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往日事件簿 繼承的血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將軍。」

  「……」

  「弱死了。」

  「真不甘心……我以前明明很少輸棋。」

  位於世田谷區的光陵學園國中部。在無法使用的舊校舍頂樓的午後一個小時,響著擺放將棋棋子的清脆聲。

  十二勝三十九敗,這是兩人到目前為止的對戰成績,贏比較多的是次郎。先不論次郎的棋藝有多麼高超,這三個月以來他們一共對奕了五十一局,換句話說,兩人幾乎每天午休都在對奕。

  兩人開始對奕的契機是次郎解救了被女鬼窮追不捨的高木,對始終無法融入光陵學園的高木來說,次郎可以說是他唯一的朋友。

  靈感很強,特立獨行的集團小開。

  這是高木開始和次郎聊天之後對他抱持的印象。即使從那次令人印象深刻的邂逅後已經過了三個月,高木也覺得沒有需要補充的項目。硬要說的話,只有「將棋很強」這點而已。

  換句話說,他對次郎這個人並沒有深入的了解。不過,他也沒有問過次郎任何問題。次郎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企業小開,本身就有很多束縛,應該讓他很心煩吧?不過問任何事是高木對他的體貼。

  就這樣,兩人維持既有的關係平淡地往來,直到某一天。

  每天放學後,在學校外待命的私人司機就會來接高木,半強制地送他回家。讓他的日常陡然一變的是次郎。

  次郎對高木家的司機露出無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忽然宣告:「我是他的朋友,吉原次郎。他要參加我主辦的同好會,所以你今後不用來接他回家。」

  事先沒有被告知的高木家司機,比滿心錯愕的高木還要不知所措。

  司機似乎立刻向高木的父親——誠一郎報告吉原集團小開提出的請求。高木很快就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聽父親欣喜地對他說「你能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的時候,他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當時父親人在英國。英國和日本有九個小時的時差,父親卻特地打電話回來。大概不是因為他交到的朋友是大集團的小開,因為誠一郎是遍及世界各國的外資連鎖飯店的董事,沒有必要對吉原集團鞠躬哈腰。

  換句話說,誠一郎只是單純為最近才接回家的兒子交到朋友感到喜悅。

  還不習慣父親的存在和被給予的父愛的高木感到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回答父親:「是啊。」掛斷電話後,他的心遲遲無法平靜下來。

  不過以這件事為契機,用不好的方式來說,就是高木從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放學接送解脫了。

  那天,高木被次郎用「我主辦的同好會」的可疑名義,帶到一間離學校很近、位於世田谷區的老舊透天厝。

  次郎熟練地打開門鎖,爬上吱呀作響的樓梯,打開二樓的拉門。

  「大哥。」

  屋子裡有一名穿著西裝、臉上帶著溫和笑容的青年。看到青年長相的瞬間,高木不禁驚訝地張大雙眼,因為他長得和次郎太像了。

  雖然平易近人的氣質和次郎南轅北轍,但五官簡直是次郎的翻版。

  「次郎,你終於來了。」

  「我把小白鼠帶來了。」

  從次郎稱呼青年「大哥」的樣子來看,高木知道他們是兄弟,但無法理解眼前驚人的發展,只能全身僵硬地站在入口。

  次郎的大哥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向高木緩緩伸出右手,仿佛在向野貓示好。

  「你就是高木嗎?哇……我好感動,請多多指教。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你能夠看見什麼樣的鬼魂?浮游靈和地縛靈也看得見嗎?」

  「呃,那個……」

  高木被他的氣勢嚇得遲遲不敢伸出手。次郎的大哥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笑著說道:

  「啊……抱歉,我太興奮了。我叫一哉,是次郎的大哥,不是可疑人士。」

  「哦……」

  高木這才踏進房間內和一哉握手。

  他心想,一哉真是表情千變萬化的怪胎,但是他對一哉的第一印象並不壞。不過,他很難接受一哉說自己「不是可疑人士」的自我介紹。

  因為屋內的每個角落都很可疑。靠牆的鐵架上排列著從來沒有看過的道具和器材,書架上則是擺滿了標題為靈異感應、除靈、咒語和詛咒等,讓人心神不寧的書籍。

  再說,既然是次郎的大哥,應該是吉原集團的小開。這間房子雖然位於高級住宅林立的世田谷區,可是也太老舊了。

  高木心中充滿警戒,至於次郎則是坐在沙發上打開文庫本,對兩人的對話充耳不聞。

  ——他也太我行我素了……

  從第一次見面起,高木覺得自己已經很清楚次郎的個性有多麼自我中心,然而次郎自由的程度已經遠遠超乎他的想像。最致命的是,次郎根本沒有跟他說明清楚。

  高木決定放棄向次郎求救,面對一哉說道:

  「呃……我聽說是同好會……請問為什麼把我帶來這裡?」

  高木小心翼翼地問道,一哉便不滿地看向次郎。

  「你該不會什麼也沒有跟他解釋吧?」

  「為什麼我要解釋?反正有把人帶來就夠了吧。」

  「不是那個問題……算了,我來說明吧。」

  一哉無奈地嘆了口氣後,拿起放在桌上的一疊照片遞給高木。

  高木接過照片低頭一看,發現照片上是一棟老舊的木造住宅。

  「呃,這不是……」

  「你發現了嗎?沒錯,就是這棟房子。」

  那正是次郎把他帶來的這棟建築物的外觀照片。一哉對不解地歪著頭的高木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指向照片裡二樓的窗戶。

  「仔細看這裡。」

  窗戶里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從某些角度來看很像人影。

  「窗戶裡面有人。」

  「對吧?但是,這張照片是在這棟房子變成空屋之後拍攝的,我已經確認過當時沒有人在房子裡面。」

  「什麼?」

  高木再次全身僵硬。一哉到底想要說什麼?這個疑惑在高木的腦海里盤旋。

  然而,一哉不理會高木困惑的心境,在桌上排列幾張照片,眼神宛如充滿夢想的少年。

  「這張樓梯的照片有拍攝到看似人腳的東西,這張浴室的照片拍到三張臉。」

  「請、請問……」

  「最關鍵的是這間房間,照片顯示出好多影子……你快看這個,是不是很驚悚?」

  「一哉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聽起來很疏遠。啊,這個你要看仔細喔。」

  一哉不理會啞口無言的高木,逐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高木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只能拿起眼前的照片,這時候……

  「哇!」

  高木忍不住哀號。

  因為照片顯示出的不是像其他照片一樣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晰的人臉。

  倒吊在窗外的人影,長發凌亂,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看著屋內。

  「哈哈,這張照片果然最可怕。」

  「一點也不好笑吧……這些照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高木把照片推回去,一哉愉悅地笑了,然後說出一件令人不敢置信的事。

  「這間房子是我們公司——吉原不動產管理的物件。近年來很少看到這麼驚悚的凶宅,所以我就租下來了。」

  「……」

  原來如此,次郎的大哥果然也是怪胎。錯愕不已的高木在心中導出一個簡單的結論。

  換句話說,這個名叫吉原一哉的男人任職于吉原不動產,是所謂的靈異迷,在工作上發現讓他感興趣的凶宅就租下來住。

  如此一來,高木被找來這裡的理由只有一個。

  「高木,你的靈異感應能力很強吧?我聽次郎提起你的事後,拜託他一定要把你帶來這裡。這個心愿終於實現了,我真的很高興。」

  果然沒錯。

  高木在心裡暗自嘆息。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一點也不覺得討厭。雖然這個能力對他來說是多餘的,但「被人需要」的感覺單純讓他感到很高興。

  「就算我的靈異感應能力很強,也只是看得見而已,無法和他們交談……」

  「不,我聽說學校里那些可怕的鬼都出現了,你還被他們捉弄得很慘。」

  「關於這一點……你說的沒錯,但是……」

  「既然如此,你願不願意協助我?」

  「什麼?」

  話題朝越來越可疑的方向發展了。高木從一哉的笑容篤定了心中的猜測。雖然他敏感地察覺到事態不對勁,但照這個樣子看來,他只能被一哉牽著鼻子走。

  實際上,他還沒有回答,一哉就

  從桌子的抽屜拿出詭異的紙張。

  「我希望你試用這個。」

  「這是什麼?護身符嗎?」

  那是和在神社的神札授與所會看見的符紙相似的長方形紙張。高木接下紙張,一哉便露出滿意的笑容。

  「對,這是符紙,也就是所謂的驅邪符。我從很多地方弄到手,所以想讓有靈異感應能力的人幫我驗證是不是真的有效。」

  「驗證?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事實上,世上的凶宅多得數不清,但是,如果這些符紙有效,我們公司就不用再為凶宅傷腦筋了。」

