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前進高中篇N 魔王,為了生活勤奮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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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購書人:尤巴連結體

  深夜讀書會出品

  讀書群:714435342

  一對男女在布滿日曬痕跡的榻榻米上互相對視。

  晨曦照進仍有些陰暗的室內,男子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女子以疲憊的表情回看男子。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是沒聽清楚,還是無法理解我說這些話的意圖?」

  「當然是後者。你勇者,使出非常手段是笨蛋嗎?」

  男子瞧不起女子似的說道,但女子更加直接地表現出瞧不起男子的態度。

  「我真的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精神狀態、耳朵和眼睛是否正常了。同樣地也懷疑你是不是瘋了。」

  「要不要順便懷疑一下自己的鼻子?我正在吃早餐啊。」

  男子首次將視線從女子身上移開,聞著隱約飄散在空氣中的香味。

  即使放在他眼前的只是早餐,但分量實在稱不上多。

  在榻榻米上的廉價被爐上面,只擺了一個裝著黃色黏稠物體的盤子和兩雙筷子。

  「不僅打擾別人優雅的早餐時光,還懷疑一家之主的精神是否正常,真是無禮的傢伙。」

  「哪兒來的優雅早餐啊。」

  女子皺起眉頭啐道。

  「搞什麼,魔王的早餐居然只有炒蛋,至少也買個吐司嘛。」

  「因為窮嘛,不可以啊?」

  男子毫不在乎地回答。

  「當然不可以!真是的!」

  接著女子淚眼盈眶,紅著鼻子喊道:

  「我居然為了殺這種幼稚的傢伙跑到這個世界?太差勁了!」

  女子語帶哭腔地展現出對男子的敵意,同時以更接近求助的聲音說道:

  「你到底想怎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講話也太怪了吧?」

  「真是的,看來你是真的沒聽清楚。」

  男子不耐煩地搔了一下臉,他緩緩從榻榻米上起身,傲然挺立地宣告:

  「你給我掏乾淨耳朵重新聽好了,勇者艾米莉亞!」

  男子……不對,五官仍殘留著稚氣的少年,以狂傲的態度對看起來和自己年齡相近或略微年長的「勇者艾米莉亞」毅然喊道:

  「我會在這個世界!當上學生會長給你看!」

  少年的聲音撼動室內的空氣,叫勇者艾米莉亞的女子傻眼地張著嘴,然後無力地垂下頭。

  「就算你跟我這麼說……」

  女子無力地低喃,抬頭瞪向少年的臉。

  「魔王撒旦……為什麼你會在笹冢的高中當學生啊……?」

  不過與眼神中蘊含的力量相比,這句話實在太過無力。

  叫魔王的少年與叫勇者的女子,就這樣以挑釁般的視線互瞪了一會兒。

  「那個……」

  此時傳來了第三者的聲音。

  在充滿日曬痕跡的六塊榻榻米外側。

  一名男子像是想逃離少年與女子的視界般,站在鋪著木板的廚房。

  「魔王大人,再不快點吃早餐,上學會遲到喔。」

  「喔,說得也是。抱歉啊,蘆屋。我馬上吃完。」

  「喂,艾謝爾,你給我閉嘴!我還有事情要問魔王!」

  「怎樣啦,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至少先等我從學校回來!」

  「那時候我要上班啦!」

  「誰管你方不方便!話先說在前頭,要是你敢跑來學校,我一定會直接拜託老師報警。學校最近對可疑人士很敏感,別以為你是女的就會被原諒!」

  「居然拜託警察,你這魔王都不會覺得丟臉嗎?你要向人類老師哭訴『勇者打過來了』嗎?你這樣還算是魔王?」

  「能利用的東西都要利用!即使是人類建立的警察組織也一樣!你昨晚才和我一起被警察關照過,只要一有人報警,他們立刻就會趕來!」

  「別再提昨晚的事情了!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敗!早知道就對你見死不救了!」

  「我說你啊,這年頭殺害學生這種事,可不是一句鬧著玩或開玩笑就能了事喔!我要告訴老師!」

  「你……你這個惡魔!」

  「喂,別跟純真的高中生認真啦,真幼稚!」

  「你說!誰!是純真的高中生啊!」

  「夠了!」

  兩人吵架的水準比小孩子還不如,此時被少年稱作蘆屋、被女子稱作艾謝爾的高大男子語氣尖銳地打斷兩人。

  「請快點用餐,不然我無法收拾。」

  「喔、喔。」

  那股魄力讓少年總算拿起筷子。

  「你也別一大早就大聲講那麼危險的事,這樣會給鄰居添麻煩。」

  叫蘆屋的青年,表現出不輸女子的敵意。

  「艾米莉亞,如果你還算是個勇者,就請你挑起戰鬥前看一下場合。如你所見,我們現在只是沒有魔力的人類。若你執意開戰,我們也會做好應戰的覺悟,但你之後打算怎麼逃離這個國家的制裁?」

  「唔……以我的力量,就算想不留痕跡地消滅你們也不是難事。」

  「那你這麼做不就好了。」

  叫魔王的少年輕鬆地回應艾米莉亞的危險發言。

  「唉,要是你真的做得到,應該昨天就下手了。」

  艾米莉亞像是被戳中痛處般低下頭。

  「總之你今天先回去吧。說真的,我第一節課有古文小考,所以想早點去學校預習。」

  至今都表現出傲慢態度的少年,對那樣的艾米莉亞合掌說道。

  「吶?我很窮,所以除了這裡和學校以外無處可去,不會逃跑啦。」

  真的開始覺得頭痛的艾米莉亞,按著頭緩緩起身。

  少年和青年的身體瞬間僵了一下,但艾米莉亞直接背對兩人走向玄關。

  「總覺得好累……總之我今天就先離開了……唉。」

  艾米莉亞揉著變紅的眼睛,瞪向少年。

  「但你可別誤會了。這不代表我理解你或打算放過你。雖然我只要使用剩餘的力量,隨時都能殺了你們,但這樣我一定會變得無法回去『那邊』。如果我想回去,就無法殺了你們。只是這樣而已。」

  「你告訴我這些有什麼用?」

  「只有我單方面了解你們的狀況太不公平了吧。」

  「真是了不起的心態。」

  「在我找到能兼顧返回安特.伊蘇拉與討伐魔王的方法前,我不會取你性命,但你可別大意了……唉。」

  艾米莉亞一臉疲憊地走向玄關。

  「還有我在日本的名字是『游佐惠美』,可別搞錯了。」

  「喔,了解。」

  艾米莉亞開門準備離開時又說:

  「不過姑且不論『真奧』,『貞夫』這名字是怎樣?現在沒有高中生會叫這種名字吧。」

  說完她就用力地關上門,掀起一陣塵埃。兩名男子啞口無言地望著關上的大門。

  外面傳來從走廊到樓下的腳步聲,最後終於安靜了下來。

  少年──真奧貞夫激動地對看不見的「惠美」背影大喊:

  「給我向日本全國的貞夫先生道歉!」

  在這棟木造的二層樓公寓三坪大的房間中,已經沒人會回應他的吶喊。

  「真是的……害人一大早就失去幹勁。」

  換上肩膀部分殘留些許背側肩包痕跡的學生制服後,少年真奧貞夫走出公寓的房間。

  「魔王大人,果然還是太危險了……至少讓我護衛您去上學……」

  「不用啦。昨晚什麼也沒發生,那傢伙應該也不會大白天就在路上亮刀子。你也有工作要忙,自己準備一下吧。我出門了。」

  因為勇者一大早就來襲而產生警戒的惡魔大元帥艾謝爾亦即蘆屋四郎,原本想陪真奧一起去上學,但魔王撒旦亦即真奧卻輕鬆地拒絕。

  「況且升上高中二年級後還因為怕女人而和哥哥一起上學,未免太難看了。」

  「不是這個問題!明明有可能成為犯罪的被害人,現在是在同學面前撐面子的時候嗎?」

  「不,我不是為了撐面子。你可放心。姑且不論班上的人,那傢伙很可能還在附近吧。」

  真奧板起臉環視周圍,眼前只有春光明媚的和平街景。

  「我不想被勇者認為魔王只要沒有同伴保護就不敢出門。」

  「唔……說得也是。」

  蘆屋露出悲痛至極的表情。

  「所、所以我不會有事啦。你也去工作吧。就這樣。」

  「請您千萬、千萬要小心!」

  蘆屋以仿佛要滲出血般的悽慘聲音送真奧出門,後者從屋齡六十年、三坪大的木造公寓Villa.Rosa笹冢二○一號室,朝新的一天踏出腳步。

  春天的笹冢街道,熱到只要稍微認真走路就會流汗,櫻花也已經幾乎都凋謝了。

  「櫻花都謝了。二年級才剛開始就這樣,真是不吉利呢。」

  真奧回想起去年來到這棟公寓與這座城鎮時的事情。

  即使是在廣大的安特.伊蘇拉世界,也沒有人不曉得魔王撒旦的名號。他統治魔物肆虐的魔界,被視為恐怖與殘酷的代名詞。

  他的野心就是侵略眾神守護的世界聖十字大陸安特.伊蘇拉,在支配人類世界後為所有魔物建立一個理想的國度。

  令人類絕望的是,這個強大無比的魔王麾下,還有能力不遜於他的心腹四天王。

  亦即艾謝爾、路西菲爾、亞多拉瑪雷克與馬納果達等四位惡魔大元帥。

  在伊古諾拉大海上,東西南北四塊大陸以格外廣大的中央大陸為中心呈十字架排列,構成眾神守護的大地安特.伊蘇拉。魔王分別將艾謝爾、路西菲爾、馬納果達以及亞多拉瑪雷克的軍隊派往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將勢力擴展到整個安特.伊蘇拉,只差一步就要殲滅以人類為首的眾神勢力。

