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八塔子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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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傳庭從明軍右翼陣地巡視到左翼,一直到當地所謂的八塔子山下方才止步。八塔子山是一座南北走向的小山,和西面叢林包裹的松嶺余脈不同,這座百米多高的荒山只有些許荒草灌木,裸露出來的山崖斷面盡為紅色砂礫岩層,倒是同附近的山脈有些格格不入的樣子。

  因其山頗有特異之處,又有八處堡壘狀的山峰突起,因此被當地百姓視為惡龍化身,也不知什麼時候起,有人在這八處突起的山峰上修建了八座實心磚塔以鎮壓惡龍,因此此山也就被稱為了八塔子山。

  八塔子山的北側有一條水勢不大的河流,從明軍陣地前繞了一段路方才向北面蜿蜒流去,山的南面則為溝壑難以通行。明軍左翼依靠此山布陣,倒是沒讓孫傳庭挑出什麼毛病來。

  不過看著八塔子山的山坡及山下的火炮陣地,還有後方一堆堆的炮彈和火藥桶,孫傳庭忍不住向身邊陪同的李宏元問道:「我看右翼那邊才不過5、60門火炮,何以此處竟然有100餘門火炮?你這是把整個遼西的火炮都搬來這裡了嗎?你這樣會不會太過厚此薄彼了?」

  李宏元神色不變的回答道:「根據盧上校從日本發回的作戰報告,我們認為火炮還是集中使用更具有威力。和右翼前方有數個丘陵遮擋視線不同,左翼前方較為空曠平整,也利於敵軍騎兵的衝擊。因此我們認為,假設後金髮起主動進攻的話,一定會將此處作為重點進攻方向,這也是我們將三分之二的火炮設置在這裡的原因。

  另外,在我們的身後就是戰時鐵路的終點,炮彈及火藥等物資也較容易搬運到這裡。44門3斤炮,32門6斤炮,31門9斤炮,24門12斤炮,發射一輪就要打出去891斤炮彈,耗費297斤-440斤黑火藥。

  也就是說,光是我們面前的這些火炮全部射擊一次,就要打出去半噸以上的物資。以12輪射擊為一個作戰基數,就是近7噸物資。光是為這些火炮預備10個基數的彈藥,就需要70噸的物資。

  將這麼多物資搬來搬去顯然不合適,也不安全。因此下官以為,將火炮陣地主要設置在這裡,可以減少我們的人力耗費,這也是比較經濟的做法…」

  聽著李宏元嘴中蹦出的一個個新名詞,孫傳庭心中也是苦笑不已。27歲就中了進士的他,也算的上是文武雙全了。好歹他也還是出任過陸軍軍官學校教官職務的,對於軍事上的知識應該說並不缺乏。

  但是,在李宏元這些30歲都不到的年輕參謀面前,年僅41歲的孫傳庭總感覺自己有些落伍了。如果說數年之前,他還能對著地圖向友人品評遼東數次戰役中明軍的得失的話,那麼現在這些總參謀部的參謀們制定的作戰計劃,已經讓他頗有些難以理解了。

  畢竟,從前的作戰計劃也許就是一頁數百字的命令,稍稍詳細一些也不會超過十頁紙。在戰場上究竟如何作戰,主要還是看軍隊主將的臨時發揮。兵部對於這些軍隊在戰場上的表現,一個是人頭記功,另一個便是軍隊有沒有按照命令進攻指定目標而已。

  但是現在麼,光是一份細化的作戰計劃書,就足有近一人多高。每個團在戰場上的防禦區域及作戰任務都有著詳細的規定,而作戰計劃中關於後勤調度的部分更是超過了內容的一半以上,不僅僅有著文字性的說明,還有著各式的圖表和數字公式。

  孫傳庭覺得,能夠在短短十來天內將作戰內容細化到這等程度,前敵參謀部可謂是發揮了驚人的效率。不過他同時也確定了,哪怕是再傑出的天才將領,今後也無法以一個人承擔前敵參謀部所負擔的工作量。

  而指揮大軍的統帥,今後只需要提出一個作戰設想,然後讓參謀們去制定各項作戰細則,再加以判斷作出決心即可。哪怕統帥大軍的是一個庸才,制定的作戰計劃也不會是一團糟了。如果眼下的這場大戰真的能夠取得勝利的話,那麼今後軍中的大腦,將不會是各軍的主將,而是以總參謀部為首的參謀指揮體系了。

  就在距離孫傳庭和李宏元兩人數百米的山坡下,一處疏林邊上,一名30出頭的上士正坐在一棵露出地面三、四十公分的樹樁上,令一位年輕的士兵為自己擦拭著長及小腿的軍靴。

  這種用鯨魚皮製作出來的軍靴質地相當出色,光是成本就達到了每雙五元,在軍中主要是供應給軍官和士官。這樣的一雙靴子再配上用西洋呢絨製作出來的新式軍裝和皮質武裝帶,立刻就讓年青的小伙子變得精神奕奕了起來。

  從錦衣衛、近衛軍開始流行起來的服飾,很快就風靡了京城左近的部隊,新式陸軍第一師團自然也不例外。除了大家頭上戴著的朱漆勇字盔外,第一師團上下的裝束已經和普通邊軍的服飾毫無相似之處了。

