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年輕氣盛有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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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塔山總兵李輔明便將趙昱送出塔山,一路送到連山埡口,那一股子不舍的勁兒,任憑誰也看得出來。

  李輔明鎮守塔山,這是軍務,擅離不得。於是遣昨日往松山報訊的家丁頭目率二十家丁騎兵引路,與趙昱一道奔松山而去。

  隨行還有一輛板車,以兩匹駑馬為架,吭哧吭哧的。板車上放著一條鐵錐。柄長一丈,有碗口粗,前端一個八稜錐頭,黑黝黝好大一坨。

  這鐵錐通體粗鐵所造,算不得神兵利器,但勝在一個『重』字。丈長一條鐵錐,重五百五十斤有餘。

  乃是李輔明命塔山匠戶連夜打造而成。

  倒也不需什麼鍛造技術,只把些粗鐵熔了,倒入模子,淬火冷卻即可。

  這等兵器,前所未見。單單那個錐頭,就有兩百斤重。若施展起來,擦著就死,碰著就亡!

  趙昱倒是分外滿意。

  這錐子足夠大,足夠重。經得起折騰,掄起來又還算順手,將就著可以用用。

  於是一路無言,便就到了松山堡。

  站在堡外,趙昱略略出神。

  十年後的松山堡,與十年前的分外不同。那時候,這松山堡是方圓百里最繁華的地方,猶記得幾次與父母來到這裡的所見所聞,尤其是街上賣糖葫蘆的,每每來此,被母親抱著,首先就張望糖葫蘆在哪兒。

  如今這松山堡,卻完完全全一座軍鎮。

  哪裡還有繁華?分明一片肅殺。

  連帶那堡子的大門,城牆,都變得分外不一樣了。

  一時間,趙昱心裡有些低落。

  洪承疇自持身份,自不會親自出來迎接一個草民武夫。在堡外迎接的,卻是吳三桂。吳三桂本非尋常人物。自遼東李成梁李家之後,這將門便數祖家與吳家。

  祖家便是祖大壽這一家,吳家便是吳襄這一家。這兩家之間,還是聯姻關係。祖大壽就是吳三桂的舅舅。

  關寧鐵騎、遼東精銳,這一支軍隊,就牢牢的握在吳、祖兩家手中,隱隱有軍閥的味道。

  說來也是那李成梁做的孽。李成梁善戰,生前將遼東諸部壓的死死地,連野豬皮努爾哈赤都是他的奴隸乾兒子。可李成梁也貪權,生怕剿滅了遼東的蠻虜,狡兔死而走狗烹。由是樣賊自重。

  分明那建奴,實際上就是李成梁放縱養出來的。

  這就開了這樣一個頭,使得後來者,也有了同樣的心思。萬曆末、天啟初,大明對遼東仍然有絕對優勢。可遼東鎮將為了自己的權力,為了每年從朝廷拿到一大筆軍餉,或是誇大其詞,或是隱瞞不報,用種種手段,來保全自己的實力,而放任遼東蠻夷壯大。

  到現在終於一發而不可收拾。

  每年躲,連連躲,躲著躲著,就害怕了。這軍隊一旦沒了心氣,怎麼可能打勝仗?薩爾滸之戰一敗塗地,大明對外一蹶不振。

  吳三桂作為遼東將門的麒麟兒,也是心高氣傲的人物。昨日聞聽有趙昱這樣一個人,打心眼裡就不信。

  但事實畢竟擺在眼前,不信也不行。

  但他卻要看看,這一人一騎,以一敵萬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要揭穿他!

  於是自請前來迎接。

  吳三桂其實早早就到了城門,但並未現身,一直在城樓上。遙遙望見昨日那信使一飆人馬過來,目光一掃,就落在了趙昱身上。

  無他,趙昱實在很是特別。

  首先身材高大。

  吳三桂本也是個悍將,身材自也不輸於絕大多數人。可比及趙昱,卻差了一頭。

  其次,趙昱衣著,分外土氣。一身短褂子,腳下是布鞋,分明一個農家來的毛頭小子。

  再次,便是趙昱胯下的戰馬。

  那戰馬端端也是神駿,阿濟格作為黃台基的胞弟,韃子之中有數的人物,這座駕自然非同尋常。

  吳三桂眼中閃過一抹嫉妒之色。

  端端一個農家小子,有什麼資格騎乘這樣神駿的戰馬?

  就看到這一行人停在城下,看到那農家小子模樣的人物翻身下來。吳三桂思忖一番,目光一閃,便轉身走下城門樓。

  趙昱正睹物思人,忽聽耳畔傳來聲音:「想必當面就是以一敵萬的趙壯士罷?」

  趙昱不由皺了皺眉頭,這話,怎麼聽著有些刺耳?

  不過趙昱並不在意。

  他不是來參軍立功,把一身功夫賣給皇帝。只為報仇而已。

  與這些朝廷的將領,如果沒有必要的話,絕對不想打交道。

  眼神一定,就看到當面一人,騎乘戰馬,居高臨下,以一種俯瞰的味道,盯著自己。

  趙昱淡淡的點了點頭:「我就是趙昱。你是誰。」

  「大膽!」

  就有左右親兵喝道:「吳將軍當面,安敢放肆!」

  又有喝道:「還不快快下拜!」

  趙昱眼神一冷,渾然不予理會:「洪督師何在?」

  吳三桂挫了挫牙花,嘿笑道:「督師自然在府中。這位趙壯士,我聽說你不但斬了阿濟格的人頭,還破了他八千大軍。不知是怎麼一個破法?」

  趙昱明白了。

  這是不相信,或者嫉妒?