  然而,西大陸的路西菲爾軍卻出現了異狀。

  據傳路西菲爾軍是被僅僅一個人類殲滅。

  擊潰路西菲爾軍的人類自稱「勇者」,並集結少數倖存的人類展開反擊。

  路西菲爾原本是從天界墮落的天使。

  由於人類當中最貼近天界的大法神教會在西大陸的勢力十分強大,若要對付藉助天界之力戰鬥的大法神教會軍,熟悉天界的路西菲爾應該是最適合的人選,但這個計劃卻因為一個自稱「勇者」的人類化為泡影。

  一旦進入長期戰,總會出現一兩個預料之外的狀況。魔王低估了勇者的實力,認為雖然路西菲爾運氣不好,但只要集結其餘惡魔大元帥的力量就能輕易擊倒勇者。

  這就是錯誤的開始。

  撒旦一直認為人類只是螻蟻般的存在。

  不過仔細想想,根本就沒有杜絕螻蟻的方法。即使是體型龐大的獅子,也可能因為被不值一提的小小毒蟲咬到而喪命。

  緊接路西菲爾之後,亞多拉瑪雷克與馬納果達也相繼在一年內戰敗。四天王中最具謀略的智將艾謝爾建議這時候應該捨棄東方大陸,撤退到魔王的大本營──中央大陸進行防衛戰。經年累月進行的安特.伊蘇拉入侵行動,在短短的一年內就徹底翻盤,這下連撒旦本人也無法再樂觀看待下去。

  勢力迅速恢復的人類在勇者和大法神教會的帶領下,集結不知道之前究竟是隱藏在哪裡的強大兵力,向魔王統治的安特.伊蘇拉中央大陸進軍。

  中央大陸轉眼間就淪陷。只因為小覷了一個號稱勇者的人類,魔王軍勢力便被逼得土崩瓦解。

  撒旦與艾謝爾,在中央大陸的魔王城迎擊勇者與其三名同伴。

  即便是勇者等人,一旦同時面對魔王和惡魔大元帥,終究還是無法立即分出勝負。儘管如此,勇者的力量仍確實凌駕撒旦與艾謝爾之上。

  在勇者用聖劍砍斷撒旦其中一邊的角時,艾謝爾終於下定決心向魔王提出撤退的建議。這樣下去不光是敗北,甚至還有可能丟掉性命。

  撒旦勉為其難地同意逃離安特.伊蘇拉,決定先逃到異世界,等養精蓄銳後再捲土重來。

  在聖劍即將貫穿魔王心臟的瞬間,撒旦千鈞一髮地逃進了通往異世界的「門」,但就連勇者當時露出的悔恨表情,也沒辦法為他帶來任何慰藉。

  撒旦響徹天際的咆哮,震撼了整個安特.伊蘇拉。

  「人類啊!今日暫且先將安特.伊蘇拉交給你們保管!但本大爺總有一天一定會把安特.伊蘇拉從你們手中搶回來!」

  若想正確操縱通往異世界的「門」,便需要與之相應的魔力,撒旦與艾謝爾在和勇者苦戰後都受了傷,無法順利控制門。

  兩人被「門」的奔流帶到某個異世界,那裡是個擁有高度文明的國家,就連身為大惡魔的兩人都為此驚訝不已。

  對撒旦與艾謝爾來說,無論是超越惡魔常識的高樓建築,還是為黑夜帶來無數燦爛光芒的神秘能量,都是前所未見的事物。

  兩人所在之處是一座大城市,但那裡也有陰暗的小巷。在巨大建築物的縫隙間,能聽見遠方傳來從未聽過的噪音。他們既不曉得這裡是由什麼樣的智慧生命體支配,也不曉得這裡存在何種凶暴的生物。

  現在的季節似乎是冬天,冷到仿佛能劃破肌膚的空氣,毫不留情地持續剝奪兩名傷患的體力。

  就在兩人決定得先避開他人的目光,找個地方治療傷口時。

  「你們看起來似乎很困擾?」

  做出決定後還不到十秒,某個聲音以陌生的語言向兩人搭話。

  「「!」」

  兩人一回頭,就發現眼前出現一個宛如由不祥的氣息凝聚而成的人影,那個存在只有肉體的構成要素勉強還算在人類這種生物的範疇內。

  「呵呵呵,抱歉突然向你們搭話。」

  魔王與惡魔大元帥這兩個讓世界陷入恐懼的惡魔,居然畏縮了。

  因為驚嚇與恐懼。

  「哎呀,看來嚇到你們了。」

  上次產生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氣息的主人似乎看穿了兩人內心的想法,稍微緩和氣氛後將一張紙遞給兩人。

  遠比安特.伊蘇拉人使用的羊皮紙輕薄的紙上,寫著兩人也能看得懂的文字。

  「雖然有點突然,但我有個正好適合你們的提議。」

  正因為聽得懂對方的話,兩名大惡魔感覺絕對不能和這個存在扯上關係。

  若在負傷的情況下和這個神秘存在扯上關係,這次或許真的會喪命。

  「魔魔魔魔魔王大人!我們快逃吧!」

  「等一下!我站不起來!」

  然而不曉得是因為在與勇者戰鬥時受了太重的傷還是其他的原因,撒旦在原地動彈不得。

  「魔王大人,快點……唔?魔、魔王大人?」

  「……你是……艾謝爾?」

  此時兩人總算發現。

  彼此的外觀都變得和記憶里不同。

  過去統治魔界、讓人類陷入恐懼的巨大身軀、角、尾巴和甲殼全都消失了。

  「「人類……?」」

  兩人的外表變得像人類一樣。

  那正是他們曾企圖鎮壓、毀滅的人類姿態。

  「呵呵呵!」

  兩人再次看向那個神秘存在,對方正因為兩人慌張的樣子笑出聲,原本不祥的氣息也稍微減弱了。

  相對地,隨著因為之前的戰鬥、傷口與驚慌而朦朧的視野開始恢復,兩人逐漸看清那個存在的真面目,並再次陷入戰慄。

  「不用那麼害怕。」

  察覺兩人打算逃跑的聲音中,充滿溫柔但絕對不容違抗的威嚴。

  「這對你們來說應該不算壞事?」

  野貓四處徘徊,尋找這座富足的城市吐出的殘渣,只有它聽見了之後在深夜中仍光輝閃耀的大城市巷子裡發出的慘叫聲。

  好不容易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離了勇者的魔掌,卻發現前方早已有其他神秘的怪物在摩拳擦掌地等待自己。

  企圖靠惡魔之力征服世界的魔王撒旦,現在心情上就是這種感覺。

  敗給勇者前的許多回憶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一閃而過,讓他覺得自己仿佛在瞬間重新體驗了一次人生。

  「……魔王大人,魔王大人!」

  在陌生聲音的呼喚下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還活著的撒旦鬆了口氣,自己與同伴正在某個奇妙的房間內,這讓他確信之前遭遇的異常狀況還沒結束。

  撒旦尚未習慣把自己搖醒、以人類的外表發出人類聲音的艾謝爾。

  設計樸素的吊燈里裝著散發藍白色光芒的輪狀物體,照亮室內。

  用植物編織物鋪成的地板、用凝固的泥土製成的牆壁,以及硬質的玻璃窗都還在能夠理解的範圍內。

  至於其他東西雖然和在安特.伊蘇拉窺見的人類住所里的物品很像,但明顯是基於完全不同的設計概念製造出來的,因此撒旦無法藉由那些物品判斷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

  「艾謝爾……這到底是……」

  「魔王大人,您還記得剛從『門』出來時的事情嗎?」

  「從『門』出來時……唔!我的頭!」

  就在撒旦打算回答「當然還記得」時,頭上那塊原本長著角但被勇者砍掉的部位傳來劇痛,讓他當場蹲下。

  「我、我好像

  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但為什麼我會覺得那種東西可怕呢?」

  他記得自己在巨大建築物之間的空隙,遇見了看似人類女性的神秘生命體。

  雖然那是個身上穿的衣服仿佛會發光的高大女性,但身為魔王的自己不可能會害怕人類。

  然而光是像這樣回想起來,身體深處就傳來一股不知名的戰慄。

  「我們被那個人帶來了這裡。」

  「什麼?艾謝爾,你居然任憑人類擺布……」

  撒旦大喊,艾謝爾制止般的說道:

  「抵抗也沒意義。魔王大人,這個世界……沒有魔力。」

  「什麼……!」

  撒旦驚訝得說不出話。

  魔力是惡魔生存必須的能量,也是最基礎的能量。

  在魔界和安特.伊蘇拉只要活著,身體就會自己從大氣中補給魔力。

  「我們會變成這樣,應該也是因為如此……」

  「因為,失去了魔力……?」

  無論是角、巨大的身體還是翅膀都消失了。

  難道失去魔力後,自己就只剩下這具無力的人類身體嗎?

