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活死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我剛數到兩萬的時候,支配者回到了房間。

  身披漆黑長袍的支配者在確認我與離開房間時沒什麼變化後,遞給我什麼東西。

  「拿好。」

  他遞給我的是把刃長一米的大柴刀。暗色的寬刃表面沾有血跡,但卻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奇妙光輝。

  我老實接住。柴刀有著我用全身力氣也難以握住的兇惡重量,讓我不由得打了個踉蹌。

  支配者看著我用兩手重新握著柴刀,哼了一聲說道。

  「做個測試。跟過來。」

  看來沒發現不對勁。

  我跟著支配者走出宅邸。眼前宏偉的光景讓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我生前的人生大多是在病床上度過的。這都是讓我頭痛、腹痛,給我帶來全身上下永無止境疼痛讓我逐漸衰弱的奇病的緣故。病症的原因不明,不存在治療方法,多麼優秀的名醫和魔法使都束手無策。不記得到沒到十歲,我就變得無法站穩,然後到死為止這數年之間,我的世界就只有從自己房間窗戶里所看到的一切。

  我不懂世故。我獲得的知識大部分是來自書本,實際上像這樣走出房外已經是時隔五年以上了。但是,我就算是再怎麼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支配者的宅邸不在普通的場所。

  支配者的宅邸周圍是——漆黑繁茂的瘮人森林。

  時間好像是夜晚,天空十分昏暗,一輪銀白的月亮靜靜地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宅邸周圍圍著一大圈金屬柵欄,柵欄上方排列著讓人難以攀登的長樁一樣的東西。唯一的一扇門十分堅固,緊實地關著。

  這景象讓我僵在原地,而支配者在我前方站住,微微舉起了手。

  或許這是個信號,有靜靜的腳步聲靠近。我沒有回頭,僅用側目去確認。出現的事物讓我快忍不住叫出聲來,但總算是忍住了。

  那是三頭有著漆黑毛髮的狼。體型大概是我的一半,努力就能乘上去。

  狼從左右分別靠近支配者,發出嚎叫,停下腳步。

  憑直覺就知道。這些狼是——屍體。不過,從支配者的立場來考慮,一開始就要往這方面來想。狼的動作機敏伶俐,牙齒和爪子看起來都十分銳利,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它們的眼睛一片渾濁。

  畢竟是死靈魔術師,驅使人類以外的屍體也沒什麼奇怪的。

  果然……沒法逃跑。就算從地下室中出來也逃脫不了支配者的魔掌。

  無謀地逃跑肯定會被抓到。我這數年別說跑步,就連正經走路都沒有過。同樣都是屍體,我和狼玩鬼抓人是不可能贏的。

  支配者從懷中取出鑰匙把門打開,下達簡短的命令。

  「過來,恩德。讓我看看你的力量。」

  看看……我的力量?我又……沒有力量。

  支配者給我的這把柴刀十分沉重。要是我不是屍體,都抬不起手。

  無聲抗議是沒用的。我沒有選擇行動的權利。支配者走出了門外,我只能跟上。

  由於我夜視很好,第一次進入的夜之森林顯得更加恐怖。喧鬧的風聲也好,蟲和野獸的叫聲也好,還是別的也好,都令我感到害怕。但是支配者毫不躊躇地在那算不上路的路上向前邁進。

  那左右都有狼跟隨的前進姿態頗有王者風範。不對,實際上他就是王。

  邪惡的不死者所臣服的死者之王。而且,跟在其後的我只是他的下屬之一。

  森林中好像沒有人類活動的跡象。我蹣跚地走在難以行進的道路上,拼命跟上支配者。繁茂的枝葉和草叢擋住了視線,走丟了的話可能會遇難。

  只有現在這種時候,這沒有疲勞的非人身體才值得慶幸。

  但是,支配者要走向哪裡?他有什麼目的?

  跟著支配者走了十多分鐘後,突然視野的角落——草叢的陰影處有什麼閃爍著光芒。跟在支配者左右的狼發出了小聲的嚎叫。支配者無聊地嘟囔了一句。

  「終於……出現了嗎……」

  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音,從中慢慢走出黑色的身影。

  從中出現的是比臣服於支配者的還大一圈的狼。恐怕是同一種族。漆黑的狼流著唾液,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向我和支配者。

  我繃緊了身體。當然,這是我初次看見野生的狼。雖然這對支配者來說算不上對手,但對沒有正經活動過身體的我來說就不一樣了。

  黑狼沒有馬上撲過來,而是看著這邊慢慢地繞圈調整態勢。

  但是,支配者在這些野獸面前沒有採取架勢,而是眯著眼。

  「……數量有點多啊……這個數量大概不行。」

  聽到這句話,我才終於發現我們被包圍了。

  眾多眼睛從四面八方看著我們。漆黑的毛皮與黑暗融為一體,身體邁著悄無聲息的輕盈步伐。它們是一群。我忘記了。狼是群居動物。

  如果我的身體還活著,恐怕會緊張地倒下。但是我已經死了,所以臉上沒有表現出絲毫衝擊。我慢慢地確認周圍情況。

  發光的眼睛有十六隻——就是說,有八匹狼。這數量比臣服於支配者的數量兩倍還要多。

  但是,支配者雖然面露不快,卻沒有膽怯。

  狼群慢慢縮小了包圍圈。支配者確認到這點後,只是用右手打了個響指。

  魔術師霍羅斯·卡門的行動僅止於此。三匹已死之狼跳了出去。

  噩夢般的感覺。守在右邊的狼向最近的狼撞去。守在左邊的一匹狼咬住狂暴野狼的喉管,直接咬斷。

  這悽慘的景象讓我睜大了雙眼。數量上是對方更優。但是,支配者的狼更為強大。其中的差距即使在我這個架都沒有打過的人來看也是顯而易見的。

  首先,雖然體型偏小,但是卻有著一望便知的強大身體能力。對方的行動靈敏迅捷,支配者的狼卻有如黑風。

  其次,攻擊動作之中沒有一絲躊躇。直截了當地撲向眼前的狼,奮不顧身地咬上去的樣子讓人感覺好像是提前決定好的行動。

  最後,所有動作都沒有遲鈍。就算被包圍,身體被爪子撕裂,腳,喉被咬住,也沒有一絲畏縮。

  結果,它們在殺了狼群中的五隻,讓其他三隻逃向森林深處後,才停下了動作。它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又再次聚集在支配者周圍。但是,從這景象中我感覺不到一絲忠誠。

  我只是呆住。為其強大,也為其恐怖。

  死靈魔術師。這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眾多魔術師中,被認為最邪惡的一種。

  我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操縱,褻瀆死者的靈魂或殘骸的死靈魔術在世界範圍內都是禁忌,其使用者在神話,故事,歌劇中常常作為瘋狂的敵人登場。

  我過去只是在知識層面了解,但現在親眼見證其力量後,清楚地理解了那力量被嫌惡的理由。

  太過於——褻瀆。

  我對狼群沒什麼感情,但是看到這個景象誰都可以斷定那是「邪惡」的。

  而且,我也是被那存在復活——該說我也成為了邪惡的存在吧。

  我能不能勝過他呢……勝過這個褻瀆死者,正面反抗世界的男人。

  不,必須要勝過他。如果勝不了他,不久後我也和難逃這些可悲狼群一樣的下場。

  支配者檢查了下屬們打倒的狼的屍體後,嘀咕道。

  「哼呣……雖然夜狼還不夠——就棄之不管吧。走了。」

  好不容易說了一句話,原來目的不是夜狼嗎……

  不過好好想想,如果目的是夜狼的話就沒有帶著我的理由了。雖然給了我柴刀,但是沒有給我任何命令。支配者既沒有命令我守在他前面,也沒有命令我割開草叢。就只是讓我跟著。

  我們又開始在森林中行走。森林之中是真的沒有人類活動的跡象。說到底也沒人會進入夜間的森林,畢竟有那麼大的狼出沒。這大概不是城鎮周邊。

  野獸頻繁地出現。而且都是明顯對人抱有敵意,會襲擊過來的野獸。或許這些就是被稱作魔物的存在。先是被支配者稱作夜狼的狼,然後是比我大上兩圈,拿著棍狀物的猿猴。還有纏繞著藍色火焰的狐狸,巨大的苔色野豬。恐怕如果是我獨自一人遭遇這些各種各樣的魔物,毫無疑問會束手無策地被殺掉,但是支配者的狼群簡單地就趕跑了它們。

  而我只是呆呆地看著。不妙。這片森林比想像的還要危險。這樣的話就算我逃脫支配者及其操縱狼群的眼睛越過欄杆,也無法逃脫。

  但是,跟著支配者走的時候我明白了幾件事情。這具肉體不僅沒有疲勞,而且和一切疼痛無緣。感覺不到體力的極限,也不需要呼吸。以及,所有的感官都比曾為人類時更加敏銳。靜下心來也不難察覺野獸的氣息。

  森林雖然很深,但是和人類居住

  的地方應該離得不太遠。不管支配者是多麼優秀的魔術師,都不可能用魔術建造一棟宅邸。還有食物之類的必需品,正常來想不會沒人出入。我一邊整理思緒一邊努力跟上不被落下。

  這時,支配者再次止步。

  突然,有一具巨大的身影隨著枝葉摩擦的聲音跳了出來。

  出現的是一頭熊。

  似乎還是幼體,身高只有我的一半,但是發達的四肢和長長的爪子十分兇惡。

  至今為止出現的野獸都是群居的,但是這次好像只有一隻。這對支配者的狼來說應該是簡單的對手。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支配者冷不防地說道。

  「一隻嗎……恩德,去戰鬥。」

  ……啊?

  一瞬間,我不知道他對我說了什麼。

  戰鬥?我去?

  與我所知的死靈魔術師的知識對照的話,這是事前就應該預想到的命令。不死者對死靈魔術師來說就是武器。但是,我無意識間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我有著病弱的身體。且不必說和野獸戰鬥,就連打架的經驗都沒有。

  沒有鍛鍊過身體。也不知道戰鬥方法之類。

  我看著一隻手提著的柴刀。不行。對方雖然體型小,但也是熊。沒經受過訓練,毫無長處的人類不可能戰勝天生就有優良肉體的熊。

  與我相反,熊的眼中飽含殺意。就算看見支配者染血的狼群,也沒有後退的跡象。

  我雖然有把柴刀,但熊也有利爪。就算我有著沒有疼痛的肉體,變得破破爛爛的話也難以行動。說到底柴刀是武器嗎?不行。絕對不行。

  支配者看到我身姿不穩,沒有架起柴刀,以驚訝的表情說道。

  「怎麼了?這是命令。『全力戰鬥,殺了它』。」

  命令的話語衝擊我的腦海。

  我的腳蹬向地面。我認識到這點是在眼前的熊逼近之後。身體擅自行動。它把我的恐怖和躊躇全部拋開,那一瞬間,我就只是束手無策的一名觀眾。

  我的手高高舉起柴刀,對著熊砍下去。熊舉起手臂來承受我的突然襲擊。

  刀刃深入其左腳。砍斷肌肉,觸碰骨頭的感覺通過刀刃傳來。

  熊大聲咆哮,無視傷口以頭撞來。

  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衝擊。接著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在我體內響起。這是我未曾聽過的致命之音。但是我的手沒有放開柴刀,也沒有感覺到疼痛。

  我的頭部開始行動。來不及發出慘叫,我就挺出身去緊緊咬住熊的耳朵。

  野獸強烈的臭味貫穿了我的思想,從牙齒傳來的堅硬的肉與毛的感覺讓我非常噁心。

  牙齒碎裂,下巴發出不妙的聲音。熊大幅擺頭把我甩開。被我咬住的耳朵的一部分從我口中落下。

  噁心和臭味立馬從我腦海中消失。

  那一瞬間——我確實是誰都會避而不見的「怪物」。

  左手立即做出行動,向後退了一步的熊的右眼刺去。來不及感覺指尖貫穿了什麼柔軟的物體,它就用左前足來擊打我伸出的手臂。

  骨骼發出了折斷的聲音。我的左臂折斷,骨頭露了出來。用全力伸出去的指尖也折斷了。但還是感覺不到疼痛,貫穿了眼球的手指遵照支配者的命令向前突進。

  熊的力量是強大的。比我這種人要強大得多。本來對貧弱的我來說,就算對手倒立也無法取勝。

  但是,支配者命令的強大更甚。

  滿不在意地對人類展開襲擊的魔獸也有痛覺。但是我沒有。右手把砍進去一半的柴刀強行拔出來。血液飛濺,熊發出似乎是慘叫的大聲咆哮。

  也許是脊椎也折斷了,視野在搖晃。但是,我的手臂對此毫不在意,高高舉起柴刀,就如支配者命令的那樣全力以那粗壯的頭為目標猛砍下去。

  終於,熊發出痛苦的慘叫倒下了。我只是對著它繼續用盡全力揮下柴刀。

  不知輕重揮下的刀刃劈開了熊厚實的毛皮,切斷了肌肉。雖然鮮血四濺,但我的手並沒有停下來。

  我的身體在擅自行動。我可以在退一步的地方理解自己的狀況。

  四濺的血液沾到了臉上,進入眼中。但是沒有疼痛。不過,說到底——要是我有痛覺的話,我早就該感受到全身上下產生的劇痛了。

  我的手臂很纖細。我沒有正常拿過物體,也沒有揮過劍。就憑我這纖細的手臂,能把野獸厚實的毛皮和肌肉砍裂嗎?憑我這沒有正常吃過飯的下巴,能把魔獸的肌肉,雖說是一部分咬碎嗎?

