱讚,讓千穗稍微放鬆表情,露出笑容。

  「其實我本來想高興得跳起來。」

  千穗一臉滿足地看向遠方的箭靶。

  「這是我第一次只靠自己的力量,在比賽中射中靶心。」

  千穗至今從未在正式比賽中射中靶心,結果卻在這場關鍵的比賽中實現了這個目標。

  「要是剛才那就是最後一箭就好了……」

  不過還有一箭要射。

  在第四箭體驗到前所未有的最佳手感,可能會導致射最後一箭時產生大意或鬆懈。

  就在千穗做了一個深呼吸,想藉此讓因為這最棒的一箭而產生的傲慢與焦急平息下來時。

  會場突然騷動起來,千穗看向擂台確認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

  比千穗還早掌握狀況的諾爾德,反覆看向擂台上的戰士和記載分數的看板。

  「千穗小姐,不得了了。」

  「是的?」

  平常個性穩重的諾爾德難得緊張地摸著鬍子,興奮地說道:

  「你現在是優勝!」

  「咦?」

  千穗發出仿佛原本集中的精神瞬間渙散般的聲音。

  「第二名的選手沒有射中箭靶!」

  「咦?」

  這下就連千穗也嚇了一跳。

  之前唯一成績緊追在千穗之後的第二名選手,是一位來自南部平原地區的威蘭德氏族的大漢,然而他的第四箭連箭靶都沒碰到。

  因為第二名的選手脫靶,所以即使後續的選手們接下來全部命中靶心,外加千穗的第五箭徹底落空,第二名以下的選手們的分數也無法超越千穗。

  「發、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嗯?那是……!」

  斷裂的弓弦,垂落在威蘭德氏族的男子手邊。

  男子當場愣了一下,但馬上死心般的聳肩,朝會場用力揮手後,便返回擂台後方。

  然後直接走到千穗面前。

  「那、那個……」

  「……」

  男子從比諾爾德高一顆頭的位置俯瞰千穗,雖然這股魄力讓千穗瞬間退縮了一下——

  「你的弓很棒。」

  但男子只是佩服地如此說道。

  「輸給像你這麼厲害的射手,我心甘情願。為了追上你的箭,我忍不住勉強了自己。這實在是不該犯下的失誤。」

  男子苦笑地看向斷裂的弓弦,在千穗面前跪下。

  「偉大的烏魯斯之長的孫女啊,我有個請求。」

  男子也是被推舉參加支爾格的人,因此當然知道千穗的出身。

  「請、請說。」

  「可以借我摸一下那把弓嗎?」

  「弓?」

  千穗說想在高中研習弓道時,父親幫她買了一把由竹芯搭配玻璃纖維製成的弓,這對學生來說算是相當高級的款式。

  「我知道這個請求非常冒昧。居然要戰士,而且還是烏魯斯之長的孫女揭露自己的王牌,這實在是失禮至極……」

  「請吧。」

  「但請你務必真的可以嗎?」

  男子沒想到千穗會這麼輕易就把弓交出來,高大的身軀動搖不已。

  「請吧。只是摸一下並不會怎麼樣。」

  「那、那麼失禮了……」

  或許是以為諾爾德也是烏魯斯氏族的人,男子先向他行了一禮,然後從千穗那裡接過弓。

  「好輕。還有這細緻的觸感……看起來像是竹子但又微妙地有點不同……」

  即使說是玻璃纖維,對方應該也聽不懂,千穗自己也不太清楚什麼是玻璃纖維,所以只好將父親買整套弓道用具給自己時,從店員那裡聽來的說明照搬過來。

  「這把弓是由竹子和特別的芯材製成,能讓像我這樣的初學者,在后座力較小的情況下射出力道強勁的箭。」

  千穗一說將來想拿竹弓,父親帶她去的弓道用具店就推薦了這把弓。

  這把弓的觸感與竹弓接近,不僅拉動時的手感柔和,還能射出強勁的箭。

  相對地它的后座力並不大,據說這系列的弓展現的弓力,感覺比帳面數字還強,所以必須確實地鍛鍊身體。

  由於以良好的射姿射出時,聲音會稍高一點,因此感覺就像弓會告訴自己射姿如何,雖然用玻璃纖維或碳纖維製成的弓通常耐用年數會比竹弓短,但千穗打算儘可能珍惜地用久一點。

  「你是初學者?」

  除了剛才的第三箭以外全部正中靶心的千穗一說自己是初學者,就連男子都難掩驚訝。

  「是的,坦白講我只學了約兩年的弓,今天的成績只能說是運氣和身體的狀況特別好。」

  「難以置信……」

  當然這背後還牽涉到「基礎」碎片的力量,但現在提這個也沒意義。

  「不過這讓所有氏族重新意識到原來烏魯斯氏族也有可怕的年輕人。或許你會以迪恩·德姆大人繼承人的身分,當選圍欄之長也不一定。」

  「沒這回事。即使箭術可取,我也完全不會騎馬,在政治與經濟方面的知識更是遠遠不及其他氏族的各位,只是奶奶……啊,迪恩·德姆大人硬要推薦我參選而已……」

  當然千穗真正的目的是回收魔槍,而且還是透過拜託迪恩·德姆·烏魯斯才得以出現在這裡,但透過謊言參加對北大陸人來說非常重要的支爾格,還是讓千穗產生了一絲罪惡感,她完全不認為自己適合擔任首長。

  「千萬別這麼說,光是讓其他氏族無法射到最後,就足以讓所有氏族重新對烏魯斯之名產生敬意了。之後請幫我向迪恩·德姆大人問好。另外……」

  男子露出爽朗的笑容將弓箭還給千穗,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說道:

  「我也很期待你會展現出什麼樣的『奉射之儀』。」

  「……是的,我會努力。」

  奉射之儀,是將競技擂台清空後,讓優勝者展現自己最擅長的弓箭特技,獻給氏族、自然或北大陸信奉的神明們的最後儀式。

  有人為了感謝廣大的大地,而像流鏑馬(註:日本的一種騎射技術)般邊騎馬邊連續射向箭靶。

  有人準備收穫的樹木、花草、果實或肉,讓別人將那些東西比做飛鳥拋向自己,再用飛碟射擊的要領一一擊落。

  甚至還有強者採用同時射三支箭命中三個箭靶,這種不管是物理上或獻祭儀式上都讓人搞不懂目的為何的射擊方式。

  話雖如此,由於大部分的花招都已經被用過,因此大會事先都會詢問成績優秀者之後打算進行什麼樣的奉射,千穗也在和鈴乃商量過後,於一開始就向大會申報之後會採用何種射擊方式。

  威蘭德氏族的男子離開後,諾爾德來到千穗身邊。

  「那麼,接下來就是真正的正式演出了。」

  「是的。」

  「因為早早就取得優勝,所以反而會在準備上花比較多時間。奉射之儀的時間似乎沒有提前,在那之前你就先好好休息吧。」

  千穗點頭,從跪姿起身,她朝擂台和箭靶的方向行了一禮後,才總算能暫時從緊張之中解脫。

  「結、結束了嗎?」

  看見人潮聚集到擂台周圍開始進行拆解,真奧忍不住遺憾地問道——

  「怎麼,你剛才明明一直在抱怨。」

  但馬上就被迪恩·德姆·烏魯斯吐槽。

  「呃,那個……」

  「哎呀,可是我能理解真奧先生的心情。這表示千穗獲得優勝了吧?」

  在一旁的坐墊席,梨香仍對著被拆解的擂台拍手。

  千穗大爆冷門地獲得壓倒性優勝,歡呼和慘叫聲在觀眾席角落的賠率板前此起彼落。

  「千穗真強!雖然我以前都沒聽說過,但說不定她在社團活動方面也有取得很好的成績。我好久沒這麼興奮了。我要不要也來重新練習游泳呢。」

  興奮未消的梨香甚至流下了眼淚,但她立刻環視周圍。

  「咦?惠美,你媽媽去哪裡了?」

  「……啊,咦?」

  從中途開始就專注地凝視擂台,現在注意力也仍放在為千穗的奉射之儀重新整頓的競技場上的惠美,在聽見梨香這麼說後,才總算發現原本待在旁邊的萊拉不見了。

  「嗯,喂,你那邊的利比科古也不見了。」

  真奧發現原本坐在梨香等人的坐墊席內,身材高大的利比科古也不見蹤影。

  「萊拉和馬勒布朗契的頭目,接下來要為千穗的奉射之儀做準備。」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迪恩·德姆·烏魯斯。

  「萊拉和利比科古?他們要做什麼準備?」

  雖然知道奉射之儀是為了彰顯優勝者的榮耀所進行的表演活動,但到底那三個人是在為什麼做準備?

  「你們比我聽說的還要遲鈍呢。還是那個叫日本的國家真的和平到能讓魔王和勇者一起變痴呆嗎?你們來這裡是為了拿那個吧。」

  迪恩·德姆·烏魯斯受不了似的開口,用下巴指示睥睨競技場的魔槍。

  「按照計劃,千穗接下來將藉助萊拉的力量進行誰都沒做過的奉射,馬勒布朗契會趁機吸引周圍的注意,最後迷你鐮會趁大家的注意力被馬勒布朗契的花招吸引時回收魔槍。」

  「這、這種事真的做得到嗎?」

  真奧和惠美完全無法想像鈴乃要怎麼在千穗進行表演活動的期間回收魔槍,以及萊拉和利比科古會如何行動。

  「話說老太婆,有件事我從剛才就一直想問了。」

  事到如今,真奧總算針對

  迪恩·德姆·烏魯斯從剛才就好幾次掛在嘴邊的詞彙提出疑問。

  「你說的『迷你鐮』該不會……」

  與之相對,迪恩·德姆·烏魯斯的回答十分簡潔。

  「死神之鐮·貝爾這個誇張的外號給她實在太浪費,叫她迷你鐮就夠了。」

  「「噗哧!」」

  雖然原本就覺得應該是這樣,但真奧和惠美在聽見預料之內的回答時,還是忍不住同時笑出聲。

  「西方的那些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居然用什麼死神和鐮刀替那個小姑娘取外號。叫她迷你鐮就行了啦!」

