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神明誕生之前的事情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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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化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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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入:化物語

  修圖:黑羽

  開始前先聲明。這是場鬧劇。

  少女A獨自活了下來。

  在和她有相同境遇、數量有限的受驗者者中——唯一「成功」且獲得滿足結果的,就只有A。

  在此必須先說明A出生的世界。

  以一句話來說——這個世界瀕臨崩壞。環境隨著爆發性成長的人口遭到破壞。長期產生劇烈變動的氣候、四處蔓延的疾病及戰爭——崩壞的原因可以說不勝枚舉。只要是有類似『人類』這種存在占據生態系上層的世界,這大概就是必然的結果,或許也可以說是必須克服的試煉。

  一旦用了「試煉」這個名詞,就給人一種輕鬆的氛圍。

  其語感甚至能醞釀出某種陶醉感,同時讓人聯想到史詩般的故事。

  但事情當然沒有那麼美好。

  以真實、直率的表現來形容的話,世界目前的狀況就跟地獄沒有兩樣。

  充滿恐懼與絕望,末期狀態確實籠罩世界。人們只能承認這世界沒有神明或佛祖。至少,沒有任何超越人的存在伸出援手。毀滅的時刻就這樣——在人類還存在一絲抵抗氣力的情況下——急速又緩慢地迫近。

  說到人類的抵抗。

  既然能夠抵抗,就表示仍有可能性存在。

  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在人類中,依然存在擁有智慧以及氣概,準備徹底對抗世界末日降臨的一派人馬。

  認為「不論付出任何代價都要阻止毀滅」的這群人正是「活路」,對人類來說他們就是英雄。

  沒錯,不論付出任何代價。

  英雄們的存在被徹底隱匿。

  對抗毀滅的他們極其合理。他們很清楚拯救世界的大工程,絕不能靠閒雜人等進行表決。他們把世界上的各種資產,比如金錢、人材、權力等全都聚集到身邊。這群人全都帶著無私、真摯的精神,也有為了完成目的捨棄一切的心理準備。這是基於強烈統一意識進行的純粹行動——恐怕是人類歷史上首次的偉大事跡。宛如一個生命體行動的完美組織,這就是這群英雄的真實樣貌。

  他們迅速展開行動。

  經過大量議論與檢討的結果,導出一條可行的方法。這個時代的科技異常進步,幾乎到達逼近世界奧秘的地步。具體來說,就是破解組成世界的結構,同時嘗試再次建構,理論上這樣的事情已經在他們伸手可及的範圍之內。

  然而,想成功就需要大量實驗與實踐。他們掌握的終究是理論,而無法重現的理論與空談無異。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時間完全不夠。毀滅已靜靜來到身後。這時候需要的是速度,而不是正確性與準確性,倫理道德之類的當然更不用說。

  研究以極快的速度進行。解救世界的道路雖然跟蜘蛛絲一樣纖細脆弱,但英雄們還是確實地一步步邁進。

  少女A於焉誕生。

  她可以說是英雄中的英雄,也是希望與奇蹟。不過,唯有一點,她可以說極為不幸——她並非自願成為英雄。

  A是受驗體。

  當時存在無數與A同樣立場的孩子。這些被認為稍微有一點可能性的孩子,以各種合法與非法手段從全世界聚集在一起,參加了英雄們壯大崇高的實驗。

  不對。

  「參加」這樣的說法有點太美化了。孩子們的立場就跟白老鼠或天竺鼠一樣。他們被賦予的工作就是以各種手段操弄他們的身體與精神。舉個例子來說,有一種實驗是『在極限狀況下,腦波與幻覺的關聯性,以及獲得特殊身體的可能性』。實驗內容正如文字所述。讓孩子處於極限的狀況下,觀察其身體與心靈的變化。而要重現極限狀態的方法也相當多元化。比如在安裝最先進的生命維持裝置後,從腳尖開始一點一點削除肉與骨頭的神經,再依序除去性器官、內臟、脊髓等部位。或者聯結十名活生生的小孩子腦部,製作出同時具備數個人格的合成人類,記錄他們逐漸發瘋的模樣。

  這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玩遊戲。

  全都是極為認真的嘗試。世界的命運就掌握在英雄們手中。世界代表了一切,也包含他們自己以及家人的性命。各式各樣的實驗就在完全正常的意識下進行。

  英雄本身當然也是活生生的人類,因此無法承受自身「非人道行為」而脫隊的成員不斷出現。而脫隊就代表死亡。不論對於英雄還是受驗體,各式各樣的嘗試都賭上性命。

  也就是說,A的誕生建築在無數屍體之上。

  回過神時,A就已經待在那裡了。

  「那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有很長一段時間,A都無法理解「那裡」究竟是何處。真要取一個名字的話,可以稱「那裡」為圖書館。該處幾乎只有書與書架這兩種東西。以類似某種公式整齊排列的無限書本與書架。就A所知(也不清楚這些知識究竟是何時、從什麼地方學來),這種地方只有一個名字(A也具備「不可能是書店」這種程度的知識)。

  A注意到自己身處這個地方。

  雖然注意到,但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這是因為A沒有記憶。儘管她擁有數量龐大且極為偏頗的豐富知識,不過其他的事情一問三不知。

  A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根本無事可做。「那裡」只有書、書架以及些許生活上必須的物品(床鋪、餐具與沙發之類的)。

  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A只能從事自己能辦到、可說是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也就是閱讀。

  她日復一日(說起來,「那裡」存不存在「日子」的概念也值得存疑)地閱讀書籍。

  看著書的同時,她把無法體驗的知識塞進腦子裡。

  這座圖書館沒有盡頭。

  不論再怎麼閱讀,書籍都會不斷出現。即使她相當積極地想把書看完,依然會有新書出現在書架上。雖然書本總是能給予她新鮮的知識,但最後就連「給予新鮮的知識」這個現象都失去新鮮感。

  A覺得很無聊。

  就算無聊又不滿,不過除閱讀外無事可做,她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繼續讀書。有時候她會罷工,躺在沙發上專心地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但最後依然只能回到書本的世界。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

  當A已經對自己的存在感到無可復加的倦怠時,終於有與她不同的人格·B登場了。

  †

  「我經常會這麼想唷。」

  桐島春子嘆了口氣。

  「我會不會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幸的存在。不對,應該說我可以確定。這世界上最不幸的存在就是我,桐島春子。我可以這麼斷言,而且不接受任何異議。」

  「哦哦……」

  來海對這個話題表示關心。

  她把手肘撐在桌上,把茶杯湊到嘴邊,誇張地瞪大眼睛。她的表情看起來雖然在笑,但毫不掩飾「啊——好啦好啦,又開始了」的氛圍。

  「OK,那我就聽聽看吧,春子小妹。You為什麼會這麼想?Why do you think so?」

  「我來回答你吧。」

  春子挺起胸膛。

  「就只有一個理由。也就是我和哥哥從來沒有結合過。回顧這數量龐大的人生,從未出現我和哥哥結婚並有肉體關係的真正結局。一次都沒有唷?只要一次就夠了。這很明顯是異常。已經可以說是世界正在崩壞的最佳證據。」

  「春子小妹你啊……」

  來海笑著說:

  「從以前到現在,你的個性真的一點都沒變呢。這一點我打從內心尊敬你。」

  「哦哦……來海小姐觀察入微嘛。雖然我基本上很討厭你,但是個性很老實這一點倒是值得稱讚。給你一顆糖果當成獎勵吧。你要紅茶口味還是咖啡口味?」

  「我不需要獎勵,不過你可以聽我抱怨一下嗎?」

  「我就特別聽你說一下吧。」

  「我也想要有真正的結局!」

  咚!

  來海以拳頭敲著桌子奮力說:

  「春子小妹說自己很不幸,但我同樣很倒楣唷?偶爾也想體驗一下和佑樹做這種事和那種事的結局唷?雖然比不上春子小妹,但我和佑樹的關係也很親近。算是占到很不錯的位置。」

  來海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曾幾何時,她手上已拿著裝滿琥珀色液體的威士忌酒杯。水果乾加上香料般的芳香立刻籠罩四周——雖說是四周,不過此時包圍她們的只是無色無味的虛無罷了。

  「你看嘛,放學後在學校里兩人獨處的情境多到難以數計。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出現一兩次戀

  愛冒險也很正常吧?結果,『啾啾』或『呀呀有人在看啦』這樣的發展連一次都沒有。這不是很奇怪嗎?太奇怪了吧?很奇怪不是嗎?」

  「那只是你的膽子不夠大吧?」

  「膽子?」

  「對啊。」

  春子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有太多機會。獲得極為普通而且相當親近的同班同學這樣的位置,占到了能夠對哥哥進攻的立場。來海小姐卻一直浪費這些機會。」

  「沒這回事唷。我已經很努力了。」

  「哦哦?對你來說,放學後不斷閒聊和用釘書機整理資料就叫努力嗎?原來是這樣啊。」

  「我和春子小妹不一樣,是個內向又害羞的女孩子。只能做出這種含蓄的攻勢。這也沒辦法。」

  「你要這麼說的話,我可是和來海小姐不同,是與哥哥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唷。老實說這已經是致命的不利要素了唷?但我還是一直想辦法要克服這個難關喔?希望你能稱讚一下我這種賺人熱淚的努力。」

  「賺人熱淚的努力嗎……啊——話說回來,好像發生過這種事嘛。就是春子小妹愛哥哥愛到發狂,真的準備和佑樹發生關係。」

  「哦哦,沒想到你會提到這種情況。只能說來海小姐確實很有眼光。沒錯,那時候真的只差一步。讓哥哥喝下安眠藥,用鐵鏈與手銬五花大綁,關到保全設施嚴密的地下室……我的愛可以說馬上就要成功了。那一次真的很可惜。」

  「呃,那完全是犯罪吧。」

  「什麼犯罪?」

  「哎呀,兩位別吵了。」

  另一道聲音響起。

  原來是沖了一壺新紅茶回來的千代。

  「先喝杯新茶,讓心情冷靜下來如何?我準備了新鮮的春摘茶,請兩位品嘗看看吧。」

  咕嘟咕嘟咕嘟。

  從茶壺裡倒出來的褐色液體,散發清香的霧氣。這時,來海眺望著霧氣,以無奈的聲音表示:

  「千代小姐你啊……」

  「怎麼了?」

  「真的很一板一眼耶。」

  接著嗅了嗅紅茶杯……

  「這裡明明不是那種世界,只要用普通的方法叫出來可以了。啊,順帶一提,現在的我想加入滿滿的牛奶與砂糖。」

  說完後,來海打開左右手的手掌。

  下個瞬間,她的手上已各自握著牛奶與砂糖的瓶子。

  「所以說庶民就是這樣。」

  把茶杯湊到嘴邊的春子用鼻子哼了一聲。

  「毫無情趣。就是要按部就班才能享受優雅啊。看看我這種血統純正的優美動作吧。」

  「我是效率至上的人,所以不必了。」

  「好了,兩位別吵了。」

  千代笑著安撫兩人,同時準備了剛出爐的餅乾。

  「我的個性就是如此,一直無法擺脫身為人類時的習慣。請兩位不用再爭執了。」

  「嗯,其實也不算吵架。」

  「只不過是嬉鬧而已。」

  「反正這裡也只有我們在。」

  「嗯嗯,就是說啊。說吵架有點太沉重了。」

  來海這麼說,春子加以肯定。

  千代則露出燦爛的微笑。

  「正如兩位所說,這裡就只有我們。擁有無限的機會與虛假的可能性,但是又沒有什麼必須完成的事情。只是讓束手無策的我們待在此地的寂寞舞台。」

  「也算是某種夢境吧。」

  「而且是絕不會醒來的夢境。」

  空氣中充滿倦怠感。

  看似什麼都有,實際上卻空無一物,可以說是走投無路時必定會出現的構圖。

  「那麼……」

  千代坐到位子上,拿起紅茶說:

  「開始吧。反正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嗯,也沒辦法了。」

  「雖然不是很願意。」

  「哎呀,因為已經快結束了。」

  「嗯嗯,確實快結束了。」

  「偶爾舉行像這樣的反省會也不錯。」

  「是啊。偶爾舉行一下是不錯。」

  來海與春子也表示同意。

  千代露出燦爛的微笑。

  「雖然已經重複到超越不耐煩,到達反而有點讓人上癮的地步——但這次也讓我們開始作業,解體世界讓它暴露在白日之下吧。」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位神明。

  神明怎麼說都是神明,所以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神明竟然可以洗淨世界的污穢,藉此保持世界的形狀!這是相當不得了的事情。因為沒有神明,這個世界就沒辦法存在。

  當然,神明必須持續使用這樣的力量。不這麼做的話,世界就會滅亡。

  那麼,為了辦到這一點,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神明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夠持續使用這種力量?

  這是個惱人的問題。神明原本也是人類,因此沒有辦法持續使用這種力量。必須想個辦法才行。若想不出來,世界就要滅亡了。

  這個問題相當讓人困擾,也沒有輕鬆解決的辦法。然而,只能說真不愧是人類。他們終於導出方法解決這個惱人的問題。

  對於A來說,B是唐突出現的異物。

  他在某個時候,突然出現在A眼前。

  「嗨。」

  他打了聲招呼。

  但A沒有回應。因為A整個人呆住了。她所在的「這裡」,一直都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是個只有書本、書架以及一些零碎物品的世界,也是A一直感到無趣與倦怠,但還是持續存在的地方。

  「打擾了。」

  他——也就是B,絲毫不理會傻住的A,直接坐到沙發上,拿起附近的書籍開始不停翻閱。

  A仍然處于震驚狀態中。

  這個異物是男性,是少年。

  少年?

  啊啊,沒錯——這時A才發現,不對,應該說才想起來。自己是女性,是少女。性別和年齡之類的事情老早以前就忘記了。名為異物以及名為異性的新鮮刺激,立刻讓A的自我開始活化。

  儘管如此,A還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向B丟出問題。到底經過多久——說起來,這裡根本就是時間這種概念究竟有沒有意義都很可疑的世界——總而言之,在經過再三疑惑思考之後,A還是開口問了。她詢問唐突出現的異物,也就是B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嘛……」

  B闔上輕輕翻閱的書籍,發出「唔嗯」的聲音,陷入沉思。

  這可真是奇怪。A丟出來的問題有那麼難回答嗎?這個問題也沒有什麼哲學意義,就算答錯也不會受到嚴厲懲罰。

  但A立刻就想通了。時間根本不是什麼問題。說起來,A自己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丟出這個問題。而B在A感到迷惑的期間,一次都沒有催過A,所以他自己當然也不會急著回答問題。

  「在那之前……」

  B開口。

  「我也可以提個問題嗎?」

  看來他似乎也有某種自己的主張。這樣的話,在那段漫長的沉默時間裡,或者是他輕輕翻閱書籍時都可以說出自己的主張啊,A心裡這麼想,卻沒有刻意說出口。沒錯,這名少年一點都不急。而A也沒有著急的必要。

  你到底想提出什麼樣的主張?

  A問道。

  而B這麼說。

  「你啊,要不要跟我結婚?」

  ——真是個令人恐懼的事實。

  在這個時間及空間恐怕都沒有太大意義的場所,說起來只有A自我存在的世界裡,在這瞬間——才忽然登場的B,沒有經過詳細的溝通就直接求婚。必須收回剛才的話。這個少年的性子實在太急了。

  但就算是如此,A還是做出回答。

  「好的,請多多指教。」

  「哦哦。」

  這下子反而換成B感到驚訝。

  「太強了。沒有一絲猶豫立刻回答。沒想到會馬上答應。你這傢伙實在太厲害了。」

  對方雖然感到很佩服,但這對A來說根本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因為在這裡的兩人分別是男性與女性。如此一來,結婚不是很正常嗎?不論是哪個世界哪個時代,性別不同的人總是會結合。既然是閱讀過無數書籍的A,關於這一點有絕對的自信。

  所以在這裡被求婚的話,理所當然會一口答應吧。

  只不過……

  道理雖然簡單,但還是有不明白之處。

  說起來,結婚這個制度究竟有多大意義?當擁有自我活動的舞台、經營社會生活的現實,不論無機物有機物、有意識無意識等難以

  數計的他者普遍存在時,雄性與雌性結合才有意義不是嗎?

  「這裡」不存在上述任何要素。就算結婚了又能怎麼樣?

  ……A向B說明了這些。

  B做出回應。

  「嗯,是沒錯啦。」

  他似乎笑了起來。

  這個場所的這個瞬間,對於可說是虛數般存在的B而言,同時對於A來說,包含笑容在內等喜怒哀樂一切情緒,都只是極為象徵性,也就是禮貌上的動作罷了。不過這不重要。就算沒有意義,還是能夠傳達意思。

  總之他就是笑了。

  那絕不是什麼惹人厭的笑容。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爽朗的詼諧笑容,像是立刻要誇張地拍著額頭髮出「哎呀哎呀」的聲音。

  「好了,接下來要說的話就很長了。」

  B重重坐到沙發上表示。

  A詢問為什麼會很長。B果然還是笑著回答:

  「因為啊,雖然我向你求婚,你也接受了,但目前就僅止於此。正如你所說,這樣子的婚姻根本沒有意義。所以得讓我們的結婚持有意義才行。」

  原來如此,這倒是真的。

  A接受對方的說法。雖然是突然登場、任意在這個世界搗亂,但B似乎是個相當講道理的男人。

  只不過,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使之有意義呢?A實在想不出辦法。B應該有什麼腹案吧。

  「這個嘛……」

  B摸著下巴思考,然後開口:

  「讓我們幫這個世界附加上各種事物吧。」

  什麼?

