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五話 日常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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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劍抵過惡徒殘黨逼近揮舞的斧頭,掃過他的腳。趁對方跌倒時以未出鞘的劍敲昏他。

  太一瞥了一眼失神的男子,凝視走廊前方。

  後方不遠處的安娜塔西亞迅速繞到手持帶鏽斑長劍的男子背後,朝延髓處劈下手刀,奪走對方的意識。

  太一與安娜塔西亞行雲流水般的利落手法逐一解決擋路的敵人。

  是從前面那邊送過來的嗎?挺身挑戰擺明贏不了的敵手,其實很需要勇氣。一個接著一個被送進來,卻沒一個回得去。戰鬥的噪音總是瞬間就消失了。

  對太一與安娜塔西亞來說,這等零碎的攻勢根本構不成威脅。倘使大舉來襲,或是配合陷阱出兵,就有機會讓這頭陷入苦戰。但是對方似乎完全沒這意思。當然太一也沒理由教導對方這等道理。

  「我懂了。就是轉投靠公會的意思嘛。」

  「嗯嗯。就是這樣。」

  安娜塔西亞已向太一說明,她在那場襲擊之後的遭遇。

  所謂刺客這種職業,大致與太一所想的差不多。接受委託,私下殺害目標人物。基本上就是這樣的工作。

  太一對這個職業本身並無特別意見。畢竟人的性命在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比在日本值錢。太一已能接納這類文化差異。據安娜塔西亞所言,刺客們大抵有什麼有口難言的苦衷才不得不選擇這種職業,抑或從懂事就被灌輸類似的生活觀,不知覺間就成了刺客。既然說是「大抵」,其中恐怕也不乏基於個人興趣或意志而選擇從事這個行業的人吧。

  至於安娜塔西亞成為刺客的理由,太一也不是完全不好奇。不過眼下討論的重點不在此。

  刺客屬於地下行業。聽說他們不必強迫接下所有委託,還沒談定之前都可以拒絕。

  可能成為刺客目標的人物,周邊警備總是嚴密。受託者這方自然需要擔負生命危險。失敗即可能沒命,沒人願意承接超出自身能力的委託。同時,發出委託的人自然期待可以一次解決。雇用刺客所需的成本肯定不低,況且一旦失敗,就會讓目標人物加倍警戒,導致下一次的暗殺更加難以達成。基於這一點,雙方的利害關係一致。因此刺客可以毫無顧慮地拒絕提議,畢竟委託者也希望刺客量力而為,免得失敗製造麻煩。

  理所當然地,委託順利達成對雙方都有利。順帶一提,要是有人接了委託卻沒執行工作,其後就會被其他同行,也就是其他刺客以「破壞整體業界信用」的理由集體追殺。眾刺客將不惜追蹤對象到天涯海角,據說能夠逃出生天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一。對於刺客這種地下行業來說,一旦締結契約,它就是絕對無上的規章。

  不過偶爾還是或出現放棄委託的逃亡者。與刺客簽約時先付一筆頭款是業界的基本常識些人突然得到一筆不小金額的錢,就是忍不住妄想逃跑去過好日子。

  那麼,假使委託失敗的時候又如何呢?

  對刺客來說,委託失敗有很高的機率等於自己喪命。縱然能保住一條小命,失敗紀錄對刺客來說可是沉重的枷鎖。失去了信用,委託量勢必驟減。不過只要活著,回來能繼續賺錢,已經算好的了。暗殺失敗絕大多數都是無法生還的狀況。

  一旦出了這種亂子,契約便在當下立刻失效。這是為了降低客戶身分泄漏或立場受損的機會。刺客則在同一時間脫離契約的箝制,得以專心逃離追兵,恢復自由。算是雙贏的一個條款。

  至於安娜塔西亞則是在遭受太一與凜反擊且不幸被捕的時間點便跳脫出契約的束縛。

  縱然如此,身為一名女性,又以刺客身分被捕。結果可謂只有一條路。

  安娜塔西亞自然早有所覺悟。既然選擇這個職業,就永遠不能排除這等可能性。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待在冒險者公會的地底牢房裡。沒有承受任何拷問,卻得到一場交易的提案。

  公會方只有一個期望。那就是安娜塔西亞知無不言,言而不盡。並且為實現此目標提供了兩種方式任她選擇。一是服用自白藥劑,在本人意志無法自主的情況下提供公會想要的情報;一是安娜塔西亞與公會簽訂契約,主動坦承所有事實,其後則遵照公會指令行動。

  就安娜塔西亞來看,第二條路根本是破格的赦免案。有過失敗紀錄的刺客,不敢想能否再接到工作。安娜塔西亞的實力在同行之間算是中上程度,尚不到無法替代的等級。幾乎不需猶豫,安娜塔西亞選了第二個方案,成了冒險者公會阿茲拜亞分部從基礎培養起的密探。

