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Wave Of Muti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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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字這個概念相當不可思議。

  可以救活人,也可以殺人。

  能使人幸福,亦能使人不幸。

  有時能為人指引方向,有時也會迷惑人們。

  霍登•杜赫提,年齡十五歲的他在某個午後時光,正一邊瞧著自己履曆書上記錄的數字,一邊慢慢思考著。

  『戶頭餘額:負九十九億六千四百五十萬魯德』

  「唉……」

  霍登幾乎被數字殺死了,當然是精神上的意義。原因就是那個數字以「負」開頭。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如果沒有那個負號,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順帶一提,今天是霍登進入公司後的第三次發薪日,然而他手邊卻只剩下三萬七千八百三十魯德。無論他每個月賺了多少錢都被拿去還債,只能拿到這點現金當生活費,其餘的錢都會被轉入庫特法斯公司。

  「唉……」

  無論哀嘆幾次也不嫌少的嘆息聲消逝在周遭的喧囂中。不過,霍登並非只是自怨自艾。他改變了想法。既然無論如何都辭不掉這份工作,也不能跳槽到別家公司,生悶氣更沒辦法減少借款。那麼,就充分利用責任制拉高薪水吧。

  霍登在這三個月里接受了各式各樣的委託。由於他的「模仿」技能已經成為話題,開始有人指名找他委託,於是霍登靠著複製各種職業順利完成任務。在這段時間裡霍登逐漸打響了知名度,薪資也跟著提升。然而就如同前文所述,無論他再如何努力工作,都因為強制撥款還債的緣故,拿到手上的薪水所剩無幾。

  「肚子餓了……」

  霍登來到公司附近的餐廳前聞著食物的氣味解飢。由於宿舍提供早餐,他基本上只靠著這頓早餐過活。

  「你還是一樣寒酸呢。」

  正當霍登享受著食物的香味時,梅格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

  「你管我。我也不是心甘情願做這種事的。走開啦。」

  霍登頭也不回,頂了她一句。

  「唉……真拿你沒辦法。要是有人看到你這副模樣,會連我這個同事都被懷疑是不是同樣沒水準。我可以請你吃一頓飯喔,不過你得聽我一個命令當交換條件。」

  「公主大人,小的是您的忠犬。有什麼命令請儘管吩咐。」

  霍登瞬間轉身向梅格單膝跪下。

  「……你沒有自尊心這種東西嗎?」

  「自尊心?那是什麼?」

  梅格看著莫名得意的霍登,露出傻眼的神情。

  「總之站在這邊說話也不是辦法,我們就邊吃飯邊聽你的那個要求吧。」

  「我沒有說立刻請你喔。」

  「咦?」

  「等你今天傍晚幫我搬完東西後再說。」

  「要我當跑腿喔!我才不是你的僕人……」

  「課長托我買東西,但是量太多了,得找男生來幫忙。」

  「……餐廳由我來選喔。」

  「沒問題。那麼今天下午五點的時候在鐘塔廣場等我。」

  「我知道了。下午五點是吧。」

  梅格說完就離去了,留下霍登繼續在便當店的通風口吸著食物的香氣。

  ◆◆◆

  霍登回到公司後,推開業務課的門看到的是一如往常委託者人山人海的景象。最裡面的位子上坐了一位極為顯眼的委託人。那個人的打扮只能用「浮誇」兩字形容。從頭到腳一身紅,脖子上掛著閃著金銀光輝的鮮艷項煉,手上的戒指也鑲嵌著鑽石、祖母綠、紅寶石、藍寶石等等寶石。宛如一個會走動的寶箱。不過那個人的外表雖然華麗,他的表情卻十分憔悴。而課長相當難得地正在與那位暴發戶男子交涉。

  「哦,霍登你中午吃什麼啊?」

  旁邊帶著平時那副笑容的薩利向霍登打了招呼。

  「什麼也沒吃啦。」

  霍登冷淡地回答,薩利聳了聳肩說;