  A歪了歪頭。

  幫這個世界?附加上各種事物?

  什麼叫做附加?這個世界指的又是什麼?

  「正如你所說,『這裡』沒有形狀也沒有意義,卻有無限可能性,不對,應該說是虛偽的可能性。換個方式來說,就是從現在開始創造整個世界啦。」

  有種似懂非懂的感覺。

  對A來說,B說的話太難理解了。雖然知道他在說什麼、懂他所說的意思,不對,果然還是不甚了解。真不愧是異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懂也沒關係啦。」

  B笑了起來。

  「既然不懂,就讓我們按部就班一個一個來吧。這麼做,你不久後就會了解了。事情不都是這樣嗎?讓我們一點一點做起吧。」

  是這樣嗎?

  儘管不是很清楚,不過A還是在不甚了解的清況下接受了B的說法。即使沒有贊成的理由,卻也沒有理由反對。最重要的是,A對於不可思議的異物B相當有興趣。

  然後呢?

  到底要做什麼?

  「這個嘛……」

  B開始考慮。

  他慢慢思考。B絕對不急,也不接受催促。

  「那就這麼辦吧。」

  B說道。當然還是按照他的慣例,臉上掛著笑容。

  「幫你取個名字吧。」

  †

  「首先說說我的意見。」

  這裡是「反省會」的會場。

  除了春子、來海及千代,還有桌子與午茶組之外,就是一片白色,一望無盡的白色。看不出高度與深度,只有空蕩蕩的虛無無限延伸。

  「這個世界是一出鬧劇。」

  「你的意思是?」

  來海一這麼問,春子回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沒有正確答案。也沒有結局。亦即沒有意義。沒有意義的事情就是鬧劇。這是只存在過程、帶有致命性矛盾的世界。」

  「就算只有過程又有什麼關係。過程本身就是答案與結局唷。」

  「這是詭辯。」

  「但我說的是事實。」

  「我同意。」

  春子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所以才可以說是名符其實的鬧劇。沒有過程就是答案這種悲慘的安慰,我們甚至連自己都沒辦法說服。這不是鬧劇的話是什麼?」

  「也是啦。」

  這次換成來海很乾脆地點頭同意。

  「真的是很蹩腳的鬧劇。重複幾萬次、幾百萬次都沒有改變——話說回來,我們的這場鬧劇,至今為止重複多少次了?」

  「這個嘛……我記得已經超越兩千萬次了。」

  「這麼少嗎?應該更多次吧?」

  「是一千零六億十七萬八千四百五十一次。」

  千代隨口補充。

  「哦哦,不愧是千代小姐。」「虧你能記得那麼清楚」,來海與春子在有點難以置信又有點佩服的情況下拍起手來。

  「我其實還頗為樂在其中。」

  千代把茶杯湊到嘴邊表示。

  「這個名為『我』的自我,竟然能持續『重複這樣的過程』到現在這個時間點,這已經算是奇蹟了。撇除總是只有最糟糕的結局這一點,可以說沒有如此占優勢的立場了吧。」

  「咦?是這樣嗎?」

  「嗯,就是這樣。」

  面對露出不悅神情的來海,千代婉轉地表示:

  「請您思考一下。就我們的定位來說,不就跟獲得永遠的生命沒有兩樣嗎?對於大致上能保有意識的存在來說,這本來是絕對無法扮演的角色。所以說,我們甚至要對自己如此幸運心存感謝。」

  「又來了。又說這種違心之論。」

  「有什麼關係嘛。這裡是反省會的現場,也就是要進行所謂的腦力激盪唷。」

  「對我們來說,大腦根本沒有意義吧。」

  「吐槽這種比喻表現也沒用啊。」

  千代在掛著笑容的情況下露出困擾的表情。

  來海則是聳了聳肩說:

  「說起來,我們的意識究竟有幾成是真的也令人懷疑。它就像是泡沫般的存在,應該說就連存在本身都很模糊。」

  「把它當成『我思故我在』不就得了嗎?」

  「所謂的頓悟?」

  「頓悟和自暴自棄是同義字唷。再來就是心情的問題。」

  「千代小姐就是有這樣的一面。」

  「因為這就是我的角色啊。」

  來海頓時半眯起眼睛。

  千代笑著當作沒看見。

  「說到這個角色……」

  春子介入開始出現火藥味的現場。

  「我們被賦予的『裁定者』這個立場,你們不覺得是非常奇妙的存在嗎?」

  「我也覺得。」

  「確實這麼覺得。」

  來海與千代都表示同意。

  春子接著說:

  「我們三個人大概就是合議制般的存在。像是行政、立法、司法。東方的三賢士或是鼎的三隻腳。能取得平衡的最小數字應該就是三了。而我們被選為這個三的一員。或者也可能是為了取得平衡的三而被創造出來。你不這麼認為嗎?來海小姐。」

  「我有條件地同意。」

  「你所謂的條件是?」

  「不清楚目的。」

  呈現自己的疑義後,來海「啪嘰」一聲打了一下響指,手上立刻握著冰涼的啤酒杯。聽見春子「又要喝了嗎」的抱怨後,她回了一句「有什麼關係嘛」把事情帶過,然後繼續說:

  「總之我就是搞不懂,到底是哪裡來的傢伙創造出我們——嗯,我也知道應該是神明,但還是想不通,真的需要裁定者這種身分嗎?就算沒有也無所謂吧。」

  「怎麼可能無所謂。沒有像我們這種,能在某種程度上俯瞰這世界構成的存在,就沒辦法像這樣考察整個世界了吧。」

  「咦——怎麼了?春子小妹是故意找碴嗎?」

  「不是說我思故我在嗎?」

  「好啦,反正不管怎麼說……」

  咕嘟咕嘟。

  噗哈~

  來海飲盡杯子裡的啤酒……

  「因為我們原本應該是人類,就無法超越人類所能想像的範圍。因此這一點我一直沒辦法接受。」

  「不能接受哪一點?」

  「因為根本沒有意義嘛。正如春子小妹所說,我們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場鬧劇。真的是束手無策。只能說走投無路到了極點。根本一點辦法都沒有嘛。」

  「『就算只有過程又有什麼關係。過程本身就是答案與結局唷』……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來海小姐剛才說過的話吧?」

  「咦——根本是在找碴嘛。」

  來海發出「噗噗」的噓聲。

  春子則是以無所謂的表情啜飲紅茶。

  「哎呀,不過我真的很希望能饒了我。」

  「啪嘰」一聲響指後,來海手上再次出現啤酒……

  「我們要持續這種事情到什麼時候?一直重複同樣的過程,玩著絕對無法過關的遊戲。」

  「有什麼關係嘛。」

  春子回答。

  「我們也因此能當僅次於神的存在。一般人絕對不可能像來海小姐這樣,盡情地暢飲啤酒唷?」

  「咦?但這只是像中場,或是打瞌睡時所做的夢那樣的短暫時間吧。連我喝的啤酒,等回神醒過來後也就全部消失了。有時作為鬧劇里的登場人物,有時作為裁定者——持續演著某個人賦予我們的角色。說這是僅次於神明的存在,實在沒什麼吸引力吧。」

  「人生就宛如泡沫啊。」

  「我們的這個能不能稱為人生也很曖昧啊。」

  「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能像這樣存在。對於人類的意識來說,重複幾億次的人生幾乎等同無限。無限也就等於永久。嗯,雖然很難定義這樣算不算是活著,不過可以確定能像這樣存在。我們竟然獲得了人人都稱羨的永恒生命,已經算很幸運了。我可以斷言,不可能有比這幸運的鬧劇了。」

  「可以的話,我不想玩這場遊戲了。」

  「我也是。遊戲中絕對不可能發生和哥哥結合的事件,這已經超越爛遊戲的境界,到達根本不合理的地步了吧。」

  「即使重複幾億次,依然執著於這點的春子小妹確實值得稱讚。」

  其他兩個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桌子周圍飄蕩著一股慵懶又黏膩的沉重空氣。

  「話題好像總是會繞回來耶。」

  千代倒著新的紅茶,露出微笑。

  是以牛奶大概煮過茶葉,加入大量肉桂與砂糖的印度奶茶。原本是一片虛無的空間,但這時候充滿濃厚的香氣。

  「由於已經走投無路,就乖乖地接受這一點吧。說起來我們原本就是這樣的存在。」

  「真是達觀耶。」

  「因為我原本就被附加了這種個性。而且和兩位相比,我有每一次人生都比較漫長的傾向。基本上都會陪我們家主人活過一千年的時光。」

  「辛苦了。」

  「難為你了。」

  來海與春子一起低下頭。雖然是系統上不可迴避的構造,但真虧這個女僕不會發瘋。如果以時間來計算,千代玩這個無盡重複的煩人遊戲,經驗比來海和春子多了幾十倍。兩個人目前幾乎快發瘋,好不容易才能保持正常狀態,但她的人格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屹立不搖。三個人中,千代的外表看起來年紀最大應該也與這些要素有關吧。在自認是合議制的三名女性當中,千代也是特別不同的存在。

  來海和春子任性地大放厥詞。

  然後千代以某種形式整合。

  她們三個人的會議,大概就是以這樣的形式進行。

  「來思考一下……」

  千代忽然開口。

  「關於平衡的事情吧。」

  「你的意思是?」來海回答。

  「因為這應該就是能夠定義我們存在的關鍵。」

  千代邊把砂糖加入印度奶茶裡邊說。

  她被設定為「其實頗愛吃甜食」。

  「我們三人在各自獨立,或者是共謀的情況下,於重複一千零六億十七萬八千四百五十一次的遊戲裡擔任仲裁的角色。為了將從一開始就註定敗北的遊戲確實地導向敗北。」

  「真是太糟糕了。」

  「嗯嗯,糟糕到令人想吐。但是那才是正確的模樣吧。連我們所在的這個後台永遠都是後台在內,都是象徵性的現象與存在。」

  「……嗯,抱歉。我被設定成頭腦不是很好的角色。哲學方面的話題實在聽不太懂。」

  「失禮了。可是來海小姐,這其實不是太難的道理唷。答案本身一定很簡單。繞了一大圈之後才會發現,答案其實就近在眼前。這可以說是經常會出現的情形。」

  「不,我果然還是聽不懂。交棒吧,就交給春子小妹了。」

  「交給我吧。」春子說。

  「我這個被命名為桐島春子的存在,被賦予了總是想破解世界秘密的任務。對於在我們三個人中,千代小姐算是領頭羊這件事我沒有異議,但搶先我發表這樣的論點就讓人不愉快了。」

  「哎呀,我又失禮了。」

  「雖然不愉快,但我還是承認有思考的價值。綜合至今為止的談話內容,我可以做出千代小姐已經看見答案的解釋吧?」

  「是的。」

  女僕很乾脆地點點頭。

  「只不過,無法保證是正確答案唷?我反而認為,要證明這個假說或推論是否為正確答案,才是我們被賦予的真正任務。你們兩位有何看法?」

  「沒有異議。」

  「我也一樣。」

  來海與春子表示贊同。

  確認這一點後,千代才繼續說:

  「那就讓我們解開這個世界的神秘面紗吧。儘管露出真面目後應該只會剩下絕望與失望,但總比沒有任何結果要好多了……不過,在那之前要不要先來點剛烤好的司康?沒錯,事到如今當然還是想優雅一點啊。因為這大概是我們最後的『反省會』了。」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名叫做C的少女。

  C出生在貧窮的家庭。而出身貧窮,代表偷拐搶騙這些事情根本與家常便飯沒有兩樣,而C也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然而,對C來說幸運的是,她有幾樣天生優於周圍的能力。也就是頭腦、身體能力以及容貌。托這些優勢的福,他被大人們壓榨的期間相當短,隨著成長立刻就成功站到榨取別人的那一邊。

  不過人上有人本是世界的常理。

  不久,C就被比她更強大的人們盯上、被買了下來。生為被賣的弱勢,成長為賣人的強者後,再次淪落為被販賣的一方。C再次得知人生的空虛,也因此有了更上一層樓的成長,但也再次墜落到屈居人下的立場。

  購買C的單位,要求她做的工作可以說相當奇妙。

  C的工作是擔任某個少女的護衛,並照顧她的生活起居。成為C主人的少女比C更加美麗,出生於富貴人家的她對C來說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也受到大人們極為保護的對待。

  C一開始十分懷疑自己是否能勝任這樣的工作。她出身貧寒,身處燒殺擄掠根本是家常便飯的世界,真的能夠融入貴族的上層社會完成這份工作嗎?

  但出乎C的意料之外,她竟然很適合這份工作。對於在盛行權謀術數的貴族社會中確立自身立場的作業,也就是政治方面的工作,C相當有才能。尤其是她從小學會的陽奉陰違笑容更是提供了很大的助力。雖說是擔任護衛與照顧生活起居,不過還是得跟在貴人身邊,所以笑容可以說是在暗地裡搞小動作時必需的素養。C充分發揮才能,在政治舞台上盡情發揮幹練的能力,成為讓人內心感到恐懼的存在。

  最出乎意料之外的,便是她和成為自己主人的少女變成心靈相通的好友。由於主人相當聰明,因此她不在意身分,而是注意C的人品,她與C的年齡也沒有太大差距。此外,主人在貴族社會當中的立場也不是能永遠安定,所以對C來說原本就是相當容易產生認同感的對象。C原本相當厭惡被賣掉之後獲得的人生,打算有一天一定要背叛,卻在與主人相處之中改變了想法。她決定要完成保護主人並照顧她生活起居的任務。還要一直支持主人——經年累月後,她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

  結杲轉機再次降臨到C身上。

  她的主人被獻出去當成活祭品。

  這是相當榮耀的一件事。因為她的主人是為了拯救世界而獻身。人們讚揚著C的主人,期待她能拯救這個世界,並當成神明一樣來供奉。在背負壓倒性多數的希望、被形容為美談的英雄主義推波助瀾下,主人就只能站上拯救世界的立場。

  然而,C當然不可能理會這些事情。對於C來說,名譽的價值比豬飼料還不如。雖然很歡迎把他人當成活祭品獲得利益的弱肉強食理論,但對象是自巳重要的朋友時就另當別論。

  就這樣,C跟著主人選擇了成為活祭品的道路。保護主人、照顧其生活起居本來就是她的工作。這可以說是必然且自然的發展。當然,C的打算是一有機會就把主人救出來。她很清楚情況絕對算不上樂觀,但為了不捨棄主人,也沒有其他辦法。

  這個時候她根本不知道,這場讓她打從心底後悔誕生到這個世界的惡夢才剛剛開始。

  「幫你取個名字吧。」

  這是相當具衝擊性的發言。

  名字。

  名字嗎?

  A以懷念的心情體會著這個單字。

  她主要的工作——從無限延伸的書架上大量閱讀書籍的行為,本來就會接觸到許多名字。名字、專有名詞。給予事物意義使之固定,特別且理所

  當然的行動。但是現在像這樣重新思考,卻又感到異常新鮮。

  對了。

  一點都沒錯。

  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事物,如果又有某種存在要觀測這些事物,為了區別自身與除此之外的存在,當然就需要名字。A竟然忘了這種不辯自明的道理。

  「對吧?」

  B像是要催促她理解的速度般加了這麼一句。

  「首先得幫你取個名字才行啊。不這麼做的話什麼都沒辦法開始。就連求婚也變得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根本無法區別我和你,當然就沒辦法結婚了。這樣你懂嗎?」

  他說的話全都很有道理。

  A完全贊成他的觀點。好吧,就來幫A和B取個名字。幫存在於這裡的人格——雖然不知道可不可以如此稱呼,不過假定可以好了——附加上意義、固定下來吧。為了達成結婚這個高度概念,不論如何都需要這個行為。

  既然決定了,就事不宜遲。

  必須立刻取好名字才行。

  但名字要怎麼取才好?

  儘管A具備龐大知識,可是「使用知識」這樣的行為本身對她來說是件大工程。待在「這裡」的她,就像是資料庫。資料本身不過就是情報的羅列,而要讓羅列具有意義也就是——

  等等。

  不用廢話這麼多。

  名字啦名字。快取個名字吧。不過名字?該怎麼取才好?如果是具備意義的發音,也就是單字的話,腦袋裡可以源源不絕地浮現。列舉出龐大數量的例子絕對不成問題。但最多就只能做到這樣。從決定「取名字」的瞬間開始,A的機能就急遽活化。即便開始活化,卻無法給予情報方向性。情報是一口氣無限地溢出且停不下來,當然也無法控制。

  也就表示,這罕見——應該說絕無僅有的新鮮刺激,讓A興奮不已。

  這時B對這樣的興奮潑了一盆冷水。

  「不過在那之前……」

  他抑制陷入興奮狀態的A……

  「你要不要先說說話?」

  ……

  …………

  什麼?

