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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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家廚房的地板底下有酒,我和春日順手借了幾罐,活像在當小偷。我們雙手拿著罐裝燒酒(STRONG ZERO),覺得「在家裡喝好像太明目張胆」,便前往附近的公園。

  雨才剛停,公園裡的沙地依然潮濕。春日用手帕擦掉長椅上的水滴,我們並肩而坐。

  「辛苦了。」

  兩人一起乾杯,將燒酒灌進胃裡。

  「哎,只不過是被拒絕,又不會死。」

  「世界也不會毀滅。」

  深夜的公園裡空無一人,要是警察來了我們鐵定得接受輔導,然而目前並沒有這種跡象。

  「不過,其實我滿快樂的,最近過得很充實。」

  「是啊。」

  我回想和春日共度的這幾個月。這段時光也告一段落了。

  「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像這樣和你見面,就覺得好感慨。」

  「咦?是嗎?」

  春日有點驚訝地說道。

  「因為我們的關係只到提升分數並告白為止啊,以後沒理由見面了。」

  「對喔。」

  春日喝光手上的罐裝燒酒。她的臉紅冬冬的。

  「哎,你都這麼說了,應該錯不了吧。」

  「既然是最後一次就喝個痛快吧。要是把氣氛弄得很感傷,反而會依依不捨。」

  「了解。」

  接下來有點荒腔走板。春日突然說:「你看,我很會側翻喔!」也不管手會弄髒,一面側翻一面喝酒;後來累了,便雙眼無神地喃喃說道:「幸福的情侶全都去死算了。」並一口接一口地繼續喝酒。「人不談戀愛也活得下去」、「核彈一旦炸過來,戀愛根本沒意義」、「別戀愛了,好好讀書」、「學生的本分是讀書才對」她如此嘀嘀咕咕,說完又像電量耗盡的機器人,倏地安靜下來,就這麼睡著了。

  「喂,春日,別睡著。」

  春日充耳不聞,繼續在長椅上睡覺。我不能擱下她自己回去,又不想叫醒她,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行——我閉上眼睛壓抑這種感覺,結果連我都在一瞬間睡著了。

  接著,嘴唇上有種柔軟的觸感,我驚訝地睜開眼睛。

  春日的臉龐就在眼前,近得可以往我臉上吹氣。

  「青木,起來,該回家了。」

  事出突然,我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說:「喂,你剛才做了什麼?」

  「誰教你一直叫不醒?」

  這麼說的春日早已背向我走在數公尺前,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臉。

  「走吧,快一點。」

  我懶得繼續追問,便淡然地隨後追上。

  公園的燈光不知在幾時間熄滅了,四周變得烏漆墨黑。

  我突然動起說出口的念頭。

  也很訝異自己這麼想。

  或許是鬆懈了。

  平時和人相處時那種微妙的緊張感似乎解除了,讓我忍不住想說出來。告訴春日應該無妨吧。

  或許她肯相信我。

  「其實我看得見分數。」

  「唔?什麼分數?」

  「你一直以為是我在給別人打分數,其實不是,我是真的看得見分數,就飄浮在每個人的頭頂上。你的分數和其他人的分數,我全都看得見。」

  「哦……」

  現場一陣沉默。在仿佛永恆般漫長的時間過後,春日再度開口:

