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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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過來時才發現已經被放在沙發上。

  「——嗚哦!?」

  男孩急忙爬了起來。

  同時感到一陣頭痛。桐島佑樹發出呻吟抱住了頭。

  抱住頭後又發現自己頭暈腦脹、想吐。

  「嗯……」

  他以混沌的意識環視周圍。

  古典模樣的壁紙。

  塗了白色灰泥的天花板。

  從手工平板玻璃的窗戶能看到的景色是,初夏花朵點綴之下的整齊庭院。

  「啊啊。」

  浮現「對哦」想法的佑樹搖了搖頭。

  又是同樣的狀況。在這座神明的宅邸里,已然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一樣的景色了。

  「早安。」

  一道聲音傳出。

  是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裡了呢?

  隔著打開的門,一名身穿女僕服,同樣已經見過許多次的人物站在那裡。

  「醒過來後,身體狀況如何呢?」

  「……很抱歉,糟透了。」

  「真是太好了。」

  女僕露出燦爛的微笑……

  「這是身體還有正常反應的證據。因為您喝的酒,份量已經足以致死。」

  千代邊說邊準備泡茶。

  倒進茶杯的液體發出花草茶的香味。佑樹已經很熟悉這道據說對宿醉相當有效的香氣。

  「謝謝。」

  他道完謝後,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苦味與酸味取得完美平衡的液體滲入腸胃當中。感覺光是含一小口在嘴裡,立刻就能發揮效果。

  啜飲著茶的同時,佑樹整理起自己的記憶。

  昨晚又舉行酒宴了。

  只有神明和自己兩個人的酒宴。

  喝完一瓶龍舌蘭時還有記憶,不過之後到底有什麼樣的發展呢?如果跟平常一樣,應該就是像養來取鵝肝用的鵝一樣被強迫灌酒,然後直接醉倒……

  「請放心吧。」

  繼花草茶後開始準備藥品的千代表示。

  「我們家主人已經順利完成工作。整個世界一切都很平安。」

  對於宿醉相當有效的藥丸還有營養劑,全都是女僕特製的。

  「神明現在在做什麼?」

  「正在睡覺。」

  銀髮少女的「工作」對於身心都是相當激烈的折磨。完成後連續睡好幾天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那麼,真的很抱歉。」

  佑樹吞下苦口的藥品……

  「請讓我在這裡休息一下吧。每次都這樣實在很不好意思。」

  「了解。」

  女僕露出燦爛的微笑。

  「那我就先告辭了,有什麼事情的話請叫我一聲。」

  「啊,在你離開之前……」

  「有什麼事呢?」

  「要不要喝茶閒聊一下呢?」

  「閒聊?」

  「嗯嗯。我來到這裡也經過一段日子,都還沒和身為大前輩的你好好說過話。」

  「這倒是真的。基本上您總是被灌醉而失去意識。」

  「所以在這裡聊一下吧。」

  「很感謝您的邀約,但我也有許多事情要忙。」

  「那麼我就正式提出申請。以被派遣來負責這座宅邸的幹員身分,向服侍神明的你提出正式的申請。可不可以多告訴我一點情報呢?」

  千代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

  笑容依舊無懈可擊。

  「雖然沒什麼可以說的·不過佑樹大人認為有必要的話……」

  「謝謝。」

  「要說些什麼才好呢?」

  「即便有許多事情想問——」

  佑樹喝著剩下來的花草茶……

  「舉例來說,千代小姐。你在九十九機關里也是相當特別的存在。」

  「是的。」

  「在有記錄之前就服侍神明,至少有幾百年的時間外表都沒有改變,也不會衰老。」

  「是的。」

  「你不是人類吧?」

  「原本也是人類唷。」

  在自己杯子裡倒進花草茶的千代平穩地回答。

  「可是不知道從哪個時候開始,我就放棄人類的身分了。我也不太記得是自然變成這樣,還是自己做出的決定。」

  「不記得了?」

  「因為幾乎沒有以前的記憶。嗯,我想人類活了那麼長一段時間,總是會發生這種事情。」

  千代這麼說的同時也享受著花草茶的香味。

  對一般人來說很常見的這個動作,反而很難出現在這名女僕身上。

  「現在的我就跟那邊的道具沒有兩樣。比如說就和這套茶具組一樣,只是為了完成目的而存在的物品。不論是過去還是將來,都會跟我的主人一樣完成自己的任務。」

  「你的任務是?」

  「讓我們家主人保護這個世界。為了這件事,我會奉獻自己的一切,盡最大的努力。因為已經約定好了。」

  「約定?」

  「和我們家主人的約定。這是我唯一記得的一件事。」

  千代微笑著看向窗外。

  照射到庭院的眩目陽光、青翠的綠葉、五顏六色的花朵。

  至少在這座宅邸能看見的範圍內,這個世界今天依然相當美麗。

  「我們家主人說過,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守護這個世界。而我則忠實地持續實現我們家主人的願望。我就是為此而活了這麼長一段時間。」