  「怎麼又不吃了?你在減肥嗎?」

  因為薩利沒有惡意,這句話聽起來反而格外刺耳。但這時候生氣也只是白白浪費能量,霍登不得不忍下來。

  「……差不多就是那樣。」

  「減肥對身體不好,要適可而止喔。」

  「嗯,我會銘記在心。」

  就在兩人演著這場鬧劇的時候,先前那位有如會走動的寶箱的男子站起身準備離開。

  「那是瓦歷斯•拉尼斯塔吧。他的臉色真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呢。」

  「……他很有名嗎?」

  「咦,霍登你不認識嗎?」

  「是啊,但至少從那身打扮知道他是個暴發戶。」

  「他可是一手創立拉尼斯塔公司的能人呢。那是主要做麵粉、日緋色金、秘銀、奧里哈魯根等稀有金屬(Rare Metal)進出口貿易的公司喔。」

  「為什麼會把稀有金屬跟麵粉放在一起?」

  「因為他們有兼營飲食店吧?拉尼斯塔公司的麵包現在紅到得排隊才能買到喔。」

  一聽到麵包店,霍登的肚子似乎想起來正在餓的事實,咕嚕嚕地叫了起來。他不禁朝自己不中用的肚子揍了一拳。

  「哦。不知道那麼有名的人物來委託什麼事呢。」

  「搞不好拉尼斯塔先生的女兒被綁架,所以來找我們救人呢。」

  「……最近好像很流行綁架,從他的態度來看的確有那個可能性。」

  「是啊。而且我聽說還找不到那些綁架案的線索。」

  庫特法斯在這三個月之中綁架案頻傳,被害者大多是年輕貌美的女性。人稱庫特法斯美少女連環綁架事件。不僅是庫特法斯公司的治安部隊,連各間公司都在著手調查這起事件。然而至今卻沒有人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就在兩人聊到一半時,課長把所有人都找去開會。

  還待在業務課的人於是集合到最大間的會議室里。

  「不在場的人我之後會再通知。剛才瓦歷斯•拉尼斯塔先生申請了一件巨額的委託。」

  課長一邊說著,一邊將委託的詳細資料發送到各人的履曆書。

  委託人:瓦歷斯•拉尼斯塔。五十七歲。職業「商人」

  委託內容:營救亞里亞•拉尼斯塔。條件:對象必須存活

  概要:四天前的晚上,拉尼斯塔家之女亞里亞小姐外出後未返家。家人試圖聯絡對象數

  十次,仍未能取得聯繫。雖然出動了私人軍隊,還是無法掌握其行蹤。此事已通

  報庫特法斯公司。

  補充:本案件疑似與最近幾個月的連環綁架事件有關

  任務難度:4

  委託費:五億魯德

  委託資料附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有一位有著柔順棕發,水靈靈的大眼睛,很適合笑容的美少女。這位女孩應該就是亞里亞•拉尼斯塔吧。

  「這女孩真可愛呢。」

  薩利偷偷對霍登這麼說。

  然而比起美少女,更令霍登瞪大眼睛的是委託費的金額。

  五億魯德,這是霍登進入公司後看過費用最高的委託。如果獨自達成五億以上的委託,就能獲得五千萬魯德的分紅。

  「目前本公司包含總裁在內的主力成員幾乎都去了奇斯登深山中的某間神殿討伐第一級幻獸加塔諾特亞,一個月內都不會回來。因此本案件就由還待在這裡的全體員工負責處理。但也不必為此放下你們手上的工作。以上就是我要傳達的事項,回去工作吧。」

  會議結束後眾人皆回到了自己的崗位。

  「話說那委託費還真是驚人呢。」

  「五千、五千、五千……」

  霍登完全沒注意到薩利在對他說話,只是不斷喃喃念著達成任務後的薪水。薩利見狀苦笑著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霍登。」

  不知不覺間冒出來的堤雅拉了拉霍登的衣角。

  「五千、五千、五千……」

  「……聽我說呀。」

  堤雅更用力拉了一下,霍登這才注意到她。

  「怎麼了?」

  「……我也是美少女,應該有被綁架的危險。」

  「呃……你說誰會被綁架?」

  霍登裝模作樣地左右張望。

  「……當然是我。這間公司沒有比我更美的美少女了。」

  堤雅以比平時更認真的表情這麼說著。

  「不對,我覺得應該沒有哪個不要命的傢伙膽敢綁架你吧。」

  霍登的腦中浮現之前暗渠之宿的成員骨頭粉碎的模樣。

  「……我明明只是個弱不禁風的美少女。」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啊!」

  堤雅狠狠捏了霍登的大腿一把。

  霍登趕緊扭著身體逃開堤雅的魔手。

  「弱不禁風的美少女才不會做這種事……」

  他一邊搓著大腿一邊抗議。

  「萬一我被綁架……霍登會來救我嗎?」

  堤雅抬起頭仰望霍登,那表情相當能挑起人的保護欲。又因為她的身高矮,那對碩大的胸部就落入霍登的視線里。霍登的心跳越來越快,意識逐漸模糊。

  (糟、糟糕……『風流男』要發動了……)

  雖然他在這三個月里勉強能壓抑「風流男」,但遇到這種意外時也只能束手無策。於是霍登就這麼放掉了意志力的韁繩。

  他的瞳孔變成粉紅色,一手壓在堤雅身後的牆壁上。

  「如果你被抓走,我將會寢食難安,渾身痛如刀割。證據就是一想到倘若你遭到綁架,我的一顆心已如懸在半空中。萬一事情真的演變成那樣,我必定會賭上這條性命拯救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傢伙還是一樣愛講這種肉麻兮兮的話……)

  「……真的嗎?」

  堤雅歪著頭,以充滿激情的眼神望向霍登。

  「當然!」

  霍登爽快地豎起大拇指。

  「……如果你連救我都辦不到,就不能當我家的女婿喔。」

  (我又沒說要去當你家的女婿!)