  迪恩·德姆·烏魯斯每次說出迷你鐮這個詞,真奧和惠美都得顫抖著肩膀拼命憋笑。

  各方面來說,笑出來都對鈴乃太失禮了。

  但此時只有真奧在心裡下定決心。

  為了報這次被蒙在鼓裡的仇。

  「我決定這陣子都要叫她迷你鐮。」

  此時響起奉射之儀已經準備完畢的銅鑼聲,真奧等人與觀眾們都同時望向競技場。

  接著現場被另一陣騷動聲支配。

  眼前沒有任何特殊的東西。

  在被魔槍之影籠罩的競技場,只有擺出執弓姿勢的千穗與奉射用的箭靶。

  不過——

  「喂喂喂,那樣真的沒問題嗎?」

  就連對日本與安特·伊蘇拉的弓術都不熟的真奧,都忍不住發出疑問。

  千穗與箭靶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遙遠了。

  雖然只是真奧的目測,但如果剛才擂台上射手與箭靶的距離是三十公尺,那現在的距離隨便都是之前的三倍。

  現場的所有人,都為在距離箭靶約一百公尺的地方擺出執弓姿勢的千穗感到驚訝。

  據說在使用日本弓進行實戰的世界,只要超過三十間(約五十五公尺),就是射手的技術無法企及的領域。

  在作為競技的弓道中,有一種被稱做遠靶的形式,按照規則,選手們最遠可能得用九十公尺遠的箭靶來進行比賽。

  不過現在大部分的弓道場使用的遠靶,通常都是設計成六十公尺。

  雖然過去在日本的三十三間堂舉辦的「堂射」儀式中,據說曾有箭飛過約一百二十公尺遠的距離,但那只是飛過這樣的距離,並非射中前方的箭靶。

  三十三間堂在現代也會模仿過去的「堂射」,每年舉辦一次大靶全國大賽,但射的是六十公尺遠的普通遠靶。

  換句話說只要是在正常條件下使用弓箭,那不論是按照日本或安特·伊蘇拉的常識,都不可能射中一百公尺遠的箭靶。

  在這副極具衝擊性的景象帶來的動搖尚未平息前,大會開始公布這次的優勝者姓名、要展示何種弓技,以及要採取何種射法,讓會場的騷動愈演愈烈。

  這次的支爾格射箭儀式優勝者千穗·佐佐木·烏魯斯,將抱著對亞多拉瑪雷克遺槍的敬意進行奉射,用以箭穿箭的方式模擬出那把長槍的樣子。

  大會如此宣布。

  以箭穿箭是指後射的箭矢射到先射的箭矢末端,只要前箭有射中箭靶,那後箭也會被視為中靶。

  儘管稀奇,但即使是在學生弓道的世界中,也不是完全沒發生過。

  不過出現以箭穿箭的大多是近靶,而且幾乎都是出於偶然,既無法刻意為之,也沒必要這麼做。

  後箭射中前箭後被彈開,稱做「中箭尾」。

  發生「中箭尾」時,後箭會被視為沒中,而即使成功發生「以箭穿箭」,前箭也會損壞到無法繼續使用,所以在喜悅過後會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寥感。

  明明光是宣稱要對一百公尺遠的遠靶施展以箭穿箭就已經夠不符合常理了——

  「千穗是不是準備了三支箭?」

  惠美看見千穗準備了三支箭。

  雖然近靶用的箭和遠靶用的箭無論前端的構造或箭身的直徑都不同,但由於遠靶用箭的箭身會做得比較細,因此應該更難施展以箭穿箭。

  「是千穗自己說如果想對那把長槍進行奉射,那只用兩支箭會不夠有魄力。」

  迪恩·德姆·烏魯斯開心地說道。

  「那女孩真的想成為你們的力量。雖然小看那女孩的你們似乎既沒有發現她的心情,也沒有發現她的力量。」

  小看了她。

  這句話刺入真奧和惠美的胸口。

  在兩人內心的某處,難道真的沒將不具戰鬥能力的千穗視為絕對必須守護的存在嗎?

  在他們內心的某處,難道真的沒擅自將千穗視為無法在滅神之戰中擔當大任的存在嗎?

  明明千穗從平常就不諱於宣稱想成為真奧與惠美的力量,但他們是否只將她的意志當成一種心意接受,並因此疏遠她呢。

  「如果你們真的想討伐神明,那她的下一箭,將成為替安特·伊蘇拉未來百年拉開序幕的響箭。」

  對整個會場優雅地行了一禮後,千穗用右手拿起一支箭,舉弓並踏出腳步。

  千穗的眼裡沒有一絲迷惘,她舉弓後拉弓搭箭的身影,宛如一幅被畫在屏風上的畫。

  「小千姐姐!加油!」

  「上啊!千穗!」

  「眼神不錯。那是戰士的眼神。」

  阿拉斯·拉瑪斯、艾契斯和迪恩·德姆·烏魯斯的碎片開始發光,像是為了與之呼應般,千穗的右手也發出紫色的光芒。

  「……唔!」

  伴隨清澈的高音,箭矢擺脫弓的束縛,並在下一個瞬間漂亮地刺進靶心。

  怒吼般的歡呼聲支配廣場。

  箭矢筆直地命中一百公尺外的遠靶。

  明明光是這樣就夠讓人難以置信了,千穗居然立刻拿起第二支箭。

  千穗一拉弓,廣場便再次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阿拉斯·拉瑪斯和艾契斯都屏息凝視著千穗。