  正常來想是不可能的。我和熊進行戰鬥的話不用想十成都是我輸。就算僥倖砍到了一刀,也絕對殺死不了熊。

  但是,展現在我眼前的是完全相反的景象。雖然熊還在一抖一抖地痙攣,但是我用拿到的柴刀對它的肌肉造成了很深的傷痕,甚至砍到了骨頭。這明顯是致命傷。

  我到底是怎樣把這頑強的野獸打到的呢。我從每次揮下柴刀時手臂傳來的不妙的衝擊中發現了原因。

  「夠了。已經死了。停下。」

  我收到支配者的命令,做出壞掉了一樣動作的讓手臂停了下來。氣息沒有紊亂。也沒有疲勞和痛苦。不死者不會有那些狀況。

  我看向我的右臂。我的右臂充滿淤血,就像馬上就會腐敗凋零一樣。

  就我所見,我的右臂沒有受過攻擊。恐怕那是向熊全力揮擊時的「反作用」所造成的。我要是有痛覺的話,就不能繼續攻擊。至少不能用力。這就是這種傷。

  不,不僅於此。如果我還活著,接近時腹部受到的頭槌,左臂受到的猛烈橫掃,恐怕都可以一擊打倒我。

  左臂折斷的骨頭突了出來,攪動熊大腦深處的手指歪曲向不正常的方向。

  我可以無視負傷、疼痛和疲勞全力進行攻擊。恐怕這就是不死者的強大所在。

  但是這不意味著肉體不會受到傷害。支配者的狼群也殘留著路上所受的傷痕。

  我這曾被那樣的痛苦所折磨的肉體,如今卻變得感覺不到任何痛苦。這事實給我帶來的衝擊,比我認識到自己轉生成不死者時還要強烈。

  而且……這傷能治好嗎。我現在的肉體毫無疑問沒有活著。不死者的特性是怎麼樣的呢……

  支配者仔細確認熊的屍體,然後上下觀察我的身體,皺起眉頭。

  「就這種程度嗎……不過,病死的屍體也能有這樣的表現。做的不錯嗎。就算現在使用不了,也只要在將來讓他變得能用就行。要認定才能還為時尚早嗎……」

  強行讓人戰鬥還這麼說,真是過分。

  支配者嘆了口氣,然後用手裡拿著的法杖觸碰我滿是淤血的肉體。

  接著吟唱了幾句咒文。這咒文和在病床上無數次接受的白魔術師的回覆魔法不同。

  「給予從地獄而來的時停者,活死者以負之力。【後退轉換Reverse Force】。」

  法杖前端發出紫色的光,噁心的快感遊走在傷口上。

  右臂的淤血一瞬消退,折斷的左臂咔嚓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體內的骨頭扭動,回到應有的形態。下顎被修復,碎裂的牙齒回歸原狀。

  我曾聽說回復魔法是相當難的魔法,想用魔法讓骨折康復需要相當大的金額。雖然不知道不死者用的回覆魔法是不是一樣難,但是支配者是卓越的魔法師這點顯而易見。使用魔法本應伴隨著嚴重的疲勞,但支配者卻一絲不亂。雖然從住在森林深處這事中可見一斑,但是他果然不是一般人。

  支配者在確認我的傷口沒問題地治好之後,以無聊的表情說道。

  「去找下一個。恩德,跟過來。」

  結果,我那天被迫和總計五隻恐怖的魔獸進行了戰鬥。

  戰鬥過後,我被粗暴地用水洗去污垢,然後又被帶到地下室。

  看來我一般都會被留在地下室里。

  恐怕我就是劍士的劍一樣的東西。這還不算太糟。

  支配者離開後,在這寂靜的地下室中,我有著用不完的時間來思考。

  我清楚地了解了自己的狀態。身體能動。既沒有疲勞也沒有痛覺。夜視也很好。也很耐寒。

  我的身體全方面地比生前的要優秀,但是有一點需要注意,沒有痛覺所以注意不到肉體的損傷狀況。

  我還了解到支配者是強力的魔術師,除了我之外還有著許多強力的手下。

  不僅有夜狼,回來時我還看見走動的人骨。

  這就是經常在故事中看到的死靈魔術師所操縱的「骨人」。雖然我看到的只有這些,但是故事中死靈魔術師操縱著大量的不死者,正常來想還有很多被操縱的屍體。當然,支配者本身的戰鬥力也必須考慮進去。

  但是,我還不知道關鍵點

  ——支配者的目的。

  為什麼要復活只有病弱肉體的我呢。如果是作為護衛,應該還有很多更好的選擇。

  然後有一件事我最為在意——支配者的設想和我現在狀況的「差異」。

  在支配者的氣息消失不久後,我再次開始行動。我不發出聲音,走到門前,小心地握住門把。我被門發出的吱呀的聲音嚇了一跳,但是沒發現支配者有回來的跡象。

  我靜靜地用力。一開始怎麼樣都開不了的門靜靜地,簡單地敞開了。

  我睜大眼睛,用右手抓住入口邊緣。然後,用右腳慢慢向外邁了一步。

  我的腳底接觸了房間外的地板。

  ——果然如我所想。

  能出去。明明一開始被命令待機時怎麼樣都出不去,但現在就能出去。

  和一開始有什麼不同?

  支配者這次把我留在房間時,沒有下達「命令」。這次缺少像一開始一樣別走出房間的命令。所以,我現在沒有被命令束縛,可以自由走出房間。

  我感到本應停止跳動的心臟砰砰直跳。

  這就是——差異。支配者的設想和我現在狀況的差異。

  支配者完全沒有設想過我會逃走。應該不會是忘記下達命令。操縱死者的魔術師不可能會犯下這種錯誤。

  恐怕,一開始的命令是反常的。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大概只是無心之言。

  那麼,為什麼沒有設想過我會逃走?

  如果我的心臟沒有停止的話,現在就會由於緊張而像鬧鈴一樣砰砰直跳吧。

  感謝過去的自己。

  真是幸運。一開始甦醒時沒有對支配者出聲,真是太幸運了。

  回想起來,至今為止支配者的話語聽起來全都像自言自語。就連對我下達命令之時——也不像有詢問我的想法。

  我縮回腳,靜靜地關上門,回到剛才站的地方。這種情況下在宅邸中來回走動太不謹慎了。至少要先知道支配者的行動方式。

  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確的——支配者還不知道我有自我意識。

  雖然這還只是個猜測,但不管是從確認話語通不通,還是從我一言不發卻什麼都沒說,都可以大概看出來。

  畢竟,如果他知道我留有自我意識的話——就應該有一開始必須下達的命令才對。

  這件事不能被他發覺。

  我垂下手,保持雕像一樣的姿勢。不管要做什麼,都應該有機會。

  不管要不要和支配者敵對,手牌都是越多越好。

  § § §

  然後,我開始了嶄新的生活。

  我的職責是輔佐支配者霍羅斯。主要的工作是外出時的護衛以及狩獵。

  支配者讓我狩獵魔獸,然後用那魔獸的屍體創造出新的不死者。

  我已經習慣了。一開始我的戰鬥十分笨拙,但反反覆覆過後我已經能夠高效地打倒魔獸。

  已經沒有必要去使用,用嘴咬這種野蠻的方法。我的肉體沒有痛苦,沒有疲勞,還有支配者完美的支援。不管多麼外行,有這麼多條件的話也很難輸掉。

  而且我在那些戰鬥之中了解到,支配者不僅能使役不死者,使用回復魔法,攻擊魔法的手腕也相當高明。

  我看見他平靜地葬送了我不小心放過去的魔獸。只用一瞬,悄無聲息。而且對於我讓魔獸通過去這一事實,支配者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

  那時,我重新體會到魔法的恐怖之處。支配者甚至不把這片森林裡的魔獸視作敵人。

  他明顯比我要強。冷靜來想,他不可能會在棲息有自己應付不來的魔獸的森林中建造宅邸,我卻無意識中認為這個年邁的魔術師不擅長戰鬥。

  但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利用魔獸葬送支配者大概是不可能的。

  說到底我都不知道,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打倒支配者後我會怎麼樣。在故事中,失去主人的不死者不會消失而是永遠留在現世,但是不知道現實是否如此。

  一周之後,我能夠基本無傷地打倒一隻「夜狼」。

  我認為我揮動柴刀的技術也漸漸變得熟練。訣竅就是用全身去猛力揮動,給予對手致命傷。也許是知道了自己沒那麼容易死,身體的使用逐漸變得大膽起來。大概,我現在甚至可以翻跟頭。不過沒收到命令做不了。

  支配者看著站在頭蓋被劈開,腦漿四濺的夜狼前方的我,露出驚訝的表情嘀咕。

  「哼呣……一開始有點擔心……但是看來這次的屍體做的不錯啊……」

  「……」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語。但確實,有點異樣。

  我用全力揮動柴刀的手臂並沒有像一開始戰鬥時那樣產生淤血。雖然初戰由於恐怖,混亂以及命令用了沒必要的力氣承受了巨大的反作用也是一方面,但是就算考慮到這些——僅僅一周就能無傷打倒夜狼嗎?

  我的肉體是貧弱的。由於死前數年間一直躺在床上,不用說肌肉,骨頭也好內臟也好,都應該是衰弱的。就算由於支配者的力量而能使用超越界限的力量,如果基礎不好的話應該也是有界限的。我不覺得自己有戰士的天賦。

  我現在的肉體已經死亡。已死的肉體應該不會有成長。我雖然應該還在成長期,但是也沒有吃飯,衰弱的肌肉不可能會回歸原樣。

  不過——我確實變強了。不是經驗方面,而是肉體方面。如果不是如此,僅僅一周的實戰就能像熟練的戰士一樣殺死魔獸未免太過異常。

  支配者看著沉默的我,不久後嘟囔了一句。

  「……快要變異成『屍鬼Ghoul』了嗎?好快……快過了頭,但不是什麼壞事……」

  「屍鬼」……有聽說過。好像是喜歡吃人類屍體的不死者。

  但我只知道這點。我的情報來源只有支配者的自言自語。

  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嗎。

  我視線朝下看著支配者滿是皺紋的額頭,做下覺悟。

  雖然伴隨著危險,但是我不認為什麼都不做情況就會好轉。何況,如果真的快要進行那個「變異」的話,在發生之前有必要知道詳細情況。

  就在宅邸中進行探索。

  支配者不僅是魔術師,還是研究者。支配者把我復活的房間——研究室里除了無數古怪的器具,還有著大量的書本。擅自進入其中太過於危險,除了那裡也應該在哪裡有東西能說明我現在的狀況。

  我已經習慣了數數。奢侈一點的話,我想要一台鐘表。

  雖然不知道詳細的時間,但是我已經大致了解了支配者霍羅斯一天的作息。

  不對,正確來說是已經知道了支配者霍羅斯來這房間的時間。

  支配者霍羅斯來到屍體安置所一定是夜深以後。現在也不例外。

  如果我的計數是正確的,他一定會一天一次,夜深之後來到屍體安置所,帶我去森林進行狩獵。之後,雖然狩獵花費的時間不盡相同,但是一定會在夜明前回到宅邸,把我放在屍體安置所。一開始會小心地把我帶到屍體安置所,但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嫌特意把我帶過去麻煩,就只下達讓我回去的命令。