  「你姓吳?」趙昱道:「叫什麼?」

  吳三桂皺眉:「本將吳三桂。」

  「原來是吳三桂將軍。」趙昱嗤笑一聲:「原來也是個小人。」

  他趙昱也是年輕氣盛,這吳三桂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實不為人子。趙昱哪裡會給他好眼色?

  「小人?!」

  吳三桂大怒,抬手一馬鞭就抽了過來。

  口裡叫道:「本將出生入死,你區區一個賤民...」

  話沒說完,就被趙昱逮住馬鞭,一把就扯下馬背,摔了個狗啃屎。

  就譬如對待一個小癟三,趙昱抬起一腳把吳三桂踹的翻滾出去,便側臉對李輔明的家丁頭目道:「我們進城罷。」

  那家丁頭目也看不慣吳三桂的做派。趙昱的壯舉,深深的烙印在這個家丁頭目的心頭,對於趙昱,他只有敬畏,就好像心目中的戰神一樣,哪裡容得人詆毀?

  也嘿笑一聲,道:「趙壯士前面請。」

  就要入城。

  吳三桂的親兵還懵著呢,見狀哪裡肯干?一邊分出幾人七手八腳把吳三桂扶起來,剩下的一下子就圍上來,刀槍出鞘,把趙昱一行人團團圍住,喝道:「哪裡來的野人,敢在毆打軍中大將!」

  這句一出口,一旁剛緩過氣來的吳三桂登時臉色通紅,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毆打軍中大將?這話算什麼?這軍中大將也太脆弱了吧?

  趙昱的神色終於完全冷了下來。

  在趙昱的認知里,不論是小時候父親的言傳身教,還是師父的耳提面命,只有一個,那就是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你要惹我,就要做好挨打的準備!

  當下伸手一撥,面前三五個膀大腰圓的吳三桂親兵滴溜溜如陀螺般一轉,頭昏眼花,刀槍掉了一地,隨即屁股蹲跌坐在地。

  趙昱信步來到吳三桂面前,看了他一眼:「我是一個武夫。」

  然後轉身對李輔明家丁頭目招了招手,大模大樣就入城去了。

  吳三桂被趙昱一眼,看的遍體生寒,回味他這句話,登時就明白了。武夫,什麼是武夫,拳頭說話的,就是武夫。

  這是警告。

  如果吳三桂再要糾纏,就不是被拉下馬背了,而是摘下人頭!

  吳三桂打了個激靈,忽然心生悔意。

  堂堂軍中大將,何必要與一個民間武夫較真?值當嗎?

  就看到身前一輛板車經過,上面一口大鐵錐,不由道:「這是...」

  趕車的馬夫道:「這是李總兵專門為趙壯士連夜打造的兵器,重五百五十斤吶!」

  吳三桂合一乾親兵登時瞠目結舌。

  ...

  一行便就來到督師府外,家丁頭目上前道:「勞煩通報一聲,趙壯士來了。」

  那門口守衛,早有洪承疇吩咐,見狀道:「督師早有吩咐,趙壯士請進。」

  於是入了府邸。

  這府邸也算是簡陋,畢竟不是江南水鄉,也不是中原繁華之地。這裡是遼東,歷經戰亂。雖堂堂督師,這府邸也畢竟是臨時,拿到中原去,大略鄉下一個土財主的院子。

  七歪八拐,很快就到了一處偏廳。又有奉上茶水。

  趙昱也不急躁,既然洪承疇已經要見他,早一會兒,晚一會兒,又有什麼區別。

  於是安然端坐,任憑那茶水冷卻。

  大略兩炷香的功夫,終於有腳步聲傳來。

  就聽一個洪亮的聲音:「怠慢了趙壯士,實是本督軍務繁複。」

  趙昱站起身來,就看到一個身著錦袍官服,面目周正挺拔,頜下有三寸短須的中年人剛剛踏入門檻。

  細細一打量,這人也是官威鼎盛,一身書卷氣中,夾雜一縷鋒芒,雖然神色里頗有些憔悴,也著實一個督師的模樣。

  趙昱抱拳道:「草民趙昱,見過督師。」

  只是微微一躬身而已。

  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趙昱不跪任何人,便是那金鑾上的皇帝,也是一般。對朝廷,對大官,對皇帝,趙昱別無所求。

  加之一身宗師功夫,自也有傲骨所在。

  無欲則剛,無所畏懼。

  洪承疇雖心有不喜,卻不表露在外,也在暗暗打量這個看起來不到弱冠的年輕人。只見他身材高大英挺,面目樸實,尤其雙眼之中,深邃的如同深潭,平靜而不見底。

  便就知道,這果然不是一個等閒之輩。

  於是哈哈一笑,也微微拱了拱手:「趙壯士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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