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SCP-914:發條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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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我開始在這個不可思議的SCP基金會旗下研究所生活到現在,已經過了大約一個月。

  隨著類似生活周期的東西慢慢建立起來,我可以明顯感覺到,在這裡的生活正逐漸成為「日常」。

  人類是會習慣的生物。

  不論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下都能慢慢適應,「非日常」會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日常」。

  每天早上起床後,先和愛莉絲一起吃早餐,當天有布萊特博士主導的實驗時就參加實驗,沒有什麼預定行程的日子就在研究所內漫無目的閒晃。

  到了傍晚時刻,同樣和愛莉絲一起吃晚餐,回到房間後和她閒聊,或者是玩桌遊(她的房間裡沒有其他能夠打發時間的東西)||覺得差不多該休息的時候就去洗澡、就寢。

  這樣的日子一再重複。

  當然,雖說每天發生的事情多少還是會有些差異,不過,就跟研究所餐廳里的菜單一樣,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巨大變化||日子大致上都相當平淡,沒有太多起伏。

  這樣的日子逐漸變得理所當然,我因為完全習慣這裡的生活而掉以輕心,疏於提防了。我徹底鬆懈了下來,不再感到焦慮與不安,就只是漠然地消化著每一天。

  我與那組奇妙博士的相遇,正是發生在這種「一如往常」的某一天。

  插圖chapter

  某天早上,吃完早餐的我和愛莉絲,走在研究所的通路上。

  擁有研究員頭銜的愛莉絲,在不需要跟我一同參與實驗的日子會照常去上班(雖然她說自己在研究所內某處擁有研究室,不過她沒帶我去過,所以不知道確實位置),不過,她今天則是一直陪著我。

  碰上這種狀況,根據到現在為止的經驗來研判,今天應該有布萊特博士的實驗吧。

  由於我在研究所中被視為愛莉絲的附屬品「SCP-105-C」,所以,當我參加實驗時,愛莉絲也一定會陪同。

  進行實驗的頻率並不一定,有時在一天之內就會進行好幾次實驗,但也有不知為何好幾天都沒實驗的情況||我搞不太懂。是否要進行實驗,似乎是布萊特博士看當天的心情,或者是經歷一番高尚思索後所做的決定。

  有實驗的日子,愛莉絲會在當天早上收到通知。

  每逢這種時候,因為愛莉絲都會是一副無法保持冷靜、坐立難安的模樣,所以,不用等到她開口告知,我就已經多少先察覺到了。

  畢竟已經同居(還有其他更好的說法嗎?)了一個多月,在這方面可以說到了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地步。

  愛莉絲也不再像我剛開始和她有所交流時那樣提供親切又詳細的解說,以已經習慣的態度走在我前方帶路。

  「嗯,經過許多次實驗之後,關於■■■的能力,大致上都已經掌握了呢。」

  早上時段總是有些慵懶的愛莉絲,抬頭看著我這麼說。

  「你的能力是,能夠往返於現實與照片之間。」

  舉手投足動作都相當大的她,像是在游泳般前後擺動著手掌。

  「我更正一下,應該說你擁有可以進入照片之中的能力。不過,你無法憑自己的意志從照片裡出來……。想要從照片中離開的時候,需要借用我的手。」

  名副其實的「借用」||愛莉絲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多次開合手掌。

  「不太清楚這其中的原理究竟是怎麼回事。或許是我所具備的,對於自己拍攝的照片內部能夠加以干涉的能力吧……。我可以碰觸到出現在照片上的你本身,以及你身邊的事物。」

  關於這部分,已經多次藉由實驗獲得確認了。

  當我進入照片裡面的期間,在愛莉絲看來,照片中的景象似乎就會變得像是現場轉播影像一樣(由於在布萊特博士或其他人眼中依然是呈現靜止狀態的正常照片,所以推測多半正如愛莉絲本人的說法,原因在於她的超能力)。

  然後,她可以透過碰觸照片的行為,對於顯示在影像=照片中的事物加以干涉。在那個「恐怖慶典」||奇妙的遊樂園||之中,我身邊之所以會突然出現她的名字等刻痕,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那時,愛莉絲似乎是用指甲尖端在地面上刻出文字的(正確來說,應該說是她在顯示於照片中的遊樂園地面上刮出了痕跡)。

  不僅如此,愛莉絲還可以抓住顯示於照片之中的我,把我從照片裡拉出來。

  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發現其他能夠從照片中離開的方法。

  雖然不太想去考慮這件事||萬一愛莉絲在我進入照片中的期間內死亡的話,我很有可能會永遠被關在照片裡面。

  因此,實驗時一定會讓愛莉絲陪同。

  她是我唯一的救命繩。

  「這個現象最讓人感興趣、不是、最有助益的一點是……經由讓你進入照片之中的方式,能夠對照片拍攝時的狀況進行即時觀測。」

  沒錯,進入照片之後,我可以透過眼睛、耳朵、鼻子等感官來觀測、體驗各式各樣的事。只要留有照片,除了進行各方面的調查外,我甚至還能夠和位在照片拍攝地點||或者是該地附近||現在已經不在人世的人物交談。

  在這處研究SCP物件的設施之中,我的這項能力受到極高的重視。

  即使是資料已經遭到抹消,或者是幾乎沒有資料的SCP物件,只要還有一張照片獲得保留,我就能夠潛入拍攝現場進行調查。

  在多次的實驗中,我先後進入過各式各樣與SCP物件有關的照片之中,我所帶回來的諸多未經整理的資訊,有時會成為某些推論的佐證,也有成為反證的情況。每次實驗都能讓與該項SCP物件有關的研究確實獲得進展。

  真的是百聞不如一見哪。

  與其苦心鑽研僅有的少數資料,舉出上百個推論,讓我進入照片中親眼見識一次實物,在很多時候都是比較快的方法。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自己帶回來的資料會怎麼獲得利用(畢竟專業的內容相當多,就算有人說明,我大概也無法理解),不過,SCP基金會對於我的能力似乎給予非常高的評價。

  現在,為了對自己研究中的SCP物件進行調查而希望我能夠提供協助的申請,好像正不停從四面八方送過來。

  不過,現在還是布萊特博士獨占我的狀態||比起我的有用性,大家似乎都覺得和那個奇妙的他或是她打交道是更加難搞的問題,所以都敬而遠之,對於借用我的事沒有表現出太強烈的意願。

  如果考慮到我其實也有可能因為派不上用場而遭到處分,或者是遭受解剖等危險待遇的情況,「獲得認定是個有用的人」這件事,大致上帶來的都是好結果。目前,我能夠不必擔心生命危險,可以過著悠閒的日子,也是因為這個理由。

  「是啊,你是個非常貴重而且方便的存在。正因為是這樣,所以應該不至於輕易被當成消耗品對待吧。」

  對於邊聽邊應聲的我,愛莉絲投以像是看著忠犬的眼神。

  「最近的實驗,已經很少讓你進入與高度危險的SCP物件有關的照片裡面了,對吧?萬一發生你在照片裡死亡之類的狀況,說不定就沒辦法再回來……。大家都不希望失去像你這樣稀有的存在。」

  雖然愛莉絲透過翻譯機(?)傳達過來的說話方式還是相當獨特,或者說有點難懂,不過我還是可以大致理解。她似乎對於我遭到輕忽對待的可能性降低而感到喜悅,覺得安心的樣子。這讓我有點高興。

  對於我,她表現出了重視的態度。

  插圖chapter

  言歸正傳。實際上,最初的「恐怖慶典」就不用說了,在初期的實驗中,其實我經常不得不面對非常危險的SCP物件。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大概會死,也受過不少輕傷,染上疾病,甚至還曾經遭受類似詛咒的影響。

  舉例來說,關於俗稱「老婆婆知道」的SCP物件「SCP-517」的實驗,我到現在都還會做惡夢,常被嚇醒。一想到「SCP-073」這個文字列,或者是「阿貝爾」這個字就會起雞皮疙瘩(雖然我到最後都還是沒能接近那個超凡入聖,宛如神或惡魔般的存在)。

  其他還有很多||由於光是回想那些就似乎可以寫成好幾本書,所以我決定先停止反芻回憶,將注意力轉回現在。

  初期的實驗,真的既危險又艱難。不過,最近之所以變得比較簡單、安全,都要歸功於研究所方面認識到了我的重要性。

  關於這一點,我真的感到很高興。

  我擁有能夠對他人有所幫助的能力,真的是太好了。

  我已經見識過不少在「隔離」、「管理」等名義下,受到非常殘酷對待的SCP物件。和那些案例比起來,我覺得自己受到的待遇可以稱得上是相當不錯的。

  「哎,雖然你在照片

  里受的傷或病痛不會隨著你回到現實之中,不過,萬一死亡時,把你從照片中拉出來是不是就會復活,這個我不敢斷定,此外也不想嘗試。畢竟沒有復活的話就是再也無法挽回的大錯,而且正常來說也是不會復活的。」

  正如愛莉絲所說,我無法從照片中帶回任何東西。

  比如照片裡的財寶、SCP物件,以至於十分平常的日記、書寫用具,或者是泥土、空氣等等||全都無法帶回來。

  如果能夠帶得回來的話就可以量產貴重的SCP物件了||這是布萊特博士的說法。對於每個都是非常奇異、特殊,非常不容易掌控的SCP物件,試圖加以量產的想法,我實在無法理解。