  他在狩獵時間之外沒有來過這裡。

  我對不死者知之甚少,但是在那貧乏的知識中,有一點是它們害怕陽光。恐怕支配者只在夜間進行狩獵就是這個原因。

  我不知道支配者在白天都幹些什麼。雖然他是卓越的魔術師,但是他也是個人類。他和我不一樣,需要睡眠。恐怕他在沒驅使我的時候進行著我不需要的吃飯和排泄。

  就我的觀察,這個寬敞宅邸的生者包括支配者好像只有兩人。雖然兩人都要警戒,但需要特別警戒的是支配者。要是被他發現我就滿盤皆輸了。

  但是他並沒有警戒我,所以我只要慎重地行動應該可以瞞天過海。

  我不發出聲音,靜靜地走出屍體安置所,凝視台階上方。

  宅邸中除了房間裡,幾乎沒有照明之類的東西。少數幾扇窗都被木板擋住,外部的光線基本照射不進來,但是視野上不成問題。

  宅邸內有各種死角,所以慎重地前進的話應該不用擔心被發現。

  我把這話說給自己聽,握緊拳頭,集中精神。

  我變成這副身體後,知道了生前的肉體有著怎樣的雜音。心臟的跳動。呼吸的聲音。沒有這些的身體給我的感覺十分不可思議,但是遠比生前要來的敏銳。

  用心去聽,甚至能聽到對手的呼吸聲。

  然後,我由於昔日的習慣進行深呼吸,做好覺悟,邁出了踏向真正自由的一步。

  我慎重地探索被暗影籠罩的宅邸。

  目標是書房或者圖書室,總之是有寫著我現在狀況資料的地方。

  幸好我識字。我臥床不起後唯一的樂趣就是讀書了。

  雖然讀的是我所在國的通用語拉提斯語,但是拉提斯語使用很廣泛,支配者使用的語言也是這個,應該沒什麼問題。

  總之,我想要情報,只要是情報都行。

  我暫且先從離支配者一直在的像是研究室的房間比較遠的地方開始確認。

  這棟宅邸和我生前記憶中住的宅邸不同,極力省下無用的裝飾。既沒有鋪設絨毯,也沒有插花。就只是保持原樣,給人一種沒生氣的感覺。

  由於沒有吸收聲音的物體,不注意的話似乎會產生腳步聲。

  但是,稍微有一點腳步聲應該也沒問題。因為會……混進其他腳步聲之中。

  閉上眼睛就能聽見生硬但富有規則的回聲。而且不止一個。

  雖然這個宅邸住著的生者除了支配者只有一人,一位傭人,但是生者以外就不止了。

  這個宅邸有著無數的警衛。而且是死者的警衛。

  這裡可以說是支配者霍羅斯的城堡。死者之王所住的昏暗之城。

  死者警衛的腳步聲富有規則性,而且它們不會掩藏腳步聲,從遠處也能清晰地分辨,也能知道是來自前方還是來自後方。不能逃跑。我靠近走廊一端,蹲著縮起身體。

  我毫不焦急。只是做好不論何時都能跑出去的覺悟,等待那個時機。

  如我所料,黑暗之中突然出現的是被黑暗染成淡墨色的人骨。和普通的人骨不同,那人骨在要害處穿有輕甲,還佩著劍。而且,明明沒有大腦和心臟卻還在活動。

  甲冑和骨頭相互摩擦,發出些許喀噠喀噠的聲音。人骨有兩具,要把走廊堵住似的並排走著。沒有血肉沒有心臟卻在活動的身姿極其不自然而且散發出不詳的氣息,要是我還活著,突然遇到的話說不定會由于震驚而心臟停止。

  那就是故事中被稱為「骨人Skeleton」的不死族。由於裝備著劍盾和鎧甲,更應該叫骸骨騎士Skeleton Knight嗎。

  在這一周有餘,我在被支配者帶去狩獵的途中遇到過很多次骸骨騎士。雖然有一次被命令交手,但是骸骨騎士和只有骨頭的外貌相反十分敏捷,還有著熟練的劍術,即使力量和重量是我比較強,它們也是我現在無論如何都打不過的對手。

  即使沒有疼痛,肉體受到損傷動作仍然會不可避免地遲鈍。由於個體差距,只有一具的話還有點希望,但是有兩具就會以我變得破破爛爛收場。就算發生奇蹟我打倒了兩具,也不是說就成功了。

  走廊中經常有眾多的骸骨騎士徘徊著,想要瞞過它們的眼睛潛行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它們和我一樣沒有疲勞也不用睡眠。邪惡魔術師的宅邸有著防範外敵的完備警備。

  但是,如果我的想像是正確的話就不用擔心。

  不論如何,這是早晚要確認的命運。

  骸骨騎士停下腳步,迅速地扭動頭部看向我。

  我把身體縮起來一動不動。這一秒感覺像有十秒甚至一百秒。

  骸骨騎士用什麼都沒有的眼窩盯過來,但是好像馬上失去興趣,又把頭轉過去——然後再次開始行動。

  由於習慣,我安心地吐了口氣,放鬆僵硬的身體。

  我想它們大概不會襲擊過來。

  骸骨騎士並不是沒有看見我。

  這事其實更加簡單,它們——被下令不能襲擊我這不死者同伴。

  這是我和骸骨騎士第一次見面時,支配者對著突然拔刀襲擊過來的骸骨騎士所下的命令。從那以來,它們就愚直地遵守著這個命令。

  雖然不知道骸骨騎士有沒有像我一樣的智力,但是從那舉動中看不出來它們有著意識。從它們不管我跟在支配者後面而做出襲擊這件事來想,它們大概只是忠實遵守支配者命令的人偶。

  雖然有點諷刺,我是他的不死者這點,是我在這宅邸之中持有的一個優勢。

  因此,我不會被支配者的部下襲擊。我必須注意的只有的確擁有智力的人——支配者本人和另一位生者,而被發現有致命危險的就只有支配者本人。

  如果,支配者知道我擅自在房裡來回走動的話,就會發現自己的命令不足。那樣的話,支配者毫無疑問會殺了我,至少也會追加不許擅自行動的命令。就算為了今後,這件事也絕對要避免。

  闖過了一個難關。我慢慢站起來,再次確認附近有沒有支配者的氣息。

  然後,馬上把手伸向最近的門。

  我慎重地打開一扇扇門,確認其中的情況。

  幸好,這棟宅邸基本上都不會鎖門。我知道支配者每天出去狩獵的時候會對研究室上鎖,但也僅有此處,其他地方估計都沒那麼用心。

  說起來,地下室的大門也沒有上鎖。

  這恐怕是因為支配者毫無疑問是這棟宅邸的絕對支配者。

  這宅邸中沒有反抗霍羅斯·卡門的人。住著的人不論生死,全都是支配者的僕人。觸犯禁忌的死靈魔術師有著眾多敵人,但是有骸骨騎士來抵禦外敵。

  雖然不知道正確的數量,但是在屋內巡邏的骸骨騎士應該有幾十具。我都覺得兩具一組進行巡邏的骸骨騎士警衛有點過剩。

  我沒有開鎖之類的技術。如果門上了鎖,就必須要考慮怎麼開鎖了。

  房間大多沒用長久使用的跡象。雖然家具齊全但是沒有生活感,試著拉開架子的抽屜,裡面也是空的。好像也沒有打掃過,邊上附著能用指頭畫畫的塵埃。看來,那個傭人沒有對房間進行打掃過。不過,只有一人來維護這寬敞的宅邸應該是很難的。說不定只對使用的房間進行打掃。

  不死者不使用房間。這個宅邸對僅僅兩人來說未免過於寬敞了。從外簡單一看也知道這棟宅邸有相當的規模。

  我按捺住什麼都沒找到的焦躁感,繼續探索。

  已經離支配者的研究室很遠了。

  ……難道說,如果有書庫或書房之類的地方,會在支配者研究室附近的可能性比較高嗎?

  我突然想到這裡,停下腳步。

  仔細想想,如果我是支配者,應該是在自己房間附近做一個書庫比較方便。

  但是,靠近研究室的話可能會暴露。支配者的研究室里沒有床。不管他是如何邪惡的魔術師,睡覺的時候應該都不會在地板上睡,而會去房間。

  我猶豫要不要返回,但是如果偶遇在那瞬間就完了。失誤意味著死亡或者失去自由。

  要冒風險的行為……就留到最後。

  這時,走廊對面發出微弱的光芒。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走廊中迴蕩。

  這棟宅邸內使用光芒的人是有限的。

  是露。這棟宅邸之中的,另一位生者。

  露是支配者的女傭,奴隸,脖子上戴著作為奴隸證明的黑色魔法項圈。她負責照顧支配者的起居,幫忙進行實驗,但總是被怒罵,有時還會被施加暴力。

  我沒有慌張,悄悄打開附近房間的門,迅速躲入其中。

  像是彷徨一樣的腳步聲走近,變響,然後遠去。她不是我的同伴,但也不是支配者忠實的僕人。奴隸項圈會因為奴隸違反命令而給予痛苦,但是不會改變自由意志。而且,就算我在走廊里走動被露看見,她會向支配者報告的可能性也很低。她那麼做也沒有好處,而且說到底她也無法判斷我是不是遵從支配者的命令而行動。

  她不是我會那麼害怕的存在。她也不是魔術師。幾乎是無害的。

  現在應該是白天。難道是去打掃嗎。我把這個要點記在腦內筆記中。等她遠去後,再次開始行動。

  接著走了數分鐘後,我在走廊一端簡單地發現了陳列書架的房間。

  這房間有扇氣派的大門,大小比以往見到的房間要大上兩圈。其中陳列著巨大的書架,充滿了陳舊書本的臭味。房間中十分安靜,沒有一個人。書架被厚實的書本塞得滿滿的,而且這樣空間都不夠,書堆積起來的小山到處都是。

  我用手指去劃書架的邊緣,但是和至今為止看過的房間不同沒有積灰。大概是露會定期打掃,不能久留。

  我從生前開始就很喜歡書。雖然臨死之前沒有讀書的從容,但是長久間書本都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稍稍興奮地略過書架中書本的書脊。然後,我不禁皺起眉頭。

  陳列的書大部分都和我預想不同,不是用我知道的拉提斯語寫的。

  難道說是魔術書之類的,或者說是只有死靈魔術師才懂的暗號嗎。我就連那書是用什麼語言寫的都不知道。

  我稍微有些情緒低落,但又馬上取回幹勁。

  我本來就沒有去讀這裡所有書本的時間。倒不如說比有太多選項要來得好。

  我略過書脊進

  行確認。然後,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本用拉提斯語寫的書上。

  這是本舊書。書名是《不詳不死者的歷史與危險》。

  我花費一般功夫,把它從塞得滿滿的書架中取出,試著翻了幾頁。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行文字。

  「不死者是一種詛咒。被死靈魔術師侵犯的靈魂會永遠地成為痛苦的俘虜,只有神聖的偉業帶給它們終末後它們才能得到解放。」

  看到這意想不到的文章後,我不禁歪起嘴笑了起來。

  我的心情就像聽到了黑色笑話。

  畢竟,是這樣吧?如果不死者是詛咒,現在這個瞬間我的靈魂是痛苦的俘虜的話,那麼我生前比這還要辛苦的生活究竟是什麼?

  那份疼痛,一直遍布全身的劇痛和辛苦,其中滋味只有體會過的人才知道。

  那些日子裡,由於痛苦我都無法入睡。探望的人一天天減少。負責治療的白魔術師放棄的表情,以及明知死亡臨近卻什麼都做不到的無力,都在折磨我的精神。

  幸福者怎麼會懂不幸者的痛苦呢。

  我無法忍受自由的意志被奪取,但是並沒有對變成不死者這事感到絕望。如果我生前知道變成不死者就能從痛苦中解放的話,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變成不死者。

  當然,我對支配者——霍羅斯·卡門也沒有恨意。就算死靈魔術是褻瀆的行為。

  這本書沒有讀的價值。

  我合上書本,強行把書塞進書本之間,去找更有價值的書。

  我帶著數本書,平安無事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回來的時候沒有遇見露。

  我小心地不發出聲音把大門關上,除去一本,把其他書都藏在架子最下面的抽屜里。

  就我所知沒人會打開這房間的抽屜,應該不用擔心被發現。讀完了再去拿就好了。

  看起來支配者使用圖書室並沒有那麼頻繁。越裡面的書架積灰越多,看不出有把書抽出來的跡象。要我說圖書室是以保管讀完了的書為目的的。

  我選擇的是最裡面的書架,又是那書架最裡面放著的一本老舊不死者圖鑑。

  首先要了解自己。

  我對不死者的知識只限於故事和支配者的自言自語。有必要儘快改善這種情況。

  沒有照明並不妨礙我輕鬆閱讀。我想起在病床上讀故事書的時光,感慨頗深地慢慢翻頁。

  我需要力量。而且不僅是身體的力量,還需要知識的力量。

  晚上的學習開始了。

  § § §

  小型的猿猴魔獸從樹上跳下來,用不合身體的長臂向我攻擊,而我揮動用慣了的柴刀將它們全部砍殺。

  芳香的血液綻放在空中,然後森林回歸寂靜。

  在高高的樹上觀察我的猿猴們也許意識到自己不是我的對手,發出奇妙的叫聲以驚人的敏捷消失在森林深處。

  自由活動的身體,通過柴刀感覺到的生命消逝,使我得到了強烈的滿足感。

  剛復活時我曾以為這都是由於生前無法行動而帶來的反差,但是現在我知道了這滿足感並不是錯覺。活死人能通過殺死生物積蓄「死亡」。

  支配者在後方威風地抱臂而站,他把視線望向猿猴的屍體,又馬上回到我身上。

  「恩德,你……變強了?」

  「……」

  我只是無言佇立。要問為何,因為沒有接到回答的命令。

  我變成死肉人已經過了數月。我完全習慣了自由活動的身體,由於每天都在森林裡狩獵魔物,也能在某種程度上預判魔物的行動。

  我一開始會用力過猛而導致自己的身體被反作用破壞,但是現在能「掌握分寸」地狩獵野獸。支配者對我進行恢復的次數也減少了。我從一開始的戰鬥開始極力不讓支配者察覺到異樣,但是實際上戰鬥確實變得愉快,而且如果什麼都沒變化的話不知道支配者會因此做出什麼,調整力量很難。

