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和春日在哪裡說話,是個頗為重要的問題。

  「我哪裡都行。」

  就算春日哪裡都行,我可不行。

  要是被班上同學看見我和春日這種低分女生說話——光是想像,我就忍不住發毛。

  隔天早上,黑板上一定會多出一幅精美的雙人傘圖吧。

  插圖p035

  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打死我都不要,唯有這件事敬謝不敏。

  要是演變成這種狀況,我的分數一定會暴跌,像尼加拉大瀑布一樣一落千丈,以悲劇收場。這等於是替我的校園生活宣告死亡。齊克果說過:「致死的疾病,即是絕望。」不過對於我來說,校園生活的死亡,即是分數下降。分數一旦下降,就無法正常地過校園生活,這麼說絕不誇張。浮現於腦海中的只有痛苦的未來。

  分數會因為人際關係而變動。

  我不想被學校里的人看到自己一本正經地和春日長時間交談的情景。這一點絕對要避免。

  那麼,我該在哪裡和春日說話?

  身為一介高中生的我,選項並不多。

  如此這般……

  無可奈何之下,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的我,只好帶春日來到自己的房間。

  「打擾了。」

  她在被爐桌前的地板上坐下來。

  「收拾得很乾淨嘛。」

  春日說道,環顧我的房間。我本來就沒放任何多餘的物品,東西少即使想弄亂也亂不起來。床鋪、被爐桌和代替坐墊的靠墊,除此之外幾乎什麼也沒有。和同年代的人相比,或許算是收拾得很乾淨。

  「所以你的人際關係也收拾得很乾淨。」

  春日喃喃說道。這句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

  「你是想說我沒朋友?」

  「你有嗎?」

  「是沒有,可是如果可以和房間的狀況連結,以後我都不敢收拾房間了。」

  「知道了,對不起,是我失言。」

  春日很乾脆地道歉,我就不和她計較了。

  「進入正題吧。」

  我刻意營造正式的氣氛,對春日說道,並攤開筆記本,用自動鉛筆寫下議題「關於分數」。

  「先來確認狀況。」

  我重新對春日說明她的分數和細目。

  依據個人調查,人的分數有很多種類。

  大致上可分為固定分數和變動分數。

  固定分數指的是今後除非發生什麼大事,否則不會變動的分數。換句話說,固定分數光靠努力難以改善,比如身高之類的。高中生繼續長高的可能性並不是零,不過再長也沒多少。

  春日的分數之中,有哪些固定分數?

  我針對春日的外貌進行分析。

  春日的身高比平均值還要低一點,不過對於女生來說,這算不上是扣分要素。

  長相——當著本人的面批評女生的容貌,讓我的良心隱隱作痛。

  「春日,你覺得你的長相有幾分?」

  「滿分一百分……?」

  「你的心理素質真強大啊!」

  我有點羨慕她。我也希望自己能這麼想,但是做不到。

  我忽略她的說法,暫定為普通。

  沒錯,春日並不是外在條件生來特別糟的類型,固定分數其實還算可以。這也是我要春日「努力提升分數」的理由,因為她還有救。

  搞不好春日的五官本身其實比普通好上許多。

  然而,她的外貌給人的印象欠佳。

  問題出在她的變動分數,也就是服裝品味。

  「春日,呃,該怎麼說呢……」

  我們高中是穿便服上學,這對她而言或許是種悲劇。

  我也不是很懂打扮,沒什麼品味可言,不過她更加沒救。

  或許該說,她根本不注重打扮。

  她通常穿著灰色連帽上衣,還搭配灰色長褲,背著背帶調到最長的斜背包上學,完全沒化妝。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可稱之為中性化,不過有些嘴巴比較毒的傢伙說她「活像溝鼠」、「單人琳達琳達插圖zhu」。

  註:單人琳達琳達 〈琳達琳達〉為日本搖滾樂團THE BLUE HEARTS的歌曲,開頭的歌詞是「想變得和溝鼠一樣美」。

  還有成了春日註冊商標的瓶底眼鏡,大大地遮住臉,使得她的外貌嚴重失衡。這是在搞什麼?搞笑嗎?