  哎,雖說確實也是有例如俗稱「萬能藥」的「SCP-500」之類非常方便的物品(正如同「萬能藥」這個名字一樣,這是能夠治療一切病症的錠劑),不過,SCP物件終究是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東西||我不太能夠贊同想讓這類物品變得更多的心態。

  就連創傷、痛楚或疲勞感都不會隨著我回來,在愛莉絲將我拉出照片的同時||我似乎就會回到進入照片之前的狀態(由於不只是傷處,連衣物的損壞部分或髒污也都會消失,所以有這樣的推測)。

  不過,得以獲得重置,能夠恢復到原本狀態的,其實只有物質面||我唯一能夠從照片中帶回來的,就是自身的體驗,也就是回憶。

  雖然不懂其中的詳細原理(現在,布萊特博士正在進行相關研究),總之,規則似乎就是這麼回事的樣子||我懷著曖昧的理解,接受了這樣的狀況。

  我進入照片之中,只會帶回回憶。

  「這種說法有些詩意呢。」

  不知為何,愛莉絲對我的發言吹了聲口哨,露出看似開心的笑容。

  「讓我補充的話,那些回憶畢竟都只是屬於■■■||屬於你個人的。不論你在照片裡做了什麼,對現實都不會有任何影響。」

  沒錯,這點也已經在至今為止的許多次實驗中獲得了確認。

  這只是個舉例,假設有某個在現實中依然活著的人物,即使我在照片裡將之殺害||對方也不會因而死亡,或者是變成早已死亡的情況。

  我在照片中已經和自己周遭的其他人物有過多次交談,但是,在現實中,那些人對於曾經和我談過的內容都沒有印象。

  如同愛莉絲所說,在照片中發生的事,終究只是我個人的回憶,似乎就像是與現實無關的夢境一樣。

  「簡單說,你並沒有真的回到過去,就只是對發生於過去的事有了擬似體驗而已。」

  沒錯,雖然在照片上看到的是過去的光景,但進入照片中的我並非進行了時光旅行。不論在照片中做了什麼,對現在、對這個現實世界都沒有影響。

  對於已經發生的悲劇,我無法將之抹消||就是這麼回事。

  我的能力似乎沒有強大到那種地步的樣子。

  當然,光是能夠體驗照片中的狀況||過去的光景||對於SCP物件的研究就已經是非常有意義、有幫助的事了。

  「有點遺憾呢。」

  愛莉絲宛如自言自語地這麼說。

  我想起了現在依然放在她房間裡的,那張一片鮮紅的照片。比如說,我再度進到那張照片裡面,對於處在鮮血四濺房間中的那個瀕死之人,使用「萬能藥」等加以治療||即使能夠讓對方活下來……。

  在這個現實之中,依然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無法幫助那個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對愛莉絲來說似乎相當重要的人物。死者依然是死者,歷史、過去都不會受到絲毫影響,不會有任何改變。

  「呵呵,照布萊特博士的說法,你好像是飛到了暫時存在的平行世界,體驗了在那裡發生的事呢。在你離開照片的同時,那個平行世界就會消失……。真的就像是從夢裡醒來一樣。」

  或許愛莉絲覺得剛才不該那麼說吧,她加快了說話的速度,像是想藉此含糊帶過的樣子。

  「正因為那是夢境,所以無法斷定你在照片中的所見所聞是事實。這是相當令人苦惱的呢。即使你隨口亂說一通,我們也沒有辦法確認你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的確是這樣。雖然說我一直都很誠實地報告自己的體驗就是了。

  我也不知道研究所里的人們是否會相信我所說的都是事實,而且那些內容畢竟全都是我的主觀||其中或許也包含誤解,或者是無意識下的謊言。

  哎,關於這部分,因為研究員們也都是專業人士,應該知道如何善用如資訊工程等技術來判斷正誤或真假吧。

  到目前為止,我帶回來的資訊似乎都還算正確,至少能夠讓研究員們相信||或是說他們判斷足以相信—在研究所中,我,或者不如說是我的能力,獲得了有效的活用。

  只要能夠持續證明自己具有利用價值,我就不用為生活擔心。

  「呵呵,你的安穩生活得到保證,能夠過得安定,對我來說也是值得高興的呢。可是,這樣真的好嗎?你不會想要回歸原本的生活嗎?」

  愛莉絲以帶著些微不安的模樣如此詢問。

  我無法回答。剛被傳送到這處研究所來的時候,我確實很著急、害怕,希望能夠儘早恢復原本的生活||非常非常想要回到自己所熟知的世界。

  說真的,這樣的心情,最近也逐漸變淡了。

  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必須要立即回到原本那個世界的迫切理由,即使回到那邊,多半也只是跟以前一樣,漠然地往返於學校跟自己家之間而已……。

  不過,考慮到家人跟那個奇怪的學姐可能一直在擔心我的安危,我還是會想回去一趟,藉此讓他們放心就是了。

  更重要的是,我現在已經不太想和堪稱另一個家人般的愛莉絲分開,覺得能夠接觸到各式各樣SCP物件的刺激日子或許也不錯||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對我來說,在這處研究所里的日子,可以說幾乎已經成為了日常。

  即使就像是在照片中所體驗到的一樣,這些日子全都只是夢幻,那也無妨。

  我不禁要想,希望能夠再稍微多看一陣子。

  插圖chapter

  「那麼……」

  談話來到一個段落後,在前面引路的愛莉絲突然回頭看著我。

  「今天的實驗,似乎要在這條走廊盡頭的隔離室進行。」

  她以下巴示意的方向,有著一道看來厚重、冷峻的巨大門扉。從外觀無法想像內部模樣,呈現無機質灰色的門……。門附近的牆面上,有著供晶片鑰匙認證的裝置,以及簡潔的「SCP-914」字樣。

  哦?我不解地歪著頭。

  我本來還在想,今天在通路上走得還真久||看來目的地似乎不是平常進行實驗的布萊特博士研究室。文字旁邊有SCP的標示,應該是代表那間什麼隔離室裡面收容著SCP物件吧。

  今天是要進行什麼特別的、新型態的實驗嗎?

  「不如說是為了進行實驗的事前準備。」

  愛莉絲以輕鬆的語氣這麼說。

  「布萊特博士好像已經有了讓研究進入下個階段的計劃。為了這個目的,所以需要各式各樣物品的樣子。」

  這是怎樣,實在太讓人不安了……。由於布萊特博士不時會出現令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發瘋的言行,所以到現在我還無法完全信任他。那個怪人,到底打算拿我來進行什麼樣的實驗啊?

  「誰知道呢?不過,他說過,對你來說,那應該會是非常有益的實驗。雖然詳細內容照例被毫無必要的難以理解話語曖昧帶過,但似乎與你原本所在的世界有關。」

  唔~嗯……我原本所在的世界?究竟會是怎麼回事呢?

  這種表現法,簡直就像是在說,這裡與我原本所處的世界是不同的世界。

  我突然感到十分不安。這裡是位於美國某地的秘密研究所……應該是吧。既然如此,即使不為世人所知,應該還是與我知道的現代日本位在同一個地球上的場所。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對我來說,這裡是不可思議、無法理解的異世界嗎?

  「哼,對那傢伙的發言,過於用心深究背後是不是有什麼含意的話,最後肯定只會覺得自己很蠢而已喔。」

  愛莉絲以有點懷恨在心的態度如此抱怨。

  「總之,為了那個實驗,需要進行許多準備。因為布萊特博士今天還有其他事要處理,所以人不在,不過事前交代過要先備齊即使是我們也能準備好的東西。想到得聽從那傢伙的命令,就是讓人有股無名火呢。」

  喔,原來布萊特博士去處理其他事了嗎。

  想想,這種狀況其實也是難免的吧。雖然因為他平時

  完全就只是個怪怪的人,所以很容易讓人忘記這件事||布萊特博士是SCP基金會中屈指可數的知名人物,似乎擁有相當高的地位,應該不是閒到可以把時間全都花在我們身上的吧。

  「反過來說,這樣的布萊特博士對我們十分關注,視為研究重點,這就表示……我,更不如說是你,具有非常高的重要性。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愛莉絲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提出這樣的詢問。

  實際上,即使經過多次研究,已經將我的能力徹底調查清楚,但是,關於這類根本上的部分,依然沒有任何進展。

  我為什麼會被傳送到這處研究所?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個能力的原理?雖然我和愛莉絲被視為有關連的存在,常被放在一起看待,不過,我們之間又有什麼樣的關係?越想就越搞不清楚。

  「只要與SCP物件有所牽連,任何人都會懷有這類疑問。身為有過類似經驗的人,如果讓我來說的話,最好思考到一個適度的地方就停止。想太多會對精神有不好的影響。像這樣長久處於苦惱之中,最後神智失常而離開的研究者,其實意外地多。」

  愛莉絲一邊說著聽來有點恐怖的事,一邊繼續前進,來到了從剛才就一直位於我視野之中的大門前。這裡就是今天我們要進行實驗||正確來說是實驗前相關準備||的場所。

  愛莉絲用掛在脖子上的晶片鑰匙進行認證,開啟了那道房門。

  「這裡所收容的是『SCP-914』||俗稱『發條裝置』。」

  伐苕?