  霍登心中雖然這麼吐槽,但風流男效果下的身體卻一手抬起堤雅的下巴。堤雅漲紅了臉,揮開霍登的手。

  「……不要誤會了,我還沒有認可你。所以我還沒……就是……允許你奪走我的唇。」

  堤雅撇開了視線,她被霍登剛才舉動嚇得微微顫抖。

  「啊啊……多麼惹人憐愛的小鳥兒啊。我心中對你的愛意已經滿溢而出。這份感情已是無人可擋!沒錯!正如氣勢磅礡的沖天之龍!任誰都無法插手阻撓!我好想儘快得到你的認同……否則我這宛若沖天之龍的感情將會突破那遙遠的天際,連天空中熠熠生輝的月兒都會被我對你的強烈情意消滅殆盡啊!」

  風流版霍登誇張地手舞足蹈,對堤雅說出莫名其妙到極點的語句。堤雅羞得撇開臉,彷佛要躲開霍登那充滿激情的視線。

  「……那就快點展現出你的實力。」

  「我馬上辦!」

  霍登又豎起一次大拇指。

  「……想打情罵俏是你家的事,不過麻煩看一下時間場合好嗎?」

  一道蘊含巨大壓迫感,足以令「風流男」瞬間消退的冰冷話音傳來。

  「你很擋路,可以滾開嗎?」

  霍登的氣勢被梅格壓倒後,堤雅立刻恢復的原本的態度。

  「……梅格•福勞爾茲。我正在審查他是否為配得上我家的男人。像那種厚著臉皮半路殺出來,跟偷腥小貓沒兩樣的舉動,我覺得對身為王族之人而言有失風度。」

  「偷、偷腥小貓……?」

  梅格努力想維持從容的表情,卻失敗了。

  「……堤雅。你好像誤解了什麼,請容我訂正一下。這裡是職場,是工作的地點。絕非供你們談情說愛的地方。你們讓我精神不集中……所以稍微有點生氣了。絕對不是……對你們打情罵俏的行為生氣。」

  梅格努力想藏起怒意,連珠炮般不斷說著。

  「……那麼,到其他地方做就沒有問題嘍?」

  堤雅像發動進一步追擊似的說。

  梅格臉上浮現扭曲的笑容,嘴角不斷抽搐。好好一張美少女的臉都浪費了。

  「只、只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隨你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做到心滿意足為止都行!」

  「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格怒哼一聲轉頭離去,臨走前還用盡全力狠狠踩了霍登一腳。

  「為、為什麼我老是遇到這種事……」

  霍登悲痛的哀號消逝在滿屋子的忙碌喧鬧聲中。

  ◆◆◆

  下午五點,霍登遵照約定來到第一城區中央的鐘塔廣場。由廣場往東西南北延伸的大道上人來人往,商店林立。霍登穿梭在人群中找尋梅格的身影。這時,他發現梅格就坐在鐘塔底下的噴水池旁邊。

  「福勞爾茲。抱歉,等很久了嗎?」

  「……太慢了。走嘍。」

  梅格話中帶刺,似乎還在記恨剛才那件事。

  「唔,好……」

  霍登被她的氣勢鎮住,只能乖乖跟在後面。

  一時之間兩人沒有任何對話,只是埋頭進行採購。採購物品儘是如一千張委託書用紙(Order Sheet)、一百瓶恢復藥(Potion)之類的重物。

  霍登在這片尷尬的氣氛中默默地背著貨物。老實說,他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麼他們之間這麼僵。現場的沉重氣氛與貨物的重量在兩種層面的意義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最後當梅格到露天攤販聚集的廣場挑選商品時,霍登總算找到逛街的機會。他先將買好的貨物擺到小巷子裡不會擋路的位置,便前往露天攤販區。