  「原來如此啊……」

  「別相信他,笨蛋,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大哥編造的藉口。」

  高木差點就要相信一哉的時候,次郎忽然插嘴。次郎把文庫本倒蓋在地上,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嘆了口氣。

  「別相信他……?」

  「他說的『做實驗』完全是個人興趣。再說,大哥工作的部門是開發部,跟凶宅完全無關。大哥,你不要為了拜託他幫你做事而撒謊。」

  「真、真的嗎?只是興趣啊……」

  次郎毫不留情地說道,一哉不禁面露苦笑。不過,一哉似乎沒有打算就此打退堂鼓,反而緊緊握住高木的手。

  「不過,如果符紙真的有效,今後你就不需要害怕遇到那些可怕的鬼,我們公司的凶宅問題也可以解決。就結果來說,可以提升公司的利益。換句話說這是皆大歡喜的事。即使只是我的興趣,只要結果對大家都好有什麼關係?高木,你也這麼認為吧?」

  「呃……對……如果只要帶著這張符紙就好,我是不介意……」

  「太好了!那就拜託你明天開始測試囉。」

  就這樣,高木從那一天開始成為一哉的靈異道具的小白鼠。高木收下一哉給他的一張符紙後,便和次郎一起離開一哉家。

  不過,高木心中有一個疑問。

  「你去幫一哉不就好了嗎?」

  這句話道盡了他心中的疑問。次郎的靈異感應能力比自己強,他覺得次郎是更好的人選。而且要做實驗的話,如果對象是親人,顧慮也會比較少。

  然而,次郎搖了搖頭。

  「我沒有告訴他。」

  「……什麼?」

  「他一直覺得我看不到。」

  「……」

  「被當成道具很麻煩啊。」

  「次郎……」

  換句話說,他被出賣了。理解到這個事實的瞬間,高木感到一陣暈眩。次郎則是一臉坦然,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做錯。

  「你的體質很容易吸引莫名其妙的鬼來糾纏,自己也沒有能力趕跑他們,所以如果護身符真的有效,就算你賺到吧。」

  「或許吧……」

  「我要從這裡搭電車,再見。」

  次郎不理會不斷發牢騷的高木,乾脆地朝別條路走去。

  ——原來次郎是搭電車上下學……

  讓高木在意的是,他理所當然地說「搭電車」這句話。有錢人聚集的光陵學園,搭電車通學的學生雖然不少,但次郎是吉原集團的小開,所以高木自然而然地認為他上下學都是由高級轎車接送。

  不過仔細想想,他發現從次郎身上幾乎感覺不到有錢人家的氣息。

  次郎在學校是問題兒童,總是獨來獨往。從來沒有像其他學生一樣穿戴價值不菲的東西,當然也不曾仗勢欺人。

  高木看著次郎的背影,然後才走向附近的公車站。但是,路線圖上羅列著陌生的地名,讓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想起這是自己被高木家收養之後第一次搭乘大眾交通公具。

  ——沒辦法……只好問司機了……

  高木嘆了口氣,在長椅坐下。他細細回想起今天的事,心想事情好像往莫名其妙的方向發展了。

  不過,他心中沒有絲毫負面的情緒。

  相反的,他已經很久沒有放學後繞道到別處,不直接回家。這讓他感到很新鮮,也很愉快。

  「算了……反正……我好像也很開心。」

  高木輕輕握住口袋裡的符紙。

  從那天之後,高木就經常和次郎一起去一哉家。

  平日應該在上班的一哉,只要高木聯絡接下來要去他家,他總會立刻回家迎接高木。

  高木把之前一哉給他的符紙還回去後,再接下新的符紙,稍微閒聊之後便解散——只是這樣的反覆循環,但是高木喜歡像這樣的每一天。

  另一個理由是,一哉像他的親生哥哥一樣毫無隔閡地與他往來。連在學校被當成怪胎的次郎,在一哉面前也會時常露出弟弟的一面,高木在面對一哉時也能放輕鬆地說一些沒有營養的話。

  至於一哉關心的符紙功效,高木到現在仍然一次也沒有感覺到它的效力。

  ——這次的也沒效啊……

  在高木嘗試一哉向知名靈能者買來,不知道是第幾種符紙時,平淡的日子起了變化。

  放學後,一名穿著光陵制服的少女出現在等待次郎、接下來要去一哉家的高木面前。少女忽然靠近,抱著他大哭,當時他費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逃走,但在學校里跑來跑去,始終擺脫不了她的糾纏。