  「我先回去了。」

  「你不相信對吧?」

  「當然。如果你是說真的,那你最好去看醫生。」

  臨別之前,春日啼笑皆非地說道。

  我早就在看醫生了。

  2

  每個人都有不想見的人。

  雖然很熟,卻因為討厭那個人的某個部分而不想和他見面。

  對我而言,小康就是這樣的人。

  另一種情形是完全不認識也沒說過話,甚至連長相都不知道,但還是不想見面。

  對我而言,姐姐的結婚對象就是這種人。

  一回到家就發現一雙陌生的皮鞋,我不禁猶豫是否該轉身出門來個夜間散步,不過家人已經聽見開門聲,姐姐也特地來到玄關對我說:「你回來啦。」平時她並不會這麼做。

  「你的男朋友來了?」

  陌生男人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感覺果然好詭異。

  「直人,好好打招呼喔。」

  我一走進客廳,那個男人便先一步起身向我這個高中生鄭重地打招呼:「幸會。」他的表情充滿自信。68分,以姐姐的條件而言,算是不錯的對象。

  姐姐的新男友好像是從事資訊業,年紀輕輕就已經是董事。雖然我不太懂,但應該很厲害吧。老實說他長得不太好看,卻有68分,代表長相以外全都很優秀。或許沒魚蝦也好。

  爸媽和姐姐都笑得很開心,感覺上像是在這個男人面前扮演幸福的一家人。

  這種時候,換作從前的小康會怎麼做?我思考起這個無謂的問題。要是像小康表演給小時候的我看那樣,只要將手臂十字交叉便能真的射出光束,將這種令人鬱悶的光景全都燒毀,該有多好?

  「對不起,我接一下工作上的電話。」

  說著,姐姐的男朋友離開餐桌。大家都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不成問題。

  「人感覺起來不錯。」

  媽媽說,爸爸和姐姐點頭附和,我也這麼想。只不過,我倒寧願他是個平凡無趣的人——我的心態挺扭曲的。

  我想快點回房,來到走廊上,看見姐姐的男朋友正在講電話,態度頗為嚴厲。他的口吻雖然平和,斥責通話對象的言語卻很冰冷。有朝一日,他也會用這些冷言冷語對待姐姐嗎?

  姐姐的男友和我四目相交,露出溫和的微笑,過一會兒才掛斷電話。

  接著,他對著我說:「儘是些飯桶。」不知何故,他的口吻顯得有點開心,我不禁暗想:我實在不太喜歡這個人。

  3

  午休時間,我用智慧型手機連上YouTube,迷迷糊糊地看著C·羅納度在大好機會之下不斷射門失敗的影片,突然暗想:對,前幾天的我就是這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們明明是兩情相悅。

  錯過那麼好的機會,我這輩子大概別想和任何人交往了。有這種危險性。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一輩子都沒交過女朋友的人。或許這樣的人生也不錯,但未免太孤獨。

  繼續過這種孤獨的人生,未來會有什麼在等著我?

  八成什麼也沒有。

  對於人際關係,我總是懷有一種隱約的不安。

  在那之後,我和春日鮮少交談,私底下完全沒說過話。

  放學後,我差點去找春日說話,隨即又猛然回過神來。

  春日正一派自然地和分數與自己相差無幾的人閒聊。看到她成為普通高中生,我感到很欣慰。

  那天晚上在公園,是我說要保持距離的,可是我不明白現在這種形同陌生人的距離究竟適不適切。

  如此這般,就在我帶著有點寂寞卻又覺得清靜許多的微妙心情度日之際,某天晚上春日突然傳LINE給我。

  春日〉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訊息立刻顯示為已讀,讓我有點後悔,這樣活像我一直在等待春日傳LINE給我。我不好意思馬上回復,拖著拖著,竟錯過回復的時機。再怎麼說,過了一星期才回復未免太奇怪。

  雖然起初我並無此意,但就結果而言,我無視了春日的LINE。

  就算只是傳個LINE,只要稍一鬆懈便會出差錯。

  那一天進了教室以後,我不經意地尋找成瀨的身影卻沒看見她。她今天缺席嗎?

  這時班導來了,開始點名,叫到「成瀨」的時候——

  「有。」有人回答。

  我把視線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簡直判若兩人。

  59分。成瀨的分數暴跌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她原本都會化淡妝,現在卻脂粉未施,頭髮也變成黑色的,而且凌亂不堪。

  瓶底眼鏡、黃褐色針織衫、褪色的碎花裙、老氣的淡米白色襯衫,甚至還戴著貝雷帽。搞什麼?模仿手塚治虫嗎?