  對於俗稱通常都很簡單直白的SCP物件來說,這個猛一聽讓人想像不到究竟會是怎麼回事的俗稱倒是滿稀罕的。伐苕是什麼?某種山菜嗎……?

  「看了就知道囉。」

  愛莉絲俏皮地拋了個媚眼,率先進入室內。

  我也急忙跟上她的腳步||。

  「等一下(stop)!」

  愛莉絲突然發出驚叫,用整個身體試圖把我擋回去。

  雖然她的樣子非比尋常,但我的步伐跨得太急,沒辦法馬上煞住,結果就撞上了愛莉絲。由於愛莉絲跟我比起來相對嬌小,所以就像是我把她推倒似地,兩人跌成一團。

  對於被我壓在下面而發出掙扎聲的愛莉絲,我正想要開口賠罪||。

  但卻說不出半句話。

  這個據說收容著什麼「伐苕裝置」的房間,內部呈現非常凌亂的狀態。

  插圖chapter

  這裡可以說是一處充滿混沌的空間。

  首先會讓人注意到的是,在這個非常廣大的房間(面積大概達到我跟愛莉絲生活之房間的十倍大)之中,占據約一半空間的神秘巨大機械。

  機械的整體構造看來莫名其妙,也完全搞不懂是用來做什麼的。

  根據愛莉絲後來提供的解說,這台巨大機械其實正是俗稱「伐苕裝置」的「SCP-914」。

  這是一台在十八平方公尺的空間內,由大量的發條(原來這才是俗稱的由來,並不是在說山菜)、傳動帶、滑車、齒輪和螺絲所堆積組合連結而成的裝置,據說整體的重量高達好幾噸。

  這是個非常複雜||更不如說是亂七八糟||的裝置,據說大約包含八百萬個的可動零件,那些零件的配置、順序,幾乎都是人類無法理解的狀態。在我看來,與其說那是具有某種用途的機械,其實更像是難度非常高的益智遊戲。

  那個奇形怪狀的裝置,大部分都是由錫和銅所構成,好像也包含少許木材與布料的樣子。雖然構成物質本身沒有什麼特異之處,但是外觀簡直就像是精神不太正常的藝術家拼命建造而成的產物,光是盯著看就會讓人覺得頭暈。

  這樣的一台機器||本體的部分||以軟管連結到兩個膠囊狀的透明小房間。小房間與小房間之間,設有似乎叫做「選擇面板」的操控盤。

  「…………」

  我覺得自己像是突然闖進了描寫近未來的科幻電影之中,一時之間愣在原地。在我身邊的愛莉絲,用手捂著嘴,發出似乎感到難受的呻吟聲。

  其實也不是說有什麼異味,她是怎麼回事呢||感到擔心的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頓時無言以對。

  在巨大的「發條裝置」四周,許許多多毫無一致感的東西,堆得滿地都是。堆積如山的大量貨幣、螺絲。形狀看來像是玩具的槍。型號異常舊的智慧型手機。雖然大部分都是金屬製品,但不知為何也混有一個大到需要環抱的金色布娃娃。

  感覺像是做金屬加工的工廠,經歷大地震之類事件而崩毀後的慘狀……。在室內凌亂不堪的地板上,有液體正在流動。

  呈現紅色。那是血液。

  甚至還沒有凝固,是鮮血。

  雖然在金屬堆的遮蔽之下,我只能看得到一雙腿,不過,看來像是有人倒在鮮血來源處的樣子。那雙腿動也不動||該不會是屍體吧?

  愛莉絲可能就是因為看到這副景象,出於驚訝,或者是生理上的厭惡感而說不出話來的吧。畢竟她是個溫柔的女孩,大概不太習慣看到血或是兇殘的場面。

  雖然我如此推測,不過似乎跟實際情況有點差異的樣子。

  「希露琪博士!」

  愛莉絲喊出一個我不知道的名字,朝著那雙癱在地上的腿跑去。

  倒在那裡的人物,該不會是愛莉絲認識的人吧?明明只能看到腿而已,真虧她認得出是誰啊||跟不上突如其來事態發展的我,一邊想著這類似乎有關又好像無關的事,一邊本能地跟上愛莉絲。

  雖然這個房間很大,不過不明人物的雙腿離我們還算近||很快就抵達了該處。

  然後,我從愛莉絲的背後確認了倒在地板上的人物全身模樣。

  倒在血泊之中的人物是個女性。

  雖然年齡意外地不容易判斷,不過應該還很年輕吧。因為我沒辦法一眼就看出外國人的年齡,只能做出「多半比愛莉絲大吧」這種曖昧的推測。也就是說,對方是一位年齡大概在十八、九歲到二十四、五歲之間,個頭嬌小的白人女性。

  由於她身上穿的是研究員||特別是有博士之稱的人物||都會穿著的白袍,所以多少有點成熟穩重的感覺,不過外表等都還帶著稚氣。在白袍之下的衣服也是有些孩子氣、色彩鮮艷的服裝,上面印著可愛的貓咪之類小動物。

  她腳上穿著像是冬季用的厚襪,以及有著蓬鬆絨毛的拖鞋。

  嘴角有著血跡。

  「希露琪博士!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愛莉絲抓著那位女性(應該是叫做希露琪博士吧)的肩膀搖晃,拼命呼喚對方。

  即使在我這個外行人看來,希露琪博士也應該是處於相當危險的狀態。她一直在吐血……。雖然沒有特別明顯的外傷,但是,此刻依然繼續流淌到地上的血,分量相當多。我不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看起來不像是能夠置之不理的狀態。

  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因為可能會有危險,請先退出房間!看起來不像是我一個人能夠處理的狀況,我去叫救護班過來!」

  愛莉絲雙手重拍自己的臉頰,恢復了冷靜,然後對我這麼說。

  的確,救護班||醫生之類的,現在應該是有必要的吧。我跟愛莉絲都不具備醫療方面的技術,就算繼續待在這裡也無濟於事。

  然而,就在我點頭表示同意愛莉絲的提議,正要在驚訝之中退出房間時||。

  「等一下。」

  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

  我吃了一驚,發現被愛莉絲摟在懷中的希露琪博士微微睜開眼睛,正以令人畏懼的聲音低聲這麼說。

  「不要叫人過來……。拜託、不、我以博士權限下令,現在馬上把門關起來,切斷與外界的連絡,忘記關於我的事||咳、咳!」

  希露琪博士一邊咳血,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雖然愛莉絲臉色蒼白地大喊「現在不可以亂動!」,但希露琪博士充耳不聞。

  「閉嘴(shut up)。既然不服從命令的話,我就自己來。」

  希露琪博士以果然還帶著些微稚氣的高亢聲音說出這句話之後,從白袍胸前口袋拿出像是遙控器的物品。當她一按下那東西上面的按鈕,我們進來的出入口門扉就宛如魔法般自動關了起來。

  可能是這個房間有隔音構造吧,室內一下子變得悄然無聲。

  「這樣啊,內臟受到輕微損傷||不過還不至於會死。」

  希露琪博士一邊不停咳嗽,一邊對自己的腹部進行觸診。

  「這算是天外飛來的好運吧。啊、不過話說回來,或許死了還比較好。」

  該怎麼辦呢……喃喃自語的希露琪博士,一下子就陷入沮喪之中,眼角泛著淚光。

  到了這個時候,她才將注意力轉向呆呆地盯著她看的我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需要我對你們說明狀況嗎?」

  對於她聽來像是十分疲憊的詢問,我們只能一再點頭。

  插圖chapter

  「首先,畢竟跟那邊那小子是第一次見面||還是應該要自我介紹吧。」

  希露琪博士對我投以看似感到懷疑的視線(雖然無關緊要,不過,有點稚氣的希露琪博士用「那小子」來指稱我,好像有點奇怪。或許她的年齡比外表印象要來得更大一點也說不定),邊擺動手指邊這麼說。

  她意外地相當有精神。

  附帶一提,我們在希露琪博士的指示下搬動她,讓她採取靠著房間牆壁坐下來的姿勢。由於站著俯瞰這樣的她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我們也在附近坐下來,準備聽她怎麼說。

  「比起這個,還是請先說明事情經過吧。」

  愛莉絲似乎相當擔心,以手帕擦拭沾在希露琪博士嘴角等處的血跡。實際上,希露琪博士的出血狀況非常嚴重,白袍與可愛的便服都染成了讓人不忍心直視的暗紅色。

  「希露琪博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沒錯,抱歉,應該以說明狀況為優先的。對不起,因為失血過多,我現在有點恍惚。不、不對,應該說我本來就是這種個性吧?既任性又孩子氣,很容易衝動。」

  希露琪博士所說的話缺乏連貫性,可能是意識不太清楚吧||畢竟她看來像是受了重傷的樣子,最好能立即找醫師來處理並且確實靜養,否則很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但是,希露琪博士十分頑固,始終不願意呼叫醫護人員。