  「我的體內還殘留些許魔力的殘渣。艾謝爾,你……」

  「不行。在這幾個小時內,我確認了好幾次。就連逃離安特.伊蘇拉時還剩下的少許魔力,都已經從我體內消失殆盡。雖然不知道是因為被『門』吸收,還是受到這個世界的影響……但總之我只比魔王大人早一點醒來,那個人說如果想在這塊土地生活,就看一下這個。」

  說完後,艾謝爾將一疊紙遞給撒旦。

  那是在安特.伊蘇拉也從未見過、被裁切成一定規格且觸感十分滑順的紙張。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她知道我們是惡魔嗎?」

  撒旦邊仔細端詳那些紙邊問道,艾謝爾回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

  「我有問過,但被矇混過去了。」

  光聽這句話似乎沒什麼問題,但膽子大到敢敷衍惡魔大元帥艾謝爾的人類,可說是少之又少。

  「那個人沒回答我的問題。她要我們仔細思考現在這副姿態的意義,還說如果想活下去就看這個。」

  「……」

  撒旦皺起眉頭,看向自己與艾謝爾映在房間窗戶上的身影。

  不管怎麼看,外表都是人類。

  細瘦的身體,根本就穿不好惡魔的披風與軍服,原本一瞪就能讓人類屈服的雙眼,正不可靠地動搖。

  撒旦看向自己的手掌,映入眼帘的,是只要用木針就能刺穿的人類柔軟的皮膚。

  那是一雙與魔王之名毫不相稱的軟弱雙手。

  「這到底是什麼?」

  撒旦搶過那疊紙張,看向上面的文字。

  在發現某個異常狀況後,他頭也沒抬就直接詢問艾謝爾。

  「喂,艾謝爾。」

  「是的。」

  「你看得懂嗎?」

  寫在紙上的文字,不屬於安特.伊蘇拉的任何國家。

  是兩人從未見過的文字。

  即使如此──

  「看得懂。」

  艾謝爾沉重地點頭。

  就算不用魔力,兩人也能閱讀這種初次見到的文字。

  「「……高中入學考對策?」」

  那疊紙的封面如此記載。

  從「門」漂流到日本時遇見的人類女性,在撒旦和艾謝爾因為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而度過了一個不安的夜晚後,出現在他們面前。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她管理的集合住宅的其中一個房間,雖然空間極為狹小,但真奧和蘆屋衰弱到甚至無法離開那個房間。

  面對那名自稱志波美輝、推測應該是人類的女性,兩名大惡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只能默默地聽那個在身上裝備了彩虹色的帽子、洋裝、高跟鞋與手提包,擁有人類外形的存在說話。

  「如果你們了解自己目前的狀況,應該就會知道除了聽我的話以外,你們已別無選擇。」

  志波說完後,便淡淡地在戰慄的兩人面前處理後續事宜。

  「我是這個房間的所有者,若你們沒有其他地方可住,就請使用這裡吧。租金可以之後再付。」

  然後志波淡淡地將各式文件攤在兩人面前。

  「請兩位在這裡簽名。你們會寫字吧?」

  面對志波的問題,兩人只能點頭。

  「那你們應該也知道在『這邊』生活,需要遵守哪些規則。我也不希望房客引發問題,所以請兩位務必自愛自重。」

  說這句話時,志波將紅色的嘴唇彎成一道血紅色的新月。

  「我不會害你們。」

  魔王撒旦與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在短期間內第二次體驗到何謂「害怕到失去意識」。

  在那之後的一個星期,志波替撒旦和艾謝爾做好了所有在日本生活需要的基本準備。

  兩人在這個沒有錢、戶籍和住所就無法生活的國家,獲得了戶籍和住所。

  在這段過程中,兩人唯一能干涉的就只有「真奧貞夫」和「蘆屋四郎」這兩個在日本使用的名字。

  雖然不曉得是透過什麼方法,但記載著東京都澀谷區Villa.Rosa笹冢二○一號室這個地址的居住證明,證明了兩人已經獲得日本國籍。

  不過撒旦和艾謝爾還完全不能鬆懈。

  他們一點都不認為志波是像聖人那樣不求回報的慈善家。

  志波幫他們打造了一個能在這個國家假扮人類生活的環境,在體力和傷口尚未恢復的期間,他們一直戰戰兢兢地擔心她會索取什麼回報。

  過不久,能知道那疊寫著「高中入學考對策」的紙張有什麼意義的日子終於到了。

  作為一切的回報,志波只要求兩件事。

  首先是必須儘快在這個國家找到有支薪的「工作」,開始繳公寓的租金。

  這與其說是回報,不如說是向人家租房子來住時原本就該盡的義務,然而問題在於另一個條件。

  「你們其中一位必須成為學生,進入這邊的學校就讀。」

  「「學生?」」

  志波說完後拿出一本小冊子,那是用來介紹一所在日本被稱作「高中」的機構。

  都立笹幡北高中。

  在東京都內隨處可見的普通都立高中。

  「讓我們成為這所學校的學生,究竟……有什麼意義?」

  無法順利擺出狂妄態度的撒旦,以消極的語氣問道。

  志波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般立即回答:

  「現在還沒什麼意義,但未來或許會有,總而言之──」

  已經習慣接觸志波的兩人,此時總算能正面直視志波的微笑。

  「請你們度過健全的學生生活。」

  不過兩人還是無法承受志波之後吐出的氣息,就這樣失去意識。

  兩人是在剛過立秋,天氣依然炎熱的八月底漂流到日本。

  當時距離都內高中的入學考只剩下半年。

  志波並未詳細說明連日本的國中都沒上過的撒旦,為何有資格參加考試。

  但兩人無權拒絕。

  在從各個方面檢討過後,兩人決定由雖然怎麼看都是成年男子但外表仍保留些許稚嫩的「真奧貞夫」當高中生,由外觀看似修長青年的「蘆屋四郎」工作賺取租金和生活費。

  不管再怎麼落魄或甚至變成少年,真奧都是魔王。

  他沒有浪費剩餘不多的魔力,在半年內就將包含入學考在內、一般學生在日本生活需要的許多知識收進腦中,漂亮地通過了笹幡北高中的入學考。

  「應該不可能找房東太太當監護人吧。」

  以暗自得意的表情看著錄取通知書的真奧,突然如此說道。

  「那當然。雖然之後有需要時,可能得經常麻煩她當保證人。」

  「這是無所謂啦,我只是在想四月一開始的家長面談該怎麼混過去。」

  在來到日本的這半年裡,真奧已經能刻意裝出高中生粗俗的態度和語氣。

  現在已經沒有日本人會懷疑他。

  「雖然僭越,但只能由我來擔任監護人了。」

  「也只能這樣了。你是我的什麼人?」

  「當然是發誓對魔王大人效忠的惡魔大元帥……」

  「你要對我的級任導師說自己是惡魔大元帥嗎?我不是指這個。父親……應該不可能吧。我們外表的年齡看起來沒差那麼多。」

  「兄弟或表兄弟應該最說得通吧。」

  「也只能這樣了。」

  「那我就當弟弟……」

  「你是笨蛋嗎?」

  真奧原本就覺得蘆屋可能會這麼說,所以笑了出來。

  「如果你是弟弟,要怎麼當我的監護人。當然是當哥哥啊。」

  「可、可是讓我當魔王大人的哥哥實在太僭越……」

  「不管是外表或實際年齡都是你比較年長,所以沒問題吧。這只是對外用的說詞,你只要在必要時刻扮演我的哥哥就好。」

  「必、必要時刻……唔,我真的辦得到嗎……」

  「你不做我會很困擾。拜託你啦。」

  「我、我知道了。不過魔王大人,無論是要扮演兄弟或表兄弟……」

  「等等,蘆屋,機會難得,我們從現在開始練習。試著對我擺出哥哥的態度吧。」

  「咦?」

  真奧打斷蘆屋的發言,讓後者嚇到差點腿軟。

  「請、請原諒我。就只有這個……」

  「說什麼原不原諒,我允許,儘管做吧。要是沒人在的時候辦不到,其他人在的時候更不可能辦到吧。」

  「可、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你很久以前也做過,所以應該不至於辦不到吧。快演。」

  「小弟」可怕的命令,讓「大哥」的視線變得游移不定,顫抖地開口:

  「好、好的……那個,呃,若、若我們要扮演兄弟,那個,會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和魔王大人的……」

  「喂,哪有哥哥會叫弟弟『大人』啊。不用加敬稱啦。」

  「……我和真奧的……」

  「我又不是你的主管。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我、我和貞、貞夫的,那個……」

  明明是哥哥,看起來卻快哭出來的蘆屋拼命把話講完。

  「姓氏不同,這點要如何向外人說明呢?」

  「喔,原來如此。這麼說也對。我們取了不同的姓氏呢。」

  「因為當時……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為了把話說完,蘆屋拼命拉高音量。

  「好,那就這麼辦吧。我們的姓氏原本一樣,但父母因故離婚,所以你就改從母姓。」

  「那、那在調查戶籍的時候,難道不會被發現……跟記錄不一樣嗎……而且魔王大人,這設定好像有點太沉重了。」

  雖然這次沒演好,但真奧沒責備蘆屋,繼續說道。

  「說得也是。戶籍謄本上寫了不少東西。那還是設定成親戚吧。只要說我是借住表哥家就行了。我會說父母被派到國外工作,你就說自己已經從老家獨立吧。」

  「不過魔王大人。」

  「貞夫。」

  蘆屋咬緊牙關呻吟道:

  「…………貞夫的父母!在、在記錄上存在嗎?」

  「如果無論如何都要用到,就只能拜託房東太太了吧?自己製作正式文件或委任書,再請她代替父母就行了。總之姓氏不同的部分就用表兄弟帶過。基本上由你擔任我的監護人,真的沒辦法時就向房東太太求助如何?」

  「我明白了。」

  「…………如何?」

  「…………我知道了。」

  這場假扮兄弟的練習似乎仍在持續。

  「……魔王大人,這樣對心臟太不好了。」

  「我們彼此都只能逐漸習慣。我也得改掉對你太強勢的習慣。」

  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臉色蒼白的蘆屋終於放棄,真奧同情地俯瞰他。

  「話說魔王大人,那位房東太太究竟是什麼人?」

  「……」

  「姑且不論外表,既然從她身上感覺不到聖法氣或魔力,就表示她是這個國家的人。然而從她的舉止來看,她明顯知道我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在這樣的前提下,為什麼她要援助我們呢?唉,想太多也沒用。我們現在等於是靠房東太太吃飯,也是多虧了她的支援才有辦法生活。既然她沒有逼我們做什麼太誇張的事情,就暫時任憑她擺布吧。」

  真奧說完後,抬頭看向掛在牆壁上的制服。

  「總之我從明天開始,就是笹幡北高中一年A班的真奧貞夫了!」

  一陣風從敞開的窗戶外,將晚開的櫻花花瓣帶進室內。

  「拜託你啦,大哥。」

  「交……交給我吧,貞夫。」

  魔王撒旦與惡魔大元帥艾謝爾就是從那天開始,在日本展開新生活。

  之後過了一年。

  真奧順利升上二年級,不管看在誰的眼裡,他都是個模範的高中生。

  讓蘆屋出席學校的家長面談時並沒有特別被懷疑,在校成績也只能以優秀來形容。

  不僅同時擁有許多男性朋友和女性朋友,二年級也繼續擔任真奧班導師的安藤老師對他的印象也很好。

  雖然考慮到家裡的經濟狀況,真奧並沒有參加任何社團,但他的體能原本就很好,所以各個社團都經常來邀請他加入或幫忙代打。

  在志波要他們當學生時,他本來還有所警戒,但目前為止的學校生活非常和平,周圍也沒有發生過任何異常狀況。

  雖然企圖征服世界的魔王過著學生生活本身也算是異常狀況,但無奈的是實際上真的非常和平。

  真奧站在從公寓步行十分鐘就能抵達的京王線笹冢站內的剪票口眺望時鐘。

  就在他心想「時間剛好」時──

  「貞夫,早啊。」

  一名通過剪票口的少年,親昵地拍了一下真奧的肩膀。

  「喔,義彌。」

  真奧也親昵地回應。

  「貞夫,你有預習今天第四節課的英文讀解嗎?」

  「怎麼,你新學期一開始就要跟我借筆記來看嗎?」

  去年開始同班的同學,江村義彌輕快地低頭說道:

  「拜託你了!」

  「真不可思議,光是看你拜託得這麼爽快,就讓人想借你了。」

  「因為我的優點就是個性直率!」

  「那就直率地預習吧。」

  「嘿嘿嘿。」

  義彌毫不愧疚地笑了出來,下一個瞬間──

  「唔喔!」

  一樣細長的物體擊中他的頭頂,將他打得頭昏眼花。

  「義彌,你這傢伙。」

  義彌背後傳來一道冷淡的少女聲音。

  「別一升級就敲詐別人的預習成果啦。貞夫也別太寵義彌了!」

  「喔,佳織。早安。」

  「東海……你剛才用箭筒打我的頭……」

  黑色長髮搭配笹幡北高中的女生制服。真奧和義彌的同班同學東海林佳織,拿著一個遠比自己身高還長的東西出現。

  她參加弓道社,那個細長物體是弓,而剛才拿來打義彌頭頂的是裝箭的箭筒。

  「要是箭彎了害你瞄不准,我可不管喔!」

  雖然義彌也是參加弓道社,但他的弓似乎放在學校。

  兩人是從小學就認識的青梅竹馬,在真奧認識兩人時,他們就已經是這個樣子。

  「沒關係,要是真的彎了,我會叫義彌賠償。」

  「東海,你這傢伙……」

  「好了啦,站在這裡會擋到別人。你們也快走吧!」

  「喔。」

  「啊,喂!」

  佳織自顧自地說完後就踏出腳步,苦笑的真奧和按著頭部的義彌也跟了上去。

  走過和笹冢站與京王線的鐵軌平行的甲州街道的斑馬線後,就會抵達一條叫百號大道商店街的道路。

  「喔,她在呢。」

  剛走出笹冢站和正前往笹冢站的大批人潮混雜在一起,真奧在正值尖峰時間的商店街入口轉角,發現一道人影。

  對方似乎也有發現他,正用力揮手。

  真奧做出回應,佳織輕輕舉起弓,慢了一拍的義彌也跟著舉起手。

  過不久交通號誌變成綠燈,三人鑽過人群穿越斑馬線。

  「早安!」

  等待三人的少女以充滿朝氣的笑容規矩地打招呼後,依序看向三人的臉並領悟了什麼。

  「江村同學又做了什麼惹小佳生氣的事情嗎?」

  她帶著確信,毫不客氣地說道。

  「才不是,我又沒做什麼。」

  「就是因為什麼都沒做啊。」

  義彌和佳織各自回應。

  「義彌只要有人對他好就會得寸進尺,所以我得好好看著他,這傢伙則是人太好,馬上就縱容別人。」

  佳織說完後,無奈地聳肩指向另一名少年。

  少女驚訝地睜大眼睛,看向佳織指示的方

  向。

  「真奧同學,江村同學和小佳到底是怎麼了?」

  「唉,邊走邊說吧。我想小千現在應該也見怪不怪了。單純只是義彌升上二年級後還是沒變罷了。」

  真奧總是和這三名同班同學兼好友一起上學。

  最後登場的那位擁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栗色頭髮和大眼睛的少女──佐佐木千穗因為聽不懂真奧的話而困惑地歪了一下頭。

  「喂,真奧,意思是我完全沒成長嗎?」

  義彌不服氣地對真奧說道。

  「義彌,你真的覺得自己有成長嗎?」

  佳織對義彌提出辛辣的疑問。

  「小佳,你這樣講江村同學太可憐了。他一定也有努力過!大概!」

  千穗勸說佳織別對義彌太苛刻。

  「小千啊,你這樣講反而會讓義彌更沮喪。」

  真奧吐槽千穗。

  這是自從一起被分到一年A班後就相處融洽的四人組──真奧貞夫、江村義彌、東海林佳織與佐佐木千穗,從去年開始就反覆上演過好幾次的日常生活的其中一幕。

  「話說用箭筒打人也太過分了。」

  「咦?小佳?」

  「咦~貞夫,我沒做那種事吧?」

  「佳織,你這傢伙。」

  「真要說起來,這都要怪義彌想敲詐貞夫預習英文的成果。」

  「江村同學……」

  「怎、怎樣啦,佐佐木。畢竟我又沒有其他人能依靠。」

  「江村同學太依賴真奧同學了!真奧同學也有錯!你太寵江村同學了!」

  「事情就是這樣,義彌,你立刻跑去學校拼命預習吧。我們會死守貞夫的筆記。」

  「你們想殺了我嗎?」

  「唉,要是你一開始就好好預習,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貞、貞夫!拜託你!救救我吧!」

  「呃,感覺要是借你看,會惹小千和佳織生氣耶。」

  「我請你吃午餐!」

  「我哥每天都有幫我做便當。」

  「貞夫啊啊啊!」

  義彌的慘叫聲和三人的笑聲響徹笹冢的天空,然後那些聲音又被春風吹散。

  「……」

  「真奧同學?怎麼了嗎?」

  此時真奧突然停下腳步,看向後方。

  注意到這點的千穗開口一問──

  「不,沒什麼。」

  真奧就笑著搖頭,立刻若無其事地踏出腳步。

  「話說佐佐,你到現在跟貞夫講話還是這麼客氣啊?明明同一年級。」

  「咦?這是為什麼呢?我第一次見到真奧同學時就覺得他很成熟,所以不知不覺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這樣很怪嗎?」

  最後向真奧進行的確認,讓人覺得有點逞強。

  「不,我也覺得這樣很自然,所以怎麼叫都行。」

  透過與「哥哥」的經驗,真奧非常清楚想改變已經固定的稱呼方式意外地困難。

  「我知道了,佐佐木一定是從真奧身上感覺到留級生的成熟氣息。貞夫,其實你比我們年長……」

  「義彌,預習加油啊。」

  「對不起啦!是我不好!全學年第一名的秀才大人!拜託你救救我!」

  「真是驚險……他應該沒發現吧?」

  在開心地走在路上的四名少年少女後方不遠處。

  一名女子躲在巷子的電線桿後方。

  她是剛才離開Villa.Rosa笹冢二○一號室、大喊真奧是魔王並自稱游佐惠美的女子。

  她穿著充滿春天氣息的淺色長版上衣,底下是材質柔軟的九分牛仔褲搭配白色高跟鞋。

  肩膀上還背了一個中型的側肩包。

  那身打扮和今天早上拜訪Villa.Rosa笹冢二○一號室時一樣,雖然不知為何全身的衣服都像是連穿了兩天般皺巴巴的,但除了這點以外,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接下來準備去上班的日本上班族。