  少女的身影清晰得乍看之下還以為是活人。不如說,她甚至給人對於自己已經死亡一事仍然很困惑的感覺。

  高木最近才聽次郎說,距離死亡的時間越短,鬼魂的樣子看起來越是與活人沒有兩樣。

  撞到這樣的鬼,讓高木在感到害怕的同時,也忍不住對她產生同情。他不知道少女生前遭遇什麼事,但這麼年輕就離開人世,讓人覺得她很可憐。

  不過,即使如此,高木也無力為她做些什麼。

  高木為她感到難過的同時,在校園裡拼命逃竄。這時候——一名年邁的陌生男人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高木正文。」

  「咦……」

  被那個男人忽然用全名叫住,高木反射性停下腳步。

  身上穿著高級西裝的男人,下巴蓄著全白的鬍子,年約七十歲左右。但他站得筆直,整體上給人高貴的印象。

  不過,從男人深色的眼眸無法讀取任何情緒,讓高木心中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能不能跟你談一談?」

  「請問……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稍後會跟你慢慢說明。」

  高木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液。這時,他聽見背後響起女鬼的腳步聲。

  ——糟糕……她要追上來了……

  「抱歉,下次再說……」

  高木雖然很在意那個男人是什麼人,但現在沒有閒功夫理會他。高木向男人稍微點頭,從他身旁跑過去。然而這時男人冷不防抓住高木的手,微微一笑。

  「等一下。」

  男人的力道大得從他的外貌無法想像,高木完全無法掙脫。很快地,少女一步步逼近高木。

  「放開我!我現在有點忙……」

  高木說到一半就頓住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為男人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高木看著眼前的光景,錯愕得說不出話。

  少女痛苦地扭動身體,想要掙脫男人的手。

  『好可怕……』

  周圍迴蕩著少女悲切的叫聲。高木剛才明明還覺得她很可怕,現在忽然覺得她很脆弱。

  「你到底是……」

  「這間學校有很多這一類的東西,無止盡地湧現,很耗損你的心神。」

  「什麼?」

  高木不用問也知道男人說的「這一類東西」指的是什麼。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男人很明確地知道鬼魂的存在,還泰然自若地抓住。

  『救我……』

  少女的哀號再次響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掠過高木的腦海。

  「你……要對那個鬼魂做什麼……」

  「你會怎麼對待蒼蠅和蚊子?」

  「什麼?」

  高木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男人對高木微微一笑,然後突然加重抓住少女的手的力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瞬間,周圍響起痛苦的哀號。

  少女瞠大雙眼,抓著喉嚨,痛苦地哀號。

  「你在做什麼……」

  高木的眼中映照出殘酷的光景。少女的眼睛很快地變得黑暗混濁,流淌出黏稠的淚水。

  「快住手!」

  「這東西很快就會變成惡靈,不儘早處置會產生無法挽回的後果。你應該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即使是蒼蠅和蚊子也有可能成為毒蜂和猛蛇。」

  少女的鬼魂轉眼

  間便化為一陣黑煙飄散。那幅光景讓人再怎麼積極正面思考也無法認為少女已經成佛了。高木錯愕地呆立在原地。

  「太殘忍了……」

  「仁慈只會自取滅亡。」

  高木並非無法理解男人所說的話。至今他遭遇過無數次恐怖的事,也曾經差點因此喪命。

  但是,眼前發生的事讓他覺得太殘虐無道了。

  「我……不懂……」

  「哦?紗月沒有教你這個道理嗎?」

  高木瞬間驚訝得張大雙眼。

  因為男人說出的是——他母親的名字。

  高木的思緒一片混亂,指尖不由自主地顫抖著。男人鬆開抓住高木的手,用那隻手輕輕觸碰高木的背部。

  「——你不想知道嗎?」

  「什麼?」

  「你母親的事。」

  「……」

  「我一直在找你。」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

  高木沒有聽男人把話說完,便衝動地從男人面前逃跑。他的全身仿佛都在警告他,這個男人很危險。

  遲遲無法理解這一連串事態發展的腦海里,盤旋著消失的少女鬼魂和母親——紗月的事。

  高木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奔跑,最後氣喘吁吁地跪倒在地上。

  「——高木。」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高木抬起頭來,看到次郎的身影。

  「次郎……」

  「你怎麼了?一副被怪物追趕的樣子。」

  「或許……真的是怪物。」

  「啊?」

  次郎一臉納悶的表情讓高木感到安心。高木總算能站起身來,心中浮現一個疑問——究竟誰才是怪物?