  「我跟那個總是公平、穩重而又理性的人||跟戈德曼博士不一樣,所以從開始到最後都一直合不來。」

  她一邊小聲抱怨,一邊像是遭到什麼東西附身似地,以有點異常的模樣凝視著「發條裝置」。

  戈德曼博士?這人是誰呢?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希露琪博士和戈德曼博士,即使在這間研究所里也是極為有名的人物。兩位博士都擁有非常高的權限,主要的研究對象是分類從『Euclid』到『Keter』的SCP物件。」

  愛莉絲以平淡口吻替意識似乎不太清楚的希露琪博士為我說明。她可能是不想讓多次劇烈咳嗽,而且還不時吐血的希露琪博士勉強說太多話吧。

  「兩位博士雖然在個性等方面看似正好相反,但卻能夠合作無間,由兩人搭檔進行的研究,獲得了各式各樣的成果。」

  愛莉絲的這段話,讓希露琪博士露出像是自嘲的表情。不過,她沒有說什麼,就只是在做著深呼吸。

  她似乎覺得相當難受的樣子。愛莉絲以不安的表情看著希露琪博士。

  「總是冷靜沉著,但也有著獨特的幽默感,認真投入研究的戈德曼博士,以及雖然也有人揶揄為失控,但兼具出人意料的創意與大膽的行動力,多次進行令人驚嘆實驗的希露琪博士……。大家一致公認,這兩位是研究所引以為傲的名搭檔。」

  「哎呀,原來我們的評價是這樣的嗎?」

  希露琪博士露出無力的微笑。

  「我原本還以為所里一定都在說我們水火不容之類的呢。」

  「哎,畢竟很多人都看過兩位博士一見面就吵架的場面嘛。不過,我倒是覺得有點羨慕呢。不需要講表面客套話的關係,也就是說,像情侶或家人一樣||在這間缺乏人類溫情的研究所里,能夠有個這樣的對象是很棒的。」

  愛莉絲多半沒有絲毫諷刺的意思,就只是坦率地說出她的心情而已。她不是那種會玩弄心機的女孩。不過,或許是這樣的率直意見比什麼都更讓希露琪博士感到不好受吧,只見她緊閉嘴唇,始終不發一語。

  愛莉絲一邊以關心的態度看著希露琪博士,一邊為說明收尾。

  「總之,我們今天的實驗||應該說是為了實驗的事前準備—由於布萊特博士另有要事,原本就預定由這兩位博士擔任代理負責人。所以,即使希露琪博士在這裡,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簡直就像是在安撫跌倒的小孩時輕輕撫摸對方的頭似地||愛莉絲一邊以手帕擦拭希露琪博士全身各處沾染到的血跡,一邊開口詢問。

  「在我們抵達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清楚狀況,而且也希望能夠知道,這是最重要的。博士,應該可以請您說明吧?」

  「哎,這麼說也有道理||」

  希露琪博士像是抵不過愛莉絲咄咄逼人的氣勢,在一瞬間的語塞之後就宛如認輸似地垂下了頭。可能是精神狀態也逐漸恢復冷靜了吧,雖然她還是有點痛苦的樣子,不過說起話來意外地清楚。

  「那麼,你們願意聽嗎?不管是對於我,或者是對於那個可恨又讓人喜愛的戈德曼博士||今天本來應該都會成為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至少我自己是這麼期待的。」

  插圖chapter

  希露琪博士說話時的感覺,宛如在懺悔。

  因為她就連說話方式都有點孩子氣,一下說這個一下說那個,有點不太容易理解||不過好在愛莉絲能夠迅速掌握內容,適時加以補充,所以我也總算了解了情況。

  整件事相當奇妙。

  一切都從今天早上開始。

  希露琪博士為了某個從很久之前就開始計劃的,屬於私人性質的崇高實驗(這種奇怪的形容是博士自己說的),今天特地比平時早起床,進行各式各樣的準備。

  地點就在這個巨大的「發條裝置」所在的隔離室之內。

  「我一再重複練習那個實驗的每個步驟,因為太過投入,所以就不小心忘記吃早餐了。等到肚子開始餓得咕咕叫的時候,我才覺得這樣不行,不夠高雅||所以開始思考要不要去餐廳之類的問題。」

  希露琪博士比外表給人的印象還要更為多話,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她明明應該是內臟受傷的狀態,但卻似乎毫不在意的樣子。

  「不過,那麼做好像又有點蠢,而且,如果去吃東西的話,預定就得隨著大幅變更。畢竟,我不眠不休想出來的實驗時程,可是連一秒鐘的誤差都不能容許,完美而精巧的心血結晶。」

  「你說的實驗是……我們預定要參加的實驗,或者是那個實驗的事前準備嗎?」

  「不,跟那個是不同的喔。我不是說過了嗎……是私人性質的實驗。」

  不知為何,希露琪博士回答愛莉絲的問題時看似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接下來,她開始抱怨。

  「總之,就在我還在思考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的時候,那個討人厭的戈德曼博士,突然就一手拿著三明治出現在這裡。然後,他以一如往常的遊刃有餘態度這麼說||『我可愛的希露琪,你現在肚子餓了吧?』。」

  由於我沒有見過那個什麼戈德曼博士,所以很難建立對他的印象||只能漠然地推測對方大概是個有紳士風範的男性。

  「真是太讓人生氣了,一副好像對我瞭若指掌的樣子……。雖然是這樣,可是卻沒有察覺最重要的事。我覺得,他不是知道卻刻意裝成沒注意到的樣子,因為那人實在太遲鈍,一定就只是真的完全沒有發覺而已。」

  希露琪博士鼓起臉頰,以孩子氣的方式表現出不快感之後,視線飄向遠處。

  「那個人早就知道我一旦熱衷於什麼實驗就經常會忘記吃飯的事。然後,本來預定今天跟你們做實驗時會用到的『發條裝置』又是非常重要的SCP物件,所以他早就料想到,我有很高的機率會因為專心思考要用『發條裝置』來進行什麼樣的研究而陷入感到飢餓的狀態。」

  「隔離室裡面,基本上應該是嚴禁飲食的吧?」

  「是啊,所以要請你們保密喔。我和戈德曼博士,偶爾會躲到什麼東西後面等等不容易被別人發現的地方,偷偷吃東西。我跟那人是大學同學,這是從學生時代就有的習慣||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時間。」

  希露琪博士以看似有些沮喪的樣子繼續往下說。

  「可是,那時戈德曼博士的一切言行都讓我感到非常煩躁。哎,雖然說基本上平常也都是這樣……。不管是對於愚蠢到忘記要吃東西的自己,或者是對於料想到這點而裝出成熟穩重模樣的他,我都感到非常生氣。」

  或許即使只是單純回想起來也會感到氣惱吧,希露琪博士的心情似乎越來越不好了。

  「這並不全是我的責任喔。雖然我的確有點孩子氣,情緒不是很穩定,而且又非常急性子,可是這也是因為戈德曼博士總是用格外諷刺的態度對待我,經常捉弄我……。就像在火上加油似地,他

  每句話都讓我更加激動,怒火燒得更旺盛。氣到最後就像是炸藥一樣爆炸了。」

  看來希露琪博士很努力想讓我們了解她的心情,她在話中用到了大量的比喻。然而,她沒多久就似乎再度陷入消沉,低下了頭。

  「雖然是這樣,戈德曼博士也真是的,明明應該很清楚這一點,但卻還是在捉弄我。在經過漫長的爭吵之後,我終於無法繼續忍耐飢餓,拿起了他遞過來的三明治。」

  可能是在說話同時也一邊回想著當時的情景吧,希露琪博士做出咀嚼的樣子||。

  「咬下去的瞬間,我就知道自己中計了。我的牙齒咬到了某個硬硬的東西。怪聲音跟劇痛衝擊著腦袋,我憑本能理解到那是個不能吃的東西||於是吐出了嘴裡的三明治。」

  希露琪博士把放在嘴邊的手往前伸出,甩動了幾下,板起了臉。

  「然後,當我因為噎到而不停咳嗽的時候,卻看到戈德曼博士正在捧腹大笑。我氣得面紅耳赤,上前逼問那個笨蛋||你在三明治里放進了怪東西吧?那到底是什麼?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等等的。」

  這個嘛,還真是相當幼稚的惡作劇哪。

  在看似出於親切心而送上的三明治裡頭做些手腳||在我和愛莉絲的生活中,我也被她這樣整過好幾次。

  比如說,在洗衣服的方式等事情上發生爭執時,她為了進行無聲的抗議,或者是為了對我施加制裁,可能會在食物里加入超辣的芥末。

  我吃到那個東西後會刻意誇張地在地上打滾,大喊好辣、好辣。內心怨氣因為看到這副光景而一掃而空的愛莉絲,接下來也會對惡整我的事道歉,開始進行和平交涉。

  我覺得,希露琪博士的情況應該也類似這樣,就只是彼此都熟知對方為人,朋友之間的小小惡作劇。

  「是啊,像這樣彼此捉弄對方,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但是,今天的時機有點不太適合||。」