  千代把視線移回佑樹身上。

  再次露出無懈可擊的微笑。

  「請佑樹大人也不要忘了自己的任務。因為以結果來說,也與我們家主人的願望有關係。」

  †

  「——別和那個人扯上關係比較好唷。」

  「為什麼?」

  「因為很恐怖。」

  小岩井來海簡潔地回答佑樹的反問。

  「我反而想問,佑樹同學不覺得那個千代小姐恐怖嗎?」

  「呃,是很恐怖啊。」

  「對吧?」

  說完來海就把嘴巴湊到吸管上。

  連隔著桌子坐在她對面的佑樹,都能聞到掏空鳳梨後裝在裡面的液體所傳出來的香味。這是很符合南國形象的豪爽飲料。

  「那個人在機關里也是很特別的存在,而且又不是人類。還有我想她一定很強,佑樹同學應該也很清楚吧?」

  「是啊。她雖然隱藏得很好,但散發出來的氣息真的很強大。」

  佑樹點點頭,然後仰著上面浮著水滴的杯子。以同樣很有南國風味,加了許多萊姆的清爽果汁來滋潤喉嚨。充滿清涼感的液體,似乎讓太陽光照射下的滾燙肌膚一口氣降溫。

  北美洲墨西哥合眾國,哈利斯科州。

  佑樹與來海再次來到異國之地。

  「嗯,總之不要被殺掉啊。」

  來海做出這樣的忠告。

  「只要佑樹同學能夠活著,要跟她接觸我也沒什麼問題啦。只有這一點要特別注意,因為死掉的話,實在沒辦法重來。」

  「……我想就算是那個女僕也沒危險到那種地步吧。」

  「佑樹同學你啊。」

  「嗯?」

  「如果認真跟千代小姐對決,有贏過她的自信嗎?」

  「沒有,怎麼可能有那種自信。」

  「對吧?這樣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怎麼說我們也是在這種類型的業界當中。」

  「可是那個人也隸屬於九十九機關。」

  「你覺得這樣就沒關係了?那我只能說你真的太天真。不要有這種奇怪的既定印象比較好唷。」

  「唔呣。」

  佑樹承認來海的指謫確實有道理。

  對處於佑樹這種立場的人來說,隨時都應該保持小心謹慎的態度。那個女僕也是應該警戒的對象。既然無法理解、掌握對方的真實情況,當然就該這麼做。

  其實不只千代。

  說起來九十九機關原本就是一個充滿謎團的組織。以置身於內部的佑樹與來海來看——不對,不只是他們,而是對所有組織成員來說——甚至就連那個千代,都無法掌握它所有的面貌。

  因此還是得做到有備無患。

  「那麼……」

  來海咬著裝飾用的鳳梨,眺望周圍的景色。

  這裡是乾燥大地上的國道旁。

  一片一望無際的農園就像是要覆蓋住整間食堂,農園裡整齊地種植了一種擁有鋸齒狀葉子的巨大蘭花。

  「又要

  用朋友作戰嗎?」

  「應該吧。」

  佑樹用手指撫摸果汁杯,和來海眺望同樣的景色。

  「人類都是朋友,攜手合作的話可以辦到任何事情。應該啦。」

  「你真是樂觀耶。」

  「不然哪幹得下去啊。」

  「說的也是啦。」

  來海像是要表示「難怪你會抱怨」般聳了聳肩。

  哈利斯科州里有某種特產品。

  也就是讓從龍舌蘭上取來的樹汁發酵,蒸餾製造而成、廣受世界歡迎的美酒。

  「萊姆之後是龍舌蘭啊。」

  來海抬頭看著藍天說:

  「那個神明也太會指使人了。」

  「就是啊。」

  「算了,如果這樣她就願意工作的話。」

  「嗯,這也算不了什麼。」

  「不過每次佑樹都要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東奔西跑。」

  「對方都指名了,也沒辦法。」

  「那個神明真的很喜歡測試佑樹的器量耶。」

  聽她這麼一說,佑樹露出微妙的表情。

  到底該不該覺得高興呢?說好聽一點是接受神明給予的試煉並獲得成果,但實際上就是跑腿。就算是相當榮譽的事情也一樣。

  「嗯,目前看起來是很順利啦。」

  來海做出這樣的評價。

  「神明暫時還是會工作,世界也像今天這樣和平。只要能維持這種狀態,我們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只是沒想到要像這樣在世界各地奔波就是了。」