  游佐惠美戰戰兢兢地從電線桿後方走出來,再次看向正在不遠的前方邊走邊開心聊天的真奧等四人的背影。

  「他真的……在當高中生。」

  惠美集中精神觀察聚集在真奧身邊的三名看似同學的人類,但從三人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危險的氣息。

  至少他們都是普通人,惠美有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話,雖然她沒有在日本上學的經驗,但從對話內容來看,那些人怎麼想都是普通的學生。

  「啊,已經沒時間了。」

  若情況允許,惠美也想繼續跟蹤,但她也有她的難處。

  今天接下來要上班。

  別說是早餐了,惠美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什麼也沒吃,甚至連睡都沒睡。

  她的工作需要集中力,職場也沒寬容到能讓職員在上班時吃零食充飢。

  雖然睡眠不足的問題難以解決,但現在也只能先停止跟蹤,在附近找間店吃早餐,等傍晚以後再繼續觀察魔王。

  敵人曾說過因為貧窮所以哪裡都去不了,也不會逃跑,儘管相信敵人讓惠美覺得很不愉快,但現在也只能賭對方沒有說謊,於是她停止跟蹤轉身離開。

  惠美環視周圍,判斷從這裡去幡之谷站搭車會比去笹冢站快。

  惠美的職場在新宿,若從幡之谷搭京王新線,就會抵達新宿站的西側與南側出口附近。

  惠美快步走在笹冢的街道上,等回到甲州街道後,便依靠以前在這附近走過的記憶與手機的地圖應用程式前往幡之谷站。

  她在幡之谷站旁邊發現一間主要販賣漢堡、叫麥丹勞的速食店。

  「早餐就去那間M丹勞解決好了。」

  這時間麥丹勞應該有賣早餐限定的餐點。

  惠美衝進店內,快步走向其中一個沒人排隊的櫃檯──

  「呃,我要培根蛋三明治套餐,飲料選蔬菜汁……」

  她快速向店員點餐,但還沒講完便停了下來。

  「……!」

  店員這邊也露出像是看見怪物般的驚訝表情,看向惠美的臉。

  下一個瞬間,像是直接將那副表情複製貼上般,惠美的臉也因為驚訝而僵住。

  「艾、艾米莉亞?」

  「艾、艾、艾謝爾?」

  穿著麥丹勞制服在櫃檯替自己點餐的男子,居然就是自稱蘆屋四郎的魔王心腹,惡魔大元帥艾謝爾。

  「為、為什麼你……」

  「你這傢伙為何……」

  「「會在這間麥丹勞啊?」」

  惠美的工作是專門接聽電話的約聘客服人員。

  從新宿站東側出口步行約十分鐘後有個商業區,大型手機電信公司docodemo的子公司在那裡有一棟大樓,惠美的工作主要是在那裡的辦公室處理客訴和客服。

  據說兼處理客訴的電話客服部門一直都是人手不足,這是惠美在這個世界找到的第一份工作,而她也一直做到了現在。

  因為缺乏人手,所以時薪也比較高,惠美遇事處變不驚,聲音又好聽,因此她在職場頗受重用。

  此外惠美還擁有能掌握這世界所有語言的能力。

  那是一種即使碰到從未聽過的語言,也能讓大腦了解個中概念的精神感應能力。因為將自己這邊的概念直接傳送回去時,對方也能理解,所以看在旁人的眼裡,似乎就像能流利地使用英語、法語、韓語和中文等語言。

  惠美一抵達公司,就在更衣室換上包含了灰色背心、窄裙,襯衫和綠色蘇格蘭紋緞帶的制服,然後打卡並回到分配給自己的座位。她不是正式職員,所以理應沒有專屬的座位,但由於這個部門缺乏人手,所以她通常都是固定坐在辦公室內的某個特定區塊。

  「早安,惠美。」

  「…………早安……梨香。」

  隔壁的同事鈴木梨香向惠美搭話。她是惠美在日本最要好的朋友,兩人只要同一天上班就會坐在彼此的隔壁。梨香棕色的短髮,與灰色制服顯得十分相稱。

  「怎、怎麼了?你的臉色看起來好差喔。」

  「…………我早餐沒吃。昨晚也有點睡眠不足。」

  「喔……真的假的?」

  從惠美的語氣和臉色來看,事情不可能這麼單純,但惠美身上散發出讓人不便繼續打探下去的負面氣息,因此梨香決定今天吃午餐時要介紹一間珍藏的好餐廳給惠美。

  另一方面,惠美在心裡感謝沒有繼續追問的梨香,同時感覺到自己什麼都還沒做,身體就已經疲憊不堪。

  「要是那兩個傢伙平常都在為非作歹就好了。」

  惠美在腦中模擬若按照自己當初的目的,在

  目前的狀態下討伐魔王撒旦與艾謝爾會發生什麼事。

  『兄弟遇襲悲劇。兇刀潛伏在回家路上。』

  伴隨著這樣的報紙標題,討伐兩人的惠美一定會被當成壞人,在這個世界被警察追捕。

  「……這樣即使還剩下能夠回去的聖法氣,事後也會讓人覺得很不愉快。」

  惠美回想起剛才在真奧的同學們──那些少年少女的臉上看見的笑容,發出呻吟。

  只差一步就能成功討伐魔王撒旦的勇者艾米莉亞.尤斯提納,立刻衝進魔王做出的「門」追了上去。

  不過魔王在負傷下創造出來的「門」非常不安定,勇者被捲入「門」的奔流,等回過神時已經倒在東京的中心。

  到處都找不到魔王與艾謝爾的身影和魔力,就連是否與他們漂流到同一個世界都無法確定,惠美就這樣獨自在東京四處徘徊。

  雖然不曉得魔王和艾謝爾是如何取得現在的住家和容身之處,但至少惠美在這一年內是獨自於日本流浪並取得現在的居所。

  就像撒旦在那個三坪大房間裡說的那樣,惠美在平常的生活中,極力避免消耗用來發動法術這種奇蹟之力的能量「聖法氣」。

  在日本──正確來說在地球不存在聖法氣。

  對在安特.伊蘇拉出生的人來說,聖法氣是只要呼吸就能從大氣中補充的基礎能量,但這裡沒有那種東西。

  若能發揮勇者全盛時期的力量,別說是一兩個人類了,惠美甚至能不留痕跡地殲滅小有規模的軍隊,但現在的她做不到這種事。

  如同魔王與艾謝爾是拖著受傷的身軀來到日本,想給魔王最後一擊的艾米莉亞,也同樣是在因戰鬥消耗的聖法氣和體力尚未恢復的情況下衝進「門」內抵達日本。

  雖然她有自信能發揮出超越一般人的身體能力和使用法術,不過一旦使用這股力量,就無法保證能再用剩餘的能量返回安特.伊蘇拉。

  儘管魔王與艾謝爾現在變成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魔力的人類之身,但雙方都已經在這個國家待了一年。

  他們可能已經用某種卑鄙的手段取得魔力,若被他們用出乎意料的力量反擊,別說是無法成功討伐他們,甚至還可能反過來被擊倒。

  這一年來,惠美一直在等待安特.伊蘇拉的夥伴前來救援,但即使已經找到魔王與艾謝爾,她還是未能與同伴會合。

  既然如此,現在就只能靠自己仔細監視魔王和艾謝爾的狀況。

  「雖然這也是無可奈何,可是、可是……」

  惠美以連一旁的梨香也聽不見的聲音嘟囔道。

  「為什麼我當時偏偏要那麼做啊!」

  距離在最終決戰時跳進那扇「門」,已經過了一年多。

  惠美的命運,於昨晚再次產生變化。

  即使感覺不到魔力,但根據至今搜集到的各項情報,惠美確信魔王和艾謝爾至少曾潛伏在澀谷、世田谷和杉並這三個互相鄰接的地區內,此時,她正從新宿走回住處所在的杉並區永福町。

  走在人行道上的惠美,被一名穿著學生制服的少年騎腳踏車追過。

  這本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前方突然傳來平常根本沒機會聽見的巨大衝撞聲與煞車聲。

