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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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大的積雨雲在蔚藍無比的天空上層疊堆積。

  碎層雲不時遮掩了強烈日照,乾燥的風吹過,給冒著汗水的身體帶來了清涼感受。

  這裡是栃木的「浮游藻原」。

  作為這忌濱北方高原命名來源的「浮游藻」,會在每年春夏之間大舉發芽,變成球狀輕飄飄地漂浮於空中。其利用白天大量吸收日照,在夜晚散發柔和光線的模樣相當美麗,能夠給旅人帶來慰藉,但輾轉各處的獎金獵人,大概不能算是會欣賞這種情調的對象吧。

  「……太好了,似乎沒有追上來。」

  「好熱!我知道了啦,不要再抓著我了!你是海星嗎──!」

  畢斯可用袖子抹抹額頭,這樣回應拚命跟在自己身後的美祿。

  這裡除了有會發熱的浮游藻,還要加上腳邊冒出的小草新芽,以及四處散落的廢棄汽車、戰車受到陽光照射吸收的熱氣,讓不得不穿著一身厚重裝備的畢斯可,不斷冒出豆大的汗珠。

  「照我的評估,多虧有蕈菇安瓶,帕烏應該可以撐上三個月。問題在於賈維,我想即使在城牆之內,他大概也只能再活一個月。」

  畢斯可瞪了美祿一眼,見美祿嚇得縮了一下肩膀,才點頭要他繼續說下去。

  「如果『食鏽』如同賈維所說,位在秋田的仙境之類的地方,那用走的絕對趕不及。話雖如此,這也不是一趟可以開車上路的旅程,要是利用了忌濱高速公路之類的道路,馬上就會被自衛團逮捕……」

  「你這傢伙以為我是個只懂打架的老粗是吧。這我知道啊,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想就出門!」

  「看來你有什麼好點子吧!」

  畢斯可這時先輕輕啐了一聲,接著從腰包取出摺疊好的地圖,並將滿是傷痕的手滑過地圖,指給探了過來的美祿看。

  「足尾的骨炭脈末端,正好延伸到這裡的北邊。炭坑裡面最長的一條礦車線路,似乎可以延伸到山形南部。如果能夠順利轉乘,過這段路應該不用花上兩天。」

  「足尾的炭坑……是……」

  美祿的表情漸漸變得不敢置信且陰鬱。

  「意思是說要穿過骨炭脈裡面嗎?畢斯可,這、這不管怎麼說都太亂來了啦!」

  足尾骨炭脈因能夠開採在東京大爆炸之後出現的新興燃料資源「骨炭」而興盛,為日本屈指可數的炭礦地帶。

  骨炭是錫或黑炭等礦物,在鏽蝕風吹送下變質後得出的新世代燃料,名稱的由來有一說是因為它如同骨頭的的白色外觀,也有個說法是因為那是以鐵人飛散的骨頭為苗床生出的礦脈等等,眾說紛紜,但總之那是一種現今普遍使用的一般性燃料。

  過去為了搶奪廣大礦脈的採礦權,栃木、新舄、福島等縣彼此相爭,並安排了擴大開發炭礦的計畫,卻因炭礦內持續增殖的異形進化生物,以及不斷噴出的毒氣、頻繁發生的爆炸事故等狀況,現在所有縣政府都從這礦脈抽手了。

  如今,那裡只是一條被礦車線路鑽得到處是洞的山脈,作為天然火藥庫聳立於此……這就是足尾骨炭脈的現況。

  「據說潛藏在骨炭脈裡面的鐵鼠非常兇殘,如果被集團咬上,用不到十秒就會被啃到只剩下骨頭。就算畢斯可真的很強,只有我們兩個,實在無法應付那些……」

  「誰說只有我們兩個人上路了?」

  「咦咦?因為其他……」

  這時候美祿才發現,畢斯可沒有很專心地在聽自己說的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東張西望。