  自由活動使我快樂。跑步,跳躍,學習都使我快樂。

  最為重要的是——活著使我快樂。

  雖然我還沒有獲得完全的自由,處於不能大意的狀況,但是這數月我完全習慣了作為不死者的活動,我有餘力去快樂。

  「哼呣……還是死肉人……嗎。已經聚集了相當程度的死亡了。就算變化成屍鬼也不奇怪……」

  支配著來到我眼前,然後吧嗒吧嗒地用那瘦骨嶙峋的指尖察看我的手臂和身體。我面無表情地接受那觸感。

  我得到教材已經過了許久。我得到了比生前更多的有關不死者的知識。

  支配者的藏書大多是讀不懂的,但是從中學到基礎知識還是不難的。

  我現在已經能大致理解支配者的話語。

  不死者和生物不同,不會隨著時間而成長,但好像能通過聚集生物死亡時產生的負之能量強化自身的存在,進而變異。就算是已死之人也不是活在停止的時間之中。

  書上把這叫做「位階變異」。

  根據書籍記載,除了一部分不死者,不死者都是死靈魔術師施加詛咒的結果。

  屍體被死靈魔術施加詛咒,在性質上產生變化,而進行活動——這就是我的現狀。

  而且,這詛咒中含有進化的系統。

  死肉人由死靈魔術師的邪惡詛咒從屍體中復生,遵從主人的命令收集負之能量得到新的自我,變成更為強大的不死者。死肉人不過是個起點。

  支配者平時埋頭於研究,就連吃飯都不走出房間,卻會每晚雷打不動地帶我去狩獵,大概是為了讓我積蓄負之能量,讓我變成更強大的不死者。

  看來,我好象有前任。前任同樣在支配者的幫助下積蓄死亡,從死肉人變化為屍鬼後,受到支配者的命令獨自去狩獵,結果葬身於森林中魔獸的腹中。因此,支配者都一直跟著我。

  支配者的眼睛暗淡卻又閃耀。他用他那不劣於不死者的昏暗瞳孔仰視我,然後歪起頭。

  「自我的萌芽是不是有點晚……唉不管了。現在不是問題。」

  沒錯。沒問題。還沒有暴露。

  應該還能以這個狀態糊弄一陣子。

  支配者雖然是強力的魔術師,但是他無法看破我的演技。

  本來死肉人好像是沒有自我意識的。不管是書上還是生前的記憶里都沒有這樣的記述。雖然不知道我為什麼還留有意識,但是這卻讓他這個不死者的專家也沒有懷疑我的行動。

  和支配者一起狩獵對我來說是正好。我可以安全地提高力量。

  如果支配者察覺到我懷有自我,他的命令就會改變。至少會命令我不能傷害他。

  必要的是時機。

  我現在能夠行動是因為支配者的詛咒。但是我已經知道。

  不死者的詛咒一旦施加——就算術者死亡也不會解開。

  「恩德,把那猿猴的屍體帶過來。」

  一如往常的命令。我抓起仍在咕嘟咕嘟地流血的屍體手臂,跟上支配者。

  強烈的血腥味和野獸的臭味。屍體散發的芳香。深深砍下的傷口中咕咕地流淌出黑色血液。

  我感覺身體中有什麼熾熱的東西在蠢動。

  最近肚子餓了。

  食慾。時隔許久取回的這份欲望如同烈火焚身,讓我難以忍受。

  我照往常一樣遵從命令回到屍體安置所,接著開始行動。

  我得到這份欲望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

  而且那一瞬間,我明白了自己的存在產生了變化。

  食慾。睡眠欲。性慾。

  人類持有的三大欲望和死肉人沒關係,但是更加高位的不死者則不同。

  我那時已經對不死者有一定了解,馬上就知道這欲望是「位階變異」所帶來的。

  雖然外表基本沒有變化,但是由於奪去了眾多的生命,我的存在產生了變化。

  從「死肉人」進化為被稱作「屍鬼」的存在。

  我持有的食慾是我自身進化為高位種族的證明。

  屍鬼和死肉人不同,持有一定自我,以及人類幼兒程度的智力。雖然肉體也由積攢的負之能量得到了強化,但是可以說智力才是死肉人和屍鬼最大的區別。

  對本來就有自我和記憶的我來說,優點就只有肉體稍微變強,得到了一些特殊能力,與食慾這一缺點比較的話就很微妙,但是我也樂於接受這個變化。

  食慾。這是人類的感情。

  雖然作為死肉人十分便利,但是對我來說那欲望有著捨棄便利也要得到的價值。

  臨死之時,我基本沒有正經吃過飯。也沒有飢餓感。沒有餘力去感覺飢餓。食慾是我失去的事物之一。

  屍鬼的食物是肉。

  正如其名是屍體。

  屍體安置所在這意義上等同於我的食物倉庫。屍體散發的讓人皺鼻的腐臭對變成怪物的我來說也只是芳香。但是,在那進食是不行的。

  我和第一次殺死魔獸的時候一樣,對吃屍體沒有什麼避諱。不對,人類的感情上是想避免,但是為了生存就沒有絲毫猶豫。但是不論如何,作為研究材料的屍體減少的話,就算是現在對我還不怎麼警戒的支配者也會覺得可疑。

  支配者還不知道我變成了屍鬼,但是知道我將要變成屍鬼。而且,屍鬼持有智力和自我是廣為人知的。

  飢餓感像焚燒大腦一樣,令我難以忍受,控制不住的話我馬上就會去啃食附近的屍體。

  在食慾的本能凌駕於理性之前,必須要做什麼來滿足它。

  我壓抑住與飢餓一同高漲的感情,脫掉破破爛爛的衣服扔在一旁,收起腳步聲離開屍體安置所。接著穿過巡邏的骸骨騎士,從入口走到外面。

  在我開門的瞬間,濕潤的微風拂過我的臉頰。

  深藍色的濃雲遮蔽了夜空。寬敞的庭院和大門展現在我視野之中。那庭院中有幾十頭猙獰的「死肉獸Fresh Wild」在警備外敵。那些多數是出生在森林之中,被我或者我的前任殺死,然後被支配者復活的可悲存在。

  不死者夜狼聞出我的氣味,把頭朝向我。雖然外表和住在森林之中的夜狼一樣,但是那毫無感情的視線十分嚇人。夜狼抽動了一下鼻子,大概是理解了我是一直跟著支配者的死肉人,馬上離開了。

  這行動正如書中寫的只會聽從命令的人偶。我每次見到這種情況,都會細細體會我沒有變成那個樣子的幸運,痛切地體會到今後絕對不能變成那個樣子。

  我感受著夜風靠近大門。大門旁是鋼鐵的柵欄,有著數米之高。柵欄圍繞了宅邸一圈。似乎不僅有物理的妨礙,還展開了魔術的結界,但是由於我被設定為同伴,對我沒有效果。

  門被巨大的鎖頭和鎖鏈鎖住了,只有支配者持有鑰匙。我無視入口向旁邊走去,然後用雙手抓住柵欄爬了上去。我生前甚至不能用雙手來支撐自己的體重,但是我現在聚集了負之能量,這就是一件簡單的事了。

  到達上頭的槍頭部分後,我用手抓住槍頭以翻跟頭的要領把身體向外甩出去。

  視野旋轉,然後四肢著地。我卸掉會令人麻痹的衝擊,慢慢站起身體。身體的活動沒有問題,而且「屍鬼」的身體和「死肉人」不同——可以再生微小的創傷。

  一開始很緊張,不過現在外出就像散步一樣輕鬆。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進入深邃的森林,溶入窸窸窣窣的黑暗之中。

  和在支配者面前走路時不同,我一個人可以全力行進。反過來說也沒有支配者的支援,但是森林中已經沒有我的敵手。

  沒帶柴刀,但不需要。

  我集中精神,右手手指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指尖發熱。

  五指的指甲像匕首一樣隆起,變得尖銳。

  這是我變成屍鬼後獲得的特殊能力之一,就叫做【尖爪】的力量。

  我用左手擋住發熱伸長的指甲,在黑暗中疾馳。

  野獸的臭味。風的臭味。焚燒大腦的強烈飢餓感讓我的感覺變得敏銳。

  我馬上就找到了對象。從樹木之間,高高的草叢中露出的黑色身影。

  身長大概兩米。原本是四足步行,用兩足站立的話恐怕就要仰視了。但是,那比自己大上兩三圈的身影對現在的我來說只不過是食物。

  我低下身子,徑直跑去。自由活動身體的歡喜在因食慾而忘我的大腦中四處逡巡。

  風吹動著草叢。我對嘈雜的蟲鳴置之不理。

  對象大概是發現了我正在接近,打算轉向我這邊,但是它想要在樹木茂盛的森林中急轉那龐大的軀體是不可能的。

  然後,我利用全身的彈性,高高地跳在空中。

  頭朝下,腳朝上。世界在一圈圈旋轉。正下方不遠的黑影向我回頭。

  漆黑的毛皮、血色的赤眼,以及一看便知的發達強韌富有彈性的肌肉。

  熊型的魔獸。支配者稱之為夜熊。它比夜狼還要強韌,也是我第一次戰鬥的魔獸。但是,這次不是幼體。

  不過,那也沒什麼區別。我以些許差距大幅伸長手臂,用指甲做出攻擊。伸長了數厘米的指甲對被毛皮覆蓋的頭蓋造成了些許傷害。強韌的毛皮以及保護大腦的結實的頭蓋骨受到了些許損傷,鮮血飛舞。魔獸大聲咆哮。我在著地同時彎下身子,滑進巨大身體的懷中。

  我已經不是——只會行動的屍體了。

  那一瞬間,我是比夜熊更加強大的野獸。而且是有智力的野獸——惡鬼。

  由【尖爪】而伸長的指甲比一般的劍還要銳利。屍鬼就是用它切割屍體的肉然後吃掉。

  野獸強烈的臭味讓我的食慾高漲。我伸平手掌全力向其心臟部位突進。屍鬼的臂力和刃爪可以輕易突破毛皮的鎧甲、肌肉的鎧甲以及骨骼。

  那巨大的身軀產生痙攣,一瞬間停止了咆哮。留下來的只有寂靜到虛無的森林。

  包裹手掌的肌肉中傳來觸感以及溫熱。我一邊細細體會在體內流淌的充實感,一邊把手拔出來。

  血管發出撲撲的聲音破裂。我手中殘留的是還在跳動的生命之源,巨大的心臟。充滿嗅覺的強烈血腥味、屍臭味,都在促進我的食慾。

  我拔出手臂後,後退了幾步。仿佛等著我走開一樣,魔獸的巨大軀體倒向地面。已經死了。雖然已經死了,但是取出來的心臟還在跳動。那無依無靠的悸動讓我感受到了生命。

  我像由於發燒而忘我似的吐了一口氣。

  ——我變成不死者後明明不會發燒。明明也不需要呼吸。

  我抬起由於血液而閃閃發光的心臟,用期待已久的舌頭舔舐。鮮血沾滿了身體,但沒必要在意。我就是為此而脫去衣服的。

  舌頭觸碰心臟。僅僅這樣我就感覺到了穿透腦髓的衝擊。我的身體追求著它的味道、氣味、觸感,以及一切。不可能會避諱。這對現在的我是必要的。

  啊,我已經不再是人類了。成為不死者後沒感到幾次的事實再次浮現在腦海里,然後我開始忘我地啃食寶石一樣的心臟。

  § § §

  我充滿了力量。得到新的生命後究竟過了多少時間呢。

  支配者看向我的視線隨著時間流逝,其中的疑念越來越強烈。

  「……還沒變異嗎……哼呣……我的花費應該不少——」

  研究室中。在日常的狩獵結束後,支配者發出低沉的嘆息,看著我裝作人偶的臉。

  事物存在著叫做平均值的東西。死靈魔術是禁忌的魔法,因此研究好像沒有那麼大的進展,但是根據書籍記載,死肉人大概在半年到一年間會變異為高位的存在。

  當然,其中有著個體差距。如果關在無法聚集死亡的密室中,不管過多久都不會發生位階變異,而反過來,也有例子表明在大規模戰爭中產生的不死者只用極少的時間就發生位階變異。但是現在的情況,我每天都受到支配者的優厚照顧,持續聚集著死亡。要花費平均以上的時間是難以想像的。

