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公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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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街的檢察院總署內,李夔龍捏著鬍子有些發愁的說道:「這個李璡究竟靠不靠譜,我可是在陛下和內閣面前用自己的官位擔保,才換來這麼一次讓錢士升被公開起訴的機會。他要是搞砸了,恐怕就該我倒霉了。」

  站在他邊上的親信趕緊寬慰他道:「有金光宸在邊上督察著,想必李璡應該不會露出什麼大的紕漏的,還請大人放心等待審批結果。」

  被親信這麼一勸說,李夔龍反而更是坐臥不安了,他在大廳內來回走了幾趟後,方才說道:「你說起金光宸,我反倒是更擔心起來了,這傢伙和我太像了,一向都是風往那邊吹,他就往何處倒。這幾日刑部內的袁黨都跳的狠,這傢伙不會臨陣退縮吧?早知道我們應該讓別人去擔任這案子的督察的。」

  看著李夔龍如此心慌意亂的樣子,親信不得已說道:「要不我們派人去隔壁刑部大院聽聽案子的審理過程,讓他們每隔幾分鐘回報一次,大人就知道這案子究竟有沒有出現問題了。」

  李夔龍立刻停下了腳步,看著他瞪著眼睛說道:「那你還不下去派人盯著,杵在這裡是想當門神嗎?」

  這位親信一邊心裡大叫晦氣,一邊口中忙不迭的答應著,這就躬身退出了大廳。

  和檢察院總署一牆之隔的刑部大院內,今日卻是熱鬧非常。原本戒備森嚴不許外人隨意進出的大院,今日卻擠滿了前來聽審的市民和記者。

  這還是大明朝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一位朝廷現職高官被迫公開接受一名檢察官的控訴。在過去,只有被定罪的官員才會公開進行審判。

  是以錢士升走上大堂時,就一個勁的搖頭嘆息道:「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和李夔龍一樣,坐在後堂的惠世揚、倪元璐等袁黨骨幹也是極為緊張。惠世揚心神不寧的看著倪元璐問道:「錢抑之真的不要請一名律師為自己辯護?他自己能應付的過來嗎?這要是一個應對不好,他可就全完了。」

  倪元璐倒是比他鎮定的多,聽到惠世揚的問話後,便解釋道:「抑之兄以為,清者自清。他若是真的找人替他辯解,反而證明了自己心虛。再說了,李璡不過是一個粗鄙小人,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用經義給他定罪,他是不會畏懼這種口舌之爭的。

  另外此次主審的官員,是剛從南京調任京城的張慎言。此人官聲頗佳,有剛正廉明之譽。有他在,抑之兄應該不會吃什麼虧的…」

  在刑部審理案子的大堂上,奧,按照崇禎九年改名後的稱呼應當叫法庭。刑部大院內有三處改建過的法庭,今日審理錢士升一案的第一法庭,就是大院內面積最大的一處法庭。

  雖然第一法庭的面積最大,但是前來聽審的市民和記者們也只能被一道木柵欄隔離在台階下,站在露天的庭院內觀看著這場法庭辯論。

  經過改造後的法庭,顯然比過去多了一些人氣,廳內雖然還有一些維持秩序的官差,但是他們手上倒是不再拿著水火棒嚇唬人了。

  主持審理的法官坐在大堂正中,法官的兩側斜向就坐的,右側是督查本案審理的監察員,左側則是記錄本案審理的書記員。至於原本低於法官一階就坐的檢察官,現在則挪到了西面的位子,正對著檢察官的東面,就是被檢察官控訴對象的座位了。

  經過這一番改造之後,也就意味著檢察官對於控訴對象,不再負有定罪的權力,法庭之上將只有法官才能做出最後之決定。

  這種形式上的改變,對於以往三法司會審方式,顯然要更為進步一些。起碼在審判之前,不會將審理的對象先預設為有罪的人犯。

  不過前來觀看公開審理的京城市民顯然不理解這種格局上的變化代表著什麼,他們只是過來看熱鬧的。就是那些京城報刊派出的記者,也只是想著今日能不能聽到一些勁爆的消息,好回去向主編交差。

  顯然這些百姓和記者的願望並沒有落空,年輕的檢察官李璡剛開始時雖然表現的有些緊張,讓法庭內顯得有些沉悶,但是之後便顯得越來越老練,緊緊的抓住了法庭外這些百姓的心靈。

  初一開始,李璡連續向對面的錢士升詢問了幾個下屬官員向他行賄受賄的事件,但是對方不出意料的全部否認了,或是當即向他要求讓一些官員出庭對質。

  公開控訴錢士升這樣一位從三品的高官已經是內閣讓步的極限,再要提請其他官員來上庭對質,顯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錢士升顯然也了解這個事實,才能有恃無恐的要求對質,順便臭罵了李璡一頓,說他是小人作祟,妄圖構陷大臣,圖謀幸進云云。