  「聽起來很可疑,你小心一點,不要跟那傢伙扯上關係。」

  來到一哉家後,高木說完剛才遭遇的事,次郎便斷然對他說道。

  高木當然和次郎有同樣的想法,不過,有一點讓他很在意。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高木,你不想知道你母親的事嗎?」

  他在意的事就是一哉提出的問題。

  正確來說,他在意的不是母親的事,而是為什麼那個男人知道這件事?他究竟是什麼人?

  然而,次郎似乎完全無法理解,一臉嫌麻煩地在沙發上伸展身體。

  「就算知道又能怎麼樣?」

  「也是啦……」

  順帶一提,高木從來沒有跟次郎說過母親的事,以及他被高木家收養的始末。

  不過,在和次郎聊天之前,次郎說他早已從浮游靈口中得知在學校里傳開的關於高木的傳聞。

  所以高木也知道次郎斷然地說知道也沒有意義是對他的體貼。

  「但是,就算很排斥,父母和祖先畢竟是自己的起源吧。再怎麼樣都無法抹殺,我覺得想要知道也是人之常情。」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那些沒意義的事。」

  「……呃,因為次郎你的個性有點極端。」

  一哉對不假思索便全盤否定的次郎露出苦笑。

  坦白說,高木完全同意次郎的意見,但也不是不能明白一哉說的話。因為關於他的母親——紗月的事有太多謎團了。

  生下情夫的孩子,卻對孩子置之不理失去了蹤影,下落不明。高木完全無法想像紗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高木被編入光陵的時候,學校里傳出關於他的身世的流言蜚語時,很多學生都謠傳他的母親有了別的男人,因為厭惡他的存在才會拋棄他。

  順帶一提,高木對那些臆測懷抱很大的疑問。

  他不在乎真相,和外婆咲惠相依為命時,也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然而,當他置身於陌生的環境裡,在不情願的狀況下被人挖掘過去時,也不由得思考起自己的來歷。

  在這個時候,他遇見了那個男人。

  「我覺得自己是自己,父母是父母,就算知道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很像次郎你會說的話,我也……希望是這樣。」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那個男人很可疑,如果高木你不在意,不要跟他扯上關係比較好。靈能者大多很危險,要是被洗腦就不妙了。」

  「說的也是……我會忘記這件事。」

  高木點頭回應,從那之後就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

  然而,再次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高木才發現——他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在意那天的相遇。

  「能不能和你談一談?我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

  那天也和上次一樣,高木在校舍前等次郎一起去一哉家。

  高木全身豎起戒備向後退一步,毫不掩藏自己的警戒。

  男人對這樣的高木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我知道紗月很多事,當我知道她有孩子時,就一直在尋找你的下落。」

  「你和我媽媽是什麼關係?為什麼……知道我的事?」

  「哈哈,難怪你會對我充滿警戒。但說來話長,在這裡談這些事很引人注目吧?」

  「這……」

  高木環顧四周,發現走出校門的學生看著他們竊竊私語。他每次撞鬼都尖叫逃跑,周圍的人已經認定他的行為舉止怪異。他的存在對學生們來說是話題的來源,很容易就傳出流言蜚語。

  高木默不作聲,心中充滿猶豫。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和這個可疑的男人說話,應該說自己沒有興趣,斷然拒絕對方,但心裡卻擅自準備了另一個選項。

  男人對猶豫不決的高木指向校門外面。

  「不遠的地方有間家庭餐廳吧?去那裡談如何?餐廳里有很多人,你也不需要那麼警戒。」

  「……」

  結果高木點頭同意了。

  那一瞬間,他才察覺到原來自己在心底深處一直很想知道自己的來歷。

  或許他渴望更多自己存在於此的意義和理由吧。因為從編入光陵學園到遇見次郎為止,他曾經失去過生存的意義,所以決定活下來的現在,他才想要更多能夠肯定這個念頭的材料。

  高木傳簡訊給次郎和一哉,說自己「今天有事,所以先回家」之後,便跟在男人身後離去。

  在那之後——高木非常後悔自己做出這個決定。

  「你要帶我去哪裡?」

  當汽車駛過家庭餐廳卻沒有停下來的瞬間,高木立刻質問男人,但對方沒有回答。

  汽車駛上環狀八號線,朝練馬的方向前進,通過關越自動車道的交流道,車速越來越快,但高木始終沒有得到任何說明。他從副駕駛座看向車窗外,小小地嘆了口氣。

  他在心中莫名冷靜地思考,這個狀況就是所謂的綁架或誘拐吧?不過導出這個答案之後,不可思議的是,他一點也不焦慮。其中一個理由是他對那個應該回去的家沒有那麼執著。

  只是,當想起特地聯絡他,對他說「你能夠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的父親時,內心便略微隱隱作痛。雖然父親不擅長表達情感,但他可以感覺到父親對他的重視。