  安娜塔西亞對目前現狀沒有一絲不滿,反而覺得自己受到難得厚待。然而發現身旁的太一一臉難以釋懷的樣子,深感意外,不禁停住動作。

  「太一,怎麼了嗎?」

  「呃……我明白安娜塔西亞小姐與公會的決定都是正確的。受俘的刺客,以及逮捕犯罪者的公會,以兩方立場來看,確實是非常寬大的處置。」

  太一說的是事實。不過發現他還欲言又止,安娜塔西亞沒有插嘴,靜待他繼續說下去。

  「嗯,我可以理解。只是,總覺得……我在感情面上沒辦法接受耶。不過我個人的情緒無關緊要就是了。哈哈,真不成熟。」

  「沒辦法……接受……」

  安娜塔西亞低聲重複。默默咀嚼話中之意,同時感覺一股暖流自體內湧現。

  數不清有多少年沒體會到有局外人站在自己立場思考的感受了。太一這番話基本上肯定了安娜塔西亞存在的事實。就算安娜塔西亞身為一個手上染滿他人血液的刺客。

  安娜塔西亞露出微笑。只是當事人也沒留意到,這是她睽違已久的衷心笑容。

  「太一。」

  「嗯?」

  「我名字比較長,不好喊吧?你可以叫我安娜就好。」

  「可以嗎?」

  「嗯嗯。」

  「知道了。安娜小——」

  早料到太一會加上稱謂,安娜塔西亞搶在太一說完之前,用食指擋住他的嘴。

  「不用加小姐了。」

  眼見太一傻愣著只能點頭的反應,安娜塔西亞才滿意地收回食指。

  縱然僅止於食指,安娜塔西亞對於直接碰觸異性唇瓣似無忌諱,也不覺得有和奇怪。還在當刺客的時候,曾經多次與生理上頗感抗拒的男人同床。基本上說服自己把那當作工作的一環,對安娜塔西亞來說,與男人之間的情事一向與浪漫無緣,只是一段需要忍耐撐過的時光。基於這等境遇,安娜塔西亞對異性沒有興趣,除了工作場合,私下也是一樣。

  「知道了。安娜。」

  「嗯。這樣就好。繼續前進吧。」

  「喔、嗯。」

  安娜塔西亞語調輕快地催促太一舉步。

  另一方面,太一對安娜塔西亞迅速轉換心境的理由感到不解與詫異,同時覺得安娜塔西亞能有幹勁不失為好事。之後好一段路,多虧安娜塔西亞士氣高漲地高速進擊,兩人的前進速度增加,了五成左右。

  「嗚、嗚哇啊!這女人是怪物嗎!?」

  「可惡!也太強了吧!?」

  「有夠慢!太慢了啦!」

  安娜塔西亞展現精彩體技與身手,敵人陸續被擊沉。

  對方可能終於耐不住性子,出擊人數於此時大幅增加。不幸的是,基於雙方的實力差距,再加上安娜塔西亞的逼人氣勢,太一反而感覺比原先更沒出到力。最終,太一與安娜塔西亞成功收服負責指揮的男子,並藉由他的指引,來到一個房間門前。

  時間往前推,回頭看看太一與安娜塔西亞來到此處的理由。

  安娜塔西亞在向太一說明現狀之前,首先談了「關於阿茲拜亞存續問題」的內容。有不明身分的惡徒潛入城鎮,安娜塔西亞正是受屨於那群人,替他們暗中執行不可告人的計策。安娜塔西亞非本地居民,也僅處於拿錢辦事的立場,自然未能得手接近事態核心的情報。她只是遵照那些人的命令,無特別感想地執行份內工作。

  題外話,公會基本上也不會希望用自白藥逼迫安娜塔西亞坦承。畢竟聽過安娜塔西亞的定位,想必明白她無法提供多少有用信息。讓她成為公會專屬密探,直接將她的力量納入麾下反而比較有利。安娜塔西亞也能藉此獲得新的維生方式。可以說是雙方的需求都得到滿足。