  看著旁聽的百姓漸漸開始傾向於錢士升被誣陷一說,主審這件案子的張慎言也不希望再繼續審理下去,從而損害到刑部的名譽了。

  他不由中斷了審理,將李璡和金光宸招來一邊小聲問道:「檢察官這邊到底有沒有實際的證據舉證錢士升,如果沒有的話,後面還是不要再審理下去了,免得讓檢察院丟人現眼。」

  金光宸有些猶豫不決,但是李璡卻深呼吸了一口氣,向著張慎言回道:「還請大人再給我一點時間。」

  張慎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法庭外面的旁聽百姓,終於點了點頭說道:「好,你如果再找不到有利的證據,我會立刻宣判錢大人所被控訴的罪名皆不成立,希望你好自為之。」

  李璡返回了坐席之後,從桌面的文件最下方抽出了一疊紙張,然後轉身向著錢士升念道:「錢大人,您身為朝廷命官,享受著朝廷的優待,本該為國效力,忠誠於國家和陛下。但是您和您的家人、姻親卻肆無忌憚的破壞著朝廷法度,您承認有以下這些行為嗎…」

  不待李璡說完,錢士升就已經怒不可遏的打斷了他說道:「簡直是一派胡言,老夫自中舉以來,生平問心無愧,一向忠於陛下,忠於大明。

  你這小人,今日羅織罪狀構陷老夫不成,現在還想要往老夫的家人、親族身上潑髒水嗎?」

  李璡絲毫不亂的回答道:「錢大人不必動氣,我這裡有一些東西要念一念,是不是往大人家人和親族身上潑髒水,大人一聽便知。」

  不待錢士升反對,李璡便看著手中的文件念了出來,「我朝自嘉靖二十四年修訂官紳優免則例之後,已經註明限額以外的丁、糧、田必須與民一體當差。崇禎元年、三年、五年,朝廷再次討論修改官紳優免則例。

  主要改動的內容是:京官外官的優免一視同仁;優免待遇只允許惠及三代以內親族,姻親及投獻者皆不免;五品以上官員的糧免改為補貼;田、丁不得互折等。

  但是錢大人,現在有人舉報您,糧免的補貼您拿了,但是你家中田地的糧免卻依然享受著,崇禎元年以來都沒有交過一文錢的稅糧。而且,朝廷給您的優免,不僅讓您惠及了自家、親族不說,就連您的姻親和您的投獻者也一併照顧到了。

  這還不包括,光是你自家的田地就已經超出了您的優免額的十倍,更不必提那些族人、姻親和投獻者的田地。根據我們的核實調查,除了這些田地之外,您家中還有詭寄田6500餘畝,花分田12500餘畝,光是在您一家身上,國家每年就要損失5000石以上的稅糧。

  錢大人您知否,在山西、陝西等地每2.5石糧食就能救活一個災民的性命。您每年竊取的國家稅糧,足以讓朝廷救助2000人。

  另外,朝廷已經再三重申,優免丁役不是一丁既免,百役全無。但是,您的親族和投獻者,自萬曆四十五年以來,就從來沒有抽到過一次徭役,而在同一時期之內,嘉興府至少有三分之一百姓是年年都要服役。錢大人,您是這麼報效國家和陛下的嗎?」

  原本對錢士升頗為同情的百姓,聽完李璡念的文件後,頓時轉變了態度,對錢士升的為人不由鄙夷了起來。

  官員之間的行賄受賄雖然讓人痛恨,但是關注這一點的主要還在於朝廷,至於百姓則大都沒有感覺,如今這世道百姓打官司都要行賄,官員之間行賄又算得上什麼呢。

  但是偷稅漏稅就不同了,官員已經得到了這麼多優待,還要繼續偷逃國家的稅糧和徭役,這不就是從他們這些百姓的飯碗裡搶奪口糧麼。

  自崇禎皇帝登基以來,就開始明確天下稅收的用途,將國用和家用進行區分。而這些年來興修水利、賑濟災區等公共投資,也讓大明百姓開始漸漸明白,國家稅收應當用於國家建設,而不是用來給皇帝和官僚們用於享受的。

  因此剛剛還只是看熱鬧的京城百姓,頓時從心理上站到了檢察官的這一邊。

  錢士升自然不會去正面回答李璡的質問,對方提出的這些證據,在他看來根本算不得什麼罪證。自古以來,哪朝的官僚士紳不這麼幹。

  也就是現在這位皇帝非要把家國分開,歷代皇帝那個不是以國為家,國財就是家財。他們這些為皇帝管理庶民的大臣,往自家搬些民財怎麼了?這最大的一份不就在皇帝手中嗎。

  這種官場上的潛規則,錢士升又怎麼當著外面這些百姓的面說出來,他只能閉著眼睛搖著頭說道:「小人,真是小人。有辱斯文,不知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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