  廣場上有著一角兔肉香腸店、販售自釀葡萄酒的酒鋪、銀飾品店等等各式各樣的店家。霍登的目光停在名為「奇書、稀有書專賣店」的書店上。

  「奇書、稀有書?這是什麼店啊?」

  他自言自語著踏入店內。

  店裡陳列著《自殺用•閱畢七天即死之書》、《實踐書•殘忍殺害人類的方法》、《靠這招你也可以大享艷福•催情藥完全攻略》、《惡魔字典•謾罵篇》、《用屁眼抽菸的男人》等等不正經的書籍,令人倒退三舍。不過在這之中霍登特別注意到一本書──

  《魔導書•鍊金的方法》。

  書上散發出令人不安的氣息,這本肯定是禁書之類的東西。比起這本書為什麼在這種地方的疑問,書的標題更加吸引霍登。他立即衝到書前,然而書被包了起來不給人在現場隨便看。無奈之下他將書拿到看店的大叔面前,順便掏出現款所剩無幾的錢包。

  「大叔,這本多少錢?」

  「五千五百魯德。」

  「五千五百魯德!你沒搞錯吧?」

  「就是五千五百魯德沒錯。這本書已經絕版,買不到新的嘍。」

  「嗚……我考慮看看。」

  霍登說完離開了書店。真的太小看這本書了,本來以為露天商店的舊書價格差不多是一百到三百魯德之間。對於現在的霍登來說,五千五百魯德是一大筆錢。

  然而他無論如何非讀到那本書不可,於是不斷繞來繞去猶豫著要不要出手。

  這時他剛好看到正緊盯著銀飾品店的梅格。

  「課長有說要買這些東西嗎?」

  霍登走到梅格身邊問著。那是一間販售各式戒指、項煉、耳環的商店。梅格正露出渴求的表情試戴戒指。

  「……沒有。這是我個人想要的東西,只是過來看看而已。」

  梅格的雙眼閃閃發光,那表情就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

  「那麼想要的話就買啊。」

  「我不能浪費錢……」

  霍登心想那戒指應該沒有很貴,看了看標價。店裡每件飾品大約都是一萬魯德出頭,以這類商品的標準屬於標準價格。雖然對霍登而言算一大筆錢,不過一國的公主沒道理出不起區區一萬魯德。

  「雖然我不清楚你的薪水有多少,但一萬魯德應該出得起吧。如果不想多花錢,拜託你的老爸不就一切都解決了嗎?倒不如說,他應該不會買這種便宜貨,而是價格高到我都無法想像的飾品給你吧。」

  霍登忿忿不平地想起了那個寵女兒老頭的臉。

  「……我不能做那種事。」

  她用強烈的語氣結束這個話題,彷佛不希望別人追問下去。霍登也沒興趣再多說什麼,於是閉上了嘴。

  這時霍登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太好運了!我想到一個只能說是運氣好才會想到的點子!)

  霍登從口袋中掏出文森給他的作弊用一魯德硬幣。

  (只要用這硬幣,就能輕鬆叫福勞爾茲幫我買書了!)

  如此想著的霍登裝出一副冷靜的樣子,準備向梅格提議玩猜硬幣。

  『別拿去騙人喔。拿去騙人肯定不會有好事。』

  他想起文森的忠告。

  (她已經害我背了一百億的債,讓她稍微還我一點應該沒關係吧。)

  霍登做出結論後對梅格說:

  「啊~~福勞爾茲小姐。在下有個

  提議,你願不願意聽聽看?」

  霍登的怪腔怪調讓梅格露出狐疑的眼神。

  「你好像也有個人想要的商品呢。我就直說了,其實我也有想要買的書。那麼我有個建議,你和我來比一場。輸的人幫贏的人買對方想要的東西,如何?」

  霍登動作誇張地提出比試(老千)的建議。

  「啊?憑什麼要我和你比輸贏?」

  梅格對此興致缺缺,不過霍登仍然不服輸地繼續提議:

  「你姑且聽聽看嘛。福勞爾茲,你想要的戒指是一萬四千魯德沒錯吧?我想要的書價格是五千五百魯德。」

  「所以呢?」

  「你的一萬四千對我的五千五百,怎麼想都是我的風險比較大吧?」

  「……」

  梅格陷入沉思。從之前的反應來看,她現在相當猶豫。於是霍登趁勝追擊,補了幾句挑釁。

  「還是說,你害怕輸給我這種『遊人』呢?明明是我的風險比較高喔。」

  老實說,霍登一點風險也沒有,不過他當然不會把這種事說出口。

  「既然說到這種程度,我就陪你玩玩吧。到時候可別哭了喔。」

  (她中招了!)

  「這場輸贏很簡單。我拋出這枚一魯德硬幣,你只要猜正反面就行了。」

  霍登說完,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三枚硬幣。

  「先等一下。」

  梅格突然打岔,害霍登嚇得心臟差點飛出去。

  (難、難道……被發現了嗎……?)