  於是安娜塔西亞接受公會命令,著手調查先前僱主的內部狀況。該組織內還有其他跟安娜塔西亞同樣受僱聽令的刺客。沒錯,就是當時與安娜塔西亞聯手襲擊太一與凜的另外兩個人。

  經過安娜塔西亞極其謹慎小心,勉強不露痕跡調查,發現這棟建築物十分可疑,於是兩人一起來到這裡探路。

  為了不泄露雙重間諜的身分,安娜塔西亞還將原本自傲的艷麗黑髮染成綠色,並且隨時留意自己的舉止,務必扮演一個普通市民的角色。不過對方

  也不是省油的燈,終究看出安娜塔西亞的破綻,進而出兵追擊。

  好不容易逃脫的安娜塔西亞回到公會商談求助。並表示自己的行動曝光,恐怕無法繼續暗中偵察。

  公會為此抱頭苦思。失去安娜塔西亞這份戰力十分可惜,無法活用她本身的能力更加讓人遺憾。

  於是公會想到替安娜塔西亞準備一名護衛。

  西村太一。阿茲拜亞百戰百勝的最強武器。決定這個人選,代表公會也把安娜塔西亞這個案子看得很重,不惜拿出最大資源應付。

  公會得知太一陷入昏睡狀態,於是就等他醒來之後才開始執行計劃。

  也就是說,原本公會請太一到咖啡廳,就是要讓安娜塔西亞在那兒與他會合。只是會合的狀況意外激烈了一點。

  若將太一評為空有戰鬥力的男人,亦非事實。共同行動一段時間,安娜塔西亞對這點已有親身感受。

  太一與安娜塔西亞至此之前持續受到監控。期間仍幾度有人試圖從監控視線死角突擊,安娜塔西亞均有察覺。推測來者是安娜塔西亞原本的同行,而且還是技術高超的傢伙們。

  然而事實上,兩人從未真正受到突擊。安娜塔西亞總是早一步掌握到對方的動向,搶先阻止其行動。所謂的阻止,並非直接解決掉那些人。只是朝對手所在的正確方位瞄上一眼罷了。表達「我知道你在那裡喔」之意。這是安娜塔西亞一路以來暗自的舉動。

  而太一則總在安娜塔西亞投出戒備視線後,緊接著回頭觀望。準確面向安娜塔西亞注意的方位。不是因為他留意著安娜塔西亞的狀況,看到她有動作才跟著回頭。安娜塔西亞一向不露痕跡,更沒主動讓太一察覺自己的舉動。太一單純基於自己的感覺回頭。不甚清楚是怎樣的技術,總而言之,太一的感覺確實十分敏銳。

  這樣的情況,若只發生一次還能說是偶然。然而同樣狀況連續發生兩、三次之後,那頭便不再有動靜。從敵人的立場來看,擺明被兩個目標接連察覺潛伏處。勢必能判斷出自己沒有機會攻擊。

  安娜塔西亞明白自己確實獲得太一的援助。有太一在身邊的這份安全感,是安娜塔西亞至今經歷過無數戰場均未曾體驗的強大與穩固。正因為曾與太一對峙過,更明白他深不可測的實力。立場敵對時讓人有多恐懼,成為夥伴之後的安心感就有多強烈。

  但是這麼一來,安娜塔西亞便當真成了受保護的女人。身為專業刺客長年累積起來的自尊不允許自己僅止於仰賴他人。因此安娜塔西亞決定儘量發揮自己優於太一的部分。用超越以往的集中力觀測四周的動靜,在下一個有機會比自己更強大的敵人現身時,展現讓人不得不讚賞的敏銳反應。

  而今,太一與安娜塔西亞眼前的是一扇極其普通的木門。但是明顯透過單薄的門扉察覺出另一頭有所動靜。怎麼看都在普通人之上,恐怕還是不尋常的高手。

  「你確定你們的頭頭就在這裡面?」

  「呃,嗯,沒錯。就是這裡。」

  「這樣啊。那就進去打個招呼吧。」

  再次與幫忙帶路過來的俘虜確認過後,太一從門前橫向退開兩步。正對的自然不再是們,而是一片石塊堆砌而成的壁面。太一緩緩舉起左手,碰觸牆壁。

  你這是——

  安娜塔西亞正想喊出內心第一個疑惑念頭,下一瞬間立刻語塞。

  「喝!」

  太一的左手放出衝擊波。那不是魔術,沒有感覺到魔力發動。

  感覺像是在牆上安裝炸藥,爆破時會產生的聲響。一道震耳欲聾的悶重聲響之後,牆面裂成碎塊,飛散消失。

  「啥!?」

  這道詫異之聲並非源自安娜塔西亞,也不是帶路的男人喊的。擺明是破壞牆壁的當事人,太一的聲音。

  「還真的……滲透了耶。」

  「剛、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喔喔。這招好像叫『滲透破沖』的樣子。」

  「什麼叫做好像?你剛剛自己施展的……」

  「呃,只是想試試看,沒想到真的可以。」

  接受蕾米亞指導的時候,曾經在學科課堂上跟凜一起讀過魔導書,裡面記載了這個魔術。太一當時頗為中意它的名稱及其帥氣效果,還有它貌似平凡卻破壞力極高,因此特別背了下來。