  真奧也緊張到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唔!」

  箭矢再次伴隨著高音離弓。

  這次傳入耳中的聲音和中靶時不同,顯得略微低沉。

  「…………好厲害。」

  「千穗真厲害……」

  真奧和惠美都忍不住如此低喃。

  千穗漂亮地完成了以箭穿箭。

  後箭的威力讓前箭有一半以上沒入箭靶,仿佛一開始射出的就是一支長箭。

  現在已經聽不見歡呼聲。

  千穗準備了三支箭。

  所有人都在靜待前所未見的「超遠靶的三箭相連」。

  千穗拿起最後一支箭,再次執弓並踏出腳步。

  在會場中的視線都集中在千穗身上時——

  「!」

  真奧和千穗對上視線。

  理應背對這裡舉弓的千穗,剛才確實稍微轉頭看向真奧。

  即使隔著肩膀,那對深邃的眼睛仍深深吸引真奧,甚至讓他忘了呼吸。

  真奧覺得她笑了。

  但在下一個瞬間,千穗已經筆直地看向箭靶,真奧開始搞不懂千穗剛才是否真的有看向這邊。

  千穗感覺全身的聖法氣正無限地高漲。

  只要射出這一箭,自己的工作就結束了。

  她原本就是為了欺騙所有北大陸的支爾格參加者,才會待在這裡。

  不論是鈴乃願意依賴自己,或是自己能幫得上真奧的忙,都讓千穗感到高興,鈴乃等人策劃了魔槍的回收作業,而千穗也以其中一員的身分站在這裡。

  不過現在那些雜念已經全被抹去,千穗的眼睛注視著隱約能從藤線左側看見的微小靶心,以及更之後的地方。

  「惡魔大元帥,亞多拉瑪雷克。」

  千穗呼喚過去曾與真奧敵對、鍛鍊真奧、與真奧並肩作戰並曾是他的好友,但現在已經絕對沒機會見面的偉大惡魔之名。

  「請你再次為了魔王撒旦,揮舞從蒼角族的偉大祖先們那裡繼承的魔槍。」

  千穗一讓全身的聖法氣活性化,手上的弓與箭便同時發出銀色的光輝。

  「那是……?」

  真奧曾見過那個光芒一次。

  而且那正是千穗曾在東京鐵塔展現過的光芒。

  當時千穗藉由在背後操縱的萊拉與「基礎」碎片的力量搜刮周圍的魔力,導致魔力結界宛如同時被淨化般在空中消散。

  如今現場並沒有像當時那樣的魔力,所以即使重複當時的舉動也不可能產生什麼效果。

  真奧只能認為千穗是想將自己的力量提升到極限,實際上不只是千穗本人,與這一連串計劃有關的鈴乃、萊拉、迪恩·德姆·烏魯斯、利比科古和艾伯特也只期待她做到這點。

  然而——

  事後誰也無法

  解釋當時發生的現象。

  千穗的腳邊開始冒出如荊棘般纖細的冰柱。

  冰柱像是為了守護千穗的全身般緩緩在她周圍纏繞,最後與散發銀色光芒的弓融為一體。

  「那是……」

  真奧的呼吸這次真的停止了。

  不可能有這種事。

  他以為自己再也沒機會看見那個魔法。

  這個出乎意料的狀況,也讓艾伯特和迪恩·德姆·烏魯斯忍不住探出身子,但千穗本人仍面不改色,專注地凝視箭靶。

  「謝謝你,亞多拉瑪雷克先生。」

  然後,箭矢離弦。

  帶著銀光的箭矢,在陽光的照耀下拉出宛如鑽石星塵般的軌跡,伴隨著仿佛能轟動整個世界的美麗音色刺入前箭的箭尾。

  與此同時,地面噴出足以將相連的三支箭與箭靶全部吞沒的冰晶。

  那些冰驅散了鑽石星塵直衝天際,最後將奇蹟連在一起的三枝箭封印在冰中,進化成和魔槍一模一樣的形狀。

  「……」

  會場已經連喧鬧都沒辦法,只能交互看向將少女夾在中間的一對魔槍。

  身上已經沒有光芒或冰柱纏繞的千穗若無其事地放下弓,朝將三枝相連的箭封印起來的冰槍行了一禮。

  就在此時。

  「那、那是什麼!」

  某人慘叫般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望向聲音的方向。

  「什麼!」

  「那是……」

  真奧和惠美也看向那個方向,同時發出驚呼。

  千穗是最後一個看向那裡的人。

  一開始就在的真正魔槍。

  在那把槍的旁邊,出現了曾經占領北大陸、集恐懼與尊崇於一身的惡魔大元帥的身影。

  「亞多拉瑪雷克……」

  仿佛隨著真奧的低喃傳播出去般,亞多拉瑪雷克的名號如漣漪般傳遍整個競技場。

  過去曾被譽為蒼角族神祖再世的偉大族長亞多拉瑪雷克的身影,專注地凝視某個方向。

  在最初的動搖平息後,人們開始追逐他的視線,然後發現剛才展現了奇蹟奉射的那名嬌小少女。

  「剛才是你幫了我吧。」

  千穗微笑地對身軀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巨大藍色牛頭惡魔說道。

  「謝謝你。」

  她恢復持弓姿勢,朝魔王軍的大前輩行了一禮。

  亞多拉瑪雷克見狀,似乎也跟著微笑了一下。

  「啊啊?」

  接著亞多拉瑪雷克的身影再次溶入虛空中消逝。

  與此同時,魔槍周圍開始被從天而降的藍光籠罩,藍光沒多久便化為光柱,在這不穩定的空間中,魔槍宛如逐漸溶解般變得扭曲。

  千穗起身,緩緩仰望這副景象。

  藍色光柱在迸出耀眼的光芒後消失,亞多拉瑪雷克和魔槍已經不見蹤影,眼前只看得見菲恩施一如既往的藍天。

  現場只剩下傻眼的北大陸人民、將奇蹟的奉射封印在自己體內的嶄新冰之魔槍。

  以及一名引發奇蹟的少女。

  ※

  中央大陸,舊伊蘇拉·聖特洛遺址,魔王城。

  在臨時遷移到寶座大廳的三坪大空間中,真奧、蘆屋和漆原正圍著被爐吃午餐。

  「真是的,既然你們全都知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就說是因為真奧一定會反對啦。有什麼關係,反正最後一切順利。」

  「非常抱歉,等我得知詳情時,貝爾和迪恩·德姆·烏魯斯已經打點好一切,根本來不及阻止……」

  「雖然就結果來說是一切順利。」

  真奧放下飯碗,在將嘴巴里的米飯吞下去的同時,看向隨便靠在寶座大廳牆上的某個巨大物體。

  那是當時消失在藍色光柱中的亞多拉瑪雷基努斯的魔槍。

  「你們知道我在菲恩施被嚇到減了多少年的壽命嗎?」

  「有什麼關係。你不是看到好東西了嗎?畢竟連之前那個沒口德的老太婆都坦率地誇獎,貝爾、萊拉和艾伯特·安迪也讚不絕口。」

  「前提是一開始就知情啊!」

  「真是的,嘮嘮叨叨地吵死人了!真奧以前有這麼不乾脆嗎?只要和佐佐木千穗扯上關係,你就會變得不講理。不然你有什麼替代方案嗎?」

  「囉唆!」

  「魔王大人,飯粒噴出來了,請您冷靜。」

  「囉唆囉唆!這到底是怎樣啊!」

  真奧幾乎陷入自暴自棄的狀態。

  魔槍消失後,北大陸的支爾格史上首次沒跑完後續的流程,就直接中止了。

  亞多拉瑪雷克的幻影現身。

  以及魔槍消失的事件。

  新的冰之魔槍的出現原因,被視為特級的異常狀況,迪恩·德姆·烏魯斯以圍欄之長的權限提出臨時動議,緊急展開調查,全氏族也都贊同她的意見。

  當然迪恩·德姆·烏魯斯從一開始就知道會出現亞多拉瑪雷克的幻影與魔槍會消失的事情,但沒有人預料到千穗的冰箭與冰之魔槍。

  按照原本的計劃,千穗應該會藉由萊拉與「基礎」碎片的力量,在射箭儀式中取得前所未見的好成績,趁她在奉射之儀中大展身手時,利比科古會使用馬勒布朗契的特技死靈術與幻影魔法製造亞多拉瑪雷克的幻影。鈴乃則是趁大家被那股魔力吸引時,在不被北大陸的法術士們察覺到聖法氣的情況下,用天使的羽毛筆開「門」將魔槍傳送到其他地方,演出一場人為的奇蹟。