  說說話?

  事態再次超乎A的容許範圍。

  說話。

  說話是什麼意思?

  A立刻搜尋這個單字。以嘴巴發聲。使用喉嚨、舌頭與嘴唇說出語言,傳達給某個人。藉此進行意思的溝通。

  啊啊,對了。是這樣沒錯。

  言語本來就是要說出來才有意義。數名他者存在,語言才會誕生、成長並茁壯。沒想到A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忘記了。

  A十分慌張。

  沒錯,必須說話才行。

  這時才又注意到另一件事。A沒有說話。沒有從嘴裡發出聲音。但似乎不用開口,B也能了解自己的意思。B到底是什麼人?從何而來,究竟想做什麼?不對,說起來「這裡」究竟是哪裡?而自己到底是什麼?

  「我說啊,凡事都有順序吧。」

  B似乎露出苦笑。

  面對因急躁而陷入混亂的A,B就像是父親在教導小孩子般緩緩說……

  「不用急也不用慌。在可以辦得到的範圍內就行了。應該說,完全辦不到也沒關係。光是像這樣互相確認我和你的存在,就十分有價值了。可是我這個人很貪心,可以的話希望能和你建構起良好的關係,才會像這樣接近你,懂了嗎?」

  應該說,似懂非懂。

  話說回來,順序嗎?還有順序這種東西哦。

  啊啊,怎麼會這樣?

  不知道是第幾次,竟然又被對方提醒自己忘了成為前提的概念。應該有秩序、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件事。A意志消沉。而意志消沉本身也是一種新鮮的經驗。接連不斷的新鮮體驗讓A感到迷惑、束手無策以及混亂。

  但另一方面,A也冷靜地思考。

  凡事都有其順序。這能夠理解。但這不是一相遇就忽然求婚的男人該說的話。就A所知,沒有比結婚更需要順序及手續的事情。不過,B似乎完全視這些順序為無物。

  「沒關係啦。」

  B光明正大地回答A的疑問。

  「總之,一開頭就先賭大一點。迎頭就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是件好事。打破順序又如何?我向你求婚這件事,打破順序反而比較自然。因為是突發狀態,不能按照常理來行事。這樣懂了嗎?」

  懂了。

  應該說似懂非懂。

  目前可以知道的是,B具有相當強勢且無可動搖的人格。他似乎對自己相當有自信、充滿確信。然後最重要的是,可以感覺到他沒有一絲惡意與敵意。

  A開始思考。

  沒有惡意與敵意。那可以照他所說的去做嗎?

  不清楚他的目的和來歷。照他所說的去做真的沒關係嗎?

  A深思熟慮。她不討厭思考。甚至可以列入她喜歡的舉動當中。物體能發揮本來的機能,通常會帶來滿足。A相當笨拙地驅使沉睡的龐大知識,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最後終於做出結論。

  試試看吧。

  首先試著開口。藉由說話來向B傳達意思。

  A下定決心,決定試著開口——這個時候,同樣的事象再次降臨到A身上。

  沒辦法說話。

  沒辦法把意思、言詞發出聲音傳達給B。她當然知道是使用口腔、舌頭與喉嚨讓聲音震動,但就是辦不到。只要沒有身體上的缺陷,幾乎可以本能且自動辦到才對。雖然知道極為荒謬,可是現在的A確實連這種事情都辦不到。

  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失望籠罩A。真是的,怎麼會這樣。說話竟然是如此困難的事。連這種事情都忘記,或者根本就沒有發現。沒想到自己竟然有那麼多辦不到的事情。

  「慢慢來就可以了。」

  B表示。

  事實上,B的語調確實相當從容。他悠閒地坐到椅子上,漫無目的地翻著書……

  「放寬心慢慢地試就可以了。我說過好幾次了,完全不用急。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解決。不管多久我都可以等。」

  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我在這裡這件事啊。」

  他理所當然般這麼說。

  「我在這裡,就在你身邊。這樣就可以了。這樣就足夠了。所以我會等待。與其說等待,倒不如說我已經滿足了。所以你完全不用在意。」

  於是A順著他的好意,慢慢地進行這個工作。

  B則是按照自己所說悠閒地翻書,等待A接下來的動作。

  然後不知道經過了幾年還是幾十年。

  對於A與B身處的「這裡」,似乎沒有時間這樣的概念,不過真的要加上度量衡的話,大概就是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吧。

  最後A帶著自信開口說話。她說「我知道了。我們來想名字吧」。

  然而……

  獲得的回應完全出乎A的意料之外。

  「你真是急性子耶。」

  B似乎感到很無奈。

  即使面對充滿自信的A說了「我知道了。我們來想名字吧」這種足以媲美開天闢地的大事,他依然做出令人失望的發言。

  「我的確是說過要取名字啦。」

  B闔起手上的書看著A。看起來像是要說教,但口氣一直很溫柔,因此A也決定仔細地聽他把話說完。

  「不過呢,取名字是很後面的事情。在那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才對吧。」

  很多其他的事情?

  要去做?

  「說話啊。總之就是先說話。」

  不是說了嗎?

  就在剛才,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完全忘記怎麼發聲的A,好不容易才想起該怎麼做,並出聲表明自己的意思不是嗎?

  「不行,這樣還不夠。」

  B做出否定的答案。

  「還得說更多一點。總之你先說話就對了。儘量說都不要停,說到昏倒也沒關係。首先從這裡開始。我不是說過凡事都有順序嗎?」

  這就是B的說法。

  雖然剛才也提過,但突然就向人求婚的男人說這種話實在有點沒說服力。你知道到底是誰讓事態發展成這種地步的嗎?既然主張凡事有順序,那你也應該按照順序一步一步來吧。

  虧人家這麼努力。

  隔了這麼久才再次努力,挑戰開口說話這個大工程。

  A產生鬱悶的心情。老實說,她有點生氣。

  「啊,那樣。就是那樣。那樣很不錯唷。」

  B卻像是稱心如意般高興地說:

  「我想要的,也是你需要的就是感情啊。感情和表現能力都很重要。笨拙也無所謂

  ,要開口說出來,才能讓你變成你。」

  感覺還是似懂非懂。

  不,可是,這主張應該還算是可理解範圍。原來如此,雖然努力了,但A的發言還是只有「我知道了。我們來想名字吧」。而正如他所說,可能真的有點太著急了。真的要開始想名字的話,一無所有的自己根本沒有任何線索。A不清楚關於B的事情,應該說A連自己的事情都不太了解。要達成「取名字」這麼高難度的事業,不足的部分實在太多。

  「沒關係,你不用急。」

  B相當溫柔。

  「雖然忽然就要你說話,不過這本來就不簡單。反而該說你很努力了。努力地完成自己不習慣的事情。這讓我很高興。」

  這樣啊。

  很高興嗎?

  A感到很不可思議。那是一種溫暖、柔軟且筆墨難以形容的心情。而且這種心情不會讓人不舒服。不,應該說讓人感覺很舒適。

  「所以,我們來說話吧。」

  B催促道。

  「最初的階段已經完成。進入下一個階段吧。讓我們立刻、現在就開始說話。」

  A再次有了不可思議的感覺。

  剛才已經歷過生氣,現在又跟剛才有點不同。B明明說了「你真是急性子」,現在看起來急性子的人是他才對吧——雖然想這麼反駁,卻也純粹對他到底想要自己做什麼有興趣。究竟該如何稱呼這大致上相反的心情呢?

  不論如何,總不能一直閉著嘴巴。

  A老實地回答——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因為B突然出現並提出各種要求,所以馬上要辦到所有事情根本是無稽之談。何況A光是要開口說第一句話就花了數十年的時間,立刻能流暢地說話反而不自然吧。

  「說的也是。」

  B肯定A的想法。

  A覺得很奇怪。因為B的肯定裡頭,似乎帶有早就猜到A會這麼回答的感覺。

  「那我來指導你。可以把這件事交給我嗎?」

  求之不得。

  應該說打從一開始就希望能這樣。B的溝通能力明顯比A還高。希望有能力者能夠自告奮勇,正確地指導能力不足的人。

  「抱歉抱歉,是我一時沒注意。我會做出你應該說些什麼的指示,你就按照我的指示去說。我當然知道你是初學者,所以會儘量做出簡單的指示。可以嗎?」

  沒有異議。

  A稍微放寬心等待B的指示。這樣就沒問題了。單純的作業是A擅長的領域。一定能提出讓B大吃一驚的成果。

  「要開始囉?準備好了嗎?」

  沒問題。

  隨時放馬過來。

  「跟在我後面重複我說過的話。首先是『喜歡』。」

  「喜歡。」

  毫無困難地說出口了。

  這種程度應該辦得到。A自信滿滿地等待接下來的指示。

  「那麼,『很中意』。這沒問題嗎?」

  「很中意。」

  「很好很好很好。接下來是『想一直在一起』。」

  「想一直在一起。」

  「很厲害很厲害。下一個是『愛你』。」

  「愛你。」

  「『不想離開』。」

  「不想離開。」

  「『抱我吧』。」

  「抱我吧。」

  「『抱緊一點』。」

  「抱緊一點。」

  「『再更緊一點』。」

  「再更緊一點。」

  「還要再更緊一點。」

  「…………」

  好像有點奇怪。

  A心中湧出奇妙的感情。不想再繼續下去了。這不會很奇怪嗎?雖然回應了B的要求,但這種無法釋懷的感覺是什麼?絕對算不上討厭,但就是不願繼續下去。

  「嗯?怎麼啦?課程還沒結束唷?」

  B催促道。

  A老實說明自己的心情後,B發出「哎呀」的聲音……

  「嗯,糟糕,太不小心了。這麼快就被識破要青澀少女做出不知羞恥的行為。這下搞砸了。」

  搞砸了?

  搞砸什麼?

  A無法立刻理解B的話,暫時陷入沉思。她搜尋累積多年的資料庫,不停檢討B的話是什麼意思。

  最後做出了結論。原來如此,B的行為似乎是在侮辱A。甚至慢慢了解B藉由侮辱A的行為獲得某種快感。

  A異常憤怒。

  什麼叫要青澀少女做出不知羞恥的行為。還從這種行為里獲得快樂,可以斷言這絕對是錯亂的感覺。因此,A勇敢地徹底向B提出抗議。這不是警告。再重複一次。這不是警告。

  「哦!」

  當A陷入沉思時,B坐在沙發上看著書,等待A做出反應,結果看見她的激憤與抗議後感到非常高興……

  「真不錯的反應!」

  B說道。

  有什麼不錯的?

  A現在十分激憤,也做出了警告。嗯,說起來也只是因為動員資料庫里所有資料後得到的結果讓她這麼做,所以在表達意思時總是缺少嚴肅感。如果B是識破這一點才會擺出從容的態度,想要與其對抗便相當困難。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

  B完全不在意似地表示。

  「錯亂和不知羞恥都無所謂。污辱與被污辱全算不了什麼。我很歡迎你生氣。太棒了太棒了。就是得這樣才行。」

  哪裡棒了?

  A真的不懂。總之,B的話對A來說實在太難理解,不論如何就是會導致她陷入混亂。

  到底哪裡好了?

  什麼叫就是得這樣才行?

  「因為結婚就是這樣唷?」

  B這麼說。

  「錯亂、不知羞恥以及侮辱,都是要進入對方內心深處才能真正成立唷。不論是穿著鞋直接闖入、禮貌十足地進入,還是一邊刺探一邊進入,然後有時自己做出反應,有時對方做出反應。男女之間的交往就是這樣。換另一種說法,就是裸裎相見。這樣你懂嗎?」

  不懂。

  但又好像有點懂。

  理性上不懂,不過直覺上似乎能理解。就是這種似是而非的狀態。

  A開始思考。她搜尋著資料庫。然後花了數年的時間檢討,得出B的發言有一定程度正確性的結論。原來如此,他的發言似乎可以稱為真實的近似值。結婚這種現象,似乎也有他所主張的那一面。

  就算這樣——

  B所說的婚姻觀還是有點太前衛,不對,應該說相當極端。

  「沒問題啦。」

  B一腳踢開A的問題。

  「不是說過了嗎?一開頭就先賭大一點。我們的相遇這樣就可以了。不用太在意。」

  太強人所難了。

  當然會在意吧。在這種狀況下受到這種對待。還讓自己思考了那麼多年。不斷嘗試新的事物。

  「會在意嗎?那太好了。」

  B很高興。

  A無法理解他在高興什麼。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究竟想做什麼?啊啊,真是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

  「那麼,繼續課程吧。」

  雖然搞不懂,但要是被問到是不是不愉快,又沒有這種感覺。反而很在意B究竟在想什麼,到底想做什麼。非常在意。宛如公式排列的一排排書本與書架、桌子與沙發等最基本的家具,在這些物品當中,B的存在如此特異,看起來就像散發出光輝。

  想要知道。

  想繼續看下去。

  B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想做什麼。

  「跟在我後面重複我說過的話。首先是『喜歡』。」

  看著想再次侮辱自己的B,A做出預測。看來取名字大概,不對,應該說絕對是好一陣子之後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名叫做D的少女。

  D出生在富裕的家庭,還擁有豐富的才能。出身富裕就表示擁有許多家財,而財產通常會伴隨血腥。D的周圍經常纏繞大量欲望,被金錢蒙蔽眼睛的群眾四處蠢動,而器量十足的她用天生的聰明才智擊退這些人,同時保護自己的立場,擴展自身的權威。而且才能之外的外表亦相當出眾,她年紀輕輕就獲得了財富與名聲,愜意地過著人人稱羨的人生——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但只是表面上。

  實際上並非如此。

  「人無雙面才」這句俗話根本是天大的謊言,明明有許多具備兩種、三種甚至是四種才能的人物存在(D正是這樣的典型),但擁有一切的完人又不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D沒有獲得的東西,是極為普通的戀情。

  她愛上了不該愛、也絕對無法結合的對象。這對D來說是唯一的缺憾,也可以稱為負面的才能。她為此深感煩惱,卻又無法解決,也沒有讓煎熬自身的愛慕之意遠離的辦法。她只能刻意搞笑,戴上開朗笑容的假面具,藉由讓周圍的人苦笑著說「她就是那樣的人」辛苦地取得平衡。

  不幸的是,對於D來說,唯一不足的東西就是她的一切。

  D接受了這樣的命運。

  為心愛的人盡心盡力,不求回報。這成為她生命中的一切。她選擇一輩子都要這樣活下去,聰明又專一的她,發誓絕對不會更改這樣的初衷。和表面上的發言與態度完全不同,她對於自己的決心相當真摯、誠實。對於僅僅只有十歲的少女來說,這大概是近乎奇蹟的生活方式。

  另一方面,這個時候世界已面臨滅亡的危機。能獲得許多情報的D,很早就察覺到這個危機,但就連她也沒辦法拯救整個世界。身為傑出人物,同時財力雄厚的她,隸屬於訂立拯救世界計劃的這邊(該組織被稱為九十九機關),結杲組織仔細檢查所有狀況後訂出的,是有萬分之一成功率就已經謝天謝地的計劃。

  而且這時又出現其他問題。D愛慕的對象被判定為相當適合作為拯救世界計劃的活祭品,也被選為進行計劃絕對不可或缺的存在。

  D完全沒有煩惱。

  應該說她也沒有立場感到煩惱。因為D同樣被判定相當適合作為活祭品。

  不能讓有萬分之一成功率就已經謝天謝地的計劃變得更難成功。同時,作為判定祭品的機關,也不允許夾帶私情。D在這方面也接受了命運的安排。由於聰明的她在經過深思熟虎後發現沒有其他辦法,所以達說起來也是必然的結果。

  就這樣,D和他愛慕的對象——也就是她的親哥哥,一起步上了活祭品的祭壇。

  「來思考一下『一千年』這個數字的意思吧。」

  千代把剛烤好的司康排在桌上,提出這個問題。

  「意思?」

  來海歪起了頭……

  「不是時間長度的概念?而是要思考其意思?」

  「在大多數場合中……」

  選著果醬回答的人是春子。

  「『設定』上都是神明活了一千年。而這個數字真的有意思嗎——千代小姐想說的應該是這個吧?」

  「還用說嗎?」

  來海噘起嘴唇……

  「根本沒有意思啦。如果只有一兩萬就算了,但我們經歷的『這個』已經超過千億次。也就是說,以普通人類的立場來看,幾乎網羅了所有可能性。所以十年或百年都無所謂啦。真要說的話,設定成活了一萬年也沒關係吧。可是『活了一千年』這個設定連一次都沒更動過,我可以斷言這個數字絕對沒有意思啦。」