  「哎呀,凡事要往好處想啊。其實我開始覺得神明說不定是個好人了。」

  「哪裡好了?」

  「你看嘛,這次也像這樣幫忙我們兩個人來到這裡約會啦。」

  「我們是來工作的。」

  「平常總是有春子小妹在監視,連要跟佑樹同學說個話都很辛苦啊。」

  「這我承認。抱歉,我妹妹給你添麻煩了。」

  「所以囉……」

  來海做出戳戳佑樹鼻頭的動作……

  「就連神明的份一起享受,然後帶著旅行趣談回去,這樣不是很好嗎?目前這樣就很順利了,反正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也是啦。」

  「所以我可以加點嗎?我很想吃吃看真正的墨西哥夾餅。啊,還有也別忘了墨西哥卷餅。」

  †

  世界並不是依照規律正確地運作。

  先不管長期的狀況,就短期來看是相當難以捉摸且陰晴不定。也就是有波浪起伏、載浮載沉,以及巔峰與低谷等各種變化。

  這就表示,神鳴澤世界的「工作」也不是經常在一定的頻率下進行。

  多的時候每天毫無間斷。

  少的時候有一兩個禮拜,甚至一個月都沒什麼事情的時期。

  當然她沒有偷懶,只是也有不用那麼辛勤工作的時期。像藥物一樣,只要在需要的時刻投入適當的份量就可以了。

  如果無法辦到會怎麼樣呢?

  將會發生大規模的災害。不論是天災或人禍都有可能,還是複合、連鎖性發生。這一點已經從過去的資料獲得證實。神鳴澤世界不適時『投藥』的話世界就會毀滅。只有她能領悟投藥的時機,也沒有人可以代替她。

  總而言之,結論也就是說……

  神明的工作相當累人且神聖,光想像就會令人寒毛直豎。不過幾十年裡還是會有一次相當空閒的時期。

  「——了不起。」

  神明呼出一口氣。

  以陶醉的表情閉上眼睛,白瓷般的臉頰稍微染紅。

  「竟然有如此清爽的液體。一含在嘴裡,香氣就會在舌頭上跳動唷?」

  她拿在手上的是經過完美切割的小酒杯。

  倒在杯子裡那種無色透明的酒則是佑樹努力的結晶。

  「明明有這麼多種味道,卻沒有一種令人感到厭惡。而且經過喉嚨時只留下完美的餘韻,即使流入胃袋還是覺得很好喝。」

  她再次「呼~」地吁出一口氣。

  然後放下杯子看著佑樹。

  「這就是所謂究極的龍舌蘭嗎?」

  「目前我是這麼認為。」

  「哦?你是說這還不是頂點?」

  「因為不論是我還是這瓶酒的生產者,都覺得天外有天。」

  「果然還是另有隱情嗎?」

  神明咧嘴笑了起來,接著把手肘撐在桌上。

  「就讓我聽聽你歷經了什麼樣的辛勞吧。」

  「您這麼希望的話,當然沒問題了。」

  佑樹開口說道。

  簡單說起來,首先是經過長期熟成的龍舌蘭並不常見,主要用途是享受龍舌蘭新鮮的香味。因此沒辦法像上次的萊姆酒那樣,採用尋找優秀的蒸餾所然後請對方把老酒讓給自己的方法。

  威士忌、萊姆酒與白蘭地等酒類,通常會因為各種偶然因素而影響到味道。用來熟成的酒桶以及熟成期間等各種不確定要素都會產生影響。就算是一流的職人,也很難製作出自己理想中的味道。

  相對地,龍舌蘭又如何呢?

  它是不借用熟成的力量,直接以蒸餾後的味道來一決勝負的酒。被偶然因素影響的狀況已經被壓抑到最小。

  也就表示……

  能夠按照理想,製造出最棒的龍舌蘭吧?