  恐怕從我復活開始還沒經過一年。我開始有飢餓感應該也沒經過多少時間。但是,這時間足以讓人起疑。

  支配者用像骨頭一樣的指尖觸碰我的手臂。他窺視我的瞳孔,吟唱著什麼咒語。

  雖然不知道內容,但恐怕是一種死靈魔術。

  身體中充滿了力量。手腳發熱,仿佛要膨脹的激烈感覺遍布其中。

  但是我壓抑住衝動,貫徹無言的舉止。

  「不是……魔力不足?是思想不足嗎?」

  他皺起眉頭,用不詳的表情抬頭望向我。

  支配者是優秀的魔術師。這點從他在這有凶暴魔獸橫行的森林深處建造宅邸中一目了然,從藏書量以及收集的無數屍體也可以作出推測。但是,支配者因為對死靈魔術的深厚造詣,而被常識所束縛。

  死肉人本是低級的不死者。需要新鮮的屍體是一個障礙,但是只要有就能簡單造出來。它們十分脆弱,是只會遵從命令的肉體人偶。它們沒有意志和思想,所以沒有支配者的命令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恐怕支配者至今為止已經創造出了不知道多少具死肉人。當然,我的前任也是一般的死肉人,位階變異帶來的變化是明顯的。

  畢竟突然就獲得了智力。根據書籍記載,變異為屍鬼的不死者好像有兩種情況。

  即是,理解狀況進行服從,或者理解狀況進行激烈抵抗。

  然而我毫無反應。

  支配者因為對不死者的位階變異有著深厚的知識,所以才不能理解我的狀況

  。他不知道確認我這極其優秀的死肉人實際上有沒有變異的方法。

  即使知道我正在聚集負之能量而變強,但也只是懷有疑念的範疇。

  死肉人和屍體外表上也沒什麼區別也是一大原因。

  雖然內側確實有變化,但是他好像忘記了最有效的區別方法。

  如果我是他,就會試著這樣命令:

  「你變異了嗎?老實回答。」

  我絕對服從支配者的命令。變異之後也是一樣。

  如果被這樣問的話我就只能死心,但是支配者十分清楚地了解死肉人本來的性質,所以沒有這樣問我。

  對他來說,我就是不會做出預想之外行動的「物品」。

  支配者吧嗒吧嗒地察看我的身體,皺起眉頭,不滿地喊了一聲。

  「露,把匕首拿過來。」

  輕微的腳步聲停在研究室前,猶豫了一會兒靜了下來,然後門發出吱呀的聲音被打開。

  露臉上帶著膽怯走了進來。黑髮,身材矮小,衣著寒酸,纖細的體格感覺隨時都會倒下去。由於營養不足看起來比我年幼,但從她和支配者的對話中可以聽出她已經當了支配者長年的奴隸了。脖子上戴著奴隸的證明——黑色的魔法項圈。她的眼睛有著不劣於不死者的渾濁,嘴唇乾裂,看走眼的話會認為是死肉人。

  這不是我們初次照面。露的職責是不死者無法做到的細緻的工作,幫助研究或者照顧起居。比如打掃宅邸,製作飯菜,收拾書本。她在走廊中移動時都會帶著照明,很容易看到,但是和支配者不同她會在走廊或者房間中隨意走動,因此我探索時見過幾次。但是……互相都不感興趣。

  雖然死肉人沒有意識,但是奴隸也沒有。露比我更害怕支配者。而且,她看我的眼神中也包含著恐怖。

  她有思想,但沒有意志。她能做的就只有支配者所命令的事情。

  「匕首。」

  回應支配者的話語,露慌忙從口袋中取出匕首,遞給支配者。支配者接下遞過來的匕首,若無其事地敲打露的頭。

  「太慢了,你這個垃圾。」

  與不滿的語調相反,支配者眼中沒有怒意。恐怕只是出氣吧。就算不是這樣,支配者也只把奴隸當奴隸。

  露倒了下去。支配者的手骨咯吱作響,把那匕首刺進我的右臂。

  像是本來的疼痛稀釋一百倍的鈍痛在手臂中擴散。這也是我進行了位階變異的證據。

  不死者是一種詛咒。我曾經完全是「只是會動的屍體」,現在由於積蓄的負之能量,正在向更為恐怖,被詛咒的存在接近。我從中得到的不僅是單純的好處。

  活動的死者取回欲望,取回智力,取回痛覺。然後,得到莫大的力量。

  雖然痛覺比死肉人時代要強烈,但和我生前所感受到的痛苦比起來就算不上什麼了。

  傷口幾乎沒有出血。大概還沒有進行血液循環。

  但是根據書籍記載,更「深層次」的不死者和人一樣流著血液。

  支配者為了確認,來迴轉動匕首剜著傷口。我不動聲色地忍受住持續的疼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不痛。不……痛。

  支配者慢慢拿開匕首。視線保持向我,對趴在地上的露不滿地下達命令。

  「……終究還是死肉人嗎……喂,這傢伙的傷口要是有什麼變化就向我報告。」

  「啊……嗚——」

  「快回答。」

  「咕……」

  周圍充斥著暴力的聲音。

  據說魔術師會用魔力強化肉體。支配者的身體看上去只是皮包骨,似乎卻有著相當的力量。露被踢中心窩,像皮球一樣飛了出去。

  我只是毫無感慨地看著。

  被刀漸漸剜開的傷口發痛。

  我在森林中受傷時支配者總是會用魔術來治療。因為死肉人沒有再生能力,想要長久使用死肉人的話這是理所應當的處理方式。

  傷口的經過。「死肉人」和「屍鬼」的一大區別就是有無再生能力。看來支配者察覺到了自我意識之外的要素來觀察我是否變異。

  我就想總會有這一天的。

  但是……天真。想要用這種方法查明的話,在我面前說出來就沒意義了。

  和往常一樣,回到屍體安置所後,我開始行動。

  我抬起手臂,確認自己的傷痕。屍鬼的再生能力比人類還要高,傷口已經開始再生了。雖然不是治癒魔法那樣一瞬間的再生,但這種程度的傷大概一天就痊癒了。

  要是變成更高位的不死者,再生能力好像會更加強大。我仍處在屍鬼這一階段幫了大忙。我抬起左手,慢慢把指尖變成像刀刃一樣。那指尖不劣於支配者拿來剜我的手臂的匕首。

  我把指甲插進自己的手臂,想要強調那裡留下的傷痕。

  痛覺以傷口為中心蔓延,觸動了我的心臟。

  這絕對不是因為痛覺比先前匕首造成的要強烈。

  只是,自傷行為……是第一次。我從懂事起身體就不能正常活動,我會傷害自己真是就算天崩地裂都不可能。

  雖然眼睛,身體沒有流淚,但是我的心在哭泣。

  從腦海深處感受到熾熱的痛感,但是我強行抑制住。

  這是——必要的事情。

  殺掉束縛我的人。總有一天要殺掉持有我支配權的霍羅斯·卡門。他人面獸心,大概只把我看作奴隸的亞種。

  現在是雌伏之時。只要能製造機會我什麼都會做。

  支配者很強。而且還持有我的絕對支配權。我現在雖然不是他的對手——但是,至今為止並不是沒有成功反抗主人的不死者。

  藏書中也記載了一些不死者的反抗作為教訓。

  目前,支配者只對我施加了最低程度的限制。只要保持這個狀態,然後變成更強大的不死者——就算是萬分之一,也有勝機。

  他是絕對者,但不是全能者。

  我用指甲旋轉剜肉以強調我的決心。雖然傷痕和用刀剜的時候多少有些差異,但這種差異大概不會被發現。

  我確認到傷口變大後,把指甲從傷口中拔出來,直接含在嘴裡。我攪動舌頭,舔舐肉片和血液。我的味覺連魔獸的心臟都覺得美味,但卻對自己的血肉什麼感覺都沒有。

  但是,如果被發現指頭髒了的話就麻煩了。正當我舔舐之時,突然發現有什麼聲響。

  我向前看。什麼時候進來的——完全沒察覺到。

  房間角落,露瞪圓雙眼看著我。

  她眼睛周圍有青斑,嘴唇紅腫起來。她臉上的生氣十分稀薄,但是她的視線毫無疑問捕捉著我的手指。

  視線相交。在我說什麼前,露像脫兔一樣跑了出去。

  失敗了。被看見了。雖然她是奴隸,但是奴隸也能明白我行動的不自然之處。

  我伸出腳,但又收了回來。我不能去追——毫無疑問會被支配者發現。說到底就算追上了又要怎麼做呢。總不會是說服吧?難道以為能說服嗎?

  我是不死者。魔術師霍羅斯·卡門所創造出來的不死者。絕對不會被相信。如果我是她大概也不會相信。

  那麼……不用追。最差的情況是我追她被支配者看見。

  要說為何,支配者沒對我下達那樣的命令。

  我重整呼吸。指尖已經沒有一滴血。

  § § §

  光芒一閃,尖銳的慘叫響徹在宅邸之中。

  露撞上陳列在石台上的屍體,和屍體一起在空中高高飛舞。

  我第一次看見有人被打飛。

  支配者還是一如既往的表情。雖然他眉毛沒有動作,臉頰也沒有抽動,但他狡猾的眼睛深處確實燃起了怒火。

  「露,你——欺騙了我吧?我說的很清楚:如果傷口有什麼動靜就向我報告。」

  「唔——」

  露由於倒下的衝擊,無法回答。支配者用腳踐踏她垂在地面上的手。

  「我可不記得有讓你說謊。」

  露報告了。但是,支配者似乎在我和露中選擇了相信我。

  當然如此。他對自己的死靈魔術很有自信。對他來說,奴隸的話語——看不出什麼價值的奴隸所說的話語,根本不值得考慮。何況那還是愚蠢至極的內容。

  正因為知曉這點,我才放跑了露。

  我一直在觀察。我無數次見到支配者對露無情的對待。

  也許露做著通過老實報告獲得支配者的懷柔,從而讓待遇變好的美夢。或者說她沒有餘力來預想這個狀況。還是說太過突然。

  我是她的話絕對不會採取那種行動。她會賭在這種微不足道的希望上,說明她的絕望還不夠。

  奴隸甚至不被允許反駁。支配者踢了幾次露的身體,抓起她的脖子,帶到紋絲不動的我身旁。

  露大概是口中受傷了,發黑的嘴唇中流下了小小的血珠。那血滴中瞬間瀰漫出美妙的芳香,差點讓我表情走樣,於是我慌忙繼續貫徹我的無表情。幸好支配者精神都集中在懲罰奴隸之上,沒有發現。