  她的打扮令人絕望,不過這點似乎有改善的餘地,應該很快能收到成效。

  「春日,你把眼鏡拿下來看看。」

  「咦?為什麼?」

  「別問了。」

  我等得不耐煩,直接伸手搶走她的眼鏡。

  「幹嘛?」

  我們四目相交。還不壞嘛,仔細一看,她頭上的分數變成43,上升一分。這樣看來很簡單吧,春日原本的分數太過糟糕,要提升應該很容易。

  「春日,你改戴隱形眼鏡。」

  「咦?不要。」

  春日把搞笑般的眼鏡戴回去之後,分數立刻恢復為原本的42分。

  「不管你要不要,照著做就對了。」

  接下來是她的學力。這也同樣令人絕望。

  「春日,之前的期中考你考得怎麼樣?」

  我詢問前幾天的考試分數,不知何故,她一直不說,扭扭捏捏的,看了就煩。

  「大、大概六十分吧?」

  「什麼叫大概?分數沒有大概。」

  「我、我不記得了嘛。」

  不過,我知道春日的功課很爛。不光是我,班上的人都知道。老師點名春日回答問題時,她都是答非所問;之前社會科問她國民的三大義務是什麼,也不知道她是想到哪裡去了,居然自信滿滿地回答:「食慾、睡眠欲和性慾。」鬧了大笑話。

  「老實招來,跟我裝蒜沒有用。」

  於是,春日不情不願地招認自己的分數。

  每科都是低空飛過,我沒想到她的分數爛成這樣,立刻憂鬱了起來。

  「你自己的成績也不是很好啊。」

  春日只要開關一打開,就變得口無遮攔。不知是不是因為現在房裡只有我們兩人,她的開關隨時開著。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有點煩。

  「那我也會用功讀書。不過,我比你好多了。」

  說著說著,麻煩事又增加。

  「還有社交能力。」

  我的社交能力也不高……換句話說,我沒有資格說大話。只要一個說錯,回力鏢便會飛回來刺穿我的胸口。

  「我的社交能力還不錯。」

  「你完全沒有社交能力吧。」

  春日在班上沒有朋友,連閒聊的對象也沒有,完全被孤立。我知道原因是什麼,因為春日太白目了。

  總是雞同鴨講,惹得周圍翻白眼。就連我也一樣,老實說,如果不是發生了這種事,根本不會和春日說話。

  「春日,你根本沒朋友。」

  「你也沒有啊。」

  果然被她踩到痛腳,我的胸口頓時抽痛一下。

  「至少有人會和我閒聊。」

  「可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眼睛根本沒在笑。」

  「哎,這一點我承認。」

  沒錯,我的確沒有朋友,所以我的分數也不高,沒資格批評別人。

  「不過,社交能力要怎麼提升?」

  這是一道難題,我也想知道答案。

  「這麼困難的問題我也不懂,以後再慢慢想吧。」

  接著,我又逐一列出春日一些比較瑣碎的扣分事項。要找出她的扣分事項很容易。

  「你是回家社的,這一點也不太好。」

  我和春日都沒有參加社團,也就是俗稱的回家社。考量到分數,這不是好的選擇。

  參加社團,和別人交流的機會自然會增加,朋友也會變多。加入社群、多交朋友是提升分數最快的方法。

  「知道了,我會加入社團。」

  春日十分積極,立刻開始研究加入社團的事。她似乎是個老實人。

  「問題是要加入哪個社團。」

  「我要加入網球社。」

  「為什麼?你以前打過網球嗎?」

  「完全沒打過。」

  「那為什麼要加入網球社?」

  「因為曾山同學也是網球社的。」

  「呃……這是什麼理由啊?勸你還是打消念頭吧。」

  我有點反對,因為我認為現在的春日和曾山拉近距離的風險太大。

  「可是,我還是要加入網球社。」

  春日莫名起勁,完全說不聽,最後我也消極地贊成:「哎,好吧。」

  如此這般,春日提升分數作戰的第一步,就是加入曾山所在的網球社。

  突然加入網球社,簡直像是震撼教育,似乎稍嫌魯莽一點,不過這樣的結論淺顯易懂,倒也不壞。

  2

  之後,春日立刻加入網球社,結果三天就退社了。「能夠如此完美體現三分鐘熱度的人反而不多見啊。」這是我的感想,也對本人照實說了。

  「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嗎?」

  一問之下,才知道女子網球社在一年級階段與男生沒什麼交集,而且非常講究學姐學妹制,在一年級這個不上不下的時期(六月)中途入社的春日,似乎遭受了輕微的霸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雙腳不行……」