  朝會一結束,我便去找這位漫畫之神說話。

  「成瀨……?」

  「是,有什麼事嗎?」

  「呃,你怎麼怪裡怪氣的?」

  我直接了當地問。

  「我只是來個高中逆向解放而已。」

  這是我從來沒聽過的新名詞,大概是她自創的吧。

  「成瀨小姐這次怎麼

  會想到要逆向解放呢?」

  我忍不住用菜鳥記者的口吻詢問。

  「沒什麼,只是改變一下形象。」

  成瀨的改變形象給予我很大的衝擊。

  我很想傳LINE問春日:『成瀨變成那樣是我害的嗎?』隨即又冷靜下來,打消這個念頭。

  我該攀談的對象不是春日,而是成瀨。

  隔天,我面臨了「自然攀談的招式過於貧乏」的問題。

  我想自然地和成瀨交談,詢問她為何不再注重打扮等諸多問題。

  午休時間,我一面窺探成瀨的樣子一面思考。

  話說回來,一般正常人是怎麼自然地和人交談?我越想越頭痛,但也只能繼續煩惱下去。

  「你有看昨天的新聞嗎?」這樣如何?可是,我自己也沒看昨天的新聞。我用手機上網看新聞,全都是負面新聞。「你有看到昨天的違法政治獻金新聞嗎?我也好想收一次賄賂看看喔。」這樣未免怪怪的。

  有沒有更貼近的話題呢?比如班上的話題。有什麼可聊的?考試的話題?這次的物理考試範圍,你已經念完了嗎?水手裡貝我的船插圖zhu的里貝是誰啊?一點也不重要。剛才我上網查過,原來那是德語「我愛你」的意思。哎,就像我愛著成瀨一樣(露齒而笑)……真夠噁心的。

  註:水手裡貝我的船 日本背誦元素周期表的口訣。

  「青木,你從剛才就一直在做什麼?」

  成瀨啼笑皆非的聲音傳來,我完全慌了手腳,沒想到成瀨會主動找我說話。

  「咦?不,沒有啊!有、有什麼事?」

  「還不是因為你一直盯著我看?你到底在幹嘛?」

  「啊,對對對,水手裡……」

  「你又想說一些廢話矇混過去了,對吧?」

  我頓時束手無策,只好沉默下來。

  環顧周圍,班上同學都在看我和成瀨。成瀨向來受人矚目,和我這種有點陰沉的人說話,更加引人注目了。或許是我想太多,可是我覺得好難受。

  「在這裡不方便說。」

  所以,對了,去視聽教室說吧!我正要這麼說——

  「那放學後去唱KTV如何?」

  成瀨說道。

  「咦?」

  我做出了滑稽的反應。

  「幹嘛?不想去就算了。」

  成瀨不悅地說道。

  「哦、哦!我想去,一起去吧!」

  不安與緊張、混亂與期待提升我的心跳數。

  「那就這麼說定了。」

  說完,成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之後,下午的課到放學之間,我都是坐立不安,一直用手機玩遊戲。

  4

  放學後,我們來到學校附近的KTV。

  「欸,好勁爆。」

  頭一個發現那件事的是成瀨。

  「怎麼了?」

  當時我們剛進包廂,連一首歌都還沒唱。

  那間KTV是自助式的,成瀨去拿飲料時碰巧看見隔壁包廂的情況。

  「隔壁的包廂好勁爆。」

  「哦。」

  說著,我正要用觸控式遙控器選歌,但成瀨拉住我的手臂。

  「現在不是唱歌的時候。」

  「欸,怎麼了?」

  「別問了,跟我來。」

  成瀨拉著我來到走廊上,並用食指抵著我的嘴唇說:「噓!」我不明就裡地閉上嘴巴,在成瀨的催促下,從玻璃門窺探隔壁的包廂。

  一個肌肉結實的男人映入眼帘。

  「我只看得見肌肉。什麼意思?這是在兜圈子告訴我你有戀肌肉癖嗎?」我對成瀨問道,她在我的耳邊輕喃:「仔細看。」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依言定睛凝視。