  並無特殊用意,類似一時興起,回想背過的這道魔術,原本心想倘使不成再改用物理攻擊突破。絕對不可能成功的啦!雖這麼想,還是施展出來了。太一也因此感到意外。

  太一方才操使的招式本身屬於水屬性的魔術。它會針對施術點的內部而非外部造成衝擊,有點卑劣,很有水屬性風格的術式。

  理所當然的事實,太一本身無法操控術式,根本還不到能討論屬性的程度。

  太一非意圖性執行水屬性魔術,純粹把體內的魔力施展出來。太一意識著讓魔力滲透至牆壁內側再釋放,因而成功破壞壁面,如此而已。

  至於太一為何做此嘗試。理由極其單純,不過是感覺好像可以成功罷了。若要問有何根據如此認為,太一也答不出來。當真僅限於一股莫名的心思。

  一段時間之前的太一,大概是怎麼想也辦不到這樣的事。然而太一眼下以可操縱魔力創造各式各樣的效果。除了強化自身能力之外,還能利用魔力對周圍產生影響。理由不甚明了,純粹感覺到這樣的變化,因而起意嘗試,最終獲得滿意結果。

  太一本身魔力的量與強度都沒有變。轉變的是魔力的性質。因此能夠用魔力模仿並製造出魔術的術式。

  「什麼叫沒想到真的可以啊……」

  安娜塔西亞依舊驚魂未定。除了驚愕於其破壞力之大,更訝異的是從太一身上沒察覺任何發動魔術的跡象,也沒看他使力,就把牆壁打得粉碎。眼前的殘局仿佛是用一把超級巨大的槌子敲出來的結果。

  「……太沒道理了啦。」

  這等程度的破壞效果,安娜塔西亞也能勉強達到。反過來說,得盡力才能辦得到。然而太一看起來根本沒有盡力。難怪安娜塔西亞會覺得沒道理。

  暫且先把這等心態丟一邊。

  「總之成功給了另一頭驚喜。就這樣吧。」

  安娜塔西亞重振態勢,視線越過牆上的大洞觀察屋內。

  裡面有個男人察覺屋外三人的動靜,正擺著戰鬥架式,不過仍驚魂未定地大睜著雙眼。目睹對方的反應.安娜塔西亞算是有點安心。

  看來對方也跟安娜塔西亞一樣訝異。不過貌似已恢復冷靜。

  「真是粗暴啊。冒險者們連要從門口進屋的常識都沒有啊?」

  見男子舉著扭曲的長杖如是嘲弄,太一笑答。

  「很遺憾,常識填不飽肚子嘛。再者,總是有些人不能用常識相處囉。」

  「油嘴滑舌。」

  說完用杖底端的金屬套大聲敲響地面,大概是想讓太一閉嘴吧。然而後者僅聳肩回應。很無謂的挑釁動作,卻頗具效果。尤其魔術師的表現容易受精神狀態左右。不過對方亦明白這個道理,稍微輕嘆後便迅速平撫情緒的波動。

  「咦?這麼快就恢復啦?可惜。」

  「哼。別隨便瞧不起人啊。」

  「那還真是失禮了。不過真的很可惜啊。」

  太一貌似衷心感到遺憾的樣子。

  自己的安危還無需擔憂,但是共同行動的安娜塔西亞恐怕沒有太一這麼高的防禦力。太一很清楚安娜塔西亞的能力並不差,但終究身為人,難保不會有失誤。戰鬥期間釋放的魔術也不會百分之百都打在目標身上。太一希望能夠儘量降低安娜塔西亞被擊中的可能性。

  「哼,很遺憾。我知道你怕跟我打才想使那種小伎倆。不過,你怎麼會以為我沒有這點心理準備呢?」

  太一任由對手誤解且大放厥詞。實際上太一經過一番觀察,從對方的感覺近似巴拉達他們幾個來看,猜測敵人實力約是B級冒險者的程度。

  太一完全沒考慮自己被擊中的狀況。要說是傲慢也無妨,總之太一有信心次己被命中之後一樣能應對。

  更要緊的是。

  (……有人。)

  太一查覺到視野沒能捕捉到的,其他人的動靜。

  「安娜。」

  「嗯。」

  太一出聲招呼站在後方不遠處,略為緊張地擺好戰鬥架式的前刺客。對她來說,眼前這名魔術師的力量在自己之上。她應該也很明白,出其不意的突擊可能有機會,像現在這樣正面對戰的話,自己沒有勝算。能夠這樣準確推測且正確認知實際狀況,顯見她過往的殘酷經歷。