  接著是次郎和一哉的存在。雖然那兩個人很怪異,但想到今後可能再也無法見到他們,他就覺得很痛苦。

  因為能夠不用有所顧慮、非常理所當然地聊天的對象,在高木身處的環境中是非常珍貴的存在。

  ——不能乖乖地輕易束手就擒……

  高木不動聲色地觸碰口袋裡的手機,最後一通來電是一哉為了確認符紙的效力而打來的電話。應該不用看螢幕也可以操作來電紀錄撥電話吧?高木在腦海中模擬操作的順序,小心謹慎地操作。然而,這時候,隨著一個「啪吱」的聲響,他的指尖感到一陣刺痛。

  「!」

  高木嚇得縮回手,下一秒便聽見男人的笑聲。

  「抱歉,電器用品在我身旁很容易損壞。」

  不知道男人究竟做了什麼,但在察覺那是男人動了手腳的瞬間,高木感覺到背部冒起冷汗。

  在那之後過了約莫一個半小時,汽車終於開下高速公路。從高速公路的標示,高木勉強可以知道這裡是群馬縣,但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而且汽車往深山開去,不一會兒他便迷失了方向。汽車終於停下來,突然出現在高木眼前的是神社的神門。

  眼前是一間悄然無聲佇立在深山裡的雄偉神社。

  高木忽然想起咲惠以前對他說過,她帶著十五歲的紗月從群馬縣的神社連夜逃跑的過往。

  「你該不會是——我的外公吧?」

  高木沒有花太多時間就導出這個答案。這裡是群馬,眼前有一間神社。這句話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確

  認。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推著高木的背部催促他走進神門。

  神社境內開滿五顏六色的鮮花,爭妍鬥豔。

  「咲惠喜歡鮮花。她時常栽種花朵,大概是想要解悶。」

  「……但是,外婆還是因為某些理由逃跑了。」

  「她對任何事都很悲觀。她長得很美,但很任性。」

  「外婆才不是你說的那樣。雖然生活得很辛苦,但外婆很努力養育我,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高木開口否定,男人一瞬間用銳利的眼神看著他,不過隨即恢復笑容,帶著高木走進蓋在神社深處的社務所。

  社務所內部非常寬敞,進入玄關後,有一條筆直通往盡頭的走廊,走廊的左右有幾間和室。男人走到走廊的盡頭,帶高木來到一間寬敞的房間後反手關上拉門。

  「我還是問一下你的意願好了。」

  「意願?什麼意思?」

  高木當然明白男人的意圖。男人不惜把他綁架來這裡,是為了奪回以前逃跑的後裔。

  不過,男人至今仍然沒有向高木說明始末。高木瞪著男人,要求他解釋。

  「狂妄的小子,跟咲惠和紗月一模一樣。」

  「你這麼做是犯罪。」

  「這不是犯罪。我叫高橋達治,是你的親生外公。」

  達治第一次稍微提高聲量。

  「高橋……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媽媽的姓氏,但看樣子你真的是我外公。不過,我再也不想為了你們這些大人的一己之私而被耍得團團轉。我好不容易才習慣現在的生活。」

  「我說過我一直在找你吧?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一己之私,你是這間神社的正統繼承人,只是回歸你應該生活的地方,也不會再遇到不合理的待遇。只要留在這裡,你可以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

  達治的話充滿了壓力,與其說在說服他,不如說是在逼他服從。他銳利的眼神筆直貫穿高木,一不小心就會怕得退縮。

  雖然咲惠從來不曾說過連夜逃跑的理由,但高木好像稍微有點明白了。

  「……即使可以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對我來說最喜歡的外婆離開這裡的事實就是一切。況且,我現在正遭遇了不合理的待遇……抱歉,我要回家了。」