  仔細一看,那個肌肉男有張臉。

  是曾山。

  「是曾山耶。不過……那又怎麼樣?」

  這間KTV在學校附近,就算曾山在這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還有另一個人吧?」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還有個女生。是誰?雖然是玻璃門卻是毛玻璃,看不清女生的臉。這時,那個女生站了起來。

  「糟了。」

  「撤退!」

  我們暫且回到自己的包廂,並從室內窺探外頭的走廊。

  從隔壁包廂走出來的是春日。

  熟悉的春日臉龐經過玻璃門的另一側。

  「怎麼回事?」我對身旁的成瀨宣洩自己的動搖。

  「不,你問我,我問誰?」

  「說得也是。」

  「還有,青木,你的臉靠得太近了。」

  「……對不起。」

  我連忙縮回上半身。

  「話說回來,他們……好像很甜蜜耶。」

  「有嗎?」

  「有啊。」

  剛才春日和曾山的距離感確實很近……的樣子。

  「該怎麼辦?」成瀨問我。

  「還能怎麼辦……」

  春日本來就喜歡曾山。冷靜想想,這是好事一樁。應該是吧。

  「和我又沒關係。」

  「那就好。」成瀨深深坐在塑膠皮沙發上。「點歌吧。」

  我沒這種心情。老實說,我心裡悶悶不樂。不知是不是為了扭轉我低落的情緒,成瀨焦慮地說道:

  「不然我們來比賽,贏的人可以要求輸的人做一件事。」

  於是,我先開唱。

  仔細想想,不曉得我和成瀨的歌曲喜好合不合?我喜歡有點冷門的搖滾樂,成瀨不見得聽過,所以我點了暢銷排行榜上的常客,一個我根本無感的樂團唱的某首我根本不喜歡的歌曲,因為那是暢銷金曲。我也練過這類歌曲,以免和班上同學來唱歌的時候破壞氣氛。

  我一面留意音準一面唱歌,唱完以後,分數出來了。82分,還過得去。只不過連來到這種地方都要被分數左右,讓我有點喘不過氣。

  「我可以唱我喜歡的歌嗎?」

  成瀨點的是有點老的歌,要問是不是眾所皆知,可就難說了。

  「這是青木的歌。」成瀨在間奏時說道。那是一首描述優柔寡斷的男人的歌曲,既灰暗又激情,是由男歌手所演唱。

  不知道現在曾山和春日在聊些什麼?我還是有點好奇。

  成瀨的唱腔和曲風很合。沒想到她這麼會唱歌,我大吃一驚。成瀨的唱功好到讓人有點畏怯的地步,不用看分數也知道是她贏了。

  成瀨放下麥克風,室內變亮了,分數是94分。

  「成瀨,你真會唱歌。」

  「從前我想過要玩樂團。其實我本來想加入流行音樂社,還去參觀過。剛才那首歌是新生主唱的甄選課題曲,所以我練過。」

  「可是你加入了網球社。」

  「起先我想兩邊跑,可是後來就沒玩樂團。這種熱情總是冷卻得很快,沒什大不了。」

  縱使只有一陣子,但在我看來,曾經全心投入某種事物的成瀨還是遠比我高等許多。我從來沒有全心投入任何事物過。要說我曾經熱衷的事……大概只有提升春日的分數吧。

  「是你贏了,你可以任意要求一件事。」

  成瀨陷入思索。看她這麼認真考慮,我忍不住緊張起來,連忙補上一句:「太花錢的不行喔。」

  成瀨一面凝視著我,一面緩緩地湊過臉來。氣氛很詭異,她的表情活像在瞪我。她的臉越靠越近,近得不能再近了。

  接著,嘴唇貼上嘴唇。

  「…………」

  「…………」

  剛才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我先回去了。」

  成瀨抓起自己的書包,逃也似地離開包廂。

  只剩下我一個人留下來。

  我把手上的麥克風拿到嘴邊,大聲咆哮:「到底是怎麼搞的!」之後才想到這麼做會被隔壁的曾山他們察覺。

  隔壁的兩人是不是也做了剛才我和成瀨做的事?