  隻身熬過大小劫難,自己保護自己,如此一路走來的刺客。

  「你可以不必出手。」

  「……咦?」

  這樣的她,即將初次體驗「受他人保護」的感受。

  同一時刻,安娜塔西亞、正前方的魔術師,乃至尚未現身的對手,勢必都感覺到太一身上的氣氛有所改變。

  「嗯。」

  太一全身使力,魔力立刻猛烈湧出。強大到幾乎能用肉眼看到魔力的流動。隨後突然一閃。這是至今未曾有過的現象。

  「喝啊啊啊!」

  迸出的魔力遠遠凌駕人類這個種族對於個人可持之最大魔力的認知。太一釋放的魔力撞上整棟建築物,帶出劇烈震盪。

  太一釋放的魔力有六〇。倘使用足以與之匹敵的魔物來比喻,約是A級里最高等的種類。這類等級的魔物大抵厭惡與他者接觸,通常棲息於遠離人類生活區域的偏僻地帶。而且基本上極少離開定居地。對人類生活的威脅巨大,不過人類極其偶爾才會見到它們的身影,可能一百年碰不上一次。

  倘使當真現身,恐怕需要幾位蕾米亞那個等級的高手為核心組成大隊,還得以背水一戰的態勢前往征戰。這樣的安排,倒也不是完全沒勝算。等級越高的魔物,與特定屬性的關聯也越強。與其相剋的屬性自然就成了魔物最大的弱點。畢竟是災難等級的魔物,一旦確定有那樣的魔物靠近,想必將形成舉國合力討伐的嚴峻事態。

  如此驚人的A級魔物,面對太一卻幾乎可說毫無勝算。眼下太一對屬性操縱尚無概念,但是可以自由進行各種強化。只要提高分配於提升防禦的魔力,恐怕所有攻擊都傷不了他。

  「這、這怎麼回事……!?」

  站在太一正前方的魔術師不可能明白這些真相,然而即便不清楚實情,仍可輕易明白眼下面臨的威脅有多懾人。弱點部位云云都成了無謂的細節。魔力的串流如此狂奔竄動,其他問題根本無關緊要。

  還有一個誘因,那就是太一本身心境的影響。

  「我要上囉。」

  太一無意替對手解惑,原地輕踹地面。

  木板地發出「碰」的聲響,下一秒,太一已然來到魔術師跟前。

  隨後,在魔術師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朝頸部劈下手刀。

  「咕……」

  只聽到一聲嗚咽。這名男魔術師當場癱倒,不再有動靜。看他雙眼上吊,想是經由方才那一擊便失了神。

  太一在能力強化六〇的情況下,未經思索出手的話,單是握拳一敲就能發揮宛如鑽頭高速旋轉的威力。也就是說,不需裝備武器,身體部位就是足以輕鬆快速奪人性命的兇器。

  理所當然地,太一自己也很清楚這個事實。這回強化大多分配到腳力與動態視力的方面,攻擊則僅強化最低限度。因此魔術師才只獲得失神的後果。

  太一姑且確認魔術師沒有再爬起來的跡象。此時,突然感覺到其他人的動靜。原本持續保持不動的氣息,如今正懷著明確殺意,高速行動。

  氣息移動目的地在太一的後方。精確位置是安娜塔西亞的背後。

  太一一邊回身一邊轉換姿勢,準備立刻衝刺。

  多虧動態視力已有強化,視野內所有動向均變成慢動作。

  回頭一看。發現安娜塔西亞瞠目結舌。後方則有道黑影從上方正要撲向她。太一認為對方全身穿著黑色裝束,所以身影看起來一片黑。人影手裡握著短劍。倘使沿著預定軌道前進,那把短劍將深深刺進安娜塔西亞的延髓,肯定將立刻至她於死地。