  梅格從自已的錢包拿出一魯德硬幣拋向霍登,霍登勉強用左手接住。

  「既然這場比試由是你提議,那硬幣得用我的。」

  「好啊,沒問題。」

  (好險啊~~!差點被嚇死!不過用哪個硬幣都沒差啦。)

  「那我拋了喔。」

  霍登以右手拿好硬幣,將作弊硬幣偷偷準備妥當後,便用大拇指彈起硬幣。接下來只要巧妙地將原本的硬幣掉包成作弊用的硬幣就大功告成了。就在硬幣高高飛起的這段時間裡,霍登下意識想起了梅格剛才所說的話。

  『我不能浪費錢……』

  梅格的語氣非常沉重,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我被這傢伙害得背負一百億負債……不過是稍微拿回一點……)

  『……我不能做那種事。』

  當她聽到霍登要她找父親幫忙買戒指時,臉上的表情說明了絕不依靠雙親的決心。

  這時浮現在霍登心中的,是捨棄他們兄妹的父親身影。是那個揮霍無度又愛拈花惹草,爛到無可救藥的男人。而自己現在正做出與那個垃圾父親同樣的行徑。在壓縮到極限的時間感覺之中,霍登感到硬幣落回手上的時間是如此漫長。最後他做出了決定。

  「……正面還是反面?」

  ◆◆◆

  幾十分鐘以後,梅格開心地端詳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地點來到名為「36•5℃廚房」的酒吧。店主的經歷特殊,是一位著名的前「傭兵(The Soldier)」。他的料理美味得不得了,在口耳相傳之下客人連日絡繹不絕。不過來客眾多的原因固然是其料理好吃,但再加上來店裡幫忙的店主獨生女是一位個性討喜的美少女,就更提升了這間店吸引客人的能力。今天店裡一如往常地擠滿了為店主的料理與他的女兒而來的莽漢們。

  霍登一口氣喝乾酒杯里的麥酒。他的臉上寫滿了不悅,態度與店內歡樂的氣氛正好相反,但看起來又似乎有種心情暢快的感覺。

  「……再給我一杯同樣的酒。」

  「好的!請稍等一下。」

  店主的女兒和往常一樣露出愉快又天真無邪的笑容。看到那副笑容,霍登體悟到自己剛才的選擇並沒有錯。

  他沒有使用作弊硬幣,而是來真的。結果就被徹底擊敗。

  一萬四千魯德對霍登而言,的確足以關乎他這個月的生死。然而如果在那時候騙了梅格,自己卻一臉若無其事地喝著酒,他的心中或許就會失去某種關鍵性的東西吧。而且還會變成和那個壞榜樣混帳父親的同類。

  「久等了!」

  店主女兒充滿精神地喊著,送來另一杯麥酒。霍登嘴巴湊上玻璃杯喝了口酒,對梅格說:

  「只要你喜歡就好……」

  梅格的視線從戒指移到霍登身上。

  「是啊。偶爾玩一場這種賭博也很有意思呢。」

  「我的伙食費變成無機物了……」

  「好啦,今天這頓我請客當補償,隨便你點餐吧。」

  「……什麼補償,今天的晚餐原本不就是幫忙搬貨的酬勞嗎?」

  「再糾結下去就不像個男人嘍。」

  梅格以優美悅耳的愉快語氣說著。

  霍登決定切換成儘可能大量攝取營養的模式。

  「不好意思~~麻煩把這張菜單上前十貴的料理都給我拿來。」

  即使他用這種粗野的方式點菜,梅格也沒有露出不悅的神情。

  「……你這樣點是可以啦,不過還真是沒有矜持呢。那寒酸的性格都冒出來了。」

  「囉嗦,你管我。」

  等了一會兒,料理送過來了。

  辣炒馬鈴薯、燉煮巨角牛、大蒜嫩煎一角兔,每一道菜都好吃到超越想像,令人非常滿足。其中有道名為麥酒燉地龍肉的特殊料理更是美味到筆墨難以形容。

  當霍登享受完整套料理後,他的難過情緒也消失得差不多了。讓他對「空腹是壞事,吃飽才是正義」這點重新有了深刻體認。

  「……我說啊。」

  當霍登沉浸在飽食的餘韻中時,梅格打開了話題。

  「怎麼了?還沒吃夠嗎?」

  「不是啦!」

  這種一點也不體貼的話讓梅格氣呼呼的。

  「那個喔……那個……萬一我被捲入這陣子的綁架事件……你會怎麼做?」

  她用柔弱的嗓音低聲說著。

  「……連你也學堤雅問這種問題喔?」

  「別、別管那麼多了,你就回答嘛!你會怎麼做?」

  梅格紅著臉拉高聲量。

  「這個嘛……大概會去救你吧。」

  「大概?」

  梅格惡狠狠地瞪向霍登,手上的玻璃杯用力往桌上一敲。她的怒氣與杯子敲桌的聲音嚇得霍登渾身發抖。

  「不、不是……與其說大概……」

  霍登的眼神不斷游移,一臉傷腦筋的樣子。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正色接下去道:

  「我必定會賭上這條性命拯救你!」

  「真、真的嗎?」

  「是啊,當然。我不會騙人。」

  「可是你剛剛不是才說了大概兩個字。怎麼突然改變態度了?」

  梅格眯著眼擺出懷疑的表情,於是霍登自信滿滿地回答。

  「我剛才想到了!萬一你被人拐走,你那個老爸就會出一大筆錢徵人找你對吧?這樣一來當然值得賭上區區一條小命啦!老實說我很期待他願意出價多少痛痛痛痛!」

  霍登這個過分到極點的理由才說到一半,梅格就將空酒杯砸了過去。

  「我就猜到是這麼回事!」

  「剛剛一個不小心會死人耶!」

  「是個男人就給我忍住!」

  「好過分的男性歧視啊……」

  霍登一邊揉著被酒杯砸到的部位一邊抗議。

  「……我說啊,你為什麼對金錢如此執著?」

  梅格換回認真的語氣對霍登提出疑問。

  「……雖然你這麼問,但我不覺得追求錢財需要什麼偉大的理由耶。畢竟只要有錢就能辦到大部分的事嘛。」

  霍登輕浮地傻笑回答。

  「……你騙人。」

  梅格如此低語,她的表情訴說著已看透一切的謊言。霍登忍受不了她那種眼神的注視,收起不正經的笑容撇過眼去。

  「雖然和你共事到現在只過了幾個月,但是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為錢而狂的人。」

  「……」

  梅格的眼中少了些光彩。她的表情晦暗,彷佛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福勞爾茲……你之前說過討厭金錢……又是為什麼?」

  霍登雖然沒有挖掘他人隱私的興趣,不過看到梅格這副表情,就令他不禁想問下去。

  「……沒什麼……也沒有什麼原因……」

  梅格撇過臉,嘗了一口新點的酒。

  「這樣啊,那就算了……」

  一陣尷尬的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四周被歡

  快的喧鬧聲支配,更顯得他們兩人所處的空間有如被隔離的異次元。他們彼此默默無語,靜得彷佛能聽到酒水通過喉嚨的聲音。

  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霍登一口氣喝乾玻璃杯中的酒,開口說道:

  「……以前,我有個妹妹。」

  霍登打破了沉默,梅格靜靜地聽著。

  「我們兄妹的父親是個徹底的人渣。他把老媽賺的錢全都拿去賭,輸光錢後就動粗逼老媽多賺一些。年幼的我雖然挺身保護老媽,但打不過父親只能跟著挨揍。結果老媽勞累過度去世後,父親就交了新的女朋友,從此行蹤不明。」

  雖然霍登努力維持明快的氣氛,但話題內容實在太過悲慘,他的用心沒什麼效果。

  店員送上了新的酒,他們喝了半杯後繼續這個話題。

  「然後呢,我和菲比……啊,菲比是我妹妹的名字。失去雙親,沒有親戚可依靠的我們兩個小孩子就被送到某間孤兒院了。我就是在這時候遇到薩利,不過這件事跟我要說的沒關係。我和菲比一起生活了幾年。但是她和我不同,長相和性格都很可愛。有很多人都想收養她。至於我呢,從以前就是這副德性,所以沒有人要我。因此菲比以不想單獨離開的理由拒絕所有收養的申請。但是那間孤兒院的經營狀況越來越差,不得不把孩子們都送出去。而收養菲比的就是威盧賽的傢伙。」

  「是那個北國威盧賽?」

  「對,就是那個威盧賽。當時威盧賽和我國還有邦交,不過後來發生革命變成獨裁國家了吧?從那之後我就再也聯絡不上菲比了。」

  「這……我該怎麼說呢……」

  「啊,你不用在意。隨便被人同情我也只會覺得不舒服。」

  霍登打趣似的對梅格這麼說。然而他的話題內容與態度卻完全對不上。

  「我啊……父親失蹤之後曾和菲比做過一個約定。我告訴她會一直保護她……但是那個國家發生了如此慘烈的革命,根本不知道她是生是死。當然我現在還沒放棄尋找她的希望,但如果我在那個時候沒有將菲比的幸福託付給其他人,事情肯定就不會演變成這樣。所以我想要讓世界變得不再有我們這樣的小孩出現。為了這個目標,我需要壓倒性的龐大金錢。只要成為世界第一有錢的富翁就能實現那個願望。這算是對她的一種贖罪吧。」