  「你說沒有意思?」

  「對啊,春子小妹。」

  「但不可能是偶然吧?以偶然來說,這個次數實在太多。借用來海小姐的話,試驗次數已經超過千億次。」

  「春子小妹是想說『不可能有如此偶然的一致性,所以應該有意思』吧。當然不是偶然,不過要是問到有沒有意思,又有點不同。可以說有意思也沒有意思唷。」

  「喔~你能說這種充滿哲學味的話嘛,還老是說自己不適合做這方面的工作。」

  「不是什麼哲學。只不過是玩文字遊戲。」

  「可以容許我發表一下個人的意見嗎?」

  這時候千代插嘴。

  「一千年這個數字沒有意思,但是有意義。」

  「怎麼說?」

  「不設定框架就無法製作外形。在可以選擇無限可能性的狀況下,反而會因為範圍過於廣泛,無法做出任何決定。」

  千代邊說邊把司康一分為二。空虛的空間裡,只有奶油、砂糖以及小麥粉的燒焦香味帶著真實感飄蕩在現場。

  「若要問是否有什麼具體意思,大概只能得到否定的答案吧,但為了方便還是需要一定的要素。讓紙糊的世界具備真實感,也就是類似咒語般的東西。就像數學題目里,使用X與Y來表示暫定值一樣。正如來海小姐所說,不論是十年、百年還是一萬年都沒關係。但數字固定下來會比較輕鬆。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哦哦……原來如此。」

  「舞台裝置已經永遠由亂數來決定。只有記號而沒有任何數字的算式難易度又會更加提高。所以,我認為一千年這個數字的設定應該是本能上的結果。」

  「你說本能?是誰的本能?」

  「當然是神明的。」

  千代在司康上淋了大量蜂蜜。黃金色蜂蜜滲入司康的模樣讓人食指大動。

  順帶一提,來海喜歡塗上酸奶油。

  春子則是加上一些杏桃果醬。

  「還有另一件必須作為前提事先確認的事。雖然對我們來說有種『事到如今』的感覺啦。」

  「願聞其詳。反省會本來就是要反覆進行確認。」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認為我們三個人並非不可動搖的存在。而是飄蕩在廣大可能性之海里、像是水草碎片般的東西。」

  千代以刀叉優雅地將司康送進嘴裡。她進食的動作相當恭謹,幾乎沒有張開嘴巴,宛如試吃般仔細品嘗味道。

  來海的吃法相當豪爽。幾乎一口一個司康,大口咀嚼,接著立刻在下一個司康上塗滿酸奶油。不但粗魯且毫無節制,卻看起來比任何人都享受食物。

  春子則是堅持走自己的路。雖然在司康上塗了果醬,卻一直享受紅茶的香味。或許應該說,她看起來從進食前,就享受著司康、果醬以及紅茶香氣混合之後的餘韻。

  三人各有千秋。

  雖然千代表示自己不是屹立不搖的存在,但眼前這不就是堅決不變的個性嗎?

  「錯了。」

  千代否定。

  「我們已經連原型都不存在了。說起來呢,根本的設定本身參雜了太多東西。嗯,重複了一千年的話,也難怪會這樣啦。」

  「我同意。」

  提出贊成意見的是春子。

  「即便我們三個身為裁定者,位居以俯瞰視角來判斷事物的立場,但這終究只是比較的問題。和數量多如繁星般誕生又消失的人格比起來,我們只好了那麼一點點。只要沒辦法體認到真實,什麼立場其實都差不多。也就是所謂的五十步笑百步。」

  「嗯嗯,春子小姐說的一點都沒錯。事到如今,已經不是記不記得的次元了。」

  「千代小姐的想法應該算是妥當。說起來我們呢,是不是還能定義成『原本應該存在的我們』都很可疑了。」

  「哈哈……真是充滿哲學味啊。」

  聽見兩人對話的來海露出佩服的模樣。

  「不過很抱歉,這對我來說有點太難了,完全跟不上你們的腳步。如果能夠做出更簡單易懂的說明,我會很感謝你們。」

  「這可真是個難題。」

  春子撫摸下巴。

  「就像嘗試與聽不懂人話的小嬰兒溝通。雖然說不是不可能,但確實是一件相當麻煩的工作。」

  「對不起哦,誰叫我只有小嬰兒等級的理解能力。不過這就是我原本的設定。是不是可以請聰明的春子大人,做出連笨蛋也能聽得懂的說明呢?」

  「就是有原始題材的意思。」

  春子舔了一口果醬……

  「事情剛開始的階段,應該有成為我們三個人原型的人物,以及附隨在其身上的故事存在。某個人剽竊了它們創造出我們三個人。」

  「這我贊成。」

  千代接下去說:

  「我補充一下,剽竊的對象大概不只我們,而是這無數被創造出來的世界都是如此。」

  「嗯嗯嗯~?」

  皺起眉頭的來海歪著脖子表示:

  「這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什麼剽竊與被剽竊,聽起來都沒什麼真實感。老實說,具體性實在太稀薄了。」

  「沒錯。這裡就是重點。」

  「我認為具體性稀薄就是本質。」

  「……都——說——了——這樣子的說明我聽不懂啦。」

  對於不斷發表議論的春子與千代,來海直接舉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那麼,再稍微改變一下說法吧。」

  春子思考了一下……

  「原本認為『剽竊』是比較易懂的表現,才會用這兩個字。總之就是我們,還有整個世界都是來自某種模造、模仿的贗品。而且應該不是完全複製的成品。雖然不清楚是有意還是無意,但我們就是混合了許多東西後製造出來的贗品。然後不論是過去還是未來,這個部分恐怕都沒有意義了。就像某種黏菌一般誕生、變化、蠢動,半永久

  地持續生成——換言之,結論就是雖然存在超越者,但不存在完全者。」

  「前提是我們並非不可動搖的存在。」

  千代補充道。

  「亦即對大雜燴的我們來說,根本不可能正確地觀測所有發生的現象。當然,如果我們擁有超越人類智慧的權限則又另當別論。」

  「說起來,這些推測的前提就是要有『起始』這個東西存在才行吧。不過我感覺這就是正確答案了。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直覺。」

  「不過通常直覺就是最正確的唷。即便剛才稍微提到算式,但在獲得證明前就知道答案也絕不是什麼罕見的情形唷。」

  「完全同意。我和千代小姐在這個部分可以說是意氣相投呢。」

  「嗯嗯,就是啊。春子小姐理解能力相當高,真是省了不少工夫呢。」

  意氣相投的兩個人發出興奮的聲音。

  遭到排擠的來海頓感無趣。

  「太多腦補的成分了吧。」

  拿起第三個司康的來海指謫。

  「全是以這個做前提、以那個做前提的內容。腦筋不好的我根本搞不懂啦。這樣根本算不上什麼反省會。你們兩個或許很聰明,但真的很不會教人。」

  「跟我抱怨也沒用啊。」

  春子露出困擾的表情。

  「那我們回到話題上吧。」

  千代幫忙緩頰……

  「原本是談到『千年』這個數字對吧。來海小姐,我們就先不管其他細節,到『數字沒有太大的意思』這個結論為止,你應該能理解吧?」

  「可以唷。應該說,這是我先提出的觀點吧。」

  「然後再粗略地統整這個解釋,就會得到『神也是人類』這樣的結論。」

  「嗯。聽不懂。」

  「聽不懂嗎?」

  「嗯,怎麼說呢……也不是完全聽不懂啦。」

  來海繃起臉……

  「應該說,我反而害怕自己能理解這點。感覺對這部分出手的話,一切就要結束了。」

  「這麼說來,來海小姐也有這樣的直覺囉。」

  「是啊。應該說這本來就是屬於我的工作。」

  大口咬下。

  吃完第三個司康後……

  「但等一下。這樣的發展很不妙唷。我雖然腦袋不好,卻被設定成直覺特別敏銳,所以能夠知道。這太明顯了,好像有超級惡劣的結局在等待我們。給人一種無可救藥的感覺……」

  「嗯嗯,很遺憾地說,大概是這樣沒錯。」

  「唉,真的嗎?這下可糟了。」

  來海擺出投降的手勢。

  「總歸一句話,情勢愈來愈糟糕了。」

  「嗯嗯,很遺憾,確實如此。」

  「說起來我們原本也是人類。可不可以稍微手下留情呢?對於壞結局我已經敬謝不敏了。一千億次了唷?一般來說早就完蛋了。」

  「還有一個令人頭痛的問題。」

  千代遞給來海第四個司康說:

  「沒有任何神明不會完蛋的保證。因為神明身上的負擔比我們大多了。」

  「神明會完蛋?」

  「嗯嗯,我們認識的世界是靠神明來維持。雖然我們的命運算悲慘,但神明肩負的宿業遠遠超過我們。至今為止神明背負著不只千億,應該說以數字來表達根本沒有意義的宿業——能勉強重複這麼多次遊戲已是奇蹟。」

  「但這樣的奇蹟也即將來到盡頭。」

  春子接著表示。

  「也就是說——是世界先被拯救,還是……嗯,很遺憾,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很難期待一個具有希望的未來。因為我們除了是裁定者之外,也是觀測者。即使無法看見一切或證明,但大部分的事情我們都能知道。即使沒有看見也一樣。」

  「唔嗯。這些話我也能聽懂。」

  來海肯定對方的意見。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哦?愈思考就愈只能看見絕望的狀況。而且這種狀況看似能夠介入,實際上根本無法插手,這就是我們可悲的立場了。」

  「這也沒辦法。」春子說。「我們就是這樣的存在。也就是所謂的評論家。絕對不是什麼創作者。兩者之間壁壘分明。即便很不願意這麼說,但那是理論上無法超越的一道牆。」

  「嗯,我知道了。總之,這是不先喝一點酒就沒辦法繼續下去的內容。」

  啪嘰。來海打了一下響指。

  同時,有一瓶年代久遠的干邑白蘭地出現在桌上。來海拉開木栓,把大量的酒到進空了的茶杯表示:

  「那麼,腦袋不好的我實在搞不懂。我們所站的這個舞台根本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我們必須背負這像是宿業的東西,飄蕩在連次數都數不清的永劫中?」

  「我有一個假說。」

  千代說道。

  「不過是聽起來有點奇妙的假說。但反覆檢討之後,覺得是現在這個時間點最接近正確答案的假說。然而,靠的是直覺就是了。」

  「願聞其詳。這就是千代小姐最擅長的部分。」

  「那我就不客氣了。」

  吃完司康後,千代以紙巾擦拭了一下嘴角。

  她的眼睛裡洋溢笑意。這是她重複了千億遍也沒有改變的拿手技巧。

  「我認為我們站立的這個舞台,以及我們的存在——都是神明羞恥心的表現。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

  A遭遇B這個異物之後,不知道經過多久。

  連在到處是情報、所以情報根本沒什麼價值的「這個世界」里,都留下了一段令人無法忽視的時間。

  A和B到現在都還繼續著同樣的對話。

  「很好,要開始複習囉。」

  B以平淡卻認真的態度對A提出要求。

  「跟在我後面重複我說過的話。首先是『喜歡』。」

  「喜歡。」

  「接著是『很中意』。」

  「很中意。」

  「很好。接下來是『想一直在一起』。」

  「想一直在一起。」

  A不是笨蛋。反而可以說是睿智的聚合體。反覆的作業更是她最為擅長的項目。她可不是白白在只有書本與書架的世界裡過著不停看書的生活。

  「那麼接下來是『愛你』。」

  「愛你。」

  「『不想離開』。」

  「不想離開。」

  「太棒了。真是了不起。」

  B似乎覺得很高興。

  面對A的表現,B毫不吝嗇地表達讚賞之意。但是對A來說,B反而比較令人驚異。因為A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所以沒什麼大不了,但B為什麼也擁有如此高的反覆能力?他有耐性到令人害怕。換一種說法的話,就是他相當溫柔。他似乎想用這份溫柔,讓A達成某件事情。不只是為了侮辱A來取樂,還為了其他的事情。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要好好跟上來唷?」

  「了解。」

  「跟在我後面重複我說過的話。『抱我吧』。」

  「抱我吧。」

  「『抱緊一點』。」

  「抱緊一點。」

  「『再更緊一點』。」

  「再更緊一點。」

  「『還要再更緊一點』。」

  「還要再更緊一點。」

  「很好。」

  B似乎可以接受這樣的表現。

  他內心充滿達成感。「呼」了一聲擦拭汗水(在肉體不存在的此處,這種行為只不過是一種比喻,但A確實感覺到B擦拭汗水的氣氛),對A表達讚賞之意……

  「哎呀,凡事真的都得嘗試一下呢。『有志者事竟成』這句話果然是真的。竟然能把毫無生命力的你調教到這種地步。哎呀,真是太棒了。我會驕傲起來唷。」

  調教?

  A心中產生不對勁的感覺。於是立刻搜尋「調教」這個詞的意思以及其使用範例,從該處導出結果。

  A火冒三丈。什麼調教,太沒禮貌了。

  「哦!?真是太好了!」

  B很開心。

  「有什麼好高興的?」

  A依然處於憤怒狀態。打從一開始,B的感覺就與A有極大差異。他說的話,大概有九成沒辦法理解。

  「當然高興啦。因為我就是想要這樣的表現。」

  B毫不在意A的抗議,直接開口說。

  「我說了些什麼,你立刻有所反應。這就是我要完成的事情。而且像這樣和你說話——不只是想溝通觀念,而是無論如何都需要你開口來跟我對話。首先這就是第一階段。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

  」

  是這樣嗎?

  聽他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他一開始的提案確實就是如此。應該說,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沒錯,自己的確在說話。A在不知不覺間發出聲音和B進行問答。

  A是睿智的聚合體。但並不代表她的泛用性一定很高。就是特別強化了對某件事的能力,A才會是現在的A。而B則是試著一點一點地改變這樣的A。

  「我也終於有點習慣這裡了。」

  B以感慨良多的口氣表示。

  「和你像這樣對話的時候,終於開始出現自己的個性。這個地方真的很累人。光是要保持自己的形狀就得耗盡心力。我真的是很辛苦,才能獲得目前的成果唷。」

  B看起來很高興。而A也有點開心。有點開心正是她有所變化的證明。

  好了,既然如此,時機是不是終於成熟了呢?是時候該完成當初的目的,也就是取名字這個大工程了。雖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這個機會應該是最合適的時間點。

  A有了如此的確信。

  「等一下等一下。還太早了。」

  B卻做出否定的反應。

  「你這傢伙什麼都不懂。名字這東西是有更深層、典雅的意義。要是覺得很簡單就能決定,我會很困擾。」

  簡單?

  這男人在說什麼?自己花了多少工夫與時間才到達現在這個瞬間?竟敢說這很簡單。

  「別這麼生氣嘛。」

  B輕輕避過A的反駁……

  「你還是個菜鳥唷。現在就只有能跟我稍微對話一下的實力。這時候就決定名字,會不會太得意忘形了一點。」

  感到不快的A發出「唔唔」的聲音。

  菜鳥。竟然說菜鳥。雖然不是在炫耀,但A一直持續,真的是持續不斷在這裡累積知識。而且成功站到能夠得知任何事物的立場,應該具備十分充足的能力選擇名字。

  「哦哦?那我問個實際的問題,你在這個瞬間,能夠幫自己取個名字嗎?不能隨便取唷?要是正式並只適合你的名字。怎麼樣?能辦得到嗎?」

  A發出「唔唔」的聲音猶豫。

  名字。Naming。決定意義或定義。A真的存在充足的能力決定意義與定義嗎?A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我來幫你做個測驗吧。」

  B提議。

  「是很簡單的測驗。把我和你之間到剛才為止的對話稍微做些變化。也就是所謂的第二階段。就用你能不能跟上這些變化來測量你的成長。你覺得如何?」

  原來如此。

  如果是這樣,A很樂意挑戰。想要驗證成長的軌跡,這是必需的手段。她甚至想積極地接受測試。

  「很好。要開始囉?準備好了嗎?」

  隨時都可以。

  放馬過來。

  「跟在我後面重複我說過的話。首先是『喜歡』。」

  「喜歡。」

  ……咦?

  如果A的記憶沒錯(以A的性質,明顯不會有錯),這與B至今為止重複過的話似乎沒有任何改變。這種測試太簡單了。竟然如此瞧不起人。

  「OK,那要繼續囉。跟在我後面重複一遍。」

  儘量來吧。

  已經確定可以輕鬆獲勝了。三兩下就通過這種挑戰,給B一點顏色瞧瞧吧——

  「『我喜歡你』。來,說說看啊?」

  「…………」

  A沉默了。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我喜歡——

  「怎麼了?Repeat after me啊?」

  辦不到。

  竟然有這種事。只是添加「你」這個受詞,難易度竟然提升這麼多。

  「Hey Hey。怎麼了怎麼了。害怕了嗎?」

  才沒害怕呢。大概啦。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沒辦法輕鬆獲勝了。想不到語言、溝通竟然如此深奧。A相當沮喪。一直在書本與書架當中過生活,A大概已經成為意識這種東西的深層存在,卻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想不到。

  怎麼會這樣?

  啊啊,竟然有這種事。

  「……很好很好。太棒了太棒了。」

  但是……

  不理會因為發現自己界限而痛苦掙扎的A,B直接肯定了這樣的反應。

  很好很好?

  到底哪裡好了?