  這種事思之無益。

  成瀨走了,我不想獨自唱歌,還是回去吧。我無力地拿起帳單。

  這麼一提,成瀨忘記付錢了。

  哎,無所謂。

  問題是我檢查錢包時,發現裡頭只有零錢。

  怎麼辦?錢不夠。

  我頻頻嘆氣,沮喪了好一陣子以後,才打開手機打算傳LINE給春日。

  〉現在立刻借我錢。

  最後我還是沒把這則訊息傳出去。

  春日明明就在隔壁,而且之前一直在我身邊,現

  在卻像在外國一般遙遠。

  5

  結果,我請姐姐來KTV救我。回到家以後,我躺在床上打開LINE。雖然有點遲疑,可是不問個清楚我睡不著,於是傳了訊息給成瀨。

  我〉今天是怎麼回事?

  我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暗想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成瀨〉……沒什麼。

  我〉接吻不叫「沒什麼」吧?

  成瀨〉是嗎?

  成瀨〉別問我。

  我實在不明白。該打什麼才好?好睏難。不過我不希望自己花太多時間,讓她認為我是一面煩惱一面打字,所以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送出訊息。我〉其實今天我是想談另一件事。

  成瀨〉什麼事?

  我〉就是啊……

  我〉你最近不是改變了外表嗎?

  成瀨〉我要怎麼改變是我的自由。

  成瀨〉沒錯吧?

  我〉可是真的很奇怪啊。為什麼突然改變形象?

  成瀨〉……

  成瀨〉我覺得……

  成瀨〉這樣可能比較符合你的喜好。

  在我們互傳訊息之際,不知何故,春日也突然傳了LINE過來。

  春日〉欸~

  應該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所以我連看也沒看,繼續和成瀨對話。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成瀨〉就是外表看起來比較不起眼。

  成瀨〉或是笨手笨腳的樣子。你可能比較喜歡這樣。

  我〉你是說……

  我〉你故意降低自己的水準?

  成瀨〉不知道。

  成瀨〉我完全不知道。

  成瀨〉好累。

  成瀨〉青木,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怎麼做……

  是我害她變得情緒不穩嗎?這種時候的模範解答是什麼?

  我〉你只要維持自己的風格就行了。

  成瀨〉可是……

  春日〉欸!

  春日,你安靜一下。

  成瀨〉我沒有自己的風格。

  成瀨〉今天看到雜誌上說「用小飾品強化自己的風格」。

  成瀨〉我該那麼做嗎?

  成瀨〉對不起,算了。

  咦?好會鑽牛角尖。老實說,我有點嚇到了。

  成瀨是這樣的人嗎?

  春日〉喂!

  我〉什麼算了?

  成瀨〉青木,你很愛鑽牛角尖耶。

  我?鑽牛角尖的是我?為什麼?

  不,或許我確實也很愛鑽牛角尖。成瀨〉說話啊。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啦!

  (↑不敢傳)

  春日〉不要不理我!

  春日,你這樣搞得我很混亂,別傳了,放棄吧。

  成瀨〉……不過今天去唱KTV很開心。

  我〉是嗎?

  成瀨〉下次我們去別的地方玩吧。

  我〉好啊。去哪裡?

  將訊息送出以後,我又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對。是不是該說自己想去哪裡?可是,訊息已經變成已讀了。

  被我置之不理的春日,依然不屈不撓地繼續傳LINE給我。

  我咂了下舌頭,打開春日的LINE。你都和曾山一起去唱KTV,已經夠了,很開心吧。你就去追求你的幸福啊。

  我〉幹嘛?

  我〉我現在很忙。

  春日〉大事不好了。

  我〉啊?

  我〉怎麼了?