  高木頭也不回地往出入口走去。

  他根本沒有思考離開這裡之後要怎麼回東京這些細節,而且身上帶的錢也不多,甚至不夠支付電車錢。

  只是不知為何,一股無以名狀的恐懼傳遍全身,仿佛在告訴他繼續留在這裡會很危險。

  然而,當他把手搭上拉門的時候……

  ——打不開……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接著,他的背後響起一陣笑聲。

  「我已經做好和你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很遺憾,你出不去的。」

  「怎麼會……」

  高木焦急地一再嘗試,但拉門始終文風不動。他找不到像門鎖的東西,怎麼想也不明白門怎麼會關得這麼緊。

  倏地,背後響起達治低沉的聲音。

  「這是結界。」

  「什麼?」

  「總有一天,你也能夠使用這種能力吧。因為你繼承了我純粹的血統,第一次在學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很篤定這個事實。」

  「你少胡說八道……」

  高木強烈回想起的,是達治輕易消滅了平常只有他才看得到的鬼魂。

  達治恐怕是能力很高超的靈能者,把高木綁架來這裡是為了讓他繼承神社吧。察覺到這一點的高木,不禁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液。

  「我們的血脈有點特殊……沒有正確使用能力會招來殺身之禍。我有兩個哥哥,他們都死於被惡靈附身。」

  「我才……沒有那種能力。」

  「不,你有。紗月和你都確實繼承了我的血脈。」

  「不可能……我只想過著平凡的生活。」

  「你沒辦法過著平凡的生活,死了這條心吧。」

  聽到達治叫自己死心的瞬間,高木覺得好像聽到胸口深處傳來心臟被揪緊的聲音。他的確從來不曾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平凡。帶著不想要的能力誕生於世,而且無力掌控,至今不知為此吃了多少苦頭。

  高木忍不住心想——如果從一開始就在這間神社成長,身旁有理解自己的人,他就可以不用過得那麼辛苦嗎?

  然而,在一番自問自答之後,他比想像中還要輕易便得出答案。

  「和外婆渡過的每一天都很幸福、很平凡。」

  「咲惠只是把你捲入不幸。」

  「不過,即使知道一切、回到過去,我還是心甘情願被她捲入不幸。」

  「你不要意氣用事。那個女人有什麼魅力值得你對她那麼執著?」

  「外婆非常溫柔。」

  說出口的瞬間,高木的眼睛深處泛起一陣熱意。

  只是說完這句話,對高木來說就等於道盡了一切。

  「無聊透頂。再說,咲惠已經死了,你再也沒有心靈支柱了吧?」

  高木不發一語。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在心中冷靜地思考,如果是三個月前的自己或許會接受這句話吧。

  同時,他再次體認到現在的自己並不那麼想。

  「你錯了。」

  「什麼?」

  「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雖然內心有過很多掙扎,也曾經悲觀地認為自己只能任由大人擺布,沒有選擇的權力,但是……父親不惜做出很多犧牲也要收養我,我現在想要回報他的心意。而且……我也有關心我的朋友。」

  達治的表情瞬間因憤怒而扭曲。

  他抓住高木的手,狠戾的目光在極近距離之下貫穿高木,仿佛想藉此發泄一直壓抑的情緒。

  「那麼咲惠和紗月的責任由誰來承擔?」

  「什麼……」

  「從我身旁奪走一切的責任應該由你來承擔吧?」

  「放開我!」

  達治已經瘋了。他把高木逼到牆壁,另一隻手掐住高木的脖子。

  高木立即感到一陣窒息,全身被恐懼支配。

  ——救我……

  他發不出聲音。自己該不會就此死去吧?令人恐懼的結局掠過他的腦海。

  從達治瘋狂的樣子來看,若不服從,他甚至不惜殺了高木。

  ——誰來救我……

  高木混亂的腦海中率先浮現的是咲惠笑得很慈祥的笑容。但是,咲惠已經不在人世了。自己果然是孤獨的嗎?一陣痛楚揪緊他的心。然而……

  接下來在腦海中浮現的是次郎,然後是一哉。

  為了再普通不過的事笑成一團的記憶,驀地掠過他的腦海。那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光景,在進入光陵時,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自己一定再也無法擁有那種體驗了。

  但是這裡是群馬縣的深山,很明顯的,向那兩人求救很不現實。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達治加重掐住高木脖子的力道。高木的意識漸漸遠去,但是……

  ——我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高木用顫抖的手抓住達治掐著他脖子的手。他的意識很模糊,手也使不上力,但一股強烈的意念驅使著他,即使力氣殆盡也不能屈服於達治。