  不過超出所有人計劃的奇蹟,真的發生了。

  幫助千穗射出第三支箭的冰荊,無疑是亞多拉瑪雷克擅長的魔冰術。

  千穗的第三箭造出的冰之魔槍至今仍屹立在原處,且沒有融化的跡象。

  初步調查的結果顯示那把冰槍不含任何魔力,迪恩·德姆·烏魯斯也透過盧馬克將這個結果轉達給聖·埃雷的法術監理院,但為何它不會融化,至今仍是個不解之謎。

  「我們唯一想得到的解釋,就是房東太太和萊拉所說的聖法氣異常,亦即亞多拉瑪雷克遺留在菲恩施的魔力,和佐佐木小姐的『基礎』碎片之力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反應。」

  萊拉在透過千穗介入東京鐵塔的戰鬥時,曾利用千穗射出的箭驅散真奧等人聚集的魔力。

  此外亞多拉瑪雷克曾在北大陸立了名叫冰樹塔的魔力天線,因此或許是千穗的力量與亞多拉瑪雷克遺留在地下水脈的魔力產生了某種反應。

  話雖如此,她們也不知道那個「某種反應」背後的原理,與冰之魔槍有關的事項,到頭來還是充滿謎團。

  「坦白講感覺之後的事情,只要全丟給北大陸自己處理就好。就結果而言,那把冰槍為盧馬克和艾美拉達省了不少麻煩吧。」

  在北大陸的一大盛事支爾格中發生的奇蹟,比之前勇者艾米莉亞和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再次現身於東大陸內戰的謠言,還要迅速並正確地傳遍世界。

  因此艾伯特之前讓法術監理院處理的聖·因古諾雷德的地下水調查結果,或許會有助於解開從菲恩施地下湧出的神秘冰柱的謎團,盧馬克和艾美拉達以此為理由,佯裝毫不知情地透過外交管道和迪恩·德姆·烏魯斯接觸,一同調查這次的一連串事件。

  目前完全沒人懷疑魔槍是被別人偷走了。

  魔槍是追隨主人回到天上(正確來說是回到魔界),或是亞多拉瑪雷克從另一個世界回來拿忘了帶走的東西時,發現魔槍已經被北大陸人民接納,於是便透過千穗·佐佐木·烏魯斯留下替代的魔槍,諸如此類完全沒有科學根據的超自然說明,已經被覺得有趣的人們傳遍街頭巷尾。

  總之無論結果或之後的反應如何,原本被認為最難達成的亞多拉瑪雷基努斯的魔槍的回收任務,最終還是大功告成。

  奉射之儀結束後,真奧和惠美在競技場與千穗會合,兩人一時不曉得該對千穗說什麼,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