  我〉欸,快說啦。

  就在我和春日的話題逐漸緊張化之際,這回輪到成瀨傳訊過來。成瀨〉青木,你想去哪裡?

  我〉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好了。

  成瀨〉不是這樣。

  成瀨〉不要什麼都叫我決定。

  這麼一來,我就必須往返春日與成瀨的畫面之間傳送訊息,搞得手忙腳亂,腦袋也有些混亂。我〉喂,你現在在哪裡?

  春日〉公園。

  我〉你只說公園,我怎麼知道在哪裡?

  春日〉上次和你一起喝酒的公園。

  我〉你在煩惱什麼?

  春日〉自己的感覺。

  我〉什麼跟什麼?超級霹靂無敵鑽牛角尖。

  成瀨的鑽牛角尖和春日的鑽牛角尖相乘之下,成了鑽牛角尖二次方,我的腦袋快過載了。

  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八成……不,不只八成,十成十是曾山的事。我該回應嗎?還是繼續無視?我想找人商量,可是沒有可以商量的對象,所以試著和Siri商量。

  「我該怎麼回應春日?」

  『對不起,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Siri真冷淡。

  成瀨〉好吧。

  成瀨〉那明天來我家好了。

  我〉啊,嗯。

  成瀨〉到時候再繼續聊吧。

  和成瀨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我不禁鬆一口氣。

  春日〉總之,青木,快來阻止。

  我〉阻止什麼?

  春日〉用我的

  春日〉貧乏語彙

  春日〉很難說明

  春日〉總之

  春日〉救

  春日〉救

  春日〉我

  春日〉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別鬧了行不行?

  我把手機扔到房間角落,趴在床上把臉埋進床單里。

  別理她了。

  好麻煩。

  別管了、別管了。

  我才不管她。

  已經是晚上,我也洗過澡、刷過牙,就要上床睡覺了,不想出門。明天要和成瀨見面,還是快點睡覺吧。再說,我和春日最好別走得太近。雖然沒有明確的理由,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我想了許多不去見春日的理由。

  結果還是放不下心,從床上爬起來。

  和別人扯上關係,就會多出一堆麻煩事。

  我穿上涼鞋出門。

  「救救我」是什麼意思啊?真討厭。

  我快步走向公園,感覺不太對勁。

  是身體不舒服嗎?我果然該去睡覺。該怎麼說呢?有點噁心。

  我加快腳步,試圖揮去睡意,連汗水都冒出來了。

  有種突兀感,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心中有股奇怪的感覺。

  不光是春日的LINE造成的。

  那是一種自己好像不再是自己的怪異感覺,讓我坐立不安。

  斑馬線另一頭的超商燈光好刺眼。

  奔馳在幹道上的車子引擎聲,聽起來像是帶有某種意義的前衛噪音音樂,不過我大概永遠都不明白是什麼意義。

  號誌由綠轉紅,我停下腳步。

  有時候,我會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有毛病。雖然早就有一部分出了毛病,但或許毛病正逐漸擴散到整顆腦袋。

  我到底打算活到幾歲?再活下去也只是地獄而已。不,別再裝出多愁善感的樣子鑽牛角尖了。

  我不想煩惱。如果有不用煩惱的藥該有多好?

  公園近在眼前。

  號誌轉綠,我拔足疾奔。

  似乎有什麼地方開始出問題了。

  我在公園入口停下腳步,一面調整呼吸一面窺探裡頭。

  春日和曾山在公園裡。

  兩人面對面坐在長椅上,氣氛不錯。

  我到底在做什麼?春日叫我來這裡幹嘛?氣氛不錯啊,自己看著辦不就好了?老實說,要我在這種氣氛下出面,實在辦不到。

  然後,我看到了。

  大家看過嗎?

  和自己親近的人,比方說朋友接吻的畫面。

  我看到了,心情很複雜。

  同時,我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出門以來的異樣感是什麼。

  我看不見分數了。

  他們倆的分數,我完全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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