  霍登最後那句話與其說是講給梅格聽,不如說是他的獨白。

  某種有別於先前尷尬沉默的靜謐氣氛降臨在兩人之間。

  霍登喝完變溫的麥酒撇開了眼,咂了咂嘴後說:

  「抱歉,提了這種窮酸味十足的話題啊。就算嘴上說著這種了不起的理由,結果我仍然只是為了自己才想要成為有錢人呢。」

  「……你果然和那些傢伙不同呢。」

  「那些傢伙?」

  梅格這句話的聲量雖小,霍登卻沒有聽漏。

  「……我曾經以為自己有很多朋友。」

  梅格輕聲說著。這次輪到霍登靜靜傾聽。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那些傢伙的眼中不是我,而是在我背後的父親擁有的金錢與權力。他們想著只要與我打好關係,前途就能獲得保障。或是被父母要求和我來往。雖然那些人各有原因,但到頭來誰也沒有將我當成一個人看待。錢財這東西充滿能輕易誘使脆弱的人類為之瘋狂的魔力。所以我不想被金錢擺布,不想被當成那些眼中只有錢的傢伙的同類。」

  她的聲音與表情讓人感受到強烈的意志。其眼神滲出對金錢的嫌惡。霍登只能在腦中想像她的經歷。周遭所有人全都是為了錢而與自己來往,那是多麼痛苦的地獄呢?

  「我討厭金錢。但是……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錢。」

  梅格眼中的嫌惡之色依舊深濃,但這時又染上了一絲悲傷的色彩。

  「我在找一個人。」

  「找人?這和你需要錢有什麼關係?」

  「……你記得『悲觀主義者的周一(Blue Monday)』嗎?」

  「那是十年前的事件吧。我記得是……某一天自殺者人數突然暴增的事?」

  「沒錯。引發那起事件的……是我的哥哥。」

  霍登難掩驚訝之色。

  「什麼意思?再說了,你的哥哥不是在十年前病死了嗎……」

  「我的哥哥……連恩•福勞爾茲是大逆不道之職。」

  「你說卡絲蒂小姐提過的那個?」

  「對。具體的內容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在那天……哥哥在出門前曾對我說過,那起自殺騷動的犯人就是他。」

  或許是因為她述說的是痛苦的回憶,一字一句聽起來都像在顫抖。

  「然後,平時很溫柔的哥哥用從沒見過的表情對我說『這個世界瘋了』。留下這句話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梅格垂下眼睛。

  「就算去跟雙親問這件事情,也只能得到一句『忘了連恩吧』,還禁止我再追問下去。父親大人甚至對王之劍下了暗殺命令。然而這十年來沒有人找到哥哥。我很想知道那位溫柔的哥哥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以及最後那晚對我說的話的意義……」

  梅格抬起眼睛,彷佛表明她的強韌意志般輕柔卻堅定地說:

  「所以我一定會找到哥哥。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非得賺錢不可。雖然賺取自己厭惡的金錢是一件非常諷刺的事啦。」

  「……所以你才需要錢啊。既然不能拜託父母,就只能靠自己的錢與力量找人了。」

  事實上,想尋找行蹤不明的人就需要很大一筆費用。特別是動用國家力量仍找不到的對象。完全無法想像得耗費多少錢。

  霍登感覺從那不像公主的剛烈性格的背景中窺見了真正的梅格──絕不示弱,也不願結交能信賴的朋友,將不被任何人理解的目標深藏於心。那是多麼沉重的事啊。

  「……真厲害。雖然『尊敬』不該是輕易說出口的詞彙,但如果要將我現在的心情化為言語,就只有尊敬二字最符合了。」

  「……被你如此稱讚真是噁心又肉麻。」

  梅格傻眼地瞪大眼睛,不過仍用有些詼諧的口吻說著。

  「真過分~~別看這樣,我可是很認真的。」

  現場的氣氛明顯緩和下來,就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種尷尬難耐的氣氛似的。

  「呵呵呵……」

  梅格的調皮微笑不僅嫵媚,更讓人感受一股神聖的氣息。這應該是她第一次對霍登露出由衷的笑容吧。霍登覺得,這副笑容的價值超過一億魯德……不對,即使是千金也難買吧。她的笑容可愛得超脫了常軌,目睹那副笑容的霍登腦袋瞬間沸騰、心跳劇烈加速。接著──