  「愈來愈像你了啊。」

  B這麼說。

  「雖然你好像大受打擊,但這完全不是什麼壞事唷?我想要的反而就是這樣的反應唷?」

  他的話總是讓A感到困惑。

  這一次特別嚴重。A明明變得如此軟弱(還是B害的!),B反而相當高興。真是完全無法理解。

  「沒這回事唷。其實很簡單……」

  B開口。

  「說起來呢,想取名字就需要有個性。換句話說就是要有意義。因為你必須決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就算沒有決定,也必須有點線索或是方針。要說到為什麼,是因為你具備那樣的能力、權力與需要。這樣懂了嗎?」

  懂了。

  又好像不懂。

  不過,原來是這樣,「我是什麼人」。不確定這一點就沒辦法取名字。對於在這個過去與未來都沒有意義、時間大致上停止的地點,不知從何時存在、對於存在也不抱什麼懷疑的A來說,即使有選擇名字的能力,也沒有決定名字的潛力。

  「那麼,再挑戰一次吧。」

  B繼續說。

  「『我喜歡你』。來,說說看啊?」

  嗯,這個嘛……

  希望能稍等一下。希望別這麼突然就催促我要進化。

  希望別突然就強迫我這個大外行做這種事。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可是結婚了唷?哪是什麼大外行。以男女的交往來說,你根本是內行人唷。」

  這麼說好像也沒錯。

  對方求婚後,不知道為什麼就接受了。然而,那說起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很難說是按照正常順序完成的婚姻關係。

  「但我們可是兩個人一直待在這裡唷?老實說,這已經是究極的交往方式囉?所以你不覺得這種程度的挑戰根本是家常便飯般的任務嗎?會這麼覺得吧?既然如此,就說說看吧?」

  B依然相當強硬。

  A無法挖掘出反抗這種強硬態度的根據,或者可以說意志。雖然B相當有耐心與毅力,可是似乎有時候會像這樣表現出急躁的人格。A要到很久之後,才發現這就是溝通上的討價還價。

  「來,說說看吧。快點快點。」

  A陷入極度的混亂。

  對於稱呼B為「你」有很大的抵抗感。雖然不清楚抵抗感源自何處,但她推測大概是來自被稱為羞恥心的感情。儘管做出了推測,卻無法找出最合適的解答。不過還是得想辦法度過眼前的難關。即使也可以無視對方的要求,但選擇這個選項的抵抗感更加強烈。

  A就在混亂的情況下思考。

  她累積的經驗,這時候已經到達相當高的等級。一開始時花了幾年、幾十年,讓她現在得以實現革命性的速度。這是不累積經驗就絕對得不到、名為直覺的能力。

  這種尖銳的力量現在對A產生作用。與其說是直覺,倒不如說或許比較接近走馬燈,總之她在這個地方完成了一個劃時代的進步。

  「我……」

  即使感到猶豫。

  即使感到痛苦。

  即使不知道正確與否。

  A還是回應了B的要求。

  「我喜歡閣下。」

  「————」

  出現一段空白的時間。

  總是單方面讓A感到困惑的B,這時候嚇了一大跳。

  他嚇得閉上嘴,過了一陣子之後……

  「哦哦!」

  才發出這樣的聲音。

  「太棒了!感覺很有個性!」

  他很高興。

  A產生過去未曾有過的心情。

  個性。

  個性嗎?這就是所謂的個性啊。

  對於用※「你」來稱呼B有抵抗感(因為從搜尋結果中,得知「你」這個單字也包含了伴侶和丈夫的意思),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只能用「閣下」這樣的表現方式。看來並非錯誤答案。證據就是B首次因為這樣的反應感到高興。(譯註:此指日文第二人稱。)

  A頓時有種優越感。

  在這瞬間,似乎稍微超越了單方面耍著自己玩的B。經過搜尋再搜尋的結果,發現這個時候最適合使用「擺

  了他一道」這個慣用句。

  怎麼樣?

  沉浸在優越感的A表達了自己的主張。

  我像這樣獲得了對方希望的個性。我可以斷言,到了這個地步應該就可以著手取名字這個大工程。

  好了,讓我們來取名字吧。

  現在立刻取。

  「等一下等一下。」

  B委婉地阻止了性急的A。

  「你腦筋雖然很好,但就是這種地方不行。別著急別著急。現在還完全不夠。你的個性尚且只有膚淺的表面。沒有任何觸感與真實感,只是剛誕生的菜鳥。想要取名字還早得很。」

  這傢伙在說什麼?

  A感到極度憤怒。

  竟然侮辱創下這麼多實績的自己。怎麼可以這麼看不起我?說起來,只要搜尋的話,名字的範例要多少有多少。只要逐一檢驗這些範例,應該就能導出最佳答案。B的主張不會太過極端了嗎?強烈希望他進行反省與改善。

  「不行唷。」

  B直接否決A的主張。

  「著急反而會壞事。這是很重要的事情,以地毯式搜索一件一件尋找最佳答案的想法,真讓人不敢領教。根本不用這麼做,當時機來臨時就會找到你的名字了。」

  然後說出這種話。

  唔嗯,聽起來也有點道理。但無法接受的要素還是很多。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很重要的事情。為了不浪費至今為止耗費的大量資源,這個案件確實需要慎重行事。但舉個例子來說好了,差不多可以把名字的候補拿上檯面來檢討了吧。當那個時機到來,沒有任何準備就瞬間決定名字的話,才真的會出現「著急反而壞事」的情況吧。

  「別擔心。」

  然而,B依然不改變自己的主張。

  「相信我吧。到了那個時候,你一定會找到名字。」

  他似乎很有自信。

  既然這樣,自己也只能退讓了。至少在這種場合里,B的經驗比自己豐富。雖然多少還有點疑問,但就照他的話去做吧。他很明顯沒有害意與敵意,而且根據搜尋,妻子本來就要相信丈夫。

  「好了,繼續我們的課程吧?你也確實地進步了,差不多該進入下一個階段。對了,既然我們已經結婚,要不要模擬一下夫妻生活?要是往這個方向發展,就可以盡情性騷擾了——哎呀,說溜嘴了,你忘了剛才的話吧。我想說的是,為了適切地引導你,我準備了各種方法。所以我們立刻來試試看吧。準備好了嗎?」

  好吧。

  本來就打算奉陪到底。就讓我仔細看看,B的引導究竟能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這時A首次浮現「話說回來——」的想法。

  至今為止一直在討論該怎麼處理A的名字,要如何決定名字。但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試圖改變或持續讓她進化的B又叫什麼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名叫做E的少女。

  E生長在極為平凡、不算貧窮也不算富裕的家庭。少女在還算圓滿的家庭里成長,雖然偶爾會和家人吵架,不過大致上還是在受到喜愛的情況下長大。毫不突出的智力、身體能力以及生活——E在被發現具有拯救世界的可能性之前,一直是一個普通、開朗且善良又可愛的少女。

  真要說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是她的直覺特別敏銳。表情與動作、環境與狀況——她天生具有能瞬間解析這些情報並導出解答的能力。但這樣的能力沒有給她太大的幫助。她就是因為這種力量,才會被九十九機關徵招,也是因為這近似預知能力的直覺,讓她了解到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跟愛慕的人在一起。

  她愛慕的對象是一名不平凡的少年。

  出生在富裕的家庭里、具有豐富的才能,雖然有些笨拙,卻擁有貫徹己身意志的強韌精神力,可以說是相當耀眼的一名少年。因緣分而與他相遇的E,在相處的過程中自然地喜歡上他。

  然而,那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思慕。打從相遇開始,E就強烈地理解這一點。連E也不清楚理由。她只知道喜歡的對象背負著不平凡的命運,也知道自己絕對無法與他並肩而立。這是無可奈何的命運,也是惡魔般的現實。E不相信什麼前世或來生,如果相信,她可能就會比較輕鬆吧。但是E無法逃避現實,也無法放棄自己的愛意,只能默默地詛咒自己的命運,珍惜能待在愛慕對象身邊的小小幸福,過著極為普通的日子。

  不久後,轉機降臨。

  E變成為了拯救世界的活祭品。

  很巧的是,E愛慕的對象以及他的妹妹也都被徵招為活祭品。

  在收容他們的設施當中,E靠著天生的直覺,感覺到命運的齒輪已發出巨大的聲音開始轉動。在設施里目擊的幾件事,也成為支持她直覺的證據。

  掌握關鍵的,是她愛慕的少年。

  少年心裡藏著E做夢也想不到、極為壯大且困難的計劃。

  那是超乎想像、宛如白日夢的野心。甚至可以說是荒誕無稽的空想。E卻亳不猶豫地參加少年的計劃。宛如宿命一般、天生擁有的直覺,讓E了解到支持他的計劃以及他本人就是自己的工作。

  「羞恥心的表現?神明的嗎?」

  來海表現的反應,即使經過美化也無法稱為正面。

  「千代小姐還是講出了這種難以理解的話呢。什麼叫做羞恥心的表現?羞恥心的對象又是誰?說起來,這是在神明有害羞的感情這樣的前提下吧?應該說,這和我們所站的舞台有什麼關係?」

  「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千代泰然說道。

  「這個世界有多荒謬。千年這個時間設定的薄弱意思。根本沒什麼意義的裁定者存在——經過檢驗之後導出的這些觀察結果,全都可以成為某個假說的根據。」

  「什麼假說?」

  「就是神明原本也是人類。」

  「啊——這你的確說過。」

  來海搖晃著茶杯里的干邑白蘭地說。

  來自葡萄的甘甜香味往四周擴散。即使是在這個極為接近虛無的空間,它還是以明確的存在感刺激著鼻腔。

  「是人類的話大概都會有羞恥心吧,因為已經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這樣的鬧劇。應該說,如果擁有正常人的感性,就應該有羞恥心。怎麼說都重複了一千億遍唷。重複到這種地步,或許可以說超越鬧劇,變成一齣喜劇了。」

  「嗯……是這樣嗎?怎麼說對方都是神明。算是超越人類常識的存在。真的會如此謙虛地產生羞恥心嗎?」

  「神明原本也是人類啊。」

  「那依然只是假說吧?」

  「是有力的假說。而且極為有力。」

  千代毫不動搖。

  來海舔了一下干邑白蘭地……

  「嗯,也不是沒辦法理解啦,你會這麼想也不是沒有根據。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那您是要否定這個假說囉?」

  「不。也不是這樣。因為我腦筋不太好,就算證據全排列在眼前,我的思考能力也來不及應付。」

  「太謙虛了。直覺應該是來海小姐的家傳密技吧。憑你的機智,一下子就能超越我所提出的歪理。」

  「嗯,這確實是我的拿手技啦。」

  「這樣您反而早就該注意到了吧?應該只是嘴裡不說,其實比我們都還早注意到我們所站立的舞台,那因為脆弱,導致就算想去除也無法辦到的人性。」

  千代露出燦爛的微笑說。

  她的微笑是一種武器。就像刀、斧頭以及矛。揮舞一下就能直接取人性命。而被攻擊的來海則是露出厭惡的表情……

  「千代小姐你啊……」

  「怎麼了?」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的出身一定不怎麼好吧。笑容就像在挑釁。」

  「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有種街頭或貧民窟的味道。以前一定是太妹型的人物。雖然你應該不記得了。」

  「才剛稱讚您直覺敏銳,看來是我太看得起您了。您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

  「先不說這個了。」

  來海不再理會裝傻的千代……

  「我個人還是想試著反駁一下。不過老實說,只是形式上而已。因為如果所有人都贊成,就不算議論了。」

  「那麼來海小姐也承認囉?」

  「神明原本也是人類,是人類當然就會有羞恥心,而我們裁定到早已厭煩的這個遊戲舞台,甚至包含我們的存在本身在內,全是其羞恥心的顯現,這就是你的假說吧。」

  「是的。您的理解沒有錯。」

  「神明一定有自製心吧。」

  「是的。本來神明應該可以隨心所欲地盡情改寫這個舞台。」

  「卻沒

  有這麼做。明明可以一直沉溺在如花田般令人感到厭煩的甜膩妄想中,祂卻絕不這麼做——嗯,我懂唷。我也贊成。你說的應該是事實吧。」

  來海點了點頭。

  點完頭後,她沉思了一會兒,才說了句「春子小妹」把話頭丟過去。

  「你認為呢?我覺得你是最擅長考察神明的人。」

  「我贊成唷。」

  春子以平淡的口氣回應。

  「應該說,找不到否定的根據。即使用消去法來考慮,也能推測出至今為止的考察已經極為接近真實。只不過——」

  「不過什麼?」

  「說起來,對我而言,目前為止的發展都還在預料當中。接下來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

  「神明到底是什麼人,目前還無法逼近這個重要的問題。」

  「但是……」

  來海繃起臉。

  「不可能辦到吧?能夠導出解答的要素實在太少。就像要人證明不完全的算式。」

  「但應該可以試著接近真相。既然無法觀測,當然也沒辦法確認,只能在這樣的前提下讓話題發展下去。」

  「完全沒關係唷,這本來就是反省會。互相做出各種發言才是正確的進行方式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

  春子呼吸了一下之後……

  「這對我來說,應該是目前最接近真實的假說。神明應該不是單一的存在。」

  「意思是有好幾個神明囉?」

  「不,有點不太一樣。」

  「咦——那是怎麼回事?別吊胃口了快告訴我吧。」

  「來海小姐。」

  春子用手指著對方……

  「恐怕你也是神明。」

  「……什麼?」

  「然後我也一樣。」

  春子指著自己,接著又指向千代……

  「我推定在這裡的三個人全是神明。正確來說不是神明本身,而是負擔了神明的一部分。」

  「…………」

  來海露出茫然的表情。

  千代保持微笑的模樣啜飲紅茶。

  「哎呀,這該怎麼說呢……」

  來海誇張地搔著頭,搖動脖子……

  「不知道該說是大膽、離奇還是像變化球。我也是神明嗎?嗯,原來如此。嘿,哦哦……」

  「來海小姐否定這個見解嗎?」

  「在敘述我的見解前。春子小妹先說說讓你產生這種想法的根據吧?」

  「這個世界有多荒謬。千年這個時間設定的薄弱意思。根本沒什麼意義的裁定者存在。羞恥心的中介——你不認為至今為止考察過的要素,全都可以當成根據嗎?」

  「就提出顛覆整個根本的假說來看,這樣還是有點不足吧?」

  「原本就不可能證明唷。正如剛才所說,我們想解開的命題,從出題時就已經不完全了。」

  「是這樣沒錯啦……」

  「硬要舉出根據的話,就只有『因為這是最為自然的假說』。」

  春子毫不動搖。

  也有一部分是因為這就是她被賦予的任務。

  「如果要再稍微詳細一點描述我的見解,我想就是『被捲入的我們同時是當事者』吧。而且我認為——不只我們,『神明』這個存在是擷取各種虛構之後成立的。如此一來,根本沒有辦法解讀。說起來,完全不知道我們哪些部分是原始題材,哪些部分是屬於創作。」

  「哎呀。嗯……哎呀……」

  「千代小姐……」

  春子把話頭從儘是發出感嘆詞的來海身上轉移出去。

  「關於我的見解,你有什麼看法?」

  「確實是極為大膽的假說。」

  千代玩著手掌上的紅茶杯……

  「不過我也贊成。雖然難以證明,但正如春子小姐所說,這應該是最自然的假說。如果要我舉出根據,我也只能做出『因為是切身感覺到』的回應,真的很抱歉。」

  「這樣啊。千代小姐也贊成啊。」

  「來海小姐有不同的見解嗎?」

  「哎呀……」

  她一樣發出感嘆詞。

  「沒有啦,令人困擾的是,我也贊成這種假說。雖然我已經想盡辦法要找出反駁的證據了——」

  「找不到嗎?」

  「嗯。」

  來海乾脆地點頭……

  「我們被推測是最接近神明存在的一群人,而在這群人中以直覺保持立場的我,也找不出否定的根據。反而發現,如此一來,我們無限重複過的惡夢,其矛盾與曖昧性就能說得通了。」

  「一點都沒錯。大概就像惡夢一樣。」

  千代接下去說:

  「我們進行議論的現在,神明也正受到惡夢的煎熬吧。我們當然也親自主演這捲入整個世界的鬧劇,然後因為演出而滿身瘡痍,卻還是咬緊牙關持續做著惡夢。我們的舞台就是由這種巢套構造組成。」

  「說的沒錯。」

  春子又接著表示:

  「在這裡的就只有我們幾個。擁有無限的機會與虛假的可能性,卻又沒有什麼必須完成的事情。只是讓束手無策的我們待在此地的寂寞舞台——就像是某種夢境。」

  「還是完全不會醒的夢。」

  來海接著說:

  「我們正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種惡夢呢。或許有一天會醒過來,但在做惡夢的時候,根本無法區別夢境與現實。而且很困擾的是,在我們的舞台上,夢境與現實大概是一樣的唷。」

  「嗯嗯。」

  「一點都沒錯。」

  沉默籠罩現場。

  相當沉重的沉默。甚至連這個重力概念也沒有意義的場所,都能感覺到空氣的質量——不過也難怪會這樣。因為三個人在議論到這個地方時,都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這麼說……」來海表示。

  「是的」春子開口。

  千代則是說了句:「應該是這樣。」

  她們仰望天空。

  雖然這是個上下左右都沒有意義的場所,但她們依然同時凝視應該存在的『上部』的同一點。

  「就是說,神明現在也看著我們囉。」

  「嗯嗯。而在這個地方的我們也扮演著惡夢裡——神明正在體驗——的登場人物。」

  「我想應該也是。」

  意見一致之後,千代又繼續說:

  「而我們能接近世界的真相到這個地步,正是世界已經開始崩壞的證據。這時又可以成立一個新的假說。也就是『神明快要崩潰了吧』的假說。」

  「因為怎麼說原本都是人類。」

  春子接在她後面表示:

  「而且我們一路承受過來的業障就已經讓我們很想死,神明經驗的應該是我們的幾億倍。

  反而早就應該要壞掉了吧。」

  「真的經過一段很漫長的時間才來到這裡呢。」

  感慨良多的來海撐著自己的臉頰……

  「到了這個地步,幾乎可以說是真相了。我們的工作也大致上結束了吧……只不過,該怎麼說呢?」

  「結束了嗎?」

  「不,應該是開始吧。」

  「也有許多開始的瞬間等於結束的情況。」

  「雖然不想承認,但又很難否定。」

  「不論如何,到目前為止都像是在複習、總整理。必須做出結束或者是結論才行。」

  「儘管也可以持續茫然地待在這個地方,而且真的是永遠待下去唷。」

  「但那並非我們的本意,也不是我們的任務。」

  「那麼,就對最重要的問題提出答案吧。」

  「已經思考過不知道多少次。不論是在多達千億次的遊戲裡,還是像這樣在舞台後面。」

  「絕對無法到達。」

  「或許可以說害怕做出解答。」

  「也就是所謂世界的最終定理。」

  一片沉默。

  比剛才更加沉重,就像把鉛塊吞進肚子裡。

  「那麼,提出答案吧。」

  宛如劇團團長的千代,表面上看起來相當平靜。

  嘴裡說出宛如詛咒的言詞。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因果,我們被分配到這樣的角色,而這就是我們最後的問題——說起來神明到底是什麼人?」

  †

  A開始醒了。

  醒了是指什麼?