  已經將弓箭交給諾爾德保管的千穗,也尷尬地像把雙手插進口袋裡般,將手藏在褶裙的衩口內不斷擺動褶裙。

  「喂,你們快說點什麼啦!」

  梨香率先打破沉默。

  背部被用力推了一下的真奧,稍微靠近千穗一步。

  接著千穗也紅著臉,以像是準備挨罵的孩子般的眼神,由下往上看向真奧。

  「那個,真奧哥,我……」

  「呃,嗯,什麼事。」

  真奧不知為何無法正面承受那道視線,差點想要別過臉。

  但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壓下這股衝動。

  要是在這時候別過視線,就再也無法正面面對千穗。

  他如此認為。

  「佐佐木千穗!」

  「是、是的!」

  突然被真奧以全名稱呼,讓千穗猛然挺直背脊。

  「你做得很好。幹得漂亮。」

  「……真奧哥。」

  「亞多拉瑪雷克一定也很高興。」

  說完後,真奧看向冰之魔槍。

  那確實有資格作為曾以魔冰之力支持自己霸業的惡魔大元帥的象徵。

  千穗也點頭贊同這句話,在用力吸了口氣後,堅定地仰望真奧——

  「魔王大人。」

  然後第一次對真奧說出這句話。

  「惡魔大元帥佐佐木千穗,順利完成任務了!」

  「……辛苦你了。」

  這就是極限了。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穗用力吐了口氣,當場癱倒。

  「好、好緊張。真是緊張死了啊啊啊!」

  「沒、沒事吧?」

  真奧忍不住出手扶了一下跪倒在地的千穗。

  這樣的姿勢正好就像是從正面抱緊千穗,讓兩人在極近距離對上視線。

  真奧瞬間慌了手腳,千穗則是稍微羞紅了臉,但仍開心地露出微笑。

  「……嘿嘿。不過,剛才有稍微恢復一點。」

  「什麼……啊,喔、喔……」

  「對不起,瞞著你們做出危險的事情。」

  「不,那個,也沒什麼危險啦,而且我們還看到了很棒的東西,該說是很厲害嗎,小千的弓,那個,真的很棒。」

  雖然真奧無法順利地表達,但千穗還是覺得很高興。

  「我獲得了許多人的幫助。所以我本人的力量真的不算什麼。」

  「不,沒這回事。萊拉也說是因為你的基礎夠好……」

  「不過幸好能讓你們看到。這樣我的努力也算是值得了。」

  「喔、喔……」

  看著開心的千穗與笨拙的真奧——

  「要誇獎就好好誇獎啦。」

  站在真奧後面的惠美受不了似的說道。

  「惠、惠美。」

  「游佐小姐……」

  「千穗真的總是會讓我們大吃一驚呢。不過你這次的舉動對心臟實在太不好了……希望你以後能事先跟我們說一聲。」

  「好的。我不會再瞞著你們做出這種事了。」

  千穗開心地點頭,在真奧的攙扶下起身。

  「我拜託明子小姐跟我換班,托支爾格的福,我覺得自己稍微找到未來的方向了,真奧哥……」

  面對千穗蘊含了決心的告白——

  「我不在乎稍微多繞點路。我已經知道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的目標都只有一個。所以……不管到哪裡我都會追上你。」

  「喔、喔。」

  真奧只能笨拙地如此回應。

  「那天真的對心臟太不好了……各方面說都是如此……」

  「你怎麼還在說這種話。」

  對真奧沒完沒了的抱怨做出回應的人,並不是漆原。

  「唔噗……鈴、鈴木小姐?」

  蘆屋做出比真奧還誇張的反應。

  「嗨,大家好。」

  梨香穿著像是剛下班的外出服,手裡抱著一個大紙袋。

  寶座大廳距離地面非常遙遠,所以她不太可能是自己走路上來。

  大概是從自己在日本的家裡,用天使羽毛筆開「門」過來這裡吧。

  「你用『門』的方式也愈來愈隨興了呢。」

  真奧半是苦笑地說道,梨香乾脆地回應:

  「這就和搭新幹線或飛機一樣啦。第一次一個人搭時,就連買票都會感到不安,但習慣後就會覺得沒什麼好怕的。」

  真奧、蘆屋和漆原都沒搭過新幹線和飛機,所以對這個比喻沒什麼概念,但他們知道簡單來講,就是梨香已經習慣往返異世界。

  「話說雖然有點晚了,但這個給你們。」

  「嗯?」

  梨香脫下鞋子走上榻榻米,從紙袋裡拿出三個包裝漂亮的盒子放在三人面前。

  在三個盒子中,只有蘆屋面前的盒子比另外兩個大上一倍,包裝也特別豪華。

  「這是什麼?」

  「真奧先生,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當然是情人節巧克力啊。雖然已經過了十四日,但還在容許範圍內吧。」

  被梨香這麼一說,真奧看向放在榻榻米角落的收納柜上的日本月曆。

  雖然情人節已經過了兩天,但考慮到自己是在二月七日從楠田那裡收到人情巧克力,這樣的確算是在容許範圍內。

  「為什麼只有蘆屋的特別大啊?」

  然後不曉得到底有沒有在看氣氛的漆原,則是直截了當地提出這個問題。

  「當然是因為真奧先生和漆原先生的是人情巧克力。蘆屋先生的是真心巧克力啊。」

  「……唔?」

  雖然大致有預料到是這樣,但這句話還是讓蘆屋大為動搖。

  「鈴、鈴木小姐,可是……?」

  「啊,下個月不用特別回禮沒關係。你們接下來應該很忙,所以有心情再回禮就好。」

  「那、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蘆屋曾經明確地拒絕梨香的告白。

  至少他認為自己已經明確的拒絕了。

  所以這一個月他幾乎沒和梨香見過面,實際上也真的沒什麼機會和她見面。

  「那是什麼意思?」

  「呃,那個……」

  「真是不清不楚呢。」

  梨香在察覺蘆屋的動搖後露出微笑。

  「哎呀~我後來仔細想了一下,發現自己其實沒有被甩呢。」

  「咦?那個……」

  「艾謝爾先生最後還是跟某人一樣,沒有給我明確的答覆呢。」

  「……」

  那個「某人」一臉不悅地將臉別開。

  「唉,如果真的覺得討厭就直說吧。不過在那之前,我都會抱持和千穗同等程度的覺悟進攻。啊,對了,千穗還在底下嗎?」

  「咦?啊,是、是的。」

  「這樣啊,那我去跟她打個招呼。」

  說完這些話後,梨香自然地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天使的羽毛筆插到地上,跳進從那裡開啟的「門」內。