  惠美猛然抬頭,發現剛才追過自己的自行車在前面的路口等紅燈,而一輛造型難看的改裝車正沖向那裡。

  會撞上。

  惠美腦中瞬間閃過這樣的想法。

  騎自行車的少年正好因為紅燈而停下,無法閃躲。

  那輛改裝車看起來甚至連煞車的意思都沒有。

  等回過神時,身體已經採取行動。

  「光爆衝破!」

  為了改變逼近少年的改裝車前進的路線,惠美毫不猶豫地用法術從手中發出光彈。

  然後自己也全力沖向那裡。

  惠美與放出的法術並肩奔跑,以脫離常軌的方式逼近少年。

  「呼!」

  在即將撞上少年的車子被光彈命中的瞬間,她已經抱著少年與自行車全力往上跳。

  「唔……!」

  在跳躍的同時,惠美看著改裝車被法術彈飛在空中旋轉一圈、車頂朝下用力撞上人行道護欄停下的畫面,然後於另一側的路口著地。

  「沒事吧?」

  惠美向懷裡的少年問道。

  「呃,我沒事……」

  雖然看起來有點混亂,但少年平安無事,這讓惠美鬆了口氣。

  惠美立即環視周圍。

  仔細一看,或許是為了閃避失控的車子,好幾輛車都撞上了首都高速公路的橋墩或護欄,這讓惠美重新體認到這場意外有多嚴重。

  惠美看向失控的車輛,但沒有人從翻覆的車子裡爬出來。

  儘管發射光彈時有特別留意,但惠美還是在意起駕駛的狀況,就在這時候──

  「剛才那是……法術?」

  惠美不知為何聽見了少年的嘟囔聲。

  周圍的騷動聲、高速公路的噪音,以及交通事故造成塞車的聲音。

  在這些噪音中,那句話清楚地傳進惠美的耳里。

  全身瞬間凍結。

  惠美為了對少年隱藏自己的動搖,整個人僵住。

  少年留著黑色短髮,在敞開的學生制服底下穿了件T恤。

  自行車也是隨處可見的淑女車。

  看起來真的就像是個隨處可見的國中生或高中生。

  但惠美發現一件事。

  她原本就認為那傢伙在這附近。

  也預料到他可能已經失去魔力。

  不過──

  她沒想到對方會變成人類的樣子。

  而且還是這種少年姿態。

  「……難不成?」

  即使如此,她的喉嚨還是緊張得發乾。身體開始流出冷汗。

  心跳變得愈來愈快。

  少年沒有被嚇到。

  也沒感到害怕。

  重點不是他差點被車撞。

  而是他看見路過的女子以脫離常軌的方式將車子打飛,並且將自己連同自行車抱起來跳到這裡。

  惠美不曉得該如何整理心裡的想法。

  太突然了。

  她明白只有突然的重逢能夠解釋這個狀況。

  但還是太突然了。

  自己剛才拯救了一條性命。

  魔王撒旦的命。

  聽著無數的警笛聲朝這裡靠近,惠美陷入絕望。

  惠美的另一個失算,就是警察在勘驗過現場後,不僅帶兩人回派出所問話,還派了兩輛警車送兩人回家。

  回到位於永福町的家──Urban.Heights永福町五○一號室後,惠美一等警車離開就走出家門,搭計程車返回笹冢。

  疑似魔王撒旦的少年,在派出所有被問到住址。

  惠美依靠當時聽見的資訊走在笹冢的街道上,很快就發現一棟停了警車的公寓。

  在發現那裡與記憶中的地址符合時,惠美嚇了一跳。

  那棟公寓和惠美住的地方根本沒得比,在只能以破公寓形容的建築物二樓,只有一個房間的燈亮著。

  另外惠美也找到了似乎是被警察送回來的自行車。

  這樣就能確定了。

  在這個世界、這座城鎮目擊那場事故後,說出「法術」這個詞的少年就住在這裡。

  惠美壓抑住想立刻衝進那個有開燈的房間的衝動。

  她不曉得對方有幾個人,同時也在意警察的行動,最重要的是或許還有其他公寓住戶在也不一定。

  若有其他住戶,疑似魔王的少年或許會做出殘酷的舉動。

  少年並未對惠美表現出懷疑的態度。

  不過既然他發現惠美的身體能力和法術,很可能已經看穿她的真面目。

  他會逃跑嗎?

  或者對方也和惠美一樣,在聽見惠美的住址後暗記下來,準備襲擊永福町的公寓。

  因為兩者皆有可能,所以惠美目前無法採取行動。

  等警察一離開公寓,惠美便偷偷潛入公寓圍牆內用地,一面警戒周圍的氣息,一面在公寓的後院過了一晚。

  結果關鍵的房間完全感覺不到住戶外出的氣息,或打算襲擊哪裡的跡象。

  在聽見昨晚的少年像是理所當然般準備迎接早晨的聲音時,惠美終於忍不下去了。

  被迫過度繃緊神經的艾米莉亞懷著決戰的心情,驅使因睡眠不足和緊張而疲憊的腦袋走上公寓樓梯。

  不過即使冷靜下來,此時的惠美也不可能選擇返回永福町。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

  世界與人

  類的敵人。

  若錯過這個機會,自己或許又得繼續在這個世界流浪。

  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事了。

  在房門旁邊,貼著用麥克筆寫了「蘆屋」和「真奧」兩個姓氏的長方形木牌。

  「因為是魔王,所以叫真奧嗎?開什麼玩笑。」(註:日語中「真奧」和「魔王」的讀音相同)

  惠美毫不猶豫地按下門鈴。

  「請問是哪位?」

  從門內回應的聲音,並不屬於昨天那位少年。

  但惠美帶著確信喊道:

  「這麼有禮貌還真是令人惶恐呢!四天王之一的惡魔大元帥艾謝爾!」

  門內突然傳來動搖的氣息。

  「你、你是誰!」

  答案已經非常明顯。

  「你問我是誰?這麼說來,你在魔王城和我戰鬥時也說過相同的話呢。你應該不可能忘記勇者艾米莉亞這個名字吧!」

  即使在異世界經歷了漫長的流浪,這場宿命之戰終於要正式開幕……照理說應該是如此。

  今年升上高中二年級的魔王撒旦亦即真奧貞夫,似乎是讓那棟公寓的房東太太擔任法定代理人,才得以就讀那間叫笹幡北高中的都立高中。

  除此之外,他表明即使自己喪失了魔力,也不會放棄野心,今天早上甚至還說要在這個世界當上學生會長。

  在度過緊張的一晚後,惠美實在很難相信這種事,但實際上惠美之後不僅目睹了魔王自然的學生姿態,還看見惡魔大元帥在麥丹勞對眾人擺出營業笑容,而且即使是勇者,也很難抵抗身體的疲勞與睡眠不足造成的壓迫感。

  惠美今天罕見地接連犯下許多小失誤,被樓層主管訓了一頓。

  再加上今天諮詢的件數異常地多,儘管在意真奧他們的事情,但職場的氣氛實在不容許人早退,惠美只能在疲憊的狀態下撐到下班時間。

  接下來還得跑去笹冢,監視真奧他們的狀況。

  「……辦不到。絕對辦不到。」

  雖然惠美覺得不會這麼快就出現變化,但既然對手是魔王,就不能掉以輕心,考慮到目前的身體狀況,若發生戰鬥,惠美實在不認為自己能贏。

  「至少……要是能再多一名同伴……」

  應該回家休息。

  但就連這個判斷都讓她感到害怕。

  在擠滿回家人潮的新宿站,惠美好一段時間什麼都無法做,只能呆站在原地。

  「真奧同學,怎麼了嗎?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東張西望。」

  「不,沒什麼。」

  在天空逐漸染上暗紅色時,真奧和千穗一起放學回家。

  千穗和義彌與佳織一樣是弓道社的社員,但社團活動休息時就會像這樣與真奧一起走路回家。

  儘管平常義彌和佳織也會同行,不過今天佳織家裡有事,義彌也和其他朋友有約,所以都比兩人早離開學校。

  「只有我和小千一起回家,感覺很新鮮呢。」

  「是……」

  在深紅色的天空下,沒有人發現千穗羞紅了臉。

  「是啊!」

  當然真奧也沒發現,真要說起來,真奧在意的是其他完全無關的事情。

  今天早上去學校時,真奧發現惠美在後面跟蹤。

  在晨間的交通尖峰時間,如果有人消除自己的氣息製造出一塊空白地帶,再怎麼說都太顯眼了。

  不知為何,惠美從早上來家裡時開始,臉色就莫名地憔悴,大概是因為這樣思考才會變得遲鈍吧。

  這就跟忍者穿著忍者裝混在普通人當中會非常顯眼一樣,不過要是連放學回家時都被跟蹤,會讓人覺得很不自在。

  然而不管怎麼觀察周圍,都找不到惠美躲藏的跡象,發現自己只是白擔心一場後,真奧鬆了口氣。

  「唉,即使如此,也不表示麻煩就這麼消失了。」

  既然已經被惠美──勇者艾米莉亞找到,對方不可能就這樣放過自己。

  雖然惠美今天早上老實地撤退,但不曉得她何時會趁自己不注意時來襲,真奧過去的事跡也確實足以讓她這麼做。

  即使覺得惠美不會害千穗等人被捲入戰鬥,但認為惠美無法隨意使用聖法氣這點只是推測,所以真奧今天上課時一直無法鬆懈。

  「唉,明天開始要怎麼辦啊。」

  「就是啊,真令人困擾。」

  千穗不知為何附和了真奧的自言自語。

  「嗯?什麼意思?」

  「咦,你不是在說麵包店的事情嗎?」

  千穗驚訝地反問。

  「賣麵包的餐車突然不來,應該替很多人造成困擾。聽說今天不少人因此沒午餐吃。」

  「喔,是這件事啊。」

  真奧驚訝了一下,但馬上就理解千穗在說什麼。

  學生們在今天早上,得知平常午休時間會來賣麵包等輕食給學生的行動餐車將暫時無法過來,視情況而定,或許還會停止營業。

  雖然來這裡做生意的是一間叫米屋麵包店、讓人懷疑是否有意識到自己是麵包店的店家,但年老的米屋店長總是以堪比學生餐廳的便宜價格,提供分量十足的麵包與飯糰給食慾旺盛又缺錢的學生,所以廣受學生與教職員工的歡迎。