  希露琪博士雙手在胸前交抱,像是鬧彆扭似地撇開頭。

  「我一方面因為肚子餓等理由而感到煩躁,再加上我本來有重要的話想跟他說……。我覺得自己的決心、心情遭到踐踏,沒有得到他認真看待。所以我的憤怒就一口氣爆發出來了。」

  希露琪博士的眼角微微泛起淚光。

  「當然,我也知道自己這樣其實很任性。畢竟戈德曼博士也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麼,對他來說,多半真的就只是跟平常沒兩樣的小小惡作劇。……可是,我這次卻沒辦法忍下來。」

  希露琪博士緊抓住滿是血跡的白袍衣角,以帶著哽咽的聲音往下說。

  「當我知道從自己嘴裡吐出來的東西||他放進三明治里的東西||是他重視的黃金戒指的時候……。惡魔在我的內心之中誕生了。我抓起那枚戒指,在衝動之下把它扔進了『發條裝置』的小房間。然後,我啟動並使用了『發條裝置』。」

  「希露琪博士,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

  愛莉絲一邊像是用全身來表現難以置信的心情,一邊這麼說。

  由於我不清楚所謂的「發條裝置」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所以不是很能理解現在的狀況。只能勉強推測希露琪博士似乎做出了什麼相當嚴重的行為。

  「是啊,我也有自覺,自己實在是愚蠢到極點……。可是,我就是想要給戈德曼博士一個教訓,讓他知道沒有好好對待我會招來什麼樣的結果。不,或許我其實是想傷害那個人吧。」

  希露琪博士像是遭到父母責罵的小孩子一樣,垂頭喪氣地如此低語。

  「但是,我這個輕率的行動卻招來了最惡劣的結果。戈德曼博士多半是想在『發條裝置』發揮功能之前取回黃金戒指吧,他衝進了小房間裡面。」

  「這也是非常大意,有問題的行動。」

  愛莉絲嘆了一口氣,露出像是覺得束手無策的表情。

  「我現在也慢慢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了。」

  「是啊,不幸的是,『發條裝置』剛好就在他衝進房間的同時開始發揮功能,讓存在於小房間中的事物產生了變化。雖然我急忙確認小房間內的狀況,但是||在裡面已經找不到戈德曼博士的身影了。」

  希露琪博士用手捂著臉,開始啜泣。

  「他就這樣消失了。不,應該是他的存在出現了劇烈變化,我已經再也無法認得出他了吧。唉,現在事態真的變得非常嚴重了。」

  插圖chapter

  「SCP-914」,俗稱「發條裝置」。

  愛莉絲對完全不知道這個SCP物件是怎麼回事的我做了簡單的說明,根據她的說法,「發條裝置」似乎是能夠讓物質產生變化的裝置。

  雖然她這麼說,但我還是不太能夠理解。於是,在獲得希露琪博士的許可後,決定進行簡單的實際運作示範。雖然如今在那個什麼戈德曼博士下落不明(?)的情況下,或許不適合悠閒地做這種事,不過因為希露琪博士說完事情經過之後就開始非常傷心地大哭||所以也有必要等她冷靜下來。

  「■■■,請注意看。」

  愛莉絲一手緊握著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原子筆,走近「發條裝置」。

  「在我們看來位於右邊的小房間是『輸入室』,位於左邊的則是『輸出室』。就像你看到的一樣,這兩個小房間和『發條裝置』的本體連結在一起。」

  輸入跟輸出?這是指什麼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默默地聽愛莉絲說明。她對我投以看似感到滿足的眼神,露出微笑。

  「使用『發條裝置』時,首先要將物品放進這個『輸入室』里。這次使用的是這支原子筆。」

  愛莉絲輕鬆地走到「輸入室」前,打開位於小房間正面的門,以還算慎重的態度把原子筆丟進房內。然後乾脆地關上了門。

  同時,不知道為什麼響起了輕脆的鈴聲。

  小房間的牆壁是看起來相當厚的金屬,而且也不是像玻璃一樣呈現透明,所以,在外面的我們無法得知內部的狀況。

  「好,現在我把原子筆放進去囉。你看到了吧?剛才也已經先讓你實際確認過,那就只是一支毫不特別,到處都買得到的便宜原子筆。」

  我開始覺得像是正在觀看什麼魔術了。

  不知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或者真的只是偶然,愛莉絲開始說起了「既沒有機關也不是騙局♪」這種像是魔術師的發言。

  我們走了幾步,兩人一起來到「輸出室」前。

  「現在要稍微等一下。需要的時間差不多都是五到十分鐘,在這段期間內絕對不可以打開小房間的門。」

  愛莉絲一邊以看來心癢難熬的樣子等待,一邊轉身對我做出補充說明。

  「這台『發條裝置』會花上大約這種程度的時間,對放進『輸入室』里的物體加以改造。由於還在研究途中,所以不清楚運作原理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發條裝置』的使用者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控制改造結果。」

  這個……這段話是什麼意思呢?改造?

  雖然我有點討厭遲遲無法理解的自己,但是愛莉絲卻似乎不怎麼在意,甚至還以像是看到什麼惹人憐愛事物的眼光看著我。雖說她的年齡似乎比我大,不過總覺得她把我當成更加年幼許多的小孩來對待……。

  我懷著少許的反抗心理,老實地繼續聆聽她的說明。

  「這裡是我們稱之為『選擇面板』的操作盤。」

  愛莉絲再次興奮期待地走了幾步,伸手指向位於整台「發條裝置」正面||差不多剛好就在兩個小房間正中央||某個真的只能稱之為操作盤的板狀物體。

  那個有著金屬光澤,可能是銅製的板子上,裝有相當大的轉盤。透過轉動轉盤的方式,似乎可以改變設置於轉盤上方小箭頭狀物品的指示方向。

  可能是因為「發條裝置」現在正在運作的關係吧,愛莉絲說話時就只是用手指指著那個轉盤而已,沒有去碰它。

  「你看得到嗎?這裡有著『Rough』、『Coarse』、『1:1』、『Fine』、『Very Fine』的標示,你知道意思嗎?」

  哎,因為我已經有過許多次利用那台「咖啡自動販賣機」學習(實際上只是在玩遊戲)英文會話的經驗,記住了不少新的英文單字……。不過,關於文字,由於脖子上的翻譯機(?)無法發揮效果,所以也有猛一看不知道意思的字。Coarse是什麼意思啊?

  「呵呵,雖然我想你應該也大概猜得出來,不過,『Rough』是最差,而『Very Fine』則是最好……差不多是這樣。轉動這個轉盤,讓箭頭指向各個片語,可以調整改造結果的好壞。」

  唔,的確,我大概了解了。

  這個什麼「發條裝置」是用來改造物體的設備,

  而「選擇面板」可以調整改造結果……。雖然似乎只能從「非常差」到「非常好」這種稱不上十分嚴謹的五階段指示中來選擇而已就是了。

  因為現在箭頭指著「Fine」(這樣說起來,在啟動「發條裝置」之前,愛莉絲好像就先在這裡進行過一些操作的樣子),所以大概就是「比較好」程度的結果吧。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鈴聲再度響起,愛莉絲走向「輸出室」。

  她充滿期待地打開小房間的門,取出了某個東西。

  從「輸出室」中出現的是,閃耀著銀色光輝的棒狀物體。

  「喔,經過改造後,便宜的原子筆看來變成了價值不斐的銀制原子筆。你試著拿拿看,應該會覺得相當沉重吧||這是真正的金屬。」

  愛莉絲把那個像是鋼筆的東西遞了過來,我本能地接下。

  的確可以感受到重量。經過近距離仔細觀察,雖然純金屬的筆有點罕見,不過外型看起來就跟普通鋼筆差不多,只要沾些墨水,應該也可以正常書寫吧。

  插圖chapter

  「呵呵,原來選『Fine』是這種程度啊。不過,要是拿去賣的話,應該可以賣到好價錢吧。哎,不過,利用『發條裝置』來做這種生意是遭到禁止的行為就是了。」

  愛莉絲一邊以玩笑語氣說著這些話,一邊走到「輸入室」前,打開了房門。的確,剛才應該已經放進這個小房間裡的原子筆,突然間消失了。

  「現在你懂了嗎?就像你看到的一樣,『發條裝置』能夠改造物體。放進『輸入室』里的東西,會基於某種原理受到改造並移動,出現在『輸出室』。雖然其中的原理我們還不是很清楚,不過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

  雖然她的說明內容相當曖昧,不過SCP物件基本上就不是人類能夠理解的||大概也不可能做出完美、脈絡清楚的解說吧。抱持「大概就是這樣的東西」的曖昧理解並設法活用,或者是加以隔離,大概就是面對SCP物件時的正確方法,我也逐漸了解到了這一點。

  「你的項圈翻譯機,其實也是利用這個『發條裝置』的功能而製作出來的喔。」

  愛莉絲用手指向我的脖子後這麼說。啊,我記得她的確說過這樣的話。這樣說來,「發條裝置」這個名稱,我也有點耳熟。

  「你的項圈,原本是狗用的項圈。那是個號稱可以將狗狗內心之中的感情翻譯出來,讓飼主能夠了解的搞笑玩具,也可以說是全世界寵物愛好者期待已久的美妙發明。」

  嗯,我好像在哪裡聽說過有這樣的東西。

  那是個藉由測量狗的流汗狀況等,將之翻譯成例如「感到飢餓」或是「想睡覺」等人類能夠理解之語言的產品。雖然準確度似乎並不是很高,但至少也還不到毫無可信度的地步,只是並非真的能夠將狗說的話翻譯成人類的語言就是了||記得是這樣。