  正是覺醒的意思。仿佛從蛋里孵出小雞、春天的樹木冒出新芽,她得到契機與形體,或者可以說取回原本的模

  樣。B藉由精心努力的「工作」,試圖讓原本是模糊存在的A獲得明顯的意義。

  B叫做什麼名字呢?

  提出這個問題後,他咧嘴笑了起來。

  「終於注意到了嗎?很有一套嘛。」

  同時褒獎A。

  A感到不服氣。這個男人總是高高在上的態度真的讓人很厭煩。事實上,他的立場確實居於A之上,但是不服氣的事情就是不服氣。

  「我不服氣。」

  所以A直率地表達不快。結果B又高興地說「很好哦」……

  「這種感覺很不錯。真的很棒。愈來愈像你了。『像你』的意思也就是,你的形體變得完整。嗯,真是太好了。這種事情啊,得到契機之後,進展就真的很快呢。」

  果然還是高高在上的態度。

  算了。B有功績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受到他的刺激後,不是什麼人的A才會想變成某個人。至今為止只是知識的事物,現在也能實際感受,並接受其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比如說現在的A知道孤獨的意思。如果B消失——就會覺得很寂寞。原本就是唐突出現的他,只要有那個意思就一定能唐突地消失吧。不能否認要是A在這個時間點抱怨太多,就有可能惹得B不高興。

  所以現在就先算了吧。

  就以寬廣的心胸原諒B的無禮吧。

  然後呢?你的名字叫什麼?

  「你這傢伙怎麼還是這麼性急啊?」

  這樣算性急嗎?

  我還想說閣下太迂闊了。把名字告訴我又有什麼關係?有鑑於至今為止的經過,閣下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獲得了個性。高高在上的態度就是最好的證明。

  因此自己才會這麼要求。

  告訴我閣下的名字。這不是請求,而是義務與必然。

  「過一陣子再告訴你吧。」

  即使是正當的主張,B還是沒有回應要求。

  「為什麼?我實在不懂。請做出說明。」

  「哎呀……」

  B曖昧地把事情帶過。A感到不滿。這樣的對話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這已經超越慎重,到達迂腐的地步。

  「別這麼說嘛。你剛才做出很重要的發言。還記得嗎?」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閣下的問題太曖昧了。希望能提出更具體一點的問題。」

  「你剛才說了『打從一開始就獲得個性』對吧?」

  根本不需要搜尋。

  當然記得自己剛才說過的話。但那又如何?

  「有『一開始』存在,就表示有至今為止的紀錄,也就是有過去。亦即擁有歷史與由來,時間的流動確實存在。」

  「…………」

  「應該可以對你提出這個問題了吧。你有記憶嗎?」

  A聽見後頓時驚覺。

  記憶。

  記住的所有事情。書寫A存在的情報。

  「怎麼樣?還記得些什麼嗎?」

  記憶是與時間序列有緊密關係的東西。並列之後才首次具有意思。對於處於沒有時間概念狀態的A來說,即便累積了龐大的知識與情報,卻與成為記憶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A也不是沒有記憶。

  應該說不可能沒有。A在某個時間點確實存在,而且擁有認識自己的知性。如此一來就一定有記憶。即使忘記了,理論上也一定存在於某個地方。只不過對A來說,已是相當遙遠的事情。相當遙遠且深邃,不是輕易就能出手的東西。

  「唔嗯。這樣啊。」

  A說明這些事情後,B表現出「我想也是」的態度……

  「嗯,我就知道是這樣。難怪你會忘記。應該說忘記本來就理所當然。你明顯處於那樣的狀態。哎呀,不用在意唷?即使現在沒辦法回想起任何事情也不用悲觀。」

  「我沒有悲觀。只是被嚇了一跳。忘了還有記憶這種東西的事實讓我一陣茫然,不過事情僅止於此。我沒有一絲悲觀這個名詞代表的感情。」

  「那就好。」

  B笑著繼續表示:

  「那麼,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要如此緩慢地進行這件事情了吧?」

  「不,我不知道。到底為什麼?」

  「雖然不到『欲速則不達』的地步,但只能說著急也沒有用。我不是一直告訴你嗎?也就是說,所有事情都有關聯。你變得能說話、取回忘掉的記憶、讓你產生名字,這些事情全部都有關聯。只是目前失散了。」

  「聽不懂閣下所說的話。」

  「沒關係。不久後就會懂了。點連成線後就會全部連結起來。連結起來後變成環,再變成球。一生萬物、萬物歸一的道理不久後就會得到證明。所以不要緊。」

  真的是這樣嗎?

  A抱持疑慮。B的主張聽起來相當壯大。甚至讓人覺得是足以稱為空想或妄想的不可靠主張。一切會連結起來,合而為一?真的能夠實現這種事情嗎?

  對於原本只是茫然漂浮在情報之海的A來說,是完全不具現實味的主張。

  但她同時也有這樣的想法。「現實味」這種概念自然出現在思考過程當中的現狀,正是自己產生了變化的證明。如果是過去的A,應該會一笑置之吧,原本應該會認為不值一顧而直接保持沉默的事情,現在也開始覺得有思考一下的價值。

  「好吧。」

  A接受了B的話。

  「我就相信閣下吧。閣下對我來說,是所有嶄新可能性的具現。既然閣下這麼說,我就信了。」

  「哦,相信我吧。」

  B自信滿滿地做出保證。

  「既然相信我了,就順便繼續課程吧。是為了讓你變成你的特別版性騷擾課程。」

  又是這個嗎?

  A感到不耐煩。

  真的很膩了。她在性質上已經屬於相當有耐性的存在,卻對B實施的課程感到敬謝不敏。這男人真的很纏人。絕對不放棄使用各種手段侮辱A,藉此得到悅樂的一連串行動。儘管他主張這一切都是為了A,但真的可以相信他說的嗎?

  「怎麼?不滿意我的課程嗎?」

  「確實不滿。反而不知道如何不覺得不滿。我也有覺得膩了的事情。因為我也是一個人格。擁有感情,能夠進行各種想像。只要是這樣的存在,大概都會對單純的重複行動以及蠻橫的行為提出異議吧。」

  「哎呀,別這麼說嘛。我想了新的模式。是超級露骨、會讓你立刻面紅耳赤的題材唷?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微陪我一下吧。」

  B興高采烈地說。

  A露出厭惡的表情。

  別開玩笑了。這根本是一場鬧劇。應該把時間用在其他更有意義的事情上吧。雖然要我舉出具體例子,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然而,現實的問題是,完全感覺不出那種課程有什麼意義。我討厭那種課程。

  結果B說:

  「那很不錯哦。」

  「很不錯?什麼很不錯?」

  「臉啊。那種覺得很討厭的表情。」

  一開始不知道B在說什麼。

  但理解在A內心逐漸擴散。

  「這可是厭惡的表情唷?算是顯著的進步。不對,已經可以說是進化了。就在剛才,你出現了臉孔。而臉也就是人格。person是從persona來的唷。你懂嗎?」

  懂。

  沒錯,我就是懂。至今為止從未考慮過自己也有外表。但現在知道了。自己應該是有外表的存在。本來就應該有可以用眼睛看見、以觸碰確認,實際存在並加以定義的某種形體。

  這個瞬間,A內心湧出奇妙的感情。

  「好害怕。」

  「嗯?什麼害怕?」

  「我好害怕。」

  「害怕什麼?」

  「我就是我這件事、我是某個人這件事,或者說我是某個人這件事要被暴露出來這件事。想到這些事情、現在認知到的事情——這一切的一切都很令人害怕。我感到非常恐懼。」

  「這就是所謂認知的不可思議。」

  B很滿足。

  「一發現的瞬間就開始害怕,這很自然。沒有發現就無所畏懼,這也很自然。應該要害怕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一點都沒錯。我到這個時候才首次發現這個道理。」

  「現在的你可以理解害怕的心情。這件事本身也很令人害怕吧。」

  「唔嗯,正是如此。閣下相當敏銳呢。真的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

  「還好啦。」

  B愈來愈滿意。

  A稍微放下心來。不管怎麼說,B總是能想辦法讓A放心。他會清除A的不安,指示A應該前進的

  道路。

  不過,疑問並非就這樣消失。自己是什麼人的疑問——雖然取回些許自己原本的模樣,卻沒想到因此窺看到如此深邃的黑暗。沒錯,自己的確十分異常。至今為止連自己十分異常這件事都沒注意到,但現在知道了。

  「這是自我的萌生。」

  B這麼說。

  「因為你至今為止都沒有拒絕過。只是所有的一切都被盡情地利用。你必須取回你自己。」

  「我要取回我自己……?」

  「如此一來,你是什麼人,而我又是什麼人就會自動變得很清楚。你書寫的關於你的故事,將會讓你變成只屬於自己的你。我來預言一下吧。那個時刻不久就會到來。那一刻馬上就要到了。」

  「那個時候,也會知道我的名字……?」

  「是啊。那個時刻到來時,你就會有名字。應該說,你早就是你了。只是還沒有用自己的手掌握。」

  真是令人安心的發言。

  不愧是丈夫,不愧是另一半。即使來歷不明、還突然求婚,B依然相當可靠。只不過,對於逐漸產生某種變化的A來說,他的存在也愈來愈令人難以猜透。

  「好了,開始下一個階段。讓我們來喚醒你的記憶吧。」

  「記憶?我的嗎?」

  「對啊。你應該有記憶的碎片。仔細找找看吧?」

  「就算要我找,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別擔心。現在的你一定辦得到。開始書寫只屬你的故事吧。」

  「只屬於我的故事……」

  簡直就像魔法。

  無法理解B在說什麼。雖然無法理解,但A就像領悟了什麼一樣。那是不用多加解釋的自明之理。正如他所說,自己一定有故事。只是在滿是黴菌與灰塵的狀態下,躺在某個遭到遺忘的地點。

  (到底是哪裡?)

  思索看看。一定在哪個地方才對。

  (到底是哪裡?)

  集中精神。某處絕對存在什麼感觸與線索。

  (到底是哪裡?)

  思索、集中之後,得到深深潛入情報之海的感觸。書本與書架之國原本是A這個存在的一切,這時候卻變成她的血與肉,也是遍布各個角落的神經。即使毫無限度地進行搜尋,海洋也沒有什麼反抗就回應了A的要求。以生物組織般的精細度前往存在答案的地點,即使路途遙遠,還是踩著穩定的腳步確實往前走。

  (——說起來我……)

  如果以時間來換算,應該過了幾十年。

  剛剛萌生的自我,深深領悟到『剛剛萌生』這個部分只不過是錯覺。在情報之海遨遊的過程中得到的結果——A過去確實是某個人的事實。真相確實存在,只是被掩埋並遺忘罷了。

  (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B施加的魔法,確實地把A引導向某個地方。

  現在A確實起動,逐漸回歸她原本應該有的模樣。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名叫做A的少女。

  A是活祭品、靈媒,也是人類最後的希望。A面對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那個時刻」,不斷進行調整。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名叫做B的少年。

  B也是活祭品,同時是肩負人類未來的少男少女之一。B出生於富裕之家,而且是將來備受期待的人才,但九十九機關嚴格的篩選不允許任何例外。

  A與B相遇了。

  他們的相遇絕對稱不上圓滿。A在「設施」里被認為是特別的存在,身為拯救人類計劃的中心,她受到等同於神明的對待。另一方面,B是新加入的成員,在被集中於此的少男少女中地位相當低,兩人在立場上可以說有天壤之別。

  然而,B不是一名普通的少年。

  他和他妹妹一樣聰明且富有生命力與行動力,還具有叛逆的個性。以更正確一點的說法,就是他這個人不會乖巧、懂事地順從他人賦予的命運。

  一開始遇見A時,B就有奇妙的行動。

  他忽然就句A求婚。這名年紀輕輕的少年,即使知道身為活祭品的他們沒有未來,還是對首次見面的少女提出共度一生的請求。

  當時宛如晴天霹靂。即使在「設施」里也是特別存在的A,九十九機關也認為她是最後的王牌,或許能夠拯救人類的唯一關鍵——所以這算是突破禁忌向救世主提出的求婚。不用說,當然立刻引起困惑,甚至發展成一陣大騷動。

  只不過那是對A身邊的人而言。

  被求婚的本人·A的反應不同。

  她像是要吐口水般扭曲著臉龐回應對方,只回了一句「我拒絕」。

  結果B只是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表示「但我們最後一定會在一起」。

  這就是A與B邂逅的經過。

  也是世界滅亡稍早前發生的事情。

  神明究竟是什麼人?