  「喂,垃圾。你說恩德——有什麼變化?再說一次看看。」

  「啊……嗚……」

  支配者的視線,以及露空虛的視線聚集在我的傷痕上。那傷痕與支配者造成的沒什麼兩樣。準確地說是有一些差別,但是支配者並沒有看得那麼仔細。

  「恩德。把手臂抬起來。讓我和這傢伙——好好看看那傷痕。」

  我自己遵從命令抬起了手臂。傷痕在只有數根蠟燭照明的昏暗之中顯現出來。

  如果是屍鬼,本該早就痊癒了的傷痕清楚地殘留著。

  「喂,露。再問你一次。這傢伙的傷口——怎麼樣了?」

  「咕嗚……老……爺,這傢伙——自己——」

  露口齒不清,支配者以誇張的動作看向我。

  「恩德,聽著。這傢伙說你……自己剜了傷痕。哼哼哼,喂,這是——事實嗎?」

  是。答案是是。但是,我不會回答。

  命令必須正確執行。如果想要我回答——就必須下達「給我回答」的命令。但是他沒有。那麼我就沒有回答的義務。

  這是有智力才能做到的迴避絕對支配的手段。

  支配者雖然看了我幾秒,但是自己心中大概已經有了結論。他的視線馬上回到露身上。露受到驚嚇,顫抖肩膀。她臉色發白,唾沫四濺地反駁。

  「老、老爺——他在——說謊——」

  「哼哼哼,露,我沒對你這奴隸說過啊……不死者對製造它的術者可是絕對服從的!!」

  支配者一邊大笑,一邊抓起露往地板上摔。

  我仍抬起手臂看著。要問為何——沒有接到放下來的命令。只會遵從命令的忠實死肉人當然會這樣。

  「嗯?你覺得報告恩德有異常,待遇就會變好?你要用那不學無術,毫無用處的大腦來騙我?」

  真是可悲,忠實的奴隸向主人傳達異常,主人似乎卻不信任她。

  大概是她平日的行為所致。又或許是主人的性格所致。

  明明只要保持沉默就不會受到折磨……但我不打算同情她。要是有個萬一我就會因為她——而被束縛自由。

  我沒有絲毫同情……大概我也是殘酷的人。

  「啊……嗚……這傢伙——以前也,看書——而且,對了!他好像還進食——」

  「住口!你這連屍體都不如的垃圾!」

  確實我被露看見了幾處不正常的地方。但是,現在說出來是一個錯誤。如果有異常就要馬上說出來才會得到信任。

  就如支配者所說——露只有毫無用處的大腦。

  幾分鐘內,只傳來人被毆打的聲音和混著慘叫的呻吟聲。終於,支配者打膩了,對仍趴著顫抖,沒用動作的露放言。

  「你只是餌食。要是下次再做虛假的報告的話——我就把你的肉體活生生地撕成碎片,讓你的靈魂體驗永恆的痛苦。」

  那聲音中充滿著魄力,聽起來很有真實性。

  死靈魔術師。

  無人不諱、褻瀆靈魂的魔術師的話語,讓露像屍體一樣倒在地面上的肉體產生痙攣。

  最後,支配者看向我這邊。

  「恩德,可以把手放下了。」

  可以放下。這不是命令,我沒有遵從的義務,但我是忠實的死肉人,因此我放下了手臂。支配者看到後,不知有何不滿地哼著鼻子,治癒我手臂的傷口。

  估計他想著放了一天也沒產生變化,沒什麼意義了。雖然能忍耐,但是要讓痛苦不顯現出來,很不好辦。我不動聲色地放下心來。多虧了露。

  「露,把這房間照原樣收拾好。這房間裡陳列的屍體——比你更有價值。比只用一枚金幣買到的你,呢。」

  一枚金幣嗎。我的價格是多少呢。

  雖然我沒聽說過屍體是買來的,但是八成比一枚金幣要貴。畢竟是從眾多屍體中選出來保護支配者的。

  支配者離開了房間。只剩露留在屍體安置所。

  露仍趴在地上,沒有起來的跡象。但是好像還沒死。就算是微弱的氣息對我來說也是很清晰的。支配者大概手下留情了。

  但是,我很擔心。她是同伴。雖然立場不同,但是像同事一樣。同事倒下了當然要去幫她吧。

  我沒有接到不允許行動的命令,所以我大大舒展身體,然後坐在露旁邊。

  我也沒有疏於注意支配者是否重新考慮而返回。

  這次的事情是由於我不夠注意。我不會重蹈覆轍。

  露抬起頭。她沒有聚焦的眼睛描繪著我的臉龐。

  我用指頭擦拭露流在地板上的血滴,得意地放進口中,進行舔舐。

  於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在真正恐怖時會露出像鬼一樣的表情。

  但是沒用的。支配者……雖然似乎本來就不太相信,絕對不會信任你的話語。

  如果不談高位者的存在,以及暴露後會阻礙我自由的風險,現在的環境是最好的。

  但是,我感到我「必須」反叛的時刻正在來臨。

  支配者一旦懷有疑慮,那疑慮就會漸漸變強。雖然支配者斷定露在說謊,但是那話語應該像小刺一樣刺著他的心。

  必須要看清最適合的狀況。

  我放棄了每夜去拿書。雖然我不認為現在支配者霍羅斯會聽進奴隸的話語,露的樣子也沒什麼變化,但是我認為要儘可能減少被發現的可能。

  我已經獲得了最低限度的知識。我對露來說,毫無疑問是和支配者一樣麻煩的存在。

  支配者狩獵的時間增加了。支配者把我帶進森林後,命令我狩獵更多的魔獸。

  這命令對我來說也是正好。如果因為夜間悄悄進食而受到不能一晚再生完畢的傷口,支配者就會感到不對勁,但是在白天支配者就會給我治療。支配者是總有一天要打敗的支配者,同時也是最讓人放心的同伴。

  計劃順利進行,我的力量日益高漲,但是同時焦躁感也湧現出來。

  看不清支配者的底細。他沒有破綻。不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不知道他隱居在這種森林裡的理由讓我不安,但是魔導完全超出了我的知識範圍。這領域上,我既看不懂文字,也不能從書上獲取詳細的情報。

  安全起見,我想進一步獲得力量,確信能獲勝後再向他挑戰。但是從屍鬼向下一位階變異似乎要花費數年時間。再怎麼樣,等待這個也太不現實了。

  說到底,不管我有了多大的力量——支配者都有我的絕對命令權。

  如果被他命令不許攻擊那就結束了。我贏過支配者的唯一機會,就是用一擊令其無法下達命令。

  不死者是強大的。我現在的身體能力遠遠凌駕於成年男性,還有再生能力。支配者沒對我下達不准危害他的命令,即使是從背後襲擊也是可以做到的。

  不管是怎樣的魔術師,受到我能切斷魔獸結實頭骨爪子的攻擊,也不會毫髮無傷。

  但是不允許失敗。如果不能一擊斃命,就會被命令束縛,第二次的人生也會被摧毀。這對我來說比趴在病床上還不能容忍。

  必須要忍耐,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我這樣說給自己聽,壓抑住焦躁感,靜靜等待時機。

  每晚遵從邪惡魔術師的命令進行狩獵的日常。避開奴隸的眼睛,探尋支配者的破綻的日常。

  當初獲得正常活動的身體時,我僅僅滿足於此,但正是知道那是暫時的自由後我才想得到真正的自由。這一定就是人們所說的欲望。

  自由。這兩個字,感覺比啃噬的獸肉還要甜美。

  正在這時,支配者的客人帶來了改變現狀的新情報。

  住在這宅邸里的只有露和支配者,但是支配者還有其他的同伴。

  雖說是邪惡的死靈魔術師,也難以完全脫離人類社會生存。

  每月一到兩次,就會有一位名叫哈克的男子跟著護衛過來。他身材矮小,戴著稍顯骯髒的綠色牛仔帽。我在心中稱呼他為「搬運屍體的哈克」。

  正如其名,那男人搬運棺材穿過森林而來。支配者為了警備而派出的骨人也只把那男人一行排除在外。

  不清楚詳細的關係,不過哈克的職責是補給生活物資以及屍體。哈克提供以食物為首的生活物資以及不知從哪挖來的新鮮屍體,來交換金錢以及骨人。從對話中可以知道,他是把骨人買來當作戰鬥人員。而且不是單純的

  骨人,是嚴選材料,聚集死亡擁有強大力量的骨人。利用不死者是一種禁忌。他毫無疑問不是什么正經人。

  大多時候,我都不在他們商談的地點,但是這次支配者稀奇地把我叫了出來。

  稍顯狡猾同時又一副好人臉的哈克和全副武裝擅長暴力的護衛聚集在沒怎麼用過的接待室中。

  哈克瞪圓雙眼,饒有興致地說道。

  「誒……真的還活著呢。我還以為這病死的屍體馬上就會死掉。」

  「果然是因為貴族的屍體與眾不同嗎。」

  支配者注視著我,感慨地說道。

  恐怕並非如此。我能活到現在單純是因為對生的渴望。

  而且我取回意識後馬上支配我的那份渴望,在如今我已經獲得一定力量的現在也沒有一絲消散。反過來,變得更為強烈。

  這是……對,用言語形容的話就是燃燒靈魂一樣的衝動。這是雖然活著但是像死一樣的生前絕對感受不到的激烈情感。

  要說我和原本不死者的一大區別,毫無疑問就是這個。

  但是我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的支配者。

  支配者那無比渾濁的眼睛,看起來仿佛要確認我有沒有智力一樣。但是,那大概只是錯覺。因為要是支配者認為我有智力的話,就會下達更加具體的命令。

  「沒有其他的貴族肉體嗎?」

  「饒了我吧。雖說是屍體,但是會出賣親人身體的那種奇特的人,哪有那麼多。」

  「但是,獲得過了一次。作為恩德本體的屍體是——」

  聽到支配者簡單的話語,哈克大幅扭曲了他的嘴臉。他的口吻中帶著責備。

  「我們約定好不過問屍體的出身的。偶然有人想出賣親人的遺體。我只是把話帶到老客戶霍羅斯老爺這裡,霍羅斯老爺自己決定買下它。僅此而已。」

  「……我知道的。和長期臥病在床……沒有關係嗎。也沒有鍛鍊過的跡象。」

  支配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肉體。

  我長久以來一直過著臥床不起的生活。全身的肌肉逐漸衰退,靠定期來訪的白魔術師的治癒魔法才能勉強生存。現在雖然頻繁奔走,狩獵魔獸,做著從過去的狀態難以想像的劇烈勞動,但是我的肉體仍處在瘦弱的狀態。

  健康的肉體(當然,僅是沒有那遍布全身的激烈疼痛的肉體我就非常感謝了)對我來說,是從生前就憧憬的對象。反覆進行「變異」變成更進一步的怪物的話肉體也會產生變化,因此不論如何都要活到那個時候。

  但是,這樣啊……我的屍體被賣了嗎。

  就算得到了新的情報,我也沒有絲毫震驚。

  恐怕,我對家族沒有那麼深的感情。我生前只是竭盡全力地忍受痛苦,沒有餘力去面對除此之外的感情。

  怨恨——大概也沒有。這數年,雖然家族沒來看望,但是白魔術師定期的「照料」恐怕花費了大筆金錢,而且事實上那也確實讓我苟延殘喘。

  戰鬥中攻擊範圍是很重要的。這肉體雖然瘦弱,但長到接近成年男性的大小才死亡可以說是僥倖。

  即使對我的照料不是為了我,但結果來說對我也有好處。

  而且把屍體賣給哈克這件事也自不待言。

  突然,我腦海中想起書上所寫的不死者的基礎知識。

  不死者以屍體的遺憾為原動力而行動。但是讓我變成不死者的強烈感情的根源,恐怕不是一般不死者對生者所抱有的「遺恨」,而是「生存欲望」。

  我就算被永無止境的痛苦折磨,也沒想過自己去死。沒有,我想。

  我不想死。即使死了也想繼續活著。想保持自我。說不定這純粹的感情,給予了我本來死肉人不可能有的生前的記憶。

  我的知識非常基礎所以無法得到確證,但那也是無所謂的。

  支配者霍羅斯不管怎麼想都是我的恩人。我覺得非常對不起他。

  但是,我又不能放著持有對我「特權」的他不管。

  其實——我還有僅此一張的王牌。使用過一次就無法使用第二次的王牌。

  雖然不是打出就能獲得勝利的牌,但是抓住打出的時機足以打倒支配者。

  我越是殺生收集死亡能量,越是拖延時間,就能變得越強。奇襲的成功率也會上升。

  說過很多次,重要的是時機。收集情報。支配者的戰鬥能力尚且不明。強力的魔術師有著和外表年齡不符的實力。就算近距離是我的領域,但是對老奸巨猾的魔術師怎麼警戒也不為過。

  當我不動聲色地燃燒陰暗鬥志之時,哈克突然皺起眉頭。

  「說起來……最近,終末騎士團那幫傢伙好像來到了恩格。」

  「什麼……?……你沒做出什麼紕漏吧?」

  「怎麼會。我的交易對象都是守口如瓶的人。但是,那些傢伙的嗅覺是真的。保險起見,我還是暫時不來這裡為好。」

  這詞語讓我感受到了難以形容的衝擊。

  「終末騎士團」。那是帶給無盡黑暗以終末的,世界最強的戰鬥集團。

  我生前讀過的書中有,支配者的藏書中也有。

  在故事中她們無數次作為英雄登場,用光之劍砍倒所有威脅和苦難。他們是孩子們的憧憬,事實上我在臥床不起前也對那身姿抱有淡淡的憧憬。

  玩弄人的靈魂,創造不死者的死靈魔術師是他們最大的敵人。

  過去,我還是孩子時讀過的圖畫書中,死靈魔術師和終末騎士團的戰鬥占了好幾成。哪邊勝利自不待言。

  支配者的表情由於憤怒而扭曲,看來互相殘殺的關係不僅僅存在於書中。

  而且,那終末騎士團——也是我這不應存在的活死人的敵人。

  他們的殘酷在面向幼兒的圖畫書中也有所描繪。根據這一點來看,他們不會允許我的存在。

  「是追尋我而來嗎……?想要把我再過幾年就能成功的研究——獵犬們,我要把你們殺了,作為我永恆的奴隸!」

  「我可受不了被捲入霍羅斯老爺和終末騎士團的戰鬥。就讓我暫時退卻吧。」

  「……等下,哈克。你逃走之前,我還有東西要拜託你。恩德,回到平常所在的屍體安置所。」

  想拜託他什麼呢……雖然很在意,但是不能不聽從命令。

  我用儘可能緩慢的動作走出房間,結果還是沒聽到那內容。

  ……唉算了。雖然聽到了不想聽到的話,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地前進要好。

  範圍大幅縮小了。想活下去該怎麼做呢。

  我一回到屍體安置所,就把身體靠在牆壁上,雙臂抱胸開始思考。

  首先有必要確認戰力。在我、霍羅斯,還有終末騎士團之中,我毫無疑問是最弱的。

  我能和森林的魔獸戰鬥,完全是因為有支配者的支援。現在我經歷了實際體驗和位階變異,稍微有些成長,但是肉體強度和那個時候相比並沒有很大的變化。

  一般來說,不曾知曉戰鬥的市民要是變成以最低級的不死者而出名的——腐肉人Zombie,戰鬥能力就會增加。這是不死者沒有限制器的原因。

  本來人類的大腦里存在著限制器。人的肉體如果全力以赴,就會因為反作用而受傷。限制器是為防止受傷而存在的安全措施,多虧這個機能人類才能過著健全的日常生活,不過同時也變得基本不能使出全力。