  「把那個道具放進『發條裝置』的小房間,在『選擇面板』的箭頭指向『Very Fine』的狀態下施以改造。結果就變成了任何語言都能加以翻譯,品質非常優秀的項圈。」

  喔喔,現在我懂了。其實我本來就覺得這個翻譯機(?)是憑現代科學也不可能做得出來,大概只存在於科幻作品裡的好東西。這應該是經過「發條裝置」這個稀有的SCP物件改造而成的,偶然之下的產物吧。

  「是的。由於『發條裝置』即使進行相同的操作也未必會出現一樣的結果,加上每次啟動都需要相當繁瑣的步驟,因此不太可能量產那個翻譯機。所以說,請你儘可能不要把它弄壞喔。」

  我當然也這麼想,對於直到現在還是不敢說自己有多會講英文的我而言,沒有這個的話甚至就無法和愛莉絲好好交談,日常生活也會遭遇困難吧。

  當我不由得伸手撫摸起項圈的時候,愛莉絲對我說出像是鼓勵的話。

  「哎,不過沒有那個翻譯機肯定很不方便吧。為了今後的實驗,有必要事先做出更多類似那個翻譯機的,各式各樣的方便物品。今天的實驗目的||更不如說是為了今後實驗的事前準備||其實就是這個。」

  啊,我終於掌握到脈絡了。原來我們今天之所以來到這處安置著「發條裝置」的房間,目的就是為了要做出跟這個翻譯機(?)同等或更加方便的道具吧。

  的確,這類物品應該是有必要的吧。

  雖然我可以自由地進入照片之內,但體能等方面畢竟都還是普通的高中男生,萬一遭遇到危險的SCP物件之類的,我幾乎什麼都做不到,完全無能為力。設法取得能夠增強我的身體能力、調查能力的物品,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即使就我來說,能夠擁有自保的手段,或者是有辦法做得更多,也是張開雙手歡迎的事。

  畢竟,到現在為止的實驗中,我經常是只能夠四處胡亂徘徊,從頭到尾都處在膽顫心驚之中的狀態……。實在希望有個什麼可以讓自己放心的東西。

  「沒錯,其實就我而言,我也認為讓你赤手空拳進入照片裡面是愚蠢的判斷。我真的每次都非常提心弔膽喔。」

  愛莉絲一邊這麼說,一邊露出像是覺得傷腦筋的笑容。

  她注視的地方||直到現在,希露琪博士都還在房間的角落處抱著頭不停嗚咽。要是加上她之前流失的血,大概已經到了會讓人擔心她是不是已經把體內水分全都擠出來的地步了吧。

  「哎,先不提這個了。眼下最讓人煩惱的是,在我們進行製作方便道具的作業時負責監督的兩位博士,碰上了棘手的問題。」

  嗯,該怎麼辦才好呢……。聽過了「發條裝置」的功能說明後,我也總算開始對於事態的麻煩程度有了體會。

  那個叫什麼戈德曼博士的人,為了拿回希露琪博士一時衝動扔出去的黃金戒指而踏進了「輸入室」。而且,即使在「發條裝置」結束運作後,他也沒有出現在「輸出室」……似乎是這樣。

  戈德曼博士消失到哪裡去了呢?

  雖然可以推測出他多半被改造成了某種與原本不同的模樣……。但是,據說即使連熟練的研究員們也無法推測出「發條裝置」會做出什麼樣的改造,不知道運作原理,所以我甚至連想像都沒辦法。

  一個人憑空消失這種事,簡直就像是經典推理小說里的情節。

  既然事件的根源與神秘的SCP物件有所牽連,我覺得,用循規蹈矩的標準推理方法大概找不出正確答案吧。

  插圖chapter

  「我說你們兩個,雖然關係融洽是好事……可以稍微幫我點忙嗎?」

  可能是痛哭一場之後覺得滿足了吧,希露琪博士朝這邊開口呼喚。

  我們朝彼此點頭,走向希露琪博士。

  應該是因為大哭的關係吧,希露琪博士的眼角有點紅腫,幹掉的血跡與淚水等,把她的頭髮、衣服沾黏得亂七八糟,模樣看起來十分悲慘,不過,唯有眼光還是炯炯有神。

  畢竟是因為自己的輕率行動而導致重要的搭檔(雖然如果讓希露琪博士聽到這樣的說法,或許會惹她生氣……不過,她談到戈德曼博士的時候,語氣中其實也包含著親愛之情)消失,就算她陷入更加嚴重的慌亂之中,其實也是無可厚非的。

  不知是連驚慌失措的精神都沒有了,或者是她的內心其實遠比孩子氣的外表更為堅強,總之,希露琪博士邊痛苦喘息邊開口。

  「在這個房間裡面,散落著各式各樣的雜物,對吧?我想麻煩你們把那些東西集中過來。就像你們看到的一樣,我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拜託你們了。」

  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這個房間裡不知為何堆放著非常多的物體。許許多多沒有統一感,主要都是由金屬所構成的東西……。

  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

  「呵呵,大概是戈德曼博士的消失讓我也跟著難以保持冷靜了吧。我把原本在『輸出室』里的物品拿了出來,一次又一次地放進『輸入室』之中並啟動『發條裝置』。」

  希露琪博士以看似覺得尷尬的態度回答我們的疑問。

  「我那時想的是,如果操作得當的話,或許就能夠把經過改造的東西再改造回來,恢復成原本的戈德曼博士。改造大多是不可逆的,即使對結果不滿意也無法重來||關於這點,我自己明明也非常清楚的。」

  雖然希露琪博士的語氣中帶著自嘲,不過我很能理解她的心情,以及如此行動所代表的意義。

  戈德曼博士消失了。多半已經受到「發條裝置」改造……。既然如此,如果同樣的步驟反過來進行,重新施以改造,或許有機會復原||她應該是懷著這樣的期待吧。

  「不過,結果就是你們看到的這樣。不管怎麼操作『選擇面板』,出來的都是不符期待的東西。某一次甚至還忽視了質量守恆

  法則,出現了大量的金屬物,光是要從小房間裡把那些東西拿出來就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原來如此,房間內凌亂不堪的狀況,大概就是希露琪博士一再啟動「發條裝置」,重複進行改造的結果吧。她一次又一次啟動「發條裝置」,懷著期待等了五到十分鐘……。然後抱著「這次一定會成功」的期待,打開「輸出室」的門,但每次都以失望收場||這樣的過程一再重複。

  希露琪博士多半已經疲憊不堪,感到絕望了吧。

  換成是我,或許已經覺得任何事都毫無意義,跪倒在地了吧,但是,她卻始終沒有放棄。甚至好像還採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動。

  「持續進行這樣的作業一段時間之後,我判斷用普通的方法不可能成功。不管重複多少次改造都沒辦法讓戈德曼博士回來……。」

  希露琪博士以怨恨的眼光環視散落房間各處的無數雜物,接著如此低語。

  「所以,我親自進入了『發條裝置』的『輸入室』。」

  「……這是自殺行為。使用『發條裝置』進行生物實驗是遭到禁止的,因為這麼做大多只會釀成悲劇性的結果。」

  愛莉絲臉色蒼白,以像是譴責的口吻這麼說。

  「你是因為害戈德曼博士消失的罪惡感,所以一時衝動,想藉此懲罰自己嗎?希望自己和戈德曼博士一樣,遭到『發條裝置』改造而消失,或者是碰上更加悲慘的狀況嗎?這麼做沒有人會覺得高興,而且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喔。」

  「是啊,這些我當然也很清楚。」

  希露琪博士的態度突然變得老成許多,撫摸著自己的腹部。

  「我是先把『選擇面板』的箭頭指向『Very Fine』之後才進入『輸入室』的。你們能了解我這麼做的含意嗎?」

  她就像是對學生提出困難問題的老師一樣,稍微等了一下,看看我們有什麼反應,然後才繼續往下說。

  「我希望能夠將我自己改造成比原本更加優秀許多的存在。比如說,如果能夠獲得天才般的頭腦之類的,或許就能夠想得到可以讓戈德曼博士復原的方法,我是這麼期待的……。把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這個嘗試上。」

  這個||雖然可以體會她的心情,但實在太瘋狂了。

  使用「發條裝置」的改造,無法得知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它多半是人類無法確實掌控,既不安定又無法理解的事物吧。

  然而,希露琪博士卻還是選擇了這樣的方法。

  她對於自己害戈德曼博士消失的事,懷著這麼強大的自責嗎?或者是其中還包含著更為深刻的,不為人知的感情?雖然我想不出可能會是什麼……。

  但是,她這樣的行動,就是讓我有種非常崇高的感覺。

  希露琪博士不顧自身危險,為了拯救他人而果敢採取了行動。雖然說這樣的自我犧牲行為在漫畫或電影裡其實十分常見,不過沒想到在現實之中竟然也有人做得到……。我不禁稍微有點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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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令人遺憾的是||希露琪博士賭上性命的行動,似乎沒能獲得好結果。