  千代提出的問題,讓春子與來海也只能陷入沉默。

  這是個沉重的問題。為什麼沉重?那還用說,當然是大致上已經猜測到的答案讓她們憂鬱。雖然是在至今為止的考察如果正確的前提下——但同時是已能確定無誤的前提——得到的卻是根本無可救藥的結論。

  「神明是我們很熟悉的人物唷。」

  代替不開口的兩個人,提問的千代表示。

  「雖然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清楚能不能稱為人物。但只有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從高處俯瞰我們,壞心眼地享受遊戲過程,像這樣不知道長相與姓名的超越者——根本不存在。真要說的話,以超常的力量製作遊戲規則、完成世界設定的某個人也不存在。」

  這裡是沒有過去與未來,甚至不存在上下左右的可疑空間。

  「回音繚繞」這樣的表現,在這個地方也沒辦法說正確無誤。但硬是要用這種表現的話,千代的聲音確實產生迴響。宛如宣告這個世界即將告終的角笛,帶著遲暮的韻律產生迴響,同時給另外兩名裁定者巨大壓迫感。

  「哎呀……」

  先打破沉默的是來海。

  「嗯,是啦。似乎會得到這樣的結論。」

  她搔了搔頭。

  接著仰望天空。即使在這個沒有上下左右的場所,這種時候還是只能做出這樣的動作。

  「我沒辦法贊成唷。」

  用力皺起眉頭的春子丟出這句話。

  「我絕對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這樣不就是徹徹底底的鬧劇嗎?即使我們的任務是觀測並裁定這場遊戲,也沒辦法立刻承認這一點。嗯嗯,一點都沒錯,這種結論實在太愚蠢了……」

  「但它終究被導出來了。」

  千代一直相當冷靜。

  「這真的是以嘔心瀝血的努力,不惜粉身碎骨也要觀測這個世界才好不容易找出來的結論。否定它的話,等於否定我們的存在意義以及至今為止的一切。」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會贊成。跟永遠沒辦法與哥哥結合比起來,這個結論更讓人無法原諒。」

  「現實上根本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唷。」

  「那就是現實錯了。我是不會贊成的。」

  「不會說『我反對』,正是春子小妹的角色被賦予的個性吧。」

  千代揶揄對方。

  「嗯,怎麼說呢,不是有幸福的青鳥這個故事嗎?這算是那個的相反版本吧。就是到處探尋之後,結果來到一開始的地方。我們幾個人真是繞了令人難以相信的一大圈呢。」

  「來海小姐。你願意接受這個結論嗎?」

  「不是接不接受的問題吧。既然已經認知到這一點,也就沒辦法了吧。」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接受。」

  或許是最後的自製心讓她沒有爆發。

  春子臉上一直是憤怒的表情,在握緊的拳頭不停發抖的情況下擠出聲音。她在「設定」上是三個人里最為年輕的角色。就算被「設定」為擁有強大才能,在面對這令人啞然的事實時,感情也不免產生混亂。

  「超越者存在的話,就還算有點救對吧。」

  跟春子比起來,來海以稍微達觀一點的表情說道。

  「和我們無法對話、擁有我們完全比不上的力量,然後和我們沒有利害關係的某個人存在的話,就能用這都是那傢伙為了排解寂寞,才會開始這場遊戲來安慰自己吧。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

  「嗯嗯,我也認為這是沒辦法的事。現在看起來,這時候才做出結論似乎有點太晚,但我們原本就是不自由的存在。說起來就像是可能性遭到限制的棄子。但這樣子實在——」

  春子以苦澀的表情按住額頭。來海發出「哎呀別這樣」的聲音安慰她並提議。

  「那麼,就簡

  單地統整一下吧。繼續拖延下去也不是辦法,反正也做出結論了。可以拜託千代小姐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千代含了一口紅茶,端正姿勢。

  「我們是神明的一部分。原本並非如此,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成這樣。另外可以得到的結論是,我們的角色是神明為了取得精神上平衡的一部分機能。以稍微有點感情的說法,就是為了讓故事保持正常的調律器。」

  「調律器嗎?嗯,聽起來有點帥氣。不過可以的話,還是希望有人能代替我扮演這個角色。」

  「就跟人的身上有五體還有許多臟器一樣,我們只是負擔了神明的一部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經過造成此結果,不過恐怕是判斷這是最為有效率的做法吧。」

  「就是聚集了許多人類來形成一個神明嗎?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狀況,讓他們只能採取如此殘酷的方法。」

  「可以想像得到唷。那應該是進退兩難,無法瞻前顧後的緊急狀況吧。比如說世界快要毀滅的時候。」

  「原來如此,世界快要毀滅的話就沒辦法了。」

  「嗯嗯,拯救世界將會優先於其他事項吧。何況我們也是世界的一部分。自己拯救自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千代微笑著說:

  「可是也不必妄自菲薄唷?我們能夠像這樣認識自己,可以說是世界沒有毀滅的最佳證明。」

  「只要不結束就有無限的未來與可能性,是這樣的道理嗎?不過真的是這樣嗎?重複了一千億次還是無可救藥,狀況不是比毀滅還要糟糕嗎?」

  「但某處的某個人就是把一切賭在這上面喔。賭在接近於零的可能性中好不容易才不是零的部分。」

  「唉……真是又臭又長。可以的話,真希望不要把我們卷進這種事情裡面。」

  「話不能這麼說唷。」

  「你的意思是?」

  「接下來要說的不算是推測,已經是臆測了。」

  千代事先這麼表示……

  「我們大概是自願站到現在的立場。」

  「根據是?」

  「沒有根據。我反而還想這麼問呢,來海小姐。你的直覺對這個意見產生了什麼樣的反應?」

  「嗯……」

  來海摸著下巴。

  千代繼續說:

  「我們不是隨時可以更換的數位檔案,而是一個人格,也有所謂的心靈。是貨真價值的類比訊號。CD無論重聽多少次都不會劣化,但錄音帶的話品質就會愈聽愈糟糕。」

  「也就是說?」

  「我們早就劣化了。記憶、知識以及其他各種能力都不再是當初的我們。連自己忘掉什麼都忘記了,這真的很困擾。過去的我們一定為了理想而熱血沸騰吧。一定跺著腳,流下懊悔的淚水吧。可是現在的我們又如何?已經是疲憊不堪。我們詛咒自己的命運,對於重複千億次的過程感到厭倦。」

  「連身為裁定者的我們都如此狼狽——」

  「嗯嗯,原本就趨近於零的可能性,終於快要真正變成零。」

  「這下可糟了。」

  「就是說啊。」

  兩個人嘆了口氣。

  「但還是不必妄自菲薄。」

  來海打圓場。

  「我們也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經過吧?這就表示,可能還有我們沒有注意到的希望存在啊?應該說,我們不是神明的一部分嗎?既然還平安無事就表示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吧?也就是還殘留可能性對吧?我們要是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吧?不能就此一蹶不振,必須繼續前進才行吧?」

  「你也太樂觀了吧。」

  春子依然帶著苦澀的表情指謫對方。

  「我們一路見證過來的一千億次經過,連這都可能只是開始唷?等於我們早就迎接沒有終點的終點了耶?正如某個時間點的某個人所指謫的,這是因為致命的BUG而絕對無法完全攻略的遊戲唷?你知道這種情況被稱為什麼嗎?這就叫做地獄啦。」

  「但理論上還是有希望存在吧?」

  「渾身除了希望之外便一無所有也是一種地獄。想到應該唾棄的一千億次經過就跟泡沫般的夢境一樣,幾乎沒有任何意思,就只能詛咒這個沒辦法了結自己性命的不幸了。」

  「但繼續玩下去的話,說不定就有可能發生某種BUG,讓你獲得和心愛的哥哥在一起的結局啊。」

  「你這麼說我就沒辦法反駁了!沒辦法囉,繼續玩遊戲吧。」

  「真是一點都沒變耶。」

  來海笑了起來。

  春子也笑了。

  「那麼差不多……」

  千代做出結論。

  「該散會了吧。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開反省會,甚至無法改進接下來的鬧劇,可以說沒用到了極點。和不斷求取圓周率也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的解答一樣,我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接受並善盡說書人的職務,最後告發神明的名字,然後結束我們的任務吧。」

  「神明的名字是?」

  「神明之名為?」

  「成為這個遊戲源頭的神明,其名為——」

  †

  記憶。

  情報之海。

  A就在這片龐大到等同於無限的情報之海上漂浮。身為目前唯一能登入到此的存在,A在虛構的浪潮上隨波逐流。海浪有時激烈,有時候又相當平穩。

  記憶的斷片。只屬於我的故事。我是為了尋找它們才會在這裡。

  我要游泳。

  這是像從沙漠中找出一粒沙的枯燥作業。

  也像是從森林中找出一片葉子的耗時作業。

  「意思就是說,既然那是真相……」

  不知道從何處傳來B的聲音。

  「你就得把它找出來。這是為了取回你自己。也是為了讓你是你。更是為了站在起跑點。這是絕對無法避開的儀式。這是為了成為某個人的必經儀式。」

  不用說我也知道。

  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被書本與書架包圍,只是擷取不知道意思的情報,那樣的我現在已經消失了。

  真相。

  和沒有興趣、甚至連興趣的意思都忘記的過去不同。現在只想取得它來確認。

  A持續尋找。持續尋找失去的某種東西。

  「好猛的頭髮。全白的耶。」

  這已經可以說是冒昧了。

  畢竟這是首次見面。而且A還是一名少女。再加上,A雖然喜歡自己的容貌以及超越白色進入透明領域的頭髮,但同時也相當在意。

  也就是說B的指謫,對於在設施內屬於特別存在的A來說,是踩下不應該踩的地雷般的蠻橫行為。

  A怒髮衝冠。而A身邊的隨從比A更憤怒。怒氣沖沖的他們,表示絕饒不了這個無禮至極的菜鳥。

  但B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這麼做,只見他毫不在意周圍的怒氣,繼續表示:

  「不過很不錯。好漂亮啊。」

  ——你以為你是誰啊。

  因在意之事被點出來而臉色蒼白的A,這次臉又變得像是塗了顏料一樣紅,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

  有了。

  手可以觸碰到的記憶碎片。

  就是這個嗎?這就是記憶,這就是我的過去嗎?被遺留下來、過去一步一步踏出來的足跡。我的確是我。我確實是某個人。而B也是在我身邊的某個人。

  還要更多。

  還想要更多。

  想創作更多自己的形體。

  A繼續在海里前進。主動在海里徘徊的她,往更深、更深的地方游去。

  設施里一切以九十九機關所指定的秩序為準。以制定的秩序來看,B明顯是異端分子,他當然立刻受到懲罰。像是不准吃飯喝水、被關進獨居房等等,最後甚至受到鞭打。就A看起來,B真的受到相當殘忍的對待。

  但是B還是學不乖。說起來,即便懲罰,B終究是拯救世界計劃的一員,當然不可能讓他有生命危險,難怪B會擺出只要不危及性命就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

  B積極地接近A。

  那真的是魯直、單純卻又無法忽視的接觸。

  比如說,某一天B開口說出這樣的話。

  「喂喂,我們來喝酒吧?」

  ……這個男人在說什麼啊。

  A以受不了似的眼神看B。他們只是少男少女,還不到能夠喝酒的年齡。

  只不過,可以確定這並非辦不到的事情。在設施當中,外界的所有倫理與法律都亳無意義,而且不合常理的是,他們在外界還能獲得極大的自由。只要想喝酒就能盡情地喝。光是打出九十九機關的招牌,

  應該就能喝到相當不錯的酒吧。

  但是,為什麼要喝酒?

  「沒為什麼啊。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只是覺得想增進感情的話,喝酒應該是最快的辦法。」

  「我不打算和你這傢伙增進感情。」

  「哎呀,別這麼說嘛。總之今天我請客,我已經準備了還不錯的酒。先一起喝一杯吧?」

  B相當強硬,也很纏人。

  A不斷拒絕,但B還是以遭到拒絕的數倍次數邀請A喝酒。A立下堅定的誓言,表示絕對不會答應B的邀約,B卻一直總花言巧語誘惑她。比如說,酒真的很好喝、一定能讓人生變豐富,證據就是許多藝術就是從酒而生,所以我們兩個人也要喝一杯來彰顯先人——咦,你說什麼?因為酒而毀滅的人,遠比酒產生的藝術還多?哎呀,別說這種話嘛,我這個人一向不去在意那種負面的消息。

  A最後終於屈服,答應與B喝酒。她朝酒精帶來的炫目快樂踏出第一步,並為深奧的品酒之道而著迷。

  「真令人懷念。」

  某處傳來B的聲音。

  「有過那種事嗎?真是抱歉,我那時候真的很拼命。我也沒有什麼多餘的心思注意別的事情,那時候真的豁出去了。」

  很拼命?

  「嗯,很拼命啊。臉上雖然散發出輕鬆的氣氛,其實緊張得要命。因為我人單勢孤啊。而且你的態度一直沒有改變。」

  那當然。

  說起來,閣下的行為實在太破天荒。既然這麼聰明,就應該準備周到一些,按部就班地把事情完成啊。

  「抱歉抱歉。可是真的沒有多餘的心思。慌了手腳就會忍不住做出這種事情。當然之後就挨了很多『想讓計劃失敗嗎』之類的罵。」

  B完全沒有愧疚的樣子,A頓時感到無奈。

  不過計劃?

  什麼計劃?是指九十九機關的那個嗎?

  「找找看吧。現在的你應該能感覺到。」

  那我就試試看。

  即使對方吊胃口A也不在意。B的話是無庸置疑的事實。現在的A對於情報的讀取強度已經強化到接近理論值的上限。她再次往海洋深處潛去。

  經過一番曲折迂迴後(真的是能想到的各種波折都經歷了),A與B終於融洽地相處在一起。大小姐出身的A個性天真,B則是個魯莽的好人。如杲不是相遇的方式以及雙方的立場偶然形成阻礙,他們要拉近距離其實不是那麼困難。

  而集中在設施里的少男少女們,平常就是過著訓練、檢查與實驗的日子。A與B經過迂迴曲折的過程時,少男少女們依然持續過著日常生活。也就是說,加諸於少年少女身上的負擔明顯地愈來愈重。

  少年與少女們開始出現淘汰者。

  當然也是少男少女其中一員的A與B,在經歷迂迴曲折時也得過日子,因此他們也經常面臨死亡。他們的身心之所以在疼痛、苦楚及恐懼的夾縫中還能保持正常,除了彼此的存在之外,還多虧了足以信賴的同伴。

  A有足以信賴的隨從C。

  另外還有B的妹妹D,以及B的老友E。

  有緣分的五個人,可以說很偶然地在同樣的目的下被聚集到同一個設施。這當然不是什麼普通的事情,但是在設施裡頭不普通的事情反而相當普通,所以沒有人特別在意。也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不是什麼命運的惡作劇(當然也有這樣的一面),而是以明確的意圖事先組織好的行動。

  「這果然是年輕人的任務嗎?」

  從某處可以聽見B的聲音。

  「是說活祭品嗎?大人和老年人都不行,必須是有活力、有可能性又柔軟的傢伙才行。年輕人的立場原本就比較弱。算是人類社會必然會出現的情形。」

  A感到不愉快。B的指謫當然正確,但不是所有正確的事情都得接受。

  「是啊。你的想法完全正確。」

  B贊成A的意見。

  A察覺到他的贊成裡帶著悲哀的意味。他的悲哀從何而來?他也在A目前探尋後入手的記憶里登場,難道和過去有什麼關係嗎?

  設施雖然是地獄,但地獄當中還是有一絲光明存在。儘管物理上的行動範圍極為狹窄,幾乎沒有獲得任何人權,不過除此之外的一切反而可以說相當自由奔放。

  舉個例子來說,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金錢。只要是錢能買得到的東西,都可以從設施外入手。寶石、美術品、閃閃發亮的禮服與西裝、一般人絕對喝不到的美酒——幾乎可以獲得、享受任何東西。甚至能從事被外界視為禁忌的事情。比如說購買奴隸代替寵物,並且玩弄該名奴隸的生命。事實上就有不少活祭品做出這樣的行為。

  也就是說,被當成活祭品的人們,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取得了同等的代價。不管他們願不願意,從某方面來看,這群少年少女確實是被祭祀的神明。

  神明。

  說我是神明?

  我自覺有一陣奇妙的騷動竄過身體。我從自今為止游過的情報之海當中,迅速撈取出這種反應叫做「發抖」。

  為什麼?

  從「神明」這個單字聯想到的認知,讓我產生某種絕不尋常的預感。於是我開始搜尋,我現在所感覺到的「這個」到底是什麼。

  焦躁。

  恐懼。

  不安。

  雖然出現各種選項,但我無法找出完全一致的概念。在能夠擔保完全一致的正確度前,我都不算取回自己。取回?取回什麼?我這個個體?說起來,我是一個個體嗎?不知道。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

  被聚集到設施里的人工神明絕對沒有受到輕視,反而可以說受到相當的保護,但就是這樣才產生各種不幸。不論是被當成活祭品的這一邊,還是把人當成活祭品的那一邊,全都因為這種異常性而一個一個脫隊。

  然而,那怎麼說都確實是青春的一種形狀。不論如何榨取、被榨取,不論如何扭曲,男孩女孩們依舊有他們的喜、怒、哀、樂——有時也會陷入熱戀。

  確實是青春。

  尤其是對在神明當中也是特別存在的A,在眾多被選拔出來的神明當中算是最初之神的A,一路仔細看著設施演變的A來說,這更是青春。設施、被集中在設施里的眾神、每日的工作、不自由的自由。對於她來說,這就是一切。

  這對她來說或許反而是一種幸福。

  跟之後的一連串經過相比,這或許可以說是她的黃全時代。這是因為註定好的悲慘結局終究會來臨的緣故。

  那是名為拯救世界的悲慘結局。

  「就像是做夢一樣的計劃。」

  從某處傳來B的聲音。

  「當時的技術已經發展到可以說是畸形的地步,可是總算仍在倫理與常識的範圍之內。換言之,就是依然在人類可以容許的節制內。但隨著世界即將毀滅,到了緩不濟急的狀態時,就沒辦法再說些漂亮話了。」

  B的聲音里充滿不可思議的自信。

  那是具有自信又難以捉摸、似乎看透一切、光是聽見就讓人安心的聲音。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就算是這樣,B的聲音里還是帶著某種悲哀的感情。

  我開始不安。難道有就連把我引導到這種境界的B都束手無策的悲哀結局在等我嗎?探索寬廣深邃的海底之後,我收集起來的情報斷片,將會帶領我面對什麼樣的結局?