  霍登的眼瞳化為了粉紅色。

  「風流男」發動了。

  (我連抑制的機會都沒有耶……拜託不要說什麼奇怪的話啊……)

  「啊啊……實在太美妙了,簡直就像孤高地於末日世界盛開的高潔之花。那樣的笑容此時此刻竟然只對著我一人綻放……我真想在現場表演千千萬萬種欣喜的雀躍姿態。有道是去者日以疏,但只要見識過這個笑容,哪怕是永劫的未來中這副身軀腐朽殆盡,我也會將其銘刻在靈魂上永不忘懷。即使輪迴轉世我也不會忘吧。剛才這一笑就是如此射穿了我的心。」

  (胡說八道什麼啊!而且這傢伙用了一大堆不存在於我的字典中的詞彙……到底是靠什麼原理說話的……)

  「呃……這……那個……謝謝你……」

  梅格聽到霍登那些誇張的讚美,連忙慌張地點頭小聲致謝。她的臉已經紅到耳根了。

  霍登豎起了食指左右搖了搖。

  「不不不!該道謝的是我才對!甚至該說你現在這羞赧的表情比任何寶石都還有價值。別低下頭去,可以讓我好好端詳你的臉嗎?」

  他說完話,便伸手抬起梅格的下巴。

  「你……你有時候會突然性格大變,到底是怎麼回事?」

  「性格?那不過是枝微末節的小事。現在的問題是你的笑容實在太犯規嘍,小貓咪。」

  霍登(風流版)完全沒有回答梅格的疑問,只是將問題代換成自己的主張。

  「誰、誰是小貓咪啊……」

  梅格被霍登捧上了天,她本人也挺開心的樣子。

  然而,霍登的下一句話卻讓氣氛為之一變。

  「早點忘掉那犯了罪的哥哥,永遠保持這副笑容吧。」

  原本和緩的氣氛瞬間凍結。

  「……抱歉。我沒聽清楚……你剛剛說了什麼……能不能再說一次?」

  「當然可以!無視你的請求可是會招受天譴的呢。」

  霍登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梅格冰冷的表情。應該說即使他察覺到這點,也讓人

  懷疑他是否能思考其中意義。

  「早點忘掉你的哥哥吧,你的內心不該受犯下罪行的愚人囚禁。我可以肯定你的哥哥是個垃圾,因為他害你的美妙笑容蒙上了陰影。」

  「你的話……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我向你的美發誓,此言絕無虛假。要我多說幾次也無妨,你的哥哥是個徹徹底底的人渣。如果他出現在這裡,我甚至想立即掐死他。若你願意的話,我從現在就開始尋找──」

  他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

  一道清脆的聲響撕裂了喧鬧聲,那是梅格打了霍登一巴掌的聲音。現場的客人紛紛閉上嘴看向霍登兩人。他們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就是在等著看好戲。

  「痛痛痛痛痛……」

  霍登從「風流男」狀態獲得解放,同時感到臉頰上一陣刺痛。

  「……差勁。以為你稍微值得信任的我真是笨蛋。」

  「不、不是……剛剛那是……」

  霍登急著想辯解,但隨即又挨了梅格的巴掌。而且這次不是一下,而是連續好幾下。

  梅格打完後便奔出了店門。

  「喂,等一下啦……」

  這聲呼喚也只能空虛地消失在陷入寂靜的酒吧里。

  霍登有一瞬間瞥見了梅格的側臉。

  那美麗的大眼睛流下一滴清淚。

  霍登坐回了位子,想要點杯麥酒讓自己冷靜一下,然而──

  「本店沒有給惹哭女人的男人喝的酒。趕快追上去吧,帳先賒著沒關係。」

  店主這麼對他說。

  其他的客人們也紛紛做出類似的勸告,原本精神恍惚的霍登聞言才急忙趕了出去。但他四處張望時已不見梅格的身影,即使跑到時鐘塔廣場也沒看到人。

  「她到底跑去哪裡了……」

  他不斷到處搜索,酒也完全醒了。雖說是受到「風流男」的影響,但這與梅格無關。霍登的腦海中回憶起梅格那句「差勁」。他侮辱了梅格心目中最重要的哥哥,梅格會暴怒也是理所當然。不對,如果只是生氣或許還好,更糟糕的是害她傷心了。霍登對此感到沉重的罪惡感。

  正當霍登來回奔走時,突然在小巷裡的地上發現一把劍。

  「這是……!」

  他拾起了劍,那是梅格的東西。難道是她跑走時掉落的嗎?霍登的胸中徘徊著一股不安。他默默祈禱這股不安只是他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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