  她應該是透過那扇「門」前往地面了吧。

  對梨香隨興開啟的「門」聳了聳肩後,真奧不經意地將臉轉回餐桌,然後正面對上漆原厭煩的視線。

  「我說你們啊。」

  「嗯?」

  「被人類女性像這樣耍得團團轉,都不會對自己身為惡魔的生活方式感到疑問嗎?」

  雖然被漆原教訓生活方式就完蛋了,但真奧和蘆屋難得都無話可說。

  「那、那麼,我該去洗碗盤了。」

  「我、我也是……」

  「真受不了。」

  就在真奧和蘆屋為了逃避漆原責備般的視線準備起身時。

  「魔王大人、東方元帥閣下、路西菲爾大人,打擾了。」

  法爾法雷洛、利比科古和西里亞特一同來到寶座大廳的入口。

  「嗯?怎麼了?」

  三人在這裡當然都是維持馬勒布朗契的姿態,他們各自用馬勒布朗契特有的猙獰手掌,拿著某種看似盒子的物體。

  「魔王大人,兩位閣下。」

  三名頭目站在榻榻米前面,然後各自將手裡的盒子遞到真奧、蘆屋與漆原面前。

  真奧、蘆屋和漆原好奇地看向盒子,在發現那些盒子表面都貼了粉紅色的心形貼紙後,儘管臉上面無表情,但三人的頭上都浮現出問號。

  利比科古率先發難。

  「魔王大人,聽說在日本有送食物給敬愛的對象,藉此表達心意的習慣。」

  「……啊?」

  漆原首先皺起眉頭。

  「我等馬勒布朗契曾擾亂魔界的安寧並給魔王大人、兩位元帥閣下與卡米歐尚書添了麻煩,但各位仍願意原諒我等,令我等深感敬佩。」

  「……嗯?」

  蘆屋也因為不懂西里亞特為什麼要說這些話而感到疑惑。

  「因此為了重新表達我等的感謝與效忠各位的心意,請各位收下這個。」

  「……該不會。」

  久違地不曉得該擺出何種表情才好的真奧——

  「我可以打開嗎?」

  在說完這句話後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

  至於關鍵的內容。

  首先飄散出來的,是甜膩的可可豆香氣,接著映入真奧眼帘的,是儘管形

  狀有些扭曲,但看起來充滿心意的心形巧克力。

  「咦?」

  「這、這是……」

  在一旁窺探的漆原和蘆屋,也像是不曉得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情般緊盯著巧克力。

  「餵、喂,法爾法雷洛。」

  「是的。」

  真奧拼命用僵硬的臉擠出笑容問道:

  「這該不會……是你們親手做的吧?」

  「恕臣冒昧,因為我等聽說親手做比較能傳達誠意。」

  「……呃……那真是太感謝了。」

  真奧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表達這股從內心湧出的感情,只能緊張地環視周圍,最後看向梨香剛才留下的人情巧克力的包裝。

  就在他開始思考眼前這些長相兇惡到能讓小孩停止哭泣的馬勒布朗契們,為何會想用他們那雙長著猙獰爪子的手做心形巧克力時——

  「魔王,你在嗎?」

  一陣熟悉的聲音,與大批腳步聲一起湧入寶座大廳。

  「嘖。」

  「該、該不會。」

  鈴乃率領了一大批惡魔進來。

  除了蒼角族、鐵蠍族與馬勒布朗契等熟面孔以外,就連小鬼、帕哈洛·戴尼諾族與其他在中央大陸人的掃蕩餘黨作戰中倖存的惡魔們也來了,多達五十幾名的惡魔們一臉緊張地列隊,所有惡魔手上都拿著和法爾法雷洛他們一樣與高大身軀極不搭調的小盒子。

  「唔,我說你們幾個。」

  鈴乃在發現三名頭目已經先到後,稍微皺起眉頭斥責他們:

  「不是說好了要大家一起送嗎?」

  「哈,誰叫我們的手比你們靈巧。因為比較早完成,就比較早來送,這哪裡不對了。」

  然而利比科古只是稍微聳肩回應,看起來毫不愧疚。

  「非常抱歉,因為這傢伙堅持要先來。」

  另一方面,法爾法雷洛則是有點尷尬地向鈴乃道歉。

  「餵、喂,貝爾,這到底是……」

  蘆屋看著眼前的惡魔們傻眼地問道。

  「這還用說,當然是人情巧克力啊。」

  鈴乃若無其事地如此回答。

  「真是的,明明大家說好要一起給你們驚喜,結果居然有人偷跑。」

  「呃……這已經遠遠超過驚喜的等級了……」

  該不會那些排成一列的惡魔們手上的盒子,全都是親手做的巧克力吧?

  從真奧的表情察覺到他內心疑問的鈴乃用力點頭。

  「大家都很努力喔。」

  「少胡說了!你到底都讓他們做了什麼!」

  「怎麼了?你該不會不想收下可愛的部下們為了感謝你平常的照顧,包含了滿滿忠誠心與愛情的巧克力吧?」

  「我、我又沒這麼說……那、那個,我是覺得很感激啦……」

  「那就好。那麼,大家好好排隊。魔王大人和元帥們,似乎很樂意收下你們的心意喔。」

  「什麼?」

  「呃,那個。」

  「咦,等等……」

  鈴乃一聲令下,被想送巧克力的惡魔們包圍的真奧就發出慘叫,鈴乃露出滿足的笑容——

  「哎呀,看見我的主子如此受人敬愛,實在是太令人高興了。」

  厚臉皮地如此說道。

  「發、發生什麼事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

  「這下慘了,要是放著不管,魔王軍就大事不妙了……」

  惡魔們的手工巧克力愈疊愈高。

  每一盒看起來都裝得很滿,試著拿起來看看後,就會發現還頗有分量。

  惡魔們離開後,在現場留下了多到仿佛要搬家般的大量盒子,有些盒子甚至還從榻榻米滾落到地上。

  真奧、蘆屋和漆原像是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感到難以置信,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放心吧,有微苦、牛奶和紅茶三種口味,所以不容易吃膩。」

  「不,這分量再怎麼說都一定會吃膩……嗯?」

  在說完這句沒勁的吐槽前,漆原發現堆得像小山的人情巧克力上,放了一個用淺綠色包裝紙和金色繩子包裝的盒子。

  「然後這是那個……抹茶與和三盆糖口味。總之就是這樣,雖然包含的心意不像魔王軍的忠臣們那麼多,但請你收下吧。」

  「……啊?」

  「這次完全將你蒙在鼓裡,所以該怎麼說才好,這算是為了表達我的歉意。」

  鈴乃嘴上這麼說,但和剛才煽動惡魔時不一樣,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像之前那麼遊刃有餘。

  「……那真是謝啦。喔……我記得和三盆糖是日本的高級砂糖吧。」

  真奧仔細端詳鈴乃裝巧克力的盒子——

  「關於槍的事情,這次辛苦你了。你幹得不錯,真是幫了大忙。」

  然後看著放在寶座大廳角落的魔槍說道。

  「我會找機會還你這個人情。對了,話說我是不是應該在下個月回禮?」

  「回禮」這個詞讓蘆屋變得臉色蒼白,鈴乃有點驚訝地眨了一下眼睛,接著立刻開心地微笑:

  「雖然我只是盡身為魔王軍惡魔大元帥應盡的義務,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請你給我一點獎賞……」