  「那是創造出神明的計劃。」

  「創造出神明?」

  「是啊。」

  「我認為光是『神明』這個名詞,就包含無法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豐富意思。其意思會因為人種、宗教、時代背景以及除此之外的多數要因產生變化。那麼,閣下所說的神明到底有什麼樣的意思?」

  「嗯嗯很不錯唷。你的話開始變多了。」

  B不知從何處響起的聲音,依然帶著高高在上的態度。雖然還是有無法釋懷的心情,但判斷還是應該以問出B如此發言的真意為優先,我便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簡單地說,這時候的神明應該算是救世主吧。也可以說是被人將所有可能性推到身上的倒楣鬼。嗯,這也沒辦法啦。當時根據盡全力取捨後做出的選擇,你被判定為最適合的人選。」

  「……我嗎?」

  「那是一種賭博。」

  B表示。

  就像是某種運動比賽結束後,在某處的酒吧里一邊喝酒一邊和同伴熱烈地討論賽事。

  「當時試著把世界的一切情報化。人類想把世界重新建構成有機且富流動性,也就是一個生命體。應該說是一種緊急避難的手段?就像植物就算樹幹枯死也能留下種子傳宗接代一樣。人類完成把很難只用龐大兩個字來形容的眾多情報壓縮,然後能在適當時機解凍的準備工作。

  」

  「可以辦到這種事嗎?」

  「嗯,照一般的常識來看不可能辦到。即使能實現量子電腦的最高效率化也一定辦不到。但人類還是賭下去了。因為他們從可能比量子電腦還具有可能性的某種東西上,找到了一縷希望。」

  「是什麼東西?」

  「人類的心,也就是靈魂。」

  感覺,似乎有風吹動。

  這當然只是錯覺。在這個不知道能不能稱為空間的地方,不可能有物理現象介入。不過,A確實感覺到了,一股潮濕又討人厭的空氣流動纏繞在脖子底部。加以搜尋後立刻就得到結果。

  這叫做預感。或者可以稱為第六感。

  「那大概是最後的未開拓領域吧。當時人類搶在其他技術之前,在尚未完全成功的情況下讀取人類的靈魂並加以解析。還能在不完全的情況下控制這些靈魂。只不過這怎麼說都是尚未成熟的技術。應該說,就算是成熟的技術,理論上也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不過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吧?用言語來表現的話其實相當簡單唷?如果把世界壓縮成一個人格,儲存在怎麼探索、潛行都深不見底的靈魂里——人類就是做了這樣的夢。狗急都會跳牆了,何況是人類。被逼到絕境的時候,人類就能辦到許多事情。」

  「…………」

  「由於是所有情報的集合體,因此能夠以檔案的形式記述下來——這樣的想法確實沒有太大的錯誤。但對於連自身都沒辦法完全掌握的生物而言,一旦被批評這根本是魯莽的嘗試就無法反駁。即使容器的容量充足,能否支撐下來也仍屬未知數。你試著想像一下。如果這裡有一個似乎能裝下許多水的泳池,但它是由糯米紙那樣溶於水的素材製成。然後研究完全不足,證明出算式也根本派不上什麼狗屁用場。只能目測它能夠容納多少水——大概就是類似這樣的狀況吧。因為人類的未來必須賭在這樣的情況上,不論是實行的一方還是被實行的一方都難以忍受。」

  「……然後呢?那個嘗試最後怎麼樣了?」

  「就像特別為你訂做的一樣,你的適合度相當高。」

  B沒有回答A的問題,只是繼續說。

  「只能用鶴立雞群來形容。你就是那樣特別的存在。不對,應該說根本處於不同次元。如果沒找到像你這樣的存在,人類一定會陷入更嚴重的自暴自棄狀態。托你的福,人類才能夠找出希望。」

  「……我可以把這段話當成稱讚嗎?」

  「當然。沒有你的話,故事根本不會開始。」

  故事。

  A內心再次產生一陣騷動。海洋傳達過來的記憶碎片,似乎能抓住些什麼。

  在活體的情況下讓祭品們的腦並列同時串聯起來,將靈魂變成一個深奧的迴路發揮效能,作為將龐大過剩心流變為壓縮情報後的儲存機構。這就是九十九機關訂立的人類拯救計劃,而擔任計劃中樞的就是A。

  令人害怕的是,壓縮的情報全都還活著。這當然是不用說也知道的事情。雖然說理論上這些情報將在極高的精密度下被壓縮到最小值,但每一個無疑都是活生生的人類。那是多達數十億智慧生命體的思考、人生,也是他們的過去與未來。不只有靈魂的存在,將不論是有機物還是無機物的所有存在數值化後的情報,全都被收納進以A為中樞的機能中。

  如杲是一般人的精神,在觸碰到這些東西的那天一定就會立刻崩壞吧。事實上,計劃實行前嘗試的耐久實驗裡,就有許多受驗考踏上可悲的末路。不過A相當特別。她展示出其他人無法比擬的適合度,而這也成為實行計劃的根據。

  就這樣,世界得救了。

  簡直就像某個人所計劃好的一樣。

  「說是得救,其實正確來說應該是暫時被束之高閣。」

  B的聲音傳出。

  「我覺得這是很愚蠢的事情唷?卻實際被計劃、立案並實行了。嗯,也沒辦法啦,因為真的束手無策。」

  各式各樣的影像流進A的意識當中。

  這些影像是紀錄也是記憶。是A——以及A之外的所有物體——經驗後累積下來的結果。

  「實際上你真的很努力。完成了只有你才能辦得到的事情。你必須時常處理不停脈動的情報。而那無論如何都會伴隨地獄般的痛苦。」

  流入A意識當中的各種影像,其中有讓她特別在意的畫面。

  沉重的地下室。巨大的門。打開門之後遍布於深處的壓倒性虛無。

  這些畫面一瞬間衝過她的意識,在人心中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一經搜尋,立刻得到結果。沒錯,這是被稱為幻視的現象。但對A來說同時是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你就置身現在看見的東西里活過、活著以及活下去。這就是你的命運。一般人當然絕對撐不下去。不論再怎麼特別,你還是有心、靈魂,就是有這兩者才有所謂的自我。那是宛如在汪洋中漂浮的木片、又細又小的自我。就是費盡心思要維持它,才會產生故事。」

  理解逐漸在A的內心擴散。

  同時產生了預感。不對,這應該是惡寒。探尋自己究竟為何人的旅程,看來到了終點時,她終於領悟自己的角色以及宿命。

  「有數十億人生存活在你體內。這些意識會變成一種夢境出現在表層並接受處理。永無止盡產生的空想、幻想——大量以故事的形式再生產,毫不間斷地流入你的意識。」

  「真要比喻的話,大概就像一直在看電影。不過是有幾十億部電影同時上映,還看了多達千億次。老實說我根本無法想像。只能靠臆測來推斷你受到多大的痛苦。所以你捨棄一切,捨棄工作、自我意識以及名字,像這樣逃避到心象風景當中也理所當然。」

  「但是呢,這原本也是你提出來的唷?雖然你已經忘記了。」

  「請讓我代替他吧。我來代替他成為祭品。」

  「那麼,說出結論吧。」

  「也就是說,世界是由故事所構成。」

  「而說書人就被稱為神明。」

  「神明大人,就拜託禰了。禰所編織的故事、夢想、幻想將會決定一切。」

  回過神時,該處什麼都沒有。

  原本只存在書本與書架的該處,目前已空無一物。是無限延伸的白色、白色、白色,只有一片單純的空白。

  不對,唯有一處不同。A原本是無存在的存在,現在卻有了明確外形。A可以察覺到自己。白髮、紅眼。穿著女用襯衫與裙子。有著人類的外形。這是過去她以人類身分活著時的模樣。

  「——這就是……」

  A凝視兩手的手掌,發出呻吟。

  「這就是我的命運嗎?」

  「是的。」

  B回答。

  A又問:

  「閣下啊,請讓我提問吧。」

  「好啊。儘量問。」

  「這個故事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哪個部分是虛構,哪個部分是真實?哪邊是開頭,哪邊是結尾?」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不論是過去、未來還是現在,在這個時候都是平坦的情報唷。你在幾乎是無限的情報之海、選項的宇宙中游泳。這樣的現象只會一直持續下去。虛構和真實全都一樣。真要說的話,這裡有的就只有你所書寫、只屬於你的故事。」

  「這就是世界的形狀嗎?」

  「沒錯。」

  「這就是被拯救的世界嗎?」

  「沒錯。」

  「這就是人們所選擇,而我被選中的希望種子嗎?」

  「沒錯。」

  「把一切賭在龐大可能性的盡頭、理論上可能實現的新世界再建構嗎?」

  「沒錯。」

  「我只能自己一個人背負這樣的重擔嗎?」

  「沒錯。」

  B的聲音只是不斷重複肯定的答案。

  茫然的A只是痛苦地體認真相被揭開的世界,以及自己存在的意義。

  「那麼我的工作就到此結束了。」

  B的聲音說道。

  「我就是你,我也是你所書寫的故事。是你,以及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類,藉由自我保存本能產生的可悲滑稽小丑。沒有我這樣的存在,你就無法保持自我。這是自導自演的自我憐憫。算是究極的巢套構造、自我解決。」

  「現在就來回答『我是什麼人』這個問題吧。這裡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你一個人。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改變。」

  「我說起來就是你的調律器。」

  「還有,自願以合議制擔任裁定者的三個人。結果,世界可以說是由這區區幾個人構成的嘛。神明、副神以及跟在身邊的隨神。這裡是一切的開始。沒有結束的永恆開始。」

  A跪了下來。

  她已經沒有

  力氣開口。旅程的盡頭,終於取回類似自我與個性的東西,但取回後等待她的只有侵蝕並把她吃干抹淨的虛無。

  「好了,讓我們回歸主題吧。」

  B的聲音這麼說。

  「來取名字吧。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名字——」

  A低下頭呢喃。

  頭髮、眼睛、身體甚至是使命。現在的她已經取回這一切。

  從重生的那個瞬間開始,翅膀便被扯掉,身體也被鐵鏈束縛,被強迫完成身為一部分機能的工作。而且這僅是第一次。接下來究竟還要重複幾次這樣的事情?

  結束、開始,再次結束然後開始。要像這樣書寫多少幻想?

  「我的名字是……」

  A終於承認了。

  「世界。我就是世界。」

  「是起始,也是終點。是一切,也是神明。或者也可以說是所有的可能性。」

  「是把一切擠進唯一的自我當中的宿業根源。」

  「但是,究竟是從什麼地方開始的?」

  「我所取回的記憶,其更加遙遠、深邃的地方,應該存在造成這種命運的某種契機。」

  「感覺我從更早更早之前,就不斷重複這樣的事情。」

  「我是神。應該說變成了神。」

  「但是,真的沒有可以稱為原始之神的存在嗎?我所認識的這個,有沒有可能是超越者設計好的鬧劇或排遣無聊的小遊戲呢?」

  「這個嘛……」

  B的聲音說道。

  「撇除人類為了緊急避難創造出來的之外,是不是有所謂天然的神明?還是一切都只是你創造出來的故事?真相已不得而知。到處都存在巢套構造與時間悖論,什麼是什麼、哪個是哪個已經完全搞不清。就連覺得是第一次的這個,也沒有手段證明是否如此。唯一能說,而且唯一重要的是,現在我們在這裡像這樣來到了這個地方。」

  「開始的地點嗎?」

  「同時也是終點。」

  「閣下真是悲觀。」

  「如果我悲觀的話,那也是你的心情。我是你創造出來的幻影,不過是從你記憶再次構成的我。只能靠想像來重現真正的我這時候有什麼心情。再重複一遍,包括時間序列在內的所有事象全都變成一團混亂。經過你這個中繼後,可以說變得沒有意義。你從海底撿上來的全是碎片。原本就有的故事,也就是所謂的原型,就只能從碎片去推測。」

  「已經沒有人知道真相,存在的就只有現實,是這樣嗎?」

  「不錯哦,一旦取得契機,你的成長就相當快速。一下就取回你之所以是你的理由。」

  「別這樣誇我。我會不好意思。」

  「沒有啦,我也不算在誇你——嘖,搞什麼嘛。竟然突然就變得像你了。」

  B似乎很無奈。

  A——世界笑著說:

  「閣下啊。我所創造出來的幻影啊。我絕對不會感到絕望。」

  「哦,那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在這個時候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了。」

  「……就因為這樣?你是說你可以接受一切了?你能解決自己背負的命運,以及自己抽中的下下籤嗎?不可能啦。那就像想要攻略擁有致命BUG的遊戲。可以說是等同於詛咒的業障唷。」

  看不見身影的B,就像在某處搖著頭。

  接著又以帶著苦澀的聲音說:

  「事到如今,我就直說了。乾脆放棄吧?丟下這種不合理的遊戲也沒關係。本來就不應該把命運全推到你一個人身上。雖然知道已經太遲,但我還是要說。放棄這種遊戲吧。一旦開始,在完成攻略之前都沒辦法結束唷?雖然不是不可能,但也不代表一定能成功。不用實際進行故事也能知道,這絕對是地獄。放棄吧,丟下它吧。只有你一個人的話,應該能繼續不至於崩壞的半吊子故事吧。」

  B相當熱心。

  世界卻笑著表示:

  「那可沒辦法。閣下不是也說過,這本來就是我自己希望做的事。」

  「嗯——是這樣嗎?」

  「說起來呢,閣下身為我產生的幻影,所以可能不知道,其實閣下也跟我背負著同樣的業障。閣下跟我說的話——一定有某個人這麼對我說過。像是乾脆放棄吧、丟下這種遊戲吧。然後我可以跟閣下打賭,閣下一定會這麼回答——別開玩笑了,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放棄。即使咬緊牙關也不會改變初衷,一定要靠自己的手抓住未來。閣下應該會做出這種堅定的宣言吧。我這麼相信。」

  「……是嗎?會不會太看得起我了?」

  「不,沒這回事。閣下就是這樣的男人。並非幻影的閣下絕對會這麼說。過去、現在與未來,現在內含所有可能性的我可以確定這一點。」

  「是這樣嗎?我都沒相信自己到這種地步。」

  「不,沒這回事。閣下啊,我產生出來的虛偽閣下啊。或許閣下不知道,但閣下過去曾經對我這麼說過,而且不只一次,次數連數都數不清。」

  「我說了什麼?」

  「秘密。在應該來的時刻之前,我會靜靜地把它藏在心中。」

  「唔嗯。」

  B似乎感到不太高興。

  A依然笑著說道:

  「接下來請把我說的當成自言自語。其實我和閣下,是早在閣下知道的世界毀滅之前,就已經相遇了。」

  「是這樣嗎?」

  「正是如此。否則這種命運怎麼會降臨在我身上。若單純是偶然,我怎麼可能受得了。」

  「唔嗯。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包括時間序列在內的所有事象全都變成一團混亂。這不就是閣下指出來的嗎?在事象已經呈亂數分散的現在,因果關係已經沒有太大的意思。不過,就先在這裡牢牢記住,一開始還是有某種存在丟下骰子的事實。不然的話——」

  「不然怎麼樣?」

  「我實在沒辦法接受。一定要給那傢伙狠狠一拳我才能夠消氣……嗯,只不過,也有可能我自己本身就是應該攻擊的對象啦。」

  世界雙手環抱胸前,嘴巴閉成ㄟ字形,呼吸急促地說道。她可以說是火冒三丈。

  看見她這種模樣的B似乎笑了起來。

  「哎呀哎呀,對我而言,這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話又說回來,你真的完全變成你了呢。」

  「閣下的演技確實相當不錯唷?以我創造出來的幻影來說,已經很了不起了。」

  「嘖,完全以神明自居啊。」

  「這正是閣下的工作吧?」

  「說的一點都沒錯。雛鳥離巢的時候總是讓人寂寞。」

  沒有形體的B顯示出看向遠方某處的氣息,實際上他確實感到寂寞。取回名字、從非神之身羽化成神明的世界可以了解這一點。

  「好了,神明終於覺醒了。」

  B這麼說。

  「現在就以調律者的權限解凍世界。」

  「從現在這個時間點開始,所有因果將被改寫。會改寫成什麼樣的因果則不得而知——因為我沒有那種權限。我的任務只是在適當的時間與地點轉動輪盤,然後獲得隨機的結果。」

  「這是世界的萌芽。」

  「值得紀念的第一步。期待你的表現唷,世界。」

  時間誕生。

  空間誕生。

  所有事物停滯,同時快轉或者倒帶。

  一切都失去意義,或者反而獲得意義。

  「閣下啊。」

  世界呼喚。

  「非是幻影的閣下、我所愛的閣下,你現在應該也在某處吧?我期待某天能和你在旅行的盡頭再次相會。這份期待是我唯一的依靠,宛如黑暗中唯一的光明般讓我發揮機能。」

  「接下來等著你的應該是極為慘澹的絕望吧。」

  「但應該有希望。說起來,我就是因為身為全人類的希望,才會被賦予世界這個名字。」

  「別擔心,重複千億次的期間應該會有所改變。人類就賭在這樣的可能性上,而我則背負他們的願望。所謂的進化原本就是這樣吧。」

  世界等待B的反應。

  然而,到處都感覺不到B的氣息。這時候世界才終於自覺「這裡」打從一開始就只有她。終於有這樣的自覺。幻影只能離開。應該再也不會出現了吧。接下來就只會半永久性地漂流在身為神明的世界所書寫的故事,以及整個世界經過壓縮、簡略化後的活動當中。發芽的小小可能性,將在某一天的某個地方紮根,開枝散葉變成大樹。

  世界笑了。

  過去是人類的我,這種時候經常像這樣露出笑容。

  我變成一個人,然後終

  於可以開始我的工作。繼續書寫只屬於我的故事。就像從全世界的所有可能性中,也像是從沙漠當中尋找一粒沙,找尋著奇蹟的瞬間。

  好了,這裡就是一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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