  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根本是晴天霹靂,那些平常向米屋的行動餐車買午餐的學生,似乎有許多人都因此沒午餐吃。

  儘管校方增加了餐點供應量,但學生餐廳的空間原本就不夠容納所有學生在那裡用餐,所以這方法實際上不怎麼有效,校方還當天就製作通知書讓學生帶回去,好向家長道歉。

  「不過為什麼突然沒辦法來呢?」

  「我去教職員辦公室時,有聽見老師們在說米屋麵包店的車子好像遭遇了事故。」

  「事故?聽起來真危險。」

  「之前這附近不是發生車子失控的意外嗎?聽說店長也被捲入那起事故並因此受傷,車子也受到無法輕易修復的損害。」

  儘管沒表現在臉上,但真奧其實嚇了一跳。他與惠美就是因為那起事故重逢。

  就這點來看,即使沒有受傷,真奧還是因為那輛失控的車子蒙受了極大的損害。

  「那暫時應該無法恢復營業了。那種等級的餐車,修理起來應該很花錢吧。幸好米屋大叔避開了最壞的狀況。」

  在那之後,真奧與千穗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走在笹冢的街道上,抵達百號大道商店街和甲州街道的交會處時,真奧與千穗停下腳步。

  雖然兩人回家的路線從這裡分開,但他們還是站到路邊繼續未完的話題,就這樣聊了好一會兒。

  「話說義彌那傢伙最後餓到倒下了呢。」

  「小佳因此傻眼,還說保健室的老師也大笑了呢。居然有人會因為肚子餓沒踢到球就這樣倒下。」

  兩人熱烈地討論朋友在午休時間發生的事情,但「肚子餓」這個關鍵詞,讓兩人的表情蒙上一層沉重的陰影。

  「不過麵包店老闆沒來,真的會讓人很困擾呢。」

  「雖然餐廳在角落多擺了幾張摺疊椅和開會用的長桌,但能增加的座位還是有限。」

  「說到這個,真奧同學的午餐一直都是……」

  「嗯,幸好哥哥會幫我做便當,但我偶爾還是得去那裡光顧。」

  「你是和哥哥兩人一起生活吧。」

  「嚴格來講是表哥。雖然因為貧窮所以食材有限,但哥哥總是能像施展魔法一般憑空變出飯菜。」

  「這樣啊……」

  千穗不知為何有些遺憾地低喃道。

  「我平常都是吃便當,所以今天也沒受到影響,但偶爾也會買些麵包留到社團活動結束後吃,所以果然還是會有點困擾。」

  「學校附近沒有便利商店,走去麥丹勞又太遠,而且有些人原本就是看上那個價錢和分量才去光顧米屋麵包店……啊。」

  此時真奧突然抬起頭。

  「糟糕,已經這麼晚了。」

  真奧從口袋裡拿出型號相當舊的摺疊式手機確認時間。

  看來兩人已經在這裡聊了整整三十分鐘。

  「哥哥說今天會早點下班,我得快點回去洗米才行。」

  「平常是由真奧同學負責煮飯嗎?」

  「我只幫忙做最低限度的準備。因為哥哥說交給他處理就好,所以基本上都是麻煩他。」

  事實上是認為讓主人煮飯實在太不敬的蘆屋頑固地不肯退讓,但就算說明這點也沒意義。

  真奧粗魯地闔起手機塞進褲子口袋裡,走向正好變成綠燈的斑馬線。

  「那么小千,明天見啦!」

  「啊,好的,再見!」

  真奧與千穗總算互相道別,按照從一年級時開始的習慣各自回家。

  千穗持續揮手,直到真奧的身影消失在甲州街道的人潮中為止,然後她不經意看向自己的腳邊。

  「咦?」

  她發現真奧剛才拿在手上的手機掉在那裡。

  「那麼,早點回去是無所謂,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等看不見千穗的身影后,真奧加快腳步並更加仔細注意周圍。

  若惠美打算發動襲擊,應該會瞄準真奧落單且周圍沒人的時候。

  雖然今早勉強矇混過去,但追了真奧一年以上的惠美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放棄討伐。

  為了能隨時應付各種狀況,屆時得用僅存的少量魔力全力抵抗以保住自己的性命,真奧表情凝重地走回家。

  「唔……」

  此時他的肚子大聲地響了一下。

  「最近的便當不太夠吃。米屋的餐車沒來實在是很大的損失。」

  蘆屋做的便當內容是取決於有限的預算,所以有時候對高中男生來說會不太夠。

  像這種時候,平常會將零用錢一點一點地存下來的真奧,就會用這筆私房錢買一兩個米屋的麵包,但今天無法這麼做。

  對現在無法補充魔力的真奧來說,用餐是維持生命的重要能量來源。

  若米屋麵包店一直不恢復營業,一定會對真奧健全的學校生活造成妨礙。

  除此之外,真奧現在還被迫過著只要離開學校,就要擔心可能會被刺客襲擊的緊張生活。

  即使已經走到能看見公寓的地方,真奧仍無法鬆懈。

  勇者艾米莉亞可能就埋伏在前面的轉角、公寓圍牆內用地、公共走廊甚至二○一號室內。

  就在真奧因為剛升上二年級就波瀾不斷的生活皺起眉頭時──

  「……咦?」

  眼前那幅讓之前做的各種危險預測全數落空的場景,讓他忍不住張大嘴巴愣住。

  在通往公寓二樓的公共樓梯。

  最底下的那階坐了一名熟悉的女子。

  「……那傢伙在幹什麼啊?」

  那人無疑是自稱游佐惠美的勇者艾米莉亞,但不用靠近確認也能看出坐在那裡的惠美,正一臉苦悶地閉著眼睛打盹。

  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在等待真奧和蘆屋,然後忍不住睡著了。

  「她今天早上也頂著黑眼圈……該不會昨晚沒睡吧?」

  仔細想想,惠美應該是在那起車子失控的事故中發現真奧的真面目。

  考慮到惠美之後的心境,她可能會擔心真奧逃跑,或是暗中偷襲她。

  「她整晚都在監視我們嗎?」

  不僅如此,她在離開二○一號室後還跟蹤真奧上學,若她接下來直接去上班,那不管擁有再強韌的體力都會忍不住睡著。

  真奧覺得自己開始同情起連睡著時都一臉苦悶的惠美。

  「你應該也吃了不少苦吧。」

  從昨天和現在的狀況來看,惠美應該是獨自在日本生活。

  和一開始就是兩人一起生活的真奧和蘆屋不同,她應該是一直獨自繃緊神經生活。

  「喂!」

  「嗯啊?」

  不過這跟要不要同情她是兩回事。

  真奧一大喊,惠美就發出怪聲整個人彈起來。

  「啊、啊、好痛!」

  腳步不穩的惠美失去平衡,重新坐倒在樓梯上。

  「魔、魔王?你什麼時候!」

  「你還敢問什麼時候!我剛放學回來。這麼瞧不起人又威風凜凜的埋伏,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唔……我居然犯下這種失誤。」

  「受不了,勇者居然在這裡流著口水打瞌睡,真是了不起呢。」

  「咦?啊,哇、哇!」

  惠美慌張地擦拭嘴角,瞪向真奧。

  「……你、你沒趁我睡著的時候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別把人講得那麼難聽,我才剛回來而已!真要說起來,我可是能報警說這裡有可疑人物喔。只是疲憊不堪的女上班族皺著眉頭打瞌睡的樣子實在是可憐到令人同情,我這個善良的高中男生才親切地叫醒你。感謝我吧。」

  「誰、誰是疲憊不堪的女上班族啊!誰是高中男生啊!誰可憐到令人同情啊!」

  惠美大喊,但剛睡醒的她一點霸氣也沒有。

  「誰要感謝……你……哈啾!」

  事情已經變得亂七八糟。

  真奧原本就已經很餓了,在聽見惠美少根筋的噴嚏聲後,疲勞更是一口氣涌了上來。

  「就算是春天,傍晚的氣溫還是很低,在這種地方吹風睡覺當然會感冒。」

  「我、我才沒感冒!只是剛睡醒鼻子有點干而已!」

  「你睡了那麼久啊。」

  不管怎麼說都只會愈描愈黑。

  「吶,這樣你應該明白了吧。即使被你發現,我們也不會離開這棟公寓,所以你今天就回家睡吧。你的眼睛都紅了,黑眼圈也很嚴重。」

  「~~唔!」

  高中生打扮的魔王開口安慰惠美,後者不曉得是羞恥還是恥辱,一直紅著臉低下頭。

  「我接下來要洗米,在太陽下山前用吸塵器打掃房間。蘆屋最近的時薪調漲,所以變得更忙了。我想儘可能幫他做點家事。」

  「……」

  真奧經過低頭不語的惠美旁邊,走上公共樓梯。

  魔王毫不猶豫地背對勇者這個宿敵,但惠美甚至連頭也沒抬。

  「……給我站住。」

  她只覺得難堪,覺得自己一個人這麼緊張非常愚蠢,被區區高中生擺出遊刃有餘的態度更是讓她懊悔不已。

  「啊?」

  真奧若無其事地回頭,惠美維持背對他的狀態緩緩起身,然後突然脫掉其中一隻高跟鞋。

  「黏著劑。」

  「啊?」

  「我沒有黏著劑。」

  惠美用手指拎著高跟鞋單腳站立,表情難堪地回頭說道:

  「都怪你剛才嚇到我,害我的高跟鞋折斷鞋跟了。真是糟透了。」

  真奧忍不住露出掃興的表情。

  「如果你有黏著劑就借我用。做完應急處置後,我今天就先回家。」

  「雖然我很感謝你願意回去,但我本來以為你要拿鞋子丟我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

  惠美像是覺得無趣般哼了一聲,真奧則是奸笑地俯瞰她。

  真奧用下巴示意惠美跟上,惠美光著一隻腳跟在真奧後面走上公共樓梯。

  「我記得貼門牌時有用過。我找找看,你先進來等一下。話先說在前頭,拜託你鞋子修好後就馬上回去。」

  「門牌是指那塊木板嗎?那該不會是木工用的吧……」

  魔王與勇者在異世界日本第三次的見面,就這樣以這段在Villa.Rosa笹冢二○一號室進行的沒勁對話告終,然後──

  「那、那個人,是、是、是誰?」

  為了歸還真奧弄掉的手機而從後面追過來的千穗,正整個人貼在真奧公寓外面的圍牆上,雖然她一年級時就聽真奧提過這裡,但這是她第一次來他家。

  「真、真、真奧同學和一個漂、漂、漂亮的大姐姐在一起……雖、雖然聽不清楚,但他們的對話內容似乎很成熟……那、那個大姐姐是真奧同學的什麼人?」

  千穗獨自陷入戰慄。

  然後──

  「哎呀,我記得……」

  結束在麥丹勞的打工、因為對早上跑來店裡的惠美抱持警戒而趕回公寓的蘆屋──

  「那是魔王大人的同學佐佐木千穗小姐。」

  發現千穗渾身戰慄地貼在圍牆上。

  「為什麼她會邊發抖邊靠在我們家公寓的圍牆上?」

  蘆屋心裡浮現出這個極為自然的疑問。

  不管怎麼看,那名少女都像是受到了某種打擊。

  蘆屋記得佐佐木千穗從一年級開始就是真奧的同班同學。

  在他開始於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上班後,真奧和千穗也曾與另外兩名好朋友一起去店裡用餐。

  雖然兩人當時只有稍微聊過,但因為千穗很有禮貌,所以蘆屋對她印象非常深刻,即使她正露出和記憶里截然不同、宛如北歐的知名畫作「吶喊」般的表情,他還是馬上就認出來了。

  儘管不曉得對方是否還記得自己,蘆屋從狀況判斷她應該是來找真奧,所以上前搭話──

  「請問……」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哇?」

  實體

  化的吶喊帶有強大的聲壓,讓蘆屋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那、那個,我絕對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他甚至還忍不住講出這種藉口。

  「啊、啊?啊……啊!」

  在這四聲「啊」中,千穗心裡經歷了驚訝、羞恥、掌握現況和認出對方等過程──

  「你、你是真奧同學的哥哥!」

  她想起眼前這個人是真奧的表哥。

  「太好了,原來你還記得我。」

  兩人上次對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而且因為當時是穿制服,蘆屋本來也有點擔心。

  「你來我們住的公寓……找我弟弟有什麼事嗎?我想他應該已經回家了。」

  慌張的千穗,沒發現「真奧的哥哥」仰望公寓二樓時的表情顯得有些不安。

  「啊,那、那個,我已經要回去了!」

  「咦?喔、喔,這樣啊。」

  說完後,千穗才發現自己的發言非常可疑。

  明明找真奧有事又知道他已經回家,卻待在這種地方,千穗開始擔心蘆屋會不會問到這件事。

  「那個,不介意的話要不要進來坐坐?雖然因為是只有兩個大男人住的髒亂房間,所以沒什麼好招待的。」

  「咦,呃,那個……」

  千穗期待能進真奧住的地方,但那位神秘女性還在真奧的房間裡,這讓她一時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不過理性告訴她不能在朋友的家人面前失禮,因此千穗簡潔地說明來意。

  「呃,那個,現在好像有其他人在,所以還是改天……」

  再來只要將真奧掉的手機交給對方,千穗的事情就辦完了──

  「你說……有其他人在?」

  但真奧表哥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

  「咦?」

  由於他的表情實在太認真,甚至看起來像在生氣,千穗稍微縮起身子驚訝地睜大眼睛。

  不過真奧的表哥一臉嚴肅地直接丟下手上的購物袋,抓住千穗的肩膀問道:

  「你、你看見那個人了嗎?」

  「咦?呃……那個,只有瞄到一眼。」

  「對方長什麼樣子?」

  「呃……是位女士。」

  「女的?」

  「是、是的。那個,雖然只看見背影,但她留長髮,個子很高,感覺像是大學生或上班族……」

  「唔!」

  真奧的表哥瞬間倒抽一口氣。

  「不好意思,請你今天先回去吧。還有請儘可能遠離這棟公寓!」

  「咦,啊……」

  說完後,真奧的表哥連掉在地上的購物袋都沒撿,就直接丟下千穗氣勢洶洶地衝上公寓樓梯。

  「咦?咦?」

  千穗愣在原地──

  「你這傢伙!居然敢趁我不在的時候跑來!」

  直到聽見真奧表哥的怒罵聲,才害怕地往後退。

  「不可原諒!太不可原諒了!你這個卑鄙小人!」

  那道怒罵聲包含了真實的憎恨與敵意,是千穗從未聽過的聲音。

  她覺得自己或許差點碰觸到真奧家極為敏感的部分。

  「回、回家吧……」

  千穗輕輕將掉在地上的購物袋放到公寓圍牆內用地。

  即使心裡有所牽掛,她還是宛如被怒罵聲趕跑般,臉色蒼白地快步走回家。

  她反射性地將本來是特地拿來還的真奧手機握在胸前。

  仿佛只要這麼做,就能替真奧分擔內心的煩惱。

  在正常情況下,成年人應該不會發出那麼充滿恨意的吶喊。

  那位跟在真奧後面走上公寓樓梯的女性,應該是不受歡迎的客人。

  儘管沒聽見對話內容,但感覺真奧並未那麼警戒她。

  這表示那位女子可能是和真奧的表哥有關的客人。

  千穗努力用貧乏的知識想像各種可能性。

  討債?收稅?

  傳教,或是特殊詐欺?

  千穗回想最近在電視上看過的寫實記錄片型節目,但感覺每種都不太像。

  而且從真奧的表哥怒罵的內容來看,對方應該是認識的人。

  若是如此──

  「真奧同學表哥以前的女朋友變成跟蹤狂……?」

  感覺這是最說得通的解釋。

  真奧曾說過是在上高中後才和表哥一起住,仔細想想,真奧似乎也認識那名女子。

  真奧不知道表哥已經和那位女子分手。

  女子不能接受分手,所以巧妙地哄騙真奧,讓她進入前男友的家……

  這樣就能解釋為何真奧的表哥會那麼生氣地大喊。

  「感覺挑了個錯誤的時間點去。」

  快步走回笹冢站後,千穗稍微喘了口氣,看向真奧的手機。

  「還是明天上學時再還給他好了。」

  就在千穗如此自言自語,打算將手機放進袋子裡時──

  「……」

  她總算發現自己手裡握著的東西包含了真奧的個人情報。

  儘管兩人從高中一年級開始就是朋友,但真奧意外地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部分。

  雖然每個人的家庭狀況都不同,但明明上的不是特別有名的公立高中普通科,卻寄住在表哥家果然還是件稀奇的事情,千穗從來沒聽真奧提過他以前住在哪裡。

  真奧明明每一種運動都很擅長,但千穗從來沒看過他和別人熱烈地聊國內外的運動話題,因為他用的手機是非常舊的款式,所以也不會和別人討論薄型手機的遊戲。

  真奧在學校也有和千穗、義彌與佳織以外的學生往來,但沒參加任何特定的社團。

  和那名神秘少年有關的其中一項線索,正掌握在自己手裡。

  裡面或許有老家的電話號碼。

  或是真奧與某個親密對象聊千穗不知道的話題時,留下的簡訊與通話記錄。

  好想看。

  千穗握緊設計非常老舊的摺疊式手機。

  「啊。」

  在她發呆時,眼前的交通號誌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成綠燈,被後面的人撞到的千穗稍微踉蹌了一下。

  拜此之賜,她總算回過神來。

  偷看別人的手機,是絕對不能做的事情。

  平常的千穗,根本不會去揣測朋友的家庭狀況。

  「……不過。」

  這次她毫不猶豫地將真奧的手機收進袋子裡,隨著人潮踏出腳步。

  「……為什麼我會這麼在意呢。」

  千穗放開手機,將手掌抵在胸前,她思索著這股有點苦澀又甜蜜的心情究竟是什麼,同時踏上回家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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