  想都別想——

  太一振奮心思,死命瞪視那道黑影。對方似乎也察覺到太一強烈的鬥志,朝這頭瞥了一眼,從面罩之間外露的雙眼睜得老大。

  下一瞬間,太一已用左手的食指與中指截住短劍的刀刃,另一手朝著即將著地的身影腹部重擊一拳。

  「嘎啊……」

  自身墜落的作用力,加上足以抵抗重力加速度的強烈衝擊,打進敵人體內。

  不自主泄出的呻吟聲聽得出是女人,不過太一沒打算收斂力道。對方正打算毫不留情地奪取已然身為夥伴的安娜塔西亞性命,理所當然不該手軟。

  似乎有血液隨著哀號一起噴出,罩著下半臉的布料沾濕,一滴紅色水珠從中滲出,落在太一臉頰上。

  「真可惜啊。你不可能斗得過我。」

  短劍自女人手裡滑出,掉落地面敲出「鏘」的一聲。太一立刻將武器踢遠。

  「啊,咕……」

  刺客捂著腹部,痛苦哀號。身為刺客,受傷乃家常便飯,理應對痛覺的忍耐度極高。不過眼前的女人還是痛到快要站不住。可見太一下手有多重。

  「怎麼……咦?」

  安娜塔西亞回過頭,為眼前的光景大感詫異。

  無法置信的情況接連發生。同時深深體認到自己那晚真的是運氣太好。當時太一真的有放水。

  目睹太一釋放的驚人魔力,腦筋還沒自混亂中平復,下一秒看見魔術師已然倒地。對方甚至沒有機會使出魔術,瞬時失去了意識。

  縱然安娜塔西亞的動體視力已經十分優秀,依舊無法掌握太一的動向。那晚還可以勉強用眼睛追上他的動作啊。何等超越常識的移動速度。乾脆說是障眼法的效果,安娜塔西亞可能還比較願意採信。

  不僅如此,魔術師才剛失神,少年的身影再度消失。就在他悠哉回過頭的那一瞬間。

  這回又要去哪兒……還來不及這麼想,背後已傳來一道悶沉的毆打聲。接著是熟悉的聲音喊出的哀號。

  回過頭看,太一已在不知覺間繞到自已背後,還用食指跟中指夾住刺客手中的短劍,另一手則捅在女人的腹部。

  女刺客蜷縮著身子,無法動彈。只能在原地狀似痛苦低聲嗚咽。

  安娜塔西亞認得這個女人的聲音。

  「艾、艾蒂爾……」

  沒錯。這名女性就是前次襲擊太一與凜時,負責擔任安娜塔西亞後衛的刺客,安娜塔西亞的前同事。

  相較於擅長采知動靜以及體技的安娜塔西亞,艾蒂爾則在毒及短劍的操使方面特別有心得。專長領域不同,但以刺客所需的綜合能力來說,大致與安娜塔西亞不相上下。如此優秀的女刺客,眼下正在地上掙扎扭動。

  那晚成功逃脫的艾蒂爾與被逮捕的安娜塔西亞;如今的相互關係卻成了趴在地面的人,以及站著俯視對方的狀態。

  「嗯?你認識這個人?」

  太一謹慎地持續監視著艾蒂爾,一邊詢問安娜塔西亞。

  「嗯,沒錯。之前一起在鎮上執行計劃的夥伴。」

  「這樣喔。那麼,安娜。」

  「怎樣?」

  安娜塔西亞總算恢復冷靜,轉而正面對上太一。

  「可以麻煩你把這傢伙綁起來嗎?我負責那個魔術師。」

  「明白了。」

  獲得應允,太一朝著魔術師走去。

  安娜塔西亞目送太一背影一會兒,接著將視線放回艾蒂爾身上。

  「……艾蒂爾。」

  「……」

  沒有回應。這也難怪。

  過往的夥伴,如今的狀態卻優劣立見。

  安娜塔西亞只得默默取出繩索。艾蒂爾的整體實力與自己相當,理論上要綁住她得花費不少力氣。然而艾蒂爾現正陷於超越想像的痛楚之中,立場敵對的安娜塔西亞就在跟前,卻依然連動都動不了。於此條件之下,用普通繩索束縛艾蒂爾並不困難。

  安娜塔西亞平靜地依序綁住雙腳及雙手,最後在艾蒂爾嘴裡塞了塊布,防止她咬斷舌頭,或是偷偷吞下藏在嘴裡的自殺用毒藥。

  安娜塔西亞扎紮實實把艾蒂爾綁住。出自實力派刺客之手的拘束,想必對艾蒂爾來說也一樣很難掙脫,更別想逃跑了。

  「……」

  眼見艾蒂爾因嘴裡異物略微反胃的樣子,安娜塔西亞也不忍心。不過刺客陷入失敗局面而遭逢不當對待的情況,堪稱常識中的常識,特地談論反而顯得愚蠢。過往不知有多少女刺客受盡折磨、遍體鱗傷、最終曝屍荒野。殘酷得讓人忍不住抗議何需作到這等地步。

  眼下的艾蒂爾不過肚子被揍了一拳,嘴裡塞個布塊就了事,幾乎是值得感謝的狀態了。

  安娜塔西亞低頭望著艾蒂爾滿臉苦楚倒在地上。換個僱主,以往的夥伴立刻變成敵人;這點情況對刺客來說可謂家常便飯。

  撇眼一看,太一業已束縛住男魔術師。男子的雙臂跟軀幹一起被橫綁住。雙腳則從腳踝處束在一起。太一貌似對繩結沒多少研究,全靠蠻力把繩子束得緊緊的。不過照那樣子看來,倘使換成安娜塔西亞被綁,大概能靠技巧逃脫,但仍免不了一番辛勞。