  「結果並不理想。『發條裝置』沒有讓我獲得期望中的天才般頭腦之類的,只是把我的內臟胡亂拉扯了一陣子就結束了改造。雖然還得好好檢查之後才能知道究竟有什麼樣的變化就是了。」

  希露琪博士不時以手指按壓自己的腹部,同時露出苦笑。

  「純以我自己的診斷來看,似乎就只是內臟被搞壞而已。雖然說沒有當場死亡就已經算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希露琪博士再次咳出一點血,像是覺得會冷似地,全身一陣顫抖。

  「不,從現在已經遭到禁止的過往生物實驗結果來看,甚至也有可能變成超乎理解範圍的怪物之類的,所以,這樣的結果或許已經可以說非常好了吧。……這下子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

  希露琪博士突然變成幾乎令人悚然的面無表情狀態,雙眼緊盯著我們。

  「你們兩個,把散落在這個房間裡的東西集中起來之後,請先暫時送到其他的房間存放。這些東西都是由戈德曼博士所變成的||只要它們都還在,或許就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復原。就算只是極微小的可能性,我也要設法保留下來。」

  她的語氣非常堅決。

  讓我想起了在那個令人厭惡的「恐怖慶典」中遇見的女性士兵。那是內心已經有所覺悟,心高氣傲的成熟表情。

  「這個作業結束後,就算得用爬的,我也要再次爬進『發條裝置』的小房間,去賭那個萬一的可能性……。也許這次真的會死,或者是碰上比死更慘的狀況||但我還是會對於自己獲得天才般的頭腦,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的未來抱有期待。」

  希露琪博士溫柔地微笑,從正面看著我們。

  「『發條裝置』也是未知而怪異的SCP物件。雖然不知道結果會是如何,不過,發生悲劇的可能性應該也相當高吧。所以,請你們在我出現變化之前儘可能逃得越遠越好。」

  希露琪博士最後輕輕地撫摸了我和愛莉絲的頭。

  或許是她幾乎已經失去所有血液、體液了吧,她的手指冷得就像冰一樣。

  奇妙的是,我卻能夠感受到溫暖、愛情。我所感受到的,多半是她的內心吧……。

  「然後,請你們將在這裡的一切所見所聞告知SCP基金會的高層。將前後經過視為一個與『發條裝置』有關的事件,整理成報告書後提出。相信這會對後人、對未來有所幫助。」

  博士宛如祈禱般這麼說。

  「不論遭遇多麼深刻的哀傷、痛楚、悲劇或意外,只要擁有知識就能與之對抗。不,我們人類就是像這樣||將SCP物件的威脅加以隔離,到現在都始終守護著和平的日常。」

  多半一直處在世界的幕後,面對各種奇特、怪異SCP物件的希露琪博士,說話時的語氣充滿自負。

  「這次也是一樣。至少希望能夠有效地活用我的失敗。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就沒辦法安心放手,肯定會死不瞑目吧。」

  「希露琪博士。」

  愛莉絲以嚴肅的表情呼喚對方。

  面對愛莉絲繃緊的態度,希露琪博士可能是認為她對自己懷有憐憫,或者是誤以為愛莉絲對於目前的危險狀況感到害怕吧||博士露出了堅定的笑容。

  「放心吧,我沒有自殺的意思。雖然不能說有很高的可能性,但我一定會重生成為比現在更棒的自己||以獲得『發條裝置』那超乎理解的機械降神之手改造後的模樣,回歸這個地方。」

  「不是,那個、希露琪博士……。我想,現在應該已經沒問題了,你大可不需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喔?」

  「……咦?」

  希露琪博士由於發現自己和呆站在原地的愛莉絲之間似乎在各說各話,看來有些訝異。然後,她隨著不知從何時開始就一直盯著其他地方的愛莉絲視線看去,馬上就宛如遭到電擊般全身抖動。

  「怎、怎……怎怎怎?」

  希露琪博士像是完全忘記自己內臟受到損傷似地,一下子猛力站了起來。

  然後,她一次又一次地轉動手臂,高聲大喊。模樣看來果然相當孩子氣。

  「你!怎麼還活著!?戈德曼博士!」

  這樣的希露琪博士,此刻瞪視的地方||。

  在「發條裝置」巨大的本體後方,有個人微微探出了頭。對方是我不曾見過的高瘦男性。那人和希露琪博士穿著同款的純白色白袍,五官非常端正,手指修長,有著仿佛本身會發光的一頭漂亮金髮。

  這個人||因為希露琪博士喊出了對方的名字,所以多半就是剛才提到過的戈德曼博士||以明顯在裝傻的態度環視周圍。

  然後,他眯起一邊眼睛,對著幾乎已經陷入錯亂的希露琪博士這麼說。

  「關於哲學的話題嗎?這可是你不擅長的領域喔,可愛的希露琪。」

  插圖chapter

  「你、你這!你呀、戈德曼博士!」

  應該已經遭到「發條裝置」改造而消失的戈德曼博士,若無其事地回來了。希露琪博士則是似乎一直沒辦法接受對方還活著的事實||有段時間,她的嘴巴不停一開一合,發出不具意義的喊叫聲。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

  她的臉上慢慢地浮現出感到安心,以及喜悅的神色……。

  「你!你這個人,到底要捉弄我、讓我心煩到什麼地步才會滿意啊?我絕對、絕對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希露琪博士以包含著像是求婚般強烈感情的聲音如此大喊後,筆直地朝著戈德曼博士跑了過去。她現在應該是內臟受到嚴重傷害的瀕死狀態,到底怎麼還能有這股力氣?因為腦內麻

  藥大量分泌,讓她感覺不到任何痛楚嗎?||還是說,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我之所以會想到愛情這種說法,其實是因為希露琪博士接下來的行動。

  她看似非常感動地朝著戈德曼博士撲了上去,緊緊抱住對方。

  那是充滿熱情的擁抱。

  我覺得這似乎是個不適合盯著看的場面,於是伸出手,想要遮住愛莉絲的眼睛。不過,愛莉絲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我和她的手在空中碰在一起。

  我們不經意地握住了彼此的手,變成像是正在跳華爾滋的奇怪姿勢。

  這個時候,我們的思考也都混亂到了不會覺得這麼做很奇怪而放開手的地步,由於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而說不出半句話。

  「好了好了別哭別哭。」

  對於像個嬰兒般哭個不停的希露琪博士,戈德曼博士憐愛地將她擁入懷中,輕輕地把臉頰貼在她的頭頂附近。兩人看起來就像是有著牢固牽絆的情侶。

  不,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之前提過,兩位博士從學生時代就已經相識。長久以來和對方共同度過的親密時間,在兩人之間建立了牽絆吧。至於這份感情是不是愛情,由於我對這方面沒什麼經驗,所以不敢斷定就是。

  我就只是漠然地覺得有點羨慕。

  ……太好了。感覺像是皆大歡喜的大團圓結局。

  雖然我到現在還是完全搞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

  「坦白說,其實是因為你先做出把我重要的戒指丟進『發條裝置』小房間裡這種殘酷的行為,所以我才會這樣報復你的喔。」

  戈德曼博士露出看似愉悅的笑容,以爽朗的聲音開始說了起來。

  「我本來只是打算稍微捉弄你一下的。我裝出像是追著戒指衝進了小房間的樣子,不過其實一轉眼就躲進了『發條裝置』本體後方。我自己也覺得這段動作真的非常精彩,就連魔術師都得自嘆不如哪。」

  「…………」

  希露琪博士沒有任何反應,整個人愣住了。她看來像是無法理解戈德曼博士所說的話||更不如說是不想去理解的樣子。

  雖然從我們所在的位置看不太清楚,不過還是可以感受到,希露琪博士嬌小的身體,全都籠罩在極為強烈的感情之中。簡直就像是即將爆發的火山一樣。

  「我希望看到你理解自己做出了非常過分的事,感到狼狽、有所悔悟。因為你多少有些衝動,容易魯莽行事,雖然說這是你的優點,但我也希望你能稍微有所反省,變得更懂事一點。」

  「…………」

  「不過,看著看著就覺得越來越有趣,所以錯過了現身的時機。實際上,照我本來的預定,應該是會更早一點就邊喊著『驚喜~!』之類的話邊走出來的。」

  「…………」

  「當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出來的時候,狀況已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你竟然自己衝進了『發條裝置』的小房間。不可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囉,可愛的希露琪。你還能保住性命,真的是非常幸運的事。」

  「還不都是因為……」

  一直保持沉默的希露琪博士,以像是勉強擠出來的聲音小聲說道。

  「因為你消失了……。我非得想辦法挽救不可!因為是我的輕率行動導致的意外,所以又不能拜託研究所里其他人幫忙!我、我唯有自己設法解決!所以說、啊啊真是的!」

  希露琪博士把戈德曼博士大力推開,在原地猛跺腳。

  「明明是這樣!明明是拼了命想要救你、一直在擔心你的安危!可是你竟然就只是躲在暗處笑著看戲而已嗎!真讓人不敢相信!你這人爛透了!我最討厭你了!」

  可能是憤怒、羞恥心等許多感情一齊滿溢而出,無法自制了吧,希露琪博士聲嘶力竭地大喊。我可以體會她的心情,的確是有點過分了。就算是惡作劇也太過火了||我稍微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不過,因為在我開始尋找那個奇妙異常感的答案之前,希露琪博士就已經先說出了令人大吃一驚的內容,導致我的思考也隨之停了下來。