  當然,第一師團這種騷包的裝束很是讓遼西邊軍眼紅,兩軍士兵相遇,邊軍免不了要在背後「呸」上一口,罵上一句:樣子貨。而第一師團的將士也同樣瞧不起這些邊軍,說上一句: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也是經常的了。

  在嚴格的軍紀約束和大戰將臨的狀況下,口舌之爭並不會發展到拳腳相交,但是雙方想要在戰場上將對方比下去的不服氣心理,卻是溢於言表的。

  為士官擦鞋的年輕人顯然很是機靈,他一邊擦著鞋子,一邊便開始打探起這上戰場的注意事項來了,顯然他還是第一次上戰場。

  這位士官倒也沒藏私,很快便教了他兩手,接著便感慨了起來:「…說起來啊,這上了戰場就得把自己給豁出去,你越是怕死就越死得快。不是死在敵人手上,就是死在督戰的長官手裡。

  當然了,現在也不比從前了。咱們吃著皇糧,穿著這麼好的衣服靴子,再不拼命也對不起陛下不是…」

  聽著長官的感慨,年輕的士兵不由大著膽子插嘴問道:「可是趙長官,你的服役年限不是到了嗎?聽說這次還是你主動請求參戰的,你為什麼來冒這個險,不是說女真韃子最為兇狠的麼?」

  趙四端詳著被年輕士兵擦拭好的左腳靴子,好一會才滿意的點了點頭,把另一隻腳送到了年輕士兵的面前,這才冷笑著說道:「退役?我家中早就沒人了,留在軍中還有朝廷管飯,回去難道做一腦袋高粱花子的鄉巴佬嗎?

  種上二三十畝地,吃,吃不飽;穿,穿不暖。還要想著怎麼養活老婆孩子,應付催糧的差役,人人都能過來踩你一腳。哪怕是幹上一輩子,最後也不過就是弄一口薄皮棺材葬在村口,除了家人誰還記得你。這哪是人過的日子。

  我趙四要麼立功升官,也過一過人人艷羨的日子。要不然乾脆就戰死在沙場上,好歹也能進一進烈士公墓,享受下朝廷祭祀的香火…不比做尋常百姓好上百倍、千倍麼…」

  看著長官眉飛色舞的樣子,年輕人也不由有些走神,他的心中此時倒是消去了幾分對於即將到來戰爭的畏懼,多了幾分躍躍欲試。

  站在山坡上和李宏元交談的孫傳庭突然就停了下來,李宏元順著孫傳庭的視線看去,發覺義州方向有著幾名騎兵正往自己這方的陣地疾馳而來。

  李宏元下意識的拿起了胸前的望遠鏡看了一眼,隨即便向孫傳庭說道:「大人,似乎是監視義州城的夜不收回來了。」

  孫傳庭點了點頭後說道:「嗯,我們也下去吧,去大帳聽聽,後金那邊究竟都有些什麼動靜…」

  夜不收帶回的消息,對於明軍來說倒是一個既好又壞的消息。好消息是,後金軍隊大舉出動,向著明軍建立的陣地而來了。壞消息是,由於後勤運輸的問題,用於阻礙敵軍騎兵的鐵絲網只到了一小部分,明軍的陣地前也只是挖了一道淺壕而已。

  後金軍隊若是不顧惜傷亡的進行猛攻,那麼明軍就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抵擋對方的騎兵了,這可真是一場嚴峻的考驗。

  就在大帳內的將領們神情凝重時,孫傳庭反而神態輕鬆了起來,他呵呵一笑說道:「這顯然是好事啊,後金軍隊大舉出動,放棄城市不守,反而同我軍野戰,不正是我們想要的選擇麼?

  不就是沒有鐵絲網麼,難道我們就不打仗了?陛下和朝廷竭盡所能,確保新軍訓練的一切所需,總不能見了對方的騎兵,大家就兩股戰戰,提不起刀槍了吧。為大明,為陛下盡忠盡職這些話,本官就不說了。

  本官只是想要告訴各位,本官和前敵指揮部就在此處,不擊敗後金之軍絕不後退一步。在本官沒有發出撤退的命令之前,有敢越過前敵指揮部後撤的,不管何人,一律軍法處置。諸位可聽明白了嗎?」

  帳內的軍官們頓時安靜了下來,齊齊答應了一聲。孫傳庭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繼續對著眾人說道:「你們不要看義州後金軍隊的大舉出動就慌了,在本官看來眼下後金軍中才是真出了問題,所以不得不先找上門來同我們拼命一搏…」

  坐在孫傳庭右手的左良玉不由代表眾人發問到:「大人這話可是有什麼根據嗎?」

  孫傳庭鎮靜的說道:「年初後金國內出了一陣亂子,三貝勒莽古爾泰被降爵罰金。莽古爾泰不正是正藍旗的旗主貝勒麼,正藍旗就在我們對面,但莽古爾泰在何處?

  若是正藍旗和鑲紅旗真的互相信任,岳托這等久經戰事的大將難道會不清楚,先讓我軍圍攻義州以挫銳氣,然後鑲紅旗再和正藍旗內外夾擊我軍,方才是最好的戰略麼?

  如今,岳托挾持正藍旗出兵,勝了倒也罷了。若是一擊不勝,兩旗之間必有變故,到時就是我軍的取勝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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