  「安娜~?好了嗎~?」

  「嗯嗯。這邊OK了。」

  安娜塔西亞扛起艾蒂爾,走到太

  一身邊。將艾蒂爾輕輕放在同樣受縛的男魔術師身旁。俘虜很多時候只會被粗暴亂扔,算是安娜塔西亞對艾蒂爾的一點體貼。

  「太一,接著呢?」

  「嗯。開始搜屋子吧。」

  這是兩人最原始的目標。

  此地點十分可疑。經過一番調查,安娜塔西亞得此判斷而向公會如實報告,太一則是為平安到達此處而安排的增援。

  兩人一如預期進入本部最深處——雖然是大搖大擺地正面突破,而非透過刺客的方式。接著的任務便是仔細調查。

  太一與安娜塔西亞相視點頭示意,於男魔術師鎮守的房內展開地毯式搜索。

  阿茲拜亞外緣有道五公尺高的牆壁圍住城區。

  此道高牆為抵禦魔物入侵的必要設施。縱然在別的國家,特定規模以上的城市必定有同類的防壁。

  蓋防禦牆需要不少的成本與時間。然而城鎮不像那些幾乎稱不上村莊的集落,人口眾多,規模從幾千到幾萬人都有,大抵都會建築城牆。

  除了保護居民的用意之外,亦包含某種盤算:是要花上一大筆錢,一舉獲得特定程度以上的防衛效益,抑或成天擔憂外敵來襲,每次受災後花錢復原整頓。這是一道二擇一的選擇題。以當政者的立場來說,理所當然會選擇前者。建築城牆的費用可謂為初期投資。一個生活安全有足夠保障的城市,容易吸引更多人選擇此地定居,可以預期人口的穩定成長。就結果來說,稅收就會增加。

  建築城牆時,除了一般的土木工程人員之外,還需要幾位擅長土屬性的魔術師參與。例如王都委內菲克斯的城牆有二十公尺之高。不愧為這個世界號稱擁有最多魔術師的魔術大國之首都。

  以加惠眾人為基本的重要城牆,偶爾也可能成為惱人的阻礙。

  眼下的狀況誠然如此。

  「喂喂餵……這是真的嗎?別開玩笑了……」

  太一讀著從屋內搜來的羊皮紙,厭覺背上已然滲出冷汗。

  從旁窺視其內容的安娜塔西亞也滿臉發青。

  讓能力那般強大的太一禁不住開口抱怨,也讓安娜塔西亞霎時變臉,足見事態有多嚴重。

  「安娜。你知道魔物身體變紅的現象嗎?」

  「……嗯。不過沒有親眼見過。只是聽說而已。魔物的能力會大幅強化的現象嘛。」

  「還不只呢。就我所知,魔物強化之後會使用火屬性攻擊。」

  安娜塔西亞原本發青的臉色又少了幾分血氣,幾乎變成蒼白,

  「怎麼會……真有那種事嗎……?」

  安娜塔西亞的聲調虛軟無力,大概很不願意相信吧。多希望只是一場夢;羊皮紙的驚愕內容使人不禁懷抱這等念頭。

  「嘻嘻嘻嘻嘻。你們還在這兒打混,沒關係嗎?不趕快行動,城裡就糟糕囉。」

  「嘖。」

  魔術師的嘲弄話語引得太一忍不住彈舌。因為他說的一點兒都沒錯。

  「喂!在哪裡?」

  「嗯?什麼東西?」

  「少裝傻。想也知道我在問什麼。」

  「嘻嘻嘻。我哪知道。想要答案就問清楚點啊。」

  男魔術師嘲諷似地笑,想是感覺到雙方立場逆轉。

  「王八蛋……我問你締結了『真紅契約』的一百隻哥布爾在哪裡啦!」

  太一的語調不自主地顯得粗暴。

  這就是羊皮紙透露的訊息;有一百隻的暗紅哥布爾隱身於這座城鎮的某處。而且全數作好準備,隨時都能釋放。

  至於那一大批哥布爾被放出來的可能結果。

  哥布爾會主動襲擊人類。單體的強度並不高,甚至不及沼澤巨狼。問題在於哥布爾傾向群體行動。而且繁殖力非常旺盛。一組雌雄的哥布爾,一年後就會擴大成擁有五倍成年個體數量的族群。除此之外,哥布爾更具備利用不同種族的雌性作為繁殖工具之習性。包含人類、獸化人、妖精等類人種族,甚至有過與半獸人順利產下後代的特殊案例。