  「……說起來呢,龍舌蘭的業界本來就有主動打入高級酒市場這樣的趨勢了。」

  「也就是說,這不是你想到的點子囉?」

  「那是當然了。我不過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外行人罷了,怎麼可能比得上把人生賭在這份工作上的人呢。只是借用他們的智慧與經驗來決定方針而已。」

  之後的過程就跟上次沒有太大的不同。

  看準時機拜訪蒸餾所,與裡面的人喝酒、溝通,然後提出製作地球上最棒龍舌蘭的點子。

  也就是原料與製程都要求完美,完全視成本為無物的夢幻玉液——可以說是製造出真正神之酒的企劃。

  再來就只有全力一搏,以血汗與淚水來獲取最佳的結果。

  「聽起來好像很簡單。」

  神明以難以置信的口氣說。

  「不過當然不可能這麼容易。喝一口現在在我手裡的酒就能知道,這真的是已經踏入神之領域的酒。」

  「這全是靠那些提供幫助的人才能達成的成果。為了製造最棒的龍舌蘭,多名工作人員真的是費盡心血。」

  從幾十台卡車的龍舌蘭當中,精心挑選出最棒的。

  然後花一整天,熬夜以小型蒸餾器仔細地加以蒸餾。

  再從該處抽取出的液體當中,精心篩選出最完美的部分。

  做的事情相當簡單。

  或許應該說,也只有這種腳踏實地的選項。

  只要不被時間的魔法影響,應該就能由人類之手製作出究極之酒。其夢想與熱情結成了最完美的果實。

  「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

  佑樹像是在懷念遙遠太平洋的盡頭般看著窗外。

  「沒有各種對我有利的偶然,就無法製造出這瓶酒。我雖然也到處奔波,但只能做出極小的貢獻。」

  「唔呣,很謙虛嘛。」

  「我只是說出事實。除了資金方面之外,我提供的就只有一開始的契機。」

  「不過一切都是由這個契機誕生的吧?」

  「能聽到您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神明點頭表示贊同。

  一邊點頭,一邊用下巴指向酒瓶,表達「來一杯吧?」的意思。

  佑樹也恭敬地接受她的邀請。

  透明液體被倒進小酒杯里。

  佑樹輕輕行了個禮後把酒含在嘴裡。

  真好喝。

  臉上自然露出微笑,簡直就像直接把墨西哥的綠意與空氣擠出來一樣。

  「我想起來了。」

  佑樹凝視著杯子敘述自己的心情。

  「失敗好幾次後好不容易創造出這種酒時的狂歡,和幫忙的眾人一起用這種酒乾杯的瞬間,是我一輩子的寶物。」

  「這樣啊。」

  神明覺得很無趣似地用鼻子發出「哼」一聲。

  「桐島佑樹,你看起來很高興嘛?」

  「是的。雖然這麼說有點不謹慎,但確實很高興。」

  「真讓人不爽。我可是足足等了一個月耶。」

  「真的很抱歉,可是確實需要這麼長的時間。」

  「哼。」

  神鳴澤世界把嘴閉成へ

  字形,把頭轉向旁邊。

  「真讓人不爽。」

  「不爽的地方是?」

  「很多啦。不論是你帶來比想像中更好的結果,還是你的器量比想像中更大,都讓我不爽。」

  「不符您的期待嗎?」

  「某方面來說是這樣。」

  她點燃雪茄後吸了一口……

  「只是要找能幹的人的話,可以說多如繁星。應該說,被送到這裡來監視我的人,沒有一個是無能者。」

  煙霧慢慢充滿整個房間。

  與龍舌蘭清新的香味混合後,形成相當舒適的協調感。

  「實際上至今為止我也曾做過類似的要求,也有不少人為了完成要求而採取與你相似的方法,但你和他們似乎有微妙的差異。」

  「謝謝您。」

  「為什麼要道謝?」

  「因為我認為這是在稱讚我。」

  「——嘖。」

  發出咂舌聲了。

  外表看起來那麼高雅的神明,竟然大剌剌地蹺著腳。

  「真是個令人不爽的男人。」

  「真的很抱歉。」

  「不過我承認你確實很有趣。很可惜的是,你竟然是九十九機關的人。」

  「只能說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真的很可惜。」

  一口氣喝下瓊漿玉液,接著神鳴澤世界又幫自己倒了一杯。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你是我的敵人。」

  「是的。」

  「而敵人還是令人憎恨比較好,這也是為了我們雙方著想。」

  「…………」

  「沒有意義不是嗎?不可能和解的兩人互相承認對方的價值,也只是徒增空虛吧。你愈是無趣,我們兩個人的關係就會愈和平。」

  「…………」

  佑樹沒有回應神明的獨白。

  應該說沒有辦法回應吧——不對,說起來這時候根本沒人能對神鳴澤世界說話。

  這個世界每次都把這名少女當成活祭品,藉此獲得安寧。這樣的結構到這個世界毀滅之前都不會改變。

  「今天要大喝特喝。好好陪我吧。」

  佑樹沒有反對。

  他一口氣把殘留在杯子裡的龍舌蘭喝盡。

  而神鳴澤世界也靜靜地仰頭喝酒。

  †

  明明快到梅雨季節,卻依然有棉花糖般的積雨雲覆蓋天空的角落。

  夏天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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