  「啊————!鈴乃小姐!」

  一道驚呼傳進寶座大廳震撼室內的空氣,讓真奧等人和鈴乃嚇得縮起身子。

  「不是說好要大家一起送嗎?」

  「千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要是和那麼多惡魔一起來,你可能會被壓扁。」

  「爸爸!巧克力!巧克力!」

  千穗、惠美和阿拉斯·拉瑪斯,果然也帶著盒子進來了。

  千穗跑過來後,便像剛才的梨香那樣遞給三人一人一個包裝可愛的盒子。

  如果只看尺寸,漆原的盒子意外地最大,再來是蘆屋,最後才是真奧。

  「漆原先生的是零嘴禮盒,蘆屋先生的是配菜禮盒。」

  聽見內容是鹹食,讓漆原與蘆屋稍微鬆了口氣,但這樣只是同時攝取過量的糖分與鹽分,並不會因此就變得比較健康。

  「真奧哥的當然是手工的真心巧克力!」

  至於關鍵的真奧收到的,果然還是濃縮了甜蜜心意的巧克力。

  「謝、謝謝。小千該不會也是自己做的吧?」

  由於包裝的外觀明顯與現成商品不同,所以真奧如此問道。

  「是的,其實我是和惡魔們一起做的。」

  「「「咦?」」」

  千穗的衝擊性告白,讓三位大惡魔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

  「千穗是從另一邊帶材料過來這裡做,其中一個惡魔看見後好奇地問了理由,於是便演變成剛才那樣的狀況。」

  「真的假的……」

  該不會只因為高中女生的一個念頭,就讓情人節的習俗在魔界的惡魔之間傳播開來吧?

  就算真的傳開,作為材料的巧克力畢竟只有日本才有,如果惡魔們開始在魔界或安特·伊蘇拉的食材上加入自己的創意,究竟會發展成什麼樣的狀況?

  話說回來,真虧那些原本沒有用餐習慣的惡魔們,有辦法理解在情人節送巧克力的概念。

  「那些傢伙也開始出現某些變化了嗎?」

  「你在嘮叨什麼啊。拿去。」

  「…………咦?」

  真奧這次真的不曉得遞給自己的是什麼東西,露出困惑的表情。

  惠美像是早就知道真奧會有這種反應。

  「這不是我送的。是阿拉斯·拉瑪斯親手做的。」

  「唔!」

  真奧迅速針對這句話做出反應,從惠美手上搶走盒子。

  「這、這是阿拉斯·拉瑪斯做的嗎?」

  「我有幫忙!」

  「阿拉斯·拉瑪斯妹妹很擅長把巧克力倒進心形模型里喔。」

  千穗的解說,讓真奧忍不住露出笑容。

  「這、這樣啊……這樣啊啊啊啊!爸爸好高興喔喔!你已經成長到能完成這種事啦啊啊!謝謝你,阿拉斯·拉瑪斯!我一定會好好回禮。」

  「喔?喔。」

  阿拉斯·拉瑪斯似乎還不太懂情人節是什麼,但或許是惠美有幫忙打扮,現在頭髮被綁成側馬尾的她光是被爸爸摸頭,就露出滿足的笑容。

  「啊,大家都送得差不多了嗎?真奧,這是我送的。白色情人節時只要回雙倍的禮就行了。」

  此時艾契斯偷吃著預定要送給真奧的巧克力走了進來,真奧一面摸阿拉斯·拉瑪斯的頭,一面笑容滿面地——

  「你給我滾回去!」

  將艾契斯從寶座大廳轟了出去。

  「話說千穗小姐,這樣做真的好嗎?」

  「我覺得這應該就是最好的作法了。這樣完全不會對他構成負擔吧?」

  「姑且不論心理上會不會造成負擔,對牙齒和體重應該會是很大的負擔。」

  鈴乃、千穗和惠美正在魔王城的山腳下吃午餐,同時看著惡魔們和樂融融地分食剩下的巧克力。

  惡魔們似乎也能理解巧克力的美味,讓人不禁懷疑他們在生態上是否真的不需要進食。

  「現在這樣就行了。」

  千穗悠閒地看著眼前的光景,重複了一次自己的回答。

  艾美拉達、艾契斯、伊洛恩和惡魔們正針對剩餘的巧克力展開一場爭奪戰,梨香則是在一旁與盧馬克一起吃作為日本土產的煎餅,再稍微往前看,就能發現萊拉與諾爾德正親密地互相交換巧克力,而原本躺在吊床上觀看兩人的加百列,也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夢鄉。

  惠美從後面眺望那幅光景,稍微垂下頭低喃:

  「現在這樣就行了嗎?」

  「游佐小姐?」

  「……沒事,沒什麼。」

  現在這樣就行了。

  這才是自然的型態。

  在前不久還完全無法想像的,自然的風景。

  「現在這樣就行了吧。」

  當天晚上。

  在空無一人的魔王城寶座大廳內的三坪大空間,眾多惡魔白天送的人情巧克力在被爐上堆得像面巨大的磚牆。

  由於分量多到不管是要吃掉還是帶回笹冢都無法馬上解決,因此大概是蘆屋將那些巧克力稍微整理成現在這個樣子。

  梨香、鈴乃和千穗的巧克力包裝的規格與其他惡魔不同,所以被另外擺在旁邊,但看起來還是不太可能在今天就立刻吃掉。

  「……」

  惡魔們送的盒子堆成了一座小山,某人輕輕在上面放了一個盒子。

  用千穗帶來的心形貼紙與十個一組的厚紙板盒包裝起來的,是簡單的巧克力。

  「我並不是想讓你高興。」

  聽見這句低喃的,就只有堆積如山的巧克力。

  「只是覺得若是人情巧克力,那也未嘗不可,至少現在是如此。」

  不曉得說給誰聽的藉口在寶座大廳內消散,過不久放下最後那個盒子的訪客氣息,也消失在陷入沉眠的夜巷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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