  然而,這時候……

  高木一直認為不可能出現的人——來拯救他了。

  「高木!」

  隨著一個激烈的聲響,次郎踢破拉門現身,一哉從他背後探出頭來。

  高木腦海一片空白,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兩人大步走進房間,抓住達治的肩膀,輕而易舉地把他從高木身上拉開。高木激烈嗆咳,虛脫地跪倒在地。

  「你們是什麼人?」

  「他的朋友。」

  回答的是一哉。一哉的臉上帶著溫和得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笑容。次郎拉著高木的肩膀讓他站起來,然後怒瞪著達治。

  「真是一間不倫不類的神社。」

  「你……」

  「總之,把這傢伙還給我。」

  次郎支撐著高木虛脫無力的身體,走向出入口。然而……

  「站住!」

  達治連忙抓住高木的手。他的表情激動得讓高木忍不住瞠大雙眼。

  「喂,放手!」

  次郎想要甩開他,但達治的力量太大,絲毫沒有鬆手的跡象。接著——

  「既然如此,至少……讓我封印他……」

  瞬間,一股電流竄過高木全身,同時達治也失去了意識,無力地暈倒在榻榻米上。

  高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

  麼事。

  他在次郎和一哉的攙扶下離開社務所。走出神門,他便看到一輛白色廂型車粗暴地停在前方。

  高木在后座躺下,不一會兒引擎發動了。

  「有什麼話晚點再說。總之,你先休息一下吧。」

  聽一哉這麼說,精神和體力都消耗殆盡的高木便緩緩閉上雙眼,意識隨即逐漸遠去。

  「這傢伙真的好麻煩。」

  他在睡著之前聽到的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次郎的嘟囔。

  次郎的語氣很不耐煩,但高木覺得其中飽含了打從心底的安心。

  *

  「這是什麼……」

  隔天。

  兩人來到一哉家後,次郎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進高木的書包,從內袋拿出一張高木從來沒有看過的紙張。

  那張紙裁成人形,坦白說讓人覺得有點可怕。高木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式神。兩個成一對,持有其中一張的人如有危險,就會通知另一方。」

  「式、式神……不要告訴我,你們找得到我是因為這個?」

  「你在說什麼傻話,當然是因為式神啊。嘿,這代表我的能力又稍微提升了。」

  一哉高興地看著式神。

  不過,高木對這個事實產生一股不協調感。一哉給他的靈異道具從來沒有起過任何作用,所以他很難相信一哉放的式神會像魔法一樣忽然生效。

  次郎在高木耳邊小聲說道:

  「你第一次見到那個老頭的那天,大哥說他有不祥的預感,所以偷偷放了式神。不過,依附在式神上的是我的朋友。」

  「次郎……」

  「……不准告訴大哥。」

  高木知道次郎說的「朋友」當然不是人類,就像教他將棋的師父一樣。雖然聽起來很超脫現實,但不可思議的是,知道是次郎動的手腳,他很自然地就接受了這個事實。高木苦笑著配合一哉。

  在那起事件之後,有兩個後話。

  「……高木,你不要太過分了。」

  「咦……奇怪……次郎?」

  第一個是高木對鬼魂的耐力弱到了極點。

  雖然他之前的耐力也好不到哪裡去,但自從被達治抓走之後,他只要撞鬼就會暈眩,一下子就暈厥過去。

  或許高木應該感謝這個改變,因為從那之後,鬼魂就很少捉弄他或對他糾纏不休。次郎說,鬼魂從他身上得不到反應就會覺得很無趣。

  但是害處也不少,他有時候會無法上課,或是回不了家。大部分的情況都是次郎一臉嫌麻煩地叫醒他,高木只能過意不去地向次郎道歉。

  高木不知道自己變成這樣的理由,唯一想得到的可能性,是達治最後說的「至少讓我封印他」那句話。

  大概是那股電流竄過的瞬間,他體內的某種東西產生了變化吧?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到其他理由。

  另一個後話是——

  「對了,這張符紙或許真的有效……」

  「啊?」

  一哉給他的某張符紙終於產生功效。

  「雖然效力持續的時間不長,但只要帶著這張符紙,鬼魂就不會接近我。一哉是從哪裡買來的?」

  「你想太多了,那只是你的力量減弱了而已吧。」

  「真的嗎……」

  那時候,次郎並不怎麼驚訝。相反的,他幾乎不相信高木的話。

  他們當然無法預料到,那張符紙會在遙遠的未來——顛覆次郎和高木的人生。

  就這樣,改變次郎人生的一哉失蹤事件,一刻一刻地逼近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