  我是不是該稱讚一下雖然眼神變得死氣沉沉但還是撐了三天的春日?可是我實在提不起勁,因為傻眼的情緒要來得強烈許多。

  春日頭上的分數變成40分,降了兩分,完全是反效果。

  這麼一提,成瀨也是網球社的,所以我打算趁午休時間去視聽教室不著痕跡地打聽一下春日的事。說歸說,我完全想不出「不著痕跡」地提起這個話題的方法,為此傷透腦筋。

  「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結果,午休時間,我只能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口吻,不著邊際地詢問成瀨。

  「咦?什麼事?」

  成瀨驚訝地反問,看起來不像在裝蒜。

  「有嗎……」

  她迷迷糊糊地望著視聽教室的天花板,露出想起什麼的表情。

  「啊,最近我姐姐交了男朋友?」

  「原來你有姐姐?」

  「我沒說過嗎?她是大學生。」

  總之,有一點我倒是明白了,就是對於成瀨而言,春日加入網球社並不是值得關注的話題。

  我大可以就這麼結束話題。換作平時,我一定會就此打住,可是這麼一來完全不明白春日的狀況,所以我又繼續追問。

  「社團活動呢?有沒有人入社?」

  這種問法一點也不若無其事、不著痕跡,話剛說完我就後悔了。

  「啊,確實有,春日同學入社了。青木,你怎麼知道?」

  我那種問法擺明了是知道才問的。

  「她好像適應不良……」

  成瀨皺起眉頭說道,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從她的表情,可看出她對於春日在網球社的表現頗有微詞。

  我又繼續向不願多談的成瀨追問,終於掌握春日在網球社的大致情況。都是些本人沒說的事。

  根據成瀨所言,春日剛參加跑步訓練就昏倒,拒絕打雜,不知何故一握球拍就折斷,還把球打到顧問臉上,跟學姐頂嘴,把氣氛弄得很僵,最後沒說一聲便退社——根本是傳說嘛,留下這麼多事跡做什麼?

  「呃,哎,風評很差啊……」

  談論春日時,成瀨的表情活像喝牧草汁的臨時演員。

  「也不光是春日同學一個人的錯。我們社團里的學姐啦,還有氣氛之類的都比較特殊,注重學姐學妹制,我想她只是無法適應而已。」

  哎,是啊,或許是我不好。勉強春日做這些事,結果反而害她的分數降低。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問起這件事?你和春日同學的交情很好嗎?」

  「一點也不,我和她沒什麼交情。」

  雖然一瞬間有種背叛春日的感覺,但我和她確實沒什麼交情可言。再說,在這種狀況下,也很難啟齒告知「我最近常和她說話」。我在心中向春日道歉。

  放學後,春日在我的房間裡鬧脾氣。

  「我也用我的方式努力過了啊!」

  她完全不掩飾臉上的不悅之色,忿忿不平。

  「可是就是做不好嘛!」

  春日無奈地說道,趴在被爐桌上。

  「我已經努力過了,加一點分應該不過分吧……可以嗎?」

  說著,春日抬起眼來望著我。

  這麼一提,春日一直認為分數是我自行評定的,因為我沒有告訴過她「我看得見分數」。

  「很遺憾……分數降低了,大約降低兩分左右。」

  我看著春日頭上的「40」說道。

  「哎,別放在心上,繼續進行下一步吧!下一步。」

  我對春日說出這番不知道有沒有安慰效果的微妙話語。

  突然間加入社團,太過勉強了。

  「我決定改從更簡單的方向進攻。」

  說著,我讓春日觀看智慧型手機上的某個網頁。

  「這是什麼?」

  「你仔細看就對了。」

  「揮別宅樣……時尚指南?」

  春日一臉認真地看了片刻後,突然抬起頭來,正面瞪著我。

  「欸,青木同學,你瞧不起我對吧?」

  被發現了。

  「完全沒這回事。就某種意義而言,我甚至很尊敬你。」

  「不,你根本是瞧不起我。我的打扮不宅啊!這是我在思夢樂和GU挑的同色搭配——」

  她的打扮哪裡不宅了?我完全無法理解,不過我不想和她爭論這點,太麻煩了。對於她的時尚理論,我想起了「任何一種剃刀都有一套哲學」這句話,左耳進右耳出。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照著做?」