  反過來,化為不死者的存在沒有安全措施,也沒有痛覺。化身為腐肉人的人類會不顧身體的損傷,能發揮與生前相距甚遠的怪物般的臂力,只有完全破壞才能讓它停下來。由於它們不依賴肉體器官生存,即使心臟被刺中,手腳被砍飛,也只會帶著怨恨啃噬對方。

  我不是腐肉人而是死肉人,所以多少有些差異,但那是我剛以生前貧弱的肉體復活後就能打倒森林魔獸的理由之一。順便說一下,另一個理由是支配者用魔法阻礙魔獸的行動以及對我進行回復。如果沒有支配者的支援,不習慣戰鬥的我會有很大機率被打倒。

  我現在作為更高一級的屍鬼,擁有比那時更加強大的能力,但是要問我這樣能不能和終末騎士團交鋒,回答是不能。不僅一對一必輸,而且恐怕就算有五六個我也會被他們像砍瓜切菜一樣殺掉。

  據說終末騎士團經過嚴格訓練,經驗豐富,是精銳中的精銳。雖然他們武裝各異,但每個人都是一騎當千,而且都擅於處置像我一樣的不死者。戰鬥技術有差距,身體能力有差距,再加上經驗也敵不過對方,我沒有哪怕萬分之一的勝算。

  他們是光。如果黑暗的支配者是死靈魔術師,他們就是完全相反的存在。但這並不是意味著他們社會地位很高。

  終末騎士團……操縱著與死靈魔術師完全相反的

  能量。

  雖然不太清楚,但根根據書籍籍記載,這個世界大致有正之能量和負之能量。

  換言之就是光與暗,生與死。活著的生物持有著不外泄的正之能量而生存。然後,當其歸零時,生物就會死亡,永遠地告別這個世界。

  而反過來,存在顛覆那個規則的魔術——死靈魔術。

  那魔術——詛咒,使生物的屍體——變為以負之能量驅動。

  我現在由於霍羅斯的魔法,變成了用負之能量行動的人偶。明明心臟沒有跳動身體卻在行動,是因為我這一存在的動力源發生了變化。

  我從原來的用心臟跳動產生的正之能量行動,變為現在的用生物死後產生的負之能量行動。並且,負之能量與正之能量不同——不會自然消耗。

  所以,不死者不存在壽命。這就是其被稱作不死者的理由。

  但是,這不意味著沒有弱點。我的肉體不是無敵的。我能活動身體是由於支配者的力量讓我稍微偏離了道路。若是肉體激烈損耗,會失去與靈魂的連接而死,而且——由於某種理由使能量歸「零」的話也會死亡。

  到此為止都十分簡單。現在開始,是我也不太能理解的稍微複雜的事情——不死者對上終末騎士團絕對性的不利的理由。

  為了方便起見,我使用了正之能量、負之能量這樣的詞語,但嚴格說來,似乎多少有些不同。

  「正」是能量,但是我的動力「負」卻不是能量。負好像是一種「狀態」。

  終末騎士團操縱的(應該說,普通的生物操縱的)是光之力——即是正之能量。

  他們以稀世的武力自豪,不過對上不死者時,不會進行「破壞」而是極具效率地——「淨化」。不是花費巨大的勞力破壞肉體,而是通過增加光之能量來將我的狀態從負的狀態,轉化為零的狀態。於是,我因為支配者的力量好不容易活動的身體,在變成零的狀態的瞬間,會因為這個世界的法則變得無法動彈。也就是說迎接第二次死亡。這就是我,不如說是不死者的致命弱點。

  反過來,我們不死者對他們卻不能使用同樣的手段。

  嚴格來說說負之能量並不是能量(說著說著我也混亂了),所以不能用負之能量光束等來攻擊他們,使他們變為零。

  遵循世界大原則的這個弱點是不可能消除的。

  明明正面交鋒也贏不了,真是過分。不過,即使沒有這個弱點,我也無法戰勝以絕對的戰力而自豪的他們……閒話到此為止。

  我比生前變得更強了。雖然由於我生前極為虛弱,拿來作比較也許很可笑,但是化作屍鬼的我擁有超越人類的臂力,超越人類的頑強,超越人的再生能力,以及變形指甲的力量——【尖爪】,讓牙齒變得銳利的力量——【銳牙】。

  以不死者來說就是二年級。屍鬼和死肉人不同,不貪食屍體就不能發揮力量,但是臂力由於沒有限制器等理由,擁有不可名狀的強大。

  一般等級來說,屍鬼貌似被當作是只要有一兩個最低級的僱傭兵就能打倒的不死者,但是我更機智一點,就算是三四個人我也有自信排除他們。

  但是,這種程度的實力是無法戰勝作為英雄候補的終末騎士團的。

  最省事的是逃跑。我既沒有像支配者一樣憎恨終末騎士團,也不想戰鬥。但此時,持有對我「特權」的支配者會成為障礙。

  支配者所擁有的「特權」是強大的。而且其實那不僅僅是絕對命令權。有關魔術的資料很少,但是根據我的調查支配者除了絕對命令權還有至少兩項權利。

  探知創造出來的不死者大致所在位置的權利,還有從遠距離施加特定魔法的權利。

  無論我拉開多少物理上的距離,我和支配者都有著魔術上的聯繫。那是支配者不死就不會消失的一種安全措施,支配者可以通過其對我自由施加魔法。也就是說,可以自由地把我變回單純的屍體。

  從外部解除特權是不可能的。不,也許能做到,但是對我來說是不行的。沒有時間了。即使要逃跑,也必須要設法殺掉支配者。

  實話說,我無法判斷是和支配者一起擊退終末騎士團,還是殺死支配者逃跑,哪個比較難。

  四面楚歌。雖然我覺得哪邊都不行,但也必須選擇其一。

  然後,哈克離去的翌日,在我對解決煩惱毫無頭緒之時,我陷入了更大的困境。支配者在領地內放出了無數的監視者。

  那是悄無聲息,暗中隱藏,把所見所聞毫無保留傳達給主人的無數貓頭鷹。

  我不能在夜間悄悄外出了。而且這意味著,作為屍鬼的我無法得到滿足食慾的東西了。

  § § §

  我錯看了支配者的老謀深算。不對,是我認識的世界太狹隘了。

  我的情報來源只有書籍。而且,那書中沒有關於監視魔法的記述。

  但是,暫且不談知道後能怎麼樣,應該提前做好預想。支配者使用的這魔術明顯不是死靈魔術,但我早就知道他會使用死靈魔術以外的魔術了。

  從描繪的奇妙魔法陣中出現的無數的貓頭鷹從窗戶中解放出來,四散在夜晚的森林中。不幸中的萬幸,支配者沒有把貓頭鷹留在宅邸中,但是我無法外出也無法滿足食慾。

  支配者把露叫出來,用尖銳的聲音命令這無力低頭的奴隸。

  「露,等它們回來的時候給它們餵食。那些是使魔——是我的耳目,比你更有用的忠實僕人。」

  「好、好。我,明白了……老爺。那麼……那個……餌料,用什麼好——」

  「肉。鮮血淋漓的,新鮮的,生肉。沒有必要加工。」

  露在膽怯,但我在意的並不是這點。

  耳目。太糟了。我可沒有鑽過無數支配者使魔的眼睛去享受夜晚散步的技術。

  在宅邸中徘徊的骸骨騎士是沒有疲勞概念的優秀警衛,但是沒有報告同伴行動的智力。也沒有聲帶。但是,那些貓頭鷹不一樣。支配者用耳目來形容它們,因此估計它們所見所聞都會立刻傳達給支配者。

  在這種情況下晚上外出狩獵——不可能。風險未免太高。

  支配者現在本來就警戒著周圍。

  夜間狩獵對我來說有兩個意義。

  積蓄力量,加速位階變異以及——進食。而現在,後者成為了很大的問題。

  不死者的位階變異不是單純的強化,也會增加新的缺點。

  優點和缺點是密不可分的。屍鬼比死肉人擁有更高的身體能力,大體上全面超越後者,不過和死肉人不同,必須要食物才能生存。

  不是「可以」進食,而是「必須」進食。只有屍鬼擁有的東西。那就是——強烈的飢餓感。而且是很輕易令理性全無,生前未曾感受過的強烈飢餓感。

  恐怕,這就是屍鬼襲擊人最主要的理由,這種不死者被稱作鬼的理由吧。

  我當初變異體會到的那飢餓感正是地獄。衝動焚燒大腦,動搖本能,思想被「好想吃」的文字所淹沒,把在眼前的支配者、露,甚至屍體或者其他不死者,所有東西都看作「食物」。我之所以能夠勉強忍受這股衝動,勉強得到食物,只是因為運氣好。

  只是好不容易,生存欲望超過了食慾。勉強抑制住衝動,在襲擊屍體或者支配者前潛入了宅邸里的食物倉庫。要是按錯了什麼按鈕,我大概就會變成被食慾支配的鬼怪,再也不會把生存欲望放在食慾上。

  屍鬼的食慾不是靠毅力能承受得了的。本就不多的時間變得寥寥無幾了。根據我的經驗,如果什麼都不吃,屍鬼的飢餓感大約三天就會達到極限。

  那之後就是和理性的戰鬥了。上次堅持了半天。這次大概也能堅持這麼久。

  但是,陷入這種狀態的時候我就輸了。

  屍鬼的力量和飢餓感成反比。越是飢餓,我的力量就越低。

  雖然不知道會低到什麼程度,但是沒有時間悠閒地呆著。不過,現在露對我抱有疑慮,不能像最初那樣潛入食物倉庫。

  跟隨支配者,進行狩獵。

  雖然使不上力,但是以狩獵習慣了的魔獸為對手還是沒問題。而且還有支援。

  我壓抑著像火種一樣的飢餓感,只是淡淡地把精神集中於聽從命令。殺死,殺死,殺死眼前活生生的肉塊。肚子餓了。血沫飛濺,溫暖的屍體滾動。但是,現在不能對它出手。如果支配者知道我變異成了有智力的屍鬼,就會給我加上枷鎖。現在這個階段沒有被施加強力的枷鎖只是單純的幸運。

  該怎麼做呢……現在的支配者總是處於警戒狀態。怎麼都不覺得奇襲能有效。

  我用柴刀擋住以拋物線飛來的石塊,然後用斜砍斬裂在樹上潛伏的黑色猿猴。

  唯一的光明是——位階變異。如果下個位階變

  異發生,我變得不再是屍鬼的話,至今為止折磨我的飢餓感應該會消失不見。雖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而且會產生其他的大問題,但是能暫且爭取時間。

  這有可能嗎?我成為屍鬼所花的時間為三個月左右,比一般的死肉人的位階變異時間——比半年到一年——短得多。但是,接下來的位階變異本來是需要數年的。

  奇蹟。必須要有奇蹟。我用思考掩蓋飢餓感,用柴刀橫掃,血祭包圍我的夜狼群。此時,支配者忽然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恩德,你動作是不是變遲鈍了?」

  「……」

  「發生了什麼嗎?好像……沒有受傷啊。」

  「……」

  支配者用渾濁的眼睛檢查著我,仿佛在確認作品的狀態。我雖然一瞬間打了個冷戰,但還是默默地站著。於是支配者馬上以為是錯覺,下達了尋找下個獵物的命令。

  ……哪裡讓他感覺不對?