  哥布爾造成最為悲慘深刻的狀況就是年年都能聽到有人類或類人種族的女性被擄回哥布爾大本營的消息,各地層出不窮。

  哥布爾帶走那些女性是為了繁殖,不會危害她們的性命。因此,在接到消息後前往救助,至少保命是沒問題的。

  能做的不出「保命」。實際上人質們常因在哥布爾族裡的悲慘經歷而心神全毀。縱然勉強保住一命,不難想像其後的人生將伴隨多少折磨。

  一般認為哥布爾屬於弱小的魔物。不過那純粹是冒險者的評價。對於毫無戰鬥力的普通百姓來說已是危害生活的天敵等級。

  正常的哥布爾都如此值得擔憂,透過『真紅契約』獲得強化的哥布爾可能造成的災害,讓人不敢想像。

  「嘻嘻嘻嘻嘻。我曉得呀。雖然曉得……沒理由告訴你嘛。」

  「嘖。這個混帳。」

  男子抓著把柄反擊。無論身懷多麼強大的力量,太一在經驗方面依然不夠成熟。倘使有個數年的冒險者經驗或許不必這麼狼狽。但對現在的太一來說,這評判確實嚴苛了點。

  「太一。」

  「怎麼啦?我現在正忙……」

  所以眼下正是自己該接手的時機。安娜塔西亞生此念頭,要自己別再只會驚愕呆愣。安娜塔西亞將手指搭上太一的唇瓣,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嗯,我明白。我來問。」

  「安娜……」

  因為沒能派上用場,太一滿臉懊悔。縱然有自信能對抗大部分的魔物,總有些單靠戰鬥力無法解決的事。尚有待補足的部分。

  「沒關係的。剛才你救了我一命,算是回報。」

  安娜塔西亞露出笑容,踩著鞋跟靠近男魔術師。接著蹲低身子,湊到男子眼前。

  男子藉由長年的經驗察知對方習於盤問,感覺情勢一口氣低落下來,安娜塔西亞表情混雜著苦楚與恐懼。

  「不管怎樣都不願意回答嗎?」

  「……哼。不可能回答。」

  安娜塔西亞怎麼看他都像在虛張聲勢。

  即便如此,男子仍憑藉著自尊,未別開視線,直直望著安娜塔西亞。

  「這樣啊。那要怎樣你才願意說呢?」

  「就說了,我不可能回……!」

  行雲流水一般。一個極其流暢的動作,刀子尖端已然嵌入男子的上臂。如此的自然,只有熟知如何用利器傷害人體方法的人才有辦法實現的舉動。

  「嘎……!」

  「勸你不要太小看我們。我可是在這世界打滾了很長一段時間。早就不是會介意別人的痛苦還是性命的可愛女人囉。」

  鮮血流出。安娜塔西亞臉上的笑意未減。依據狀況與氣氛而定,宛如能讓異性陶醉,充滿女人味的笑容。

  「啊嘎……嗚!我、我不會說的!」

  男子方才的餘裕霎時消失無蹤。安娜塔西亞十分熟知施予他人苦痛的技巧。

  手裡的刀亦非單純地刺人身體。同時考慮如何下手才能替對方產生更多痛覺。怎麼做才能使對方屈服。在以往的日子哩,這等技術時常關係到她的生死。倘使不能順利施展,很容易導致失敗甚至喪命。她的生存環境就是這麼嚴苛。

  「這樣啊。我倒覺得你別忍耐過度比較明智呢。」

  安娜塔西亞輕柔似地拔出小刀。男子脫離痛覺刺激,貌似鬆了口氣。安娜塔西亞將小刀收到男子看不見的位置。

  咚。

  緊接著使勁將整片刀刃捅進男人體內里。位置是大腿。

  「咿呀啊啊啊啊!!」

  男子終於忍不住高聲哀號。想是旁觀者難以想像的激烈痛楚吧。男子未對自己嘴角垂下的口水表示反應,只是繼續哀鳴。

  「咕哈……嗚咕……」

  魔術師開始嗚咽。額前滲出斗大汗珠。平時擔任前衛的人可能還比較忍得住,然而他扮演後衛角色。想必不是很習慣遭受痛苦。

  「我們就來看看,你可以忍到多痛囉?我話說在前頭,可別盤算你有機會昏倒喔?這種一向都要做到對方鬆口為止。」

  如是說著,同時不知從哪兒摸出三罐回復劑。無言宣告她會將傷口治好,再反覆下手傷害。

  男魔術師臉上血色盡失。重現方才太一與安娜塔西亞閱讀羊皮紙後的反應。

  「OK。那就繼續吧。接著嘛……。你比較想要我小刀插著來回翻?還是把指頭一隻一隻切掉好呢?你自己選個喜歡的。不選我就自己決定囉。」

  沒花多少時間,男子便舉白旗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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