  我有些厭煩地詢問。

  「………………………………要。」

  在長達約六個刪節號的沉默之後,春日帶著毅然決然的表情,如此說道。

  3

  相識時間久了,我漸漸了解春日其實是個老實人,這點可說是她寥寥無幾的美德之一。只要我提出建議,她便會立刻實踐,而且看起來頗為樂意。

  總之,春日就這麼一點一滴、一絲一毫地變得越來越好。

  我帶著有些難以置信的心情,看著春日頭上的分數一天一天地上升,活像墊底辣妹的偏差值一樣。

  舉例說明,為了改善服裝,我們前往購物中心。我也一起幫春日挑衣服。

  對我而言,挑衣服是件難事,不過最後我們參考雜誌,並聽從店員的建議,選了些色調比較安全的衣服,度過這一關。

  春日瘦身成功,減掉三公斤。她並不胖,只是買了修身款式的新洋裝以後,自然而然地萌生想變得更瘦的念頭。雖然沒有劇烈的變化,給人的第一印象卻變得順眼許多。

  「原來只要我有心,就做得到啊!」

  「世上的大多數人,都是只要有心就做得到……只是不做而已。」

  之後,春日開始主動向人攀談,只是態度有點戰戰兢兢。哎,她並不是個性陰鬱的人,向人攀談對她而言似乎不是件苦差事。

  然後,春日……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事,她變得假仙起來了。

  若對照春日的前後說話方式,大概是這樣——

  前:跟她說話時,她盡說自己的事。

  後:一直點頭附和。

  「哦!」

  「啊,原來如此。」

  「好厲害!」

  實不相瞞,教她這招的就是我。我稱這招為「哦啊原來如此好厲害法」。懶得說話的時候,用這招可以在不降低好感度的狀態下敷衍同學,是我自創的必殺技。

  「總之,哎,包含你在內,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希望別人聽自己說話,所以只要做出反應,對方就會喜歡你。」

  「可是這樣人家不會覺得我瞧不起他嗎?」

  「儘量放感情進去就行了,別像我平時附和你那樣,沒感情又敷衍又淡而無味零卡路里,要抱持最基本的敬意。哦!原來如此!好厲害——就像這樣。」

  「我還是覺得你很瞧不起我……」

  老實憨直的春日,在教室里拼命實踐這套方法。起初,突然被春日攀談的同學們都是一臉訝異,但漸漸地,他們也對努力看氣氛迎合別人的NEW春日敞開心房。

  如此這般,不久後,春日終於有聊天的對象。在班上和她說話的人慢慢增加,她的分數也跟著上升。

  「聽別人說話原來挺累的。我覺得好累喔,幹嘛這麼辛苦啊?」

  春日每天放學後都會來我房間,像機關槍似地自說自話,或許是白天在校時的反作用力吧。如果不讓她宣洩一下,我怕她會抓狂,所以我都會隨便聽聽。

  還有,春日開始用功讀書了。說歸說,她並不會自動自發地用功,所以我只好陪她在我的房間裡念書。

  「春日,真虧你考得上我們高中啊……」

  雖然我們學校的偏差值不算很高,但春日的程度真的差勁到讓我不

  禁懷疑她是否真的有考上的地步。

  「你該不會是……走後門進來的吧?」

  「你又瞧不起我了!」

  我躲開春日丟過來的坐墊,繼續追問:

  「不,我是說真的,你到底是怎麼考上的?」

  「……老實說,我的成績完全不夠,原本只打算考個紀念而已。大概是我亂猜的選擇題全部猜對了吧。」

  「真的假的……」

  「嗯……讓我蒙到了……」

  雖然我不確定春日的說法是不是真的,總之,春日的學力毫無疑問是全班倒數第一,而我的成績至少比她好一點,所以成了她的家教,天天教她功課。

  「你要付我時薪。」

  我嘀咕道,春日一臉詫異地問:

  「為什麼?現在是我在聽你說話,說起來算是我在服務你耶。耐著性子聽的人是我,我才想收錢呢。」

  「你這個人啊……」

  我大為傻眼。

  當她的家教之後,我發現一件事,就是春日的腦袋其實沒那麼糟糕。她那異常老實的性格發揮正面作用,讓她可以很快地理解基礎部分。國中課業沒學好,是春日在學習上遭遇挫折的主因,我只需要重新教一遍即可。

  結果,她的小考分數變高了。繼續保持下去,或許期末考也能獲得不錯的名次。

  如此這般,春日即使在課堂上被點到,也不再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周圍看她的眼光跟著改變,分數日漸上升。畢竟她原本的分數很低,因此成長的空間很大。

  為何我要如此大費周章?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我似乎相當熱衷,也就是沉迷於提升春日分數的行為之中。

  我並不是個好心的人,這麼做完全不是為了春日。我想,之所以協助春日,應該是出於一種遊戲心態。

  支援春日的戀情就像是玩遊戲,挺有意思的。

  每當春日的分數上升,耳邊便響起升級的配樂。

  很有成就感。

  感覺像在玩養成遊戲,培育怪物或偶像一般。

  自從看得見分數以後,我一直是獨自記錄在筆記本上,獨自分析分數的細目。這段孤獨時光的總決算,或許就是春日大改造吧。

  朋友變多加3分,小考分數變高加1分,明天要怎麼提升春日的分數?找件適合她的衣服吧,這樣分數會不會更高?

  在我不斷嘮叨之下,春日總算拿下眼鏡,改戴隱形眼鏡,並稍微化了點妝。

  「怎麼樣?會不會很奇怪?」

  早上,在校門前偶然遇見時,我甚至沒認出跟我說話的人是春日。她給人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拿下俗氣又不合適的神奇威靈頓眼鏡,再加上這些日子以來為了提升分數而做的努力,春日看起來變得順眼許多。

  「還不錯啊。」

  我有點難為情地對她說道。

  「我這麼做,該不會只是變成你喜歡的女生類型吧?」

  春日突然一臉懷疑地說道,我忿忿不平地回答:「才不是咧!」

  「最近春日同學變得不太一樣。」「她好像變可愛了。」在班上也可以聽到這樣的聲音。

  「欸,我現在幾分?」

  春日向我確認,她的表情看起來挺開心的,似乎也很享受這一連串的過程。

  春日的分數變成56分。

  但是我沒對她說。

  說來好笑,春日的分數已經贏過我了。

  如此這般,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我突然冷靜地想,如果春日的分數繼續順利上升,有朝一日是否會與曾山並駕齊驅?

  不可能吧?

  春日的外貌和學力日漸提升,讓我頗為不安。

  要是到了某一天,春日不再有成長的餘地,那該怎麼辦?我要怎麼告訴春日?

  我試著在筆記本上計算了好幾次。可是,無論春日如何努力,我始終無法樂觀地認定她能夠追上曾山。

  4

  為了春日,我必須向曾山攀談。所謂知己知彼,下一句是什麼來著?總之,如果和曾山混熟,以後應該可以幫上春日很多忙。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曾山攀談,觀察了他一個禮拜。最好趁他落單時找他說話,只有曾山一個人,或許我還應付得來。我可沒自信和他的跟班們一起談天說笑。

  機會來得比我想像的更快。朝會時間舉行全校大掃除(好累),曾山和我分到了同一個掃除區域。

  「青木,你是讀哪所國中?」

  我嚇了一跳。他突然和我說話令我大為動搖,而他提起的話題也讓我傷透腦筋。我不想說,但若是這樣回答,活像我是有什麼古怪堅持的人,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照常回答:

  「鹿島國中。」

  「我是橫田國中的。你現在有參加社團嗎?還是以前參加過?」

  「不,我沒參加。」

  「社團活動很累啊。」

  接著是片刻的沉默。我們完全沒有交集,不知道該怎麼延續話題。

  「欸,」我抱著豁出去的心態問道:「要怎麼樣才能和你一樣有人緣?」

  聞言,曾山放聲大笑。看來這個話題不算太糟,讓我鬆一口氣。

  「我也不算是很有人緣啊。」

  「可是,至少比我有人緣吧。」

  「你看起來的確沒什麼人緣。」

  曾山突然一本正經地如此說道,令我一時語塞。

  「不,這時候你該生氣才對啊!」

  曾山笑道。哦,原來是開玩笑啊,我安心了。

  「其實沒那麼困難。」

  「有什麼訣竅嗎?」

  「沒有什麼訣竅啦。經你這麼一說,我好像從來沒有特別思考過待人處事的方法。」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曾山是個天才,就像天才運動選手會說「咻以後再砰就行了」。他鐵定不像我這樣煩惱東、煩惱西。

  「只是保持平常心而已。」

  「這樣啊。欸,曾山。」

  現在應該可以不著痕跡地打聽。

  「你有女朋友嗎?」

  聞言,曾山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的鞋子。

  「哎,我沒有就是了。」

  我又說了這句話掩飾,並苦笑幾聲。

  「不,我應該沒有女朋友。嗯,沒有。」

  「什麼跟什麼啊?」

  他的說法令人費解,我困惑地反問,他又重新訂正:「不,完全沒有。」

  「青木,如果有正妹,介紹給我認識。」

  「啊,嗯。」

  不過,是真的嗎?曾山居然沒有女朋友,我有點難以置信。

  總之,和曾山說上幾句話,我已經很滿足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有時候晚上獨自待在房裡,我會感到不安;想起春日、成瀨和曾山,突然就心慌意亂起來。

  這種普通的日子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大家好像都是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可是,我不一樣。

  我拼命努力,好不容易才達到普通水準,連一瞬間也鬆懈不得。

  目前還算過得去,成功地扮演普通高中生的角色。

  不過,或許有一天會露出馬腳。一想到這一點,我就好害怕。

  到時候,說不定成瀨會對我厭惡至極,再也無法挽救。

  春日也會受不了我,不再和我說話。

  漫畫和連續劇里,常把敞開心房、展現真正的自我描寫成一種很尊貴的行為,可是我不以為然。想展現自我的人大可儘量展現,可是被逼著做這種事,會有種壓迫感,而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對於真正的成瀨和春日毫無興趣,她們應該也不想看見真正的我吧。

  真正的自己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就算是父母也一樣。

  曾山〉青木,假日和放學以後,你通常在幹嘛?

  放在床邊的手機在震動,拿過來一看,原來是曾山傳LINE給我。

  我〉有時候和朋友出去玩,有時候在家裡玩。

  其實我也不喜歡撒起謊臉不紅、氣不喘的自己。

  曾山〉青木,下禮拜六你有空嗎?

  禮拜六在同學的邀約下出去玩,總是給我一種「假日上班」的感覺。以此類推,放學後和同學一起出去玩,就是「免費加班」。換句話說,我一點也不想去。

  〉抱歉,我那天有排打工——

  雖然我根本沒打工,但打算拿這個當藉口拒絕。不過在傳送訊息之前,我又改變主意。春日的臉龐浮現於腦海中,我想起自己是為了什麼向曾山攀談。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我刪掉謊言,改傳不同的訊息。

  我〉有空啊。

  曾山〉那就約在海老名站的剪票口前見面吧。

  我〉我想帶朋友一起去,可以嗎?

  好一會兒都沒回音,我有點緊張。

  曾山〉其實我也打算帶朋友一起去,完全沒問題。

  只不過是傳幾行LINE,就已經把我累得半死。

  過普通的學生生活好累。

  我明明不想和人深交,人際關係卻在不知不覺間逐步發展,漸漸拉近心靈上的距離,這種狀況讓我恐懼。一輩子和任何人都只是閒聊,談論足球比賽的結果和學校老師的說話習慣之類的就夠了。要是過分親近,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