  我一瞬間感到難以言喻的焦躁,但冷靜下來想想,我是全力忍受著飢餓而戰鬥的。支配者總是從近處看著我的戰鬥,感到什麼不協調也沒什麼不可思議。我本打算像往常一樣行動,可無論如何都會急躁起來。

  我只是無心地揮舞武器。揮舞。揮舞。血液飛散,其中一滴偶然進入口中。

  我雖然沒喝過酒,但所謂酩酊大醉也許就是指現在這樣的狀態。可怕的熱量從胃的深處竄上食道,動搖我的思考。

  還不夠。僅靠血還不夠。膨脹的食慾動搖了我的理性,腳下開始搖晃。

  「怎麼了!?恩德,發生了什麼?」

  這明顯是缺乏精神的動作。支配者傳來尖銳的聲音。

  僅靠一滴血根本無法滿足飢餓。

  不行。還不行。不能暴露。我必須生存下去。沒有目的。沒有理由。我只是——想活下去。就算為此而犧牲一切。

  我不動聲色,把力量匯聚在丹田,用理性覆蓋無可救藥的飢餓感。我忍受著像是被火炙烤著的漸漸而來的焦躁感。

  然後,我總算是不被懷疑地成功完成了那天的狩獵。

  我和支配者一起回到宅邸中。

  平時不會出來迎接的露在那等著。

  黑暗中,手中的燭台所照耀的那張臉疲憊不堪,沒有生氣,但是只有那雙眼睛和平時不同,有著莫名其妙的光輝。

  我有不妙的預感。露對傲岸不遜地雙臂抱胸,用看見令人不快的垃圾的目光俯視她的支配者,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老,爺…………那個……我,找到了,能證明,我的,話、話語,是正確的證據…………」

  食慾和生存欲望在身體中戰鬥。我明明沒有體溫,卻感覺到從身體裡燃燒出來的熱度。

  雖然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管露,但是露的兩隻眼睛,卻充滿了要告發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傷害的我的意志。

  露把壓抑著滿腔怒火的支配者和全力忍受飢餓感的我,帶向我一直被收容的地下室。

  是發現了什麼嗎?屍體安置所沒有我活動過的跡象。地板是石磚地,而且我儘可能地注意不留下自己行動過的證據。說到底,房間裡幾乎沒有東西。家具也只有架子和陳放屍體的石台這些,屍體是支配者之物,我很注意不去接觸。

  「這,這邊,老爺…………」

  到達地下室後,露顫抖著身體,以毫不猶豫的動作走向架子。

  於是,我終於想到了露所找到的東西。

  我繃緊了臉。一瞬間忘記了食慾。

  露把手搭在從下數第二個抽屜上。本來沒有任何東西的抽屜——如今,卻放著支配者圖書室中吃灰的不死者圖鑑。

  這時露第一次告發我之前帶來的東西,我很中意。

  據我所知,支配者和露一次也沒碰過這個屍體安置所的架子,所以就大意了。

  她已經知道我在看書,所以應該在那個時候銷毀證據。

  恐怕,露被在第一次告發被駁回之後,就一直在尋找能證明我行動過的確鑿證據。沒想到那麼疲憊的女人,居然欺騙我的眼睛做到如此地步,人類的惡意真是深不見底。

  在露出驚訝表情的支配者面前,露高高舉起不死者的圖鑑。

  我和露都是支配者的僕人。明明處在同樣的位置,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呢?

  我的指先指尖微微顫抖。不能動。我,不能動。

  「這、這個怎麼樣,老爺。這裡,本來,沒有書的。是這傢伙,這個不死者,從圖書室把書帶過來的!!這個男人,欺騙了老爺——」

  露用顫抖的聲音告發我。支配者接過遞過來的書,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用像是地獄底層傳來的低沉聲音說。

  「…………那麼,你有能證明這本書不是你用手拿過來的證據嗎?」

  「…………誒?」

  贏了。看來,支配者對露的信賴宛如薄紙。

  支配者把圖鑑扔在地上。這原本就是在圖書室里吃灰的東西,對於支配者來說,大概沒多少價值。

  露帶著不明所以的表情把仰視支配者。

  支配者用平靜的聲音繼續。

  那聲音中毫無感情,因此我知道支配者是真的生氣了。

  「無可救藥的女人……我,應該說過了。下次再做虛偽的報告之時……就不會輕易放過你。我待你至今,你卻——恩將仇報啊。」

  「沒,沒有,我——」

  「我常常這麼想。束縛奴隸的術式是——缺陷品。應該像我操縱不死者一樣,強制絕對服從——」

  對著臉色蒼白、無力地坐在地上的露,支配者用右手拔出腰間的短杖,好像要確認似的,用左手撫摸著它,一步步靠近。魔杖前端亮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綠光。

  那是,在我眼前被使用過好幾次的,製作不死者的魔法發出的光。

  露的表情充滿著後悔和恐怖。她手腳完全沒有力量,只有那雙眼睛在向支配者乞求著慈悲。

  「非、非常抱——」

  「什麼都不要說,露。我會把你變得忠實的。記憶就,消去吧——」

  支配者不容分說地高高舉起持著魔杖的手。刻著皺紋和憤怒的臉被綠光照耀著。也許是因為恐怖,露就連逃跑都做不到。

  也許是因為失禁,坐著的兩腿之間溫暖的液體流了出來。

  我在心中對露道謝。

  來了,那個時機來了。

  支配者把背朝向我。他的意識只在露身上。

  我抑制食慾,咬緊牙關。

  來不及作出意識之間,兩手的指甲靜靜地伸長了。就像肉體在向我訴說要吞噬獵物。

  我有確信。只有現在。

  把支配者,恩人,天敵殺掉。雖然力量不在完全狀態,但是用來殺死柔弱的人類已經足夠了。

  如果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不會有第二次了。

  我不呼吸。心臟也不跳動。我是死者。死者擅長的就是保持安靜。

  我的肉體清楚地記得殺死生物的方法。這是至今為止支配者教給我的。

  支配者集中精神,嘟噥著兩三句魔法的話語。那個魔杖向不被任何人信任的可悲奴隸揮下。

  那一剎那,我朝著毫無防備的支配者的後腦全力揮下爪子。

  運用全身力量的一擊。

  爪子輕而易舉地貫穿了支配者的頭骨。看到我這突如其來的暴行,露愕然的睜大眼睛。然而,為時已晚。

  沒有興奮感。只有昏暗的喜悅。或許,這就是我變成怪物的證明。

  輕輕抽出貫穿頭骨的指甲。溫熱的血液四濺飛散,我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笑容。

  殺掉了。這樣我就自由了。之後只需要儘快離開森林隨便逃到哪裡。

  我不打算對抗終末騎士團。我只要到隨便哪個相似的森林深處,狩獵野獸為生。直到厭煩嶄新的人生。

  ——然而,突然,響起了像是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唔!?」

  不該聽到的聲音如雷貫耳。

  無法理解。遲了幾拍,毛骨悚然的恐怖襲向全身。

  我的指甲確實貫穿了支配者的頭顱。支配者既沒有閃躲也沒有防禦。

  聲源就在眼前。我應該給予了致命傷的支配者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淡淡開口。爪子整個刺進去的地方卻沒有一點傷痕。

  荒唐——不可能。支配者不是不死者。我身為屍鬼清楚地明白支配者是擁有生命的人類。

  不知不覺間,本該沾在指甲上的血,以及飛散的血跡都消失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確

  實——殺了支配者。確實,殺掉了!

  「沒想到,真的……已經——有智力了嗎。有了啊……太有趣了」

  「唔!!」

  還沒。還沒結束。

  我富有氣勢地大聲喊叫,全力刺出手臂。瞄準的不是頭部。而是心臟。

  伸出的五根爪子輕而易舉地將支配者連同長袍一同貫穿,在身體正中開了個能通風的大洞。手掌上傳來了微溫的血液觸感,傷口上響起了咕嚕的流血聲。

  再次,聽到了奇妙的裂開的聲音。

  眼前支配者被貫穿的軀體,傳來了完全感覺不到憤怒的,讚美般的聲音。

  「貫穿的是頭部,並不是沒死的理由。但是,聰明。聰明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有智力的——位階變異之後又還一直蟄伏著嗎? 虎視眈眈地盯上了我的性命?哼哼哼哼哼……雖然沒期待,但比想像的還棒啊……是因為素材吧。……必須和哈克——道個謝啊。」

  怪物。就算是身為屍鬼的我,心臟被貫穿也不可能若無其事。

  我知道正面敵不過他。所以我才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發動了攻擊。

  飢餓與生存的欲望支撐著我快要屈服的心靈。

  我抽出手臂。拔出的瞬間,應該黏在我手臂上的肉片和血液如霞霧般消散。

  我瞬間進行思考。

  該怎麼做?怎樣才能殺掉頭骨及心臟損毀仍然活著的生物?

  不——不對。並非受了致命傷還能活著。這並不是,超回復力之類。沒錯,就像,憑藉什麼手段,讓攻擊——就好像沒發生過——

  無法逃走。也無法防禦。我瞬間作出判斷。

  殺到死為止。我第一次在支配者面前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爪子反手揮過去。在銳利的爪尖撕裂長袍之前,支配者·霍羅斯的聲音切開我的咆哮傳入我的耳中。

  「停下。」

  命令像閃電一樣貫穿身體。手臂痙攣,因為承受急劇的制動而自我崩壞。手臂組織噼嘰噼嘰的裂開,隱隱作痛。我那麼忠實地行動的肉體,自由自在活動的肉體,比起本人更優先支配者的命令。

  爪尖再也無法觸及支配者的肉體。幾乎就要接觸到長袍的爪尖,無論注入多少力量,都無法再前進半分。

  於是,我終於承認了自己的失敗。

  不行——贏不了。絕對贏不了。眼前的男人是——怪物。是我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怪物。

  我遵照命令一動不動,身前的支配者緩緩回過頭來。表情中沒有憤怒。只有著昏暗的愉悅。這如實地展示了彼此間的實力差距。對支配者,那個會為露的虛假報告(雖然實際上是真的)展現憤怒的男人來說,我抓住千載難逢的良機發起的叛亂,卻不值得生氣。

  如果有生命危險的話,支配者的表情應該也會有點變化。

  我的叛亂沒有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成功機會。

  支配者為了使我動搖,揭曉了謎底。

  「哼哼哼哼哼……恩德,你很聰明——但不懂魔術。你失敗的原因,就是認為我的生命,哼哼哼……『只有一條』。對了,准許發言。」

  「這是,怎麼回事——」

  從剛才起,我就一直想去攻擊,但全身就像變成了石頭般動彈不得。支配者臉上洋溢著深沉的笑容,慢慢從懷中取出銀色的圓石。

  那是從未見過的,擁有奇妙光澤的石頭。原本應該是光滑的球形,但現在上面有一道大大的裂縫。

  「哼哼哼……我把——這條命分成了一百二十份。你殺掉的,不過是其中的兩份。你身為我的部下,要殺死我的話,就必須在一瞬間讓我死上一百二十次,就是這麼回事。這是一流死靈魔術師的常識。」

  裂縫蔓延,支配者手中的銀球碎散成微塵。但,無法直面這一切。

  你說……一百二十條命!?不可能。就連我生前讀過的故事裡,都沒說過這種事。卑鄙也要有個限度。但是,同時我也理解了支配者那自信的理由。

  如果這句話是真的——絕對贏不了。

  一兩次的話能靠奇襲打倒,但殺盡一百二十條命是不可能的。

  我的叛亂從最初就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強烈的悔意襲向全身。但是,沒辦法。那種時候不存在其他選項。差別無非早一點晚一點罷了。重要的是……今後。

  我之後——會怎樣?眼前的男人會怎麼處置發起叛亂的屍鬼?

  支配者盯著我,冷笑著命令。

  「但是……今後都被盯上我也受不了。恩德。從今往後,禁止一切對我的攻擊行動以及會對我產生不利的行動。」

  果然——是這樣嗎。

  但是,之前死都不想聽的那句話卻讓我鬆了口氣。要問為何,這個命令表示現在這個時間點他不打算殺我。

  然後,我無奈地為這個鬆了一口氣的事實感到絕望。

  又有了幾個新的疑問,但是那些先放在一邊。

  不能灰心喪氣。現在必要的是——絕對的意志,以及交織的信念。

  霍羅斯·卡門。殺死。絕對要將他殺死。和活著的時候感受到的,逼近眼前的絕對死亡相比,你根本無足輕重。無論使用何種手段,就算經過幾年、幾十年——贏得自由的也會是我。

  「哼哼哼……真是凌厲的鬥志。縱然理解到絕對的力量差距也不減弱半分的漆黑意志。經過位階變異取得了自我,還有那深不可測的潛在智力。你才是,身為吾之夙願的『死者之王』。吾長久以來願望的達成已經近在眼前了嗎。雖然不死殺手終末騎士團已經迫在眉睫——哼哼哼,哈哈哈哈……」

  支配者的眼球大幅轉動,高聲大笑。雙眼在黑暗中閃耀著強烈的光輝。我注意到眼看就要被轉化成不死者卻被置之不理的露仍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笑吧。隨你怎麼笑。只要——笑到最後的是我。

  「化為我的力量吧,恩德。不過和你的意志根本無關啊。」

  「讓我自由。我就服從你。」

  反抗已經暴露。表面上的恭順根本沒用。而且,這一定是支配者所期望的。

  支配者盯著我,如我預期的那樣愉快地笑了。

  「哼哼哼,聽說是病死的,但還真是個凶暴的人啊!但是,好吧。恩德,准許行動。」

  「……再,命令一次。」

  「嗯?准許,行動。」

  之前如凝固般無法行動的肉體,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輕易地取回了自由。

  我立刻一個轉身,全力向門口衝去。毫不在意隱隱作痛的手臂,全力蹬地,衝上樓梯。從我背後,傳來了慌慌張張的叫聲。

  「恩德,不要逃!」

  「唔……」

  果然,不行嗎。不對,一開始就知道辦不到。但是,忍不住去嘗試。

  支配者走向停下腳步的我,驚訝地說道。

  「似乎容不得半點大意啊。但是,這正是——死者之王的資質。」

  然後,從翌日開始,我被囚禁的日常開始了。

  雖然外表上沒變化,但全身都被看不到的鎖鏈牢牢捆綁著的日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