  「今天,我來到這裡的時候,內心懷著某個目的。我希望能夠讓自己與你的關係再往前跨一步,有所進展……。為了這件事,我非常用心準備,一再練習這個重要告白時的表情、要說的話。」

  希露琪博士用手背抹去溢出的淚水,垂頭喪氣地傾訴。

  「我明明就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說,可是你卻做出這種不像話的惡作劇……。讓我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覺得非常火大,所以扔掉了你重要的戒指。不過,現在我覺得,幸好自己沒有說出那些原本預定要跟你說的話。」

  希露琪博士甩了戈德曼博士一個響亮的耳光,朝他吐了一口口水,朝著到現在為止都一直關著的,房間出入口處的門跑了過去。

  她始終沒有回頭。

  帶著心痛的表情。

  「你這笨蛋!像你這樣的人,最好一輩子都沒人要,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沒能留下就去死在哪個荒郊野外吧!實在太惡劣了!我本來對你||」

  希露琪博士最後說了什麼,因為混著哽咽而使得我無法聽清楚。

  門扉開啟,希露琪博士衝出房間,腳步聲逐漸遠去。

  安放「發條裝置」的空間,開始瀰漫寂靜。

  「…………」

  留在房間裡的我和愛莉絲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只能像個傻瓜似地望著希露琪博士離去的方向。實際上,遭遇這種關係決裂的場面時,幾乎可以說是毫無關係的觀眾的我們,究竟又能做些什麼呢?

  不過,因為遭到拋下的戈德曼博士自從挨了那記耳光而倒下之後就一直動也不動,讓我有點擔心,朝他的方向看去。

  他沒事吧?如果戈德曼博士說的是事實,那麼,他就真的是個如同希露琪博士所說的惡劣人物……。雖然沒有值得同情的餘地,但我就是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我總覺得,表現出一副惡形惡狀模樣的戈德曼博士,眼神之中一直充滿哀傷||。

  插圖chapter

  「哈哈哈,這真是太精彩了。大概可以成為我這輩子最棒的笑話吧。」

  由於戈德曼博士突然發出笑聲,讓我嚇了一跳。

  戈德曼博士慢慢坐起身,優雅地拂去白袍上的灰塵。白袍之下似乎是相當高級的西裝,他也重新打好了領帶。

  一舉一動都像個紳士。

  然而,相對於高雅的舉止,他的頭髮、表情卻都亂成一團。

  「我們真的是看似完全相反,但在內心最深處其實很合得來的兩個人哪,可愛的希露琪。我也是啊,原本想在今天跟你說一件重要的事。只是,面對平時總是互相開玩笑,身為知交的你,想堂堂正正地表達愛意,難免會覺得不好意思||」

  戈德曼博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像是個遭到捨棄的稻草人似地佇足在原地。

  「所以,我試著開個小小的玩笑、惡作劇。把結婚戒指放進了三明治里……。我知道,你看到之後一定會像平常那樣生氣吧?我愛的就是這樣的你||我本來打算這麼說完之後就將你擁入懷中,讓你我的關係再稍微有些進展的||。」

  雖然這段話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我還是聽到了。

  原來如此,這兩位博士的確是好搭檔。兩人今天無巧不巧地懷著完全相同的目的而來到了這個地方。但是,因為些許的陰錯陽差、意外,導致他們的願望沒能實現。

  齒輪沒能順利咬合,出現了偏差……。

  不,我果然還是覺得不對勁。

  有哪裡怪怪的。

  如果戈德曼博士真的愛著希露琪博士,那麼,他應該不會做出之前說的那些行為吧。裝成衝進了「發條裝置」的「輸入室」,其實是一直躲在暗處……他真的會這麼壞心眼,就只是一直看著希露琪博士驚慌失措的模樣嗎?

  這樣的壞心眼,已經到了有點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如果他真的重視希露琪博士,應該會馬上展現出自己平安無事的模樣,讓對方放心才是。不然,至少在她準備要進入「輸入室」之前,即使需要來硬的也一定會加以阻止吧。難不成戈德曼博士是因為覺得太過有趣,笑得倒在地上而來不及阻止嗎?

  如果他真的這麼惡劣,現在,在一切結束之後又裝出宛如悲劇角色般的感傷模樣||我不得不懷疑這個人是否還正常。

  「喔喲,你們是……。對了,今天本來是預定要來監督你們進行作業的。」

  可能是到了這個時候才終於注意到我們吧,戈德曼博士對我們投以爽朗的笑容。

  我們甚至無法做出回應。彼此面面相覷,感到十分困惑。

  「非常抱歉,請你們稍等一下。首先得把凌亂的房間整理好才行||」

  戈德曼博士說著這些話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臉,不禁微微發出驚叫。

  那是我無法理解的光景。

  容貌端整的戈德曼博士,臉頰有一部分剝落了。

  可能是希露琪博士打耳光時的衝擊所造成的吧,戈德曼博士的臉頰出現了斑駁的剝落。就像是建築物老朽化之後,過去為其增添色彩的油漆緩緩掉落一樣。

  一般情況下,當皮膚剝離時,從下方出現的會是肌肉。暗紅色的肌肉。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戈德曼博士的臉頰卻閃閃發亮,閃耀著黃金的光澤。

  原本應該是肌肉的部分,遭到黃金所取代……?

  「哎呀,失禮了。希望你們能夠當成沒看到哪。」

  戈德曼博士拋出迷人的媚眼,用手遮住自己的臉頰。

  「因為我擔心希露琪會感到自責的緣故。要是讓她知道,跟黃金戒指一起進到『輸入室』里的我,已經遭到『發條裝置』改造,現在就只是一團保有戈德曼博士人格的金屬塊的話……。」

  …………。

  「很讓人感興趣,對吧。就像老電影『變蠅人』一樣,我好像和同時處於『輸入室』里的黃金戒指彼此相混,融合成了一個整體。感覺像是已經重生,變成了能夠自由自在隨意改變外型的金屬生命體。」

  在戈德曼博士說話時,他剝落的臉頰也迅速地再生,並且浮現出膚色,恢復成了原本的面貌。皮膚剝落時飛散的碎片,變成金粉散落在他的身旁。

  「雖然自我意識還是戈德曼博士,但我已經徹底變成了另外一種生命體。愛著希露琪,多半也曾經為她所愛的那個幸福之人||戈德曼博士||已經死過一次了。這樣的我、現在的我,不能夠對她的愛情做出回應。」

  所以,戈德曼博士才會刻意說出那些難聽的話,逼走希露琪博士的吧。

  目的是要讓那個為了贖罪,毫不猶豫就決定犧牲自己的希露琪博士,不至於做出更為魯莽、亂來的行為。

  這正是愛情。不求回報的奉獻與關懷,充滿人性的感情。

  戈德曼博士是懂得愛情的人。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整件事才會成為悲劇。

  一旦知道戈德曼博士因為自己的緣故而變得與以前不同,希露琪博士肯定會非常後悔。她很有可能會為了要讓戈德曼博士完全復原而再次衝進「發條裝置」的小房間。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戈德曼博士才會說出溫柔的謊言,刻意裝出會讓她討厭的舉動。全都是因為愛。

  對於還沒有多少人生經驗,只是個普通高中生,依然是個孩子的我來說,這是我無法理解的深刻情愛。

  「喔喲,不要把事情看得太重喔,我不太喜歡這種氣氛。而且,身為一個研究者而言,我對這樣的狀況也感到有點高興。」

  戈德曼博士一邊以手指輕撫自己的身體,一邊浮現出無懼的笑容。

  「出現了令人相當感興趣的實驗結果。就是因為有這種事,所以SCP物件的研究才讓人難以罷手。」

  雖然我覺得這句話聽來也有點像是在逞強,不過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這是累積了許多經驗,成熟而優秀的成年人在經過深思熟慮後所做出的結論。對於當事人已經接受的狀況,我身為一無所知的小孩,沒辦法提出什麼異議。不管是異議的理由或道理,我全都找不出來。

  我希望自己至少得要記住戈德曼博士的坦率心情。

  記住那宛如黃金般耀眼的高尚愛情。

  「好啦,那麼就先來打掃吧。你們兩位應該願意幫忙吧?畢竟我也想儘快把事情辦完,然後小心翼翼地去安撫希露琪,跟她言歸於好||就讓我們兩三下搞定吧。雖然跟她在一起的可能性已經大幅降低了,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能夠陪在她身邊。」

  面對看似有點強顏歡笑的戈德曼博士,我們不約而同點了頭。雖然我這時發覺自己直到現在都還握著愛莉絲的手,但也沒有想要放開的意思||。

  有那麼一小段時間,我只能動也不動地注視著那個由一個懂得什麼叫愛情的人類所變成的東西,或者說是擁有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厚的愛情但不是人類的生物。

  在房間的最深處,構成「發條裝置」的無數發條、齒輪等,發出了像是天真無邪嬰兒笑聲般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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