  「吶,畢斯可,你在找什麼嗎?」

  「就是那個第三人……終於找到了。」

  畢斯可圈起手指吹了口哨,眼前的土地突然隆起,一隻巨大螃蟹就擋在兩人面前,遮住了陽光。

  橘色甲殼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高舉的大螯充滿可以輕易粉碎汽車的魄力與強悍。

  「嗚哇、哇、哇啊啊!」

  「笨蛋,它是同伴啦。」

  畢斯可忍不住用手肘頂了頂躲到自己身後的美祿,接著開心地走向大螃蟹,仔細地拍掉它甲殼上的泥土。美祿看到大螃蟹乖乖地沒有反抗,才稍微放鬆戒備,接著略顯愕然地向畢斯可問:

  「這……這位是畢斯可的……朋友?」

  「它是我兄弟。」大致拍掉泥土之後,畢斯可從螃蟹的大腳往上跳,一舉坐到背部的鞍上。「它是鐵梭子蟹,名叫芥川。我讓這傢伙從牆壁東邊繞過來。因為它怕熱……我想說它應該躲在土裡,所以才在找它。」

  鐵梭子蟹如同其名,是一種擁有非常堅硬甲殼的大型螃蟹。

  因其體魄強悍且個性溫順易控制,所以沿海地區的自衛團也會用來作為動物兵器,芥川應該也是這類動物兵器的末裔。能夠背著大炮跟機槍,橫越山區、沼澤、沙漠等艱難地形的鐵梭子蟹行軍能力確實高強,加上其甲殼與剛猛的大螯揮出的攻勢,有段時間還被視為無敵兵種。

  但當沖繩部隊往九州行軍時,因為氣候異常而出現大量鐵梭子蟹最喜歡的小麥蝦,導致所有鐵梭子蟹都衝進海里,再也沒回來。發生過這樣可笑的插曲之後,現在各大自衛團之中,幾乎都看不到鐵梭子蟹的蹤影了。

  「潛藏在炭坑裡面的動物,絕對不會找牙齒咬不動,毒素也不管用的對象出手。芥川不管什麼地形都能跨越,力量也比大型機械強,是我們的王牌。你也要快點跟它好好相處喔。」

  美祿重新看了看芥川的威容,就發現雖然它的左螯看起來兇殘,但那張像在裝傻的臉孔卻有種可愛的感覺,加上從剛才起就一直百無聊賴地挖著土,更顯得可愛。

  美祿戰戰兢兢地接近朝自己伸手的畢斯可,並握住他的手之後,被他一把拉起來,落在芥川右肩的鞍上。

  「哇啊──好棒喔……!」

  從芥川背上,可以一舉望盡無比遼闊,綠意盎然的藻原草原遠方景觀。美祿已經徹底忘記方才的恐懼,整個人開心不已,將身體往前探,看著芥川那張憨傻的臉。

  「我叫作貓柳美祿!請多指教了,芥──」

  美祿的自我介紹沒能說完,就被芥川用右螯揪住衣領一把拎起,然後毫不客氣地往前面扔了出去。

  「嗚哇呀啊啊────────!」

  「啊、啊啊!芥川,笨蛋,你這傢伙!」

  畢斯可連忙爬下芥川,追著發出長長慘叫,呈現拋物線往前方墜落的美祿過去。多虧地上的草皮以及布滿此處的柔軟浮游藻成為緩衝,所以美祿並沒有受傷,但看他鼓著一張臉,眼中噙著淚水,咬著嘴唇的模樣,就可以知道精神層面上受到非常大的打擊。

  「……它討厭我。」

  「……咕、咕嘻嘻嘻……!」

  看到美祿鬧彆扭的態度,就連畢斯可都忍不了笑意,抱著肚子大笑了起來。美祿以憤恨的眼神瞪了過去,畢斯可這才急忙裝咳了兩聲說道:

  「笨蛋,別因為這樣就鬧彆扭啦。我想,如果有不認識的螃蟹爬到你背上,你也會想要丟開它吧?那傢伙也是有身為一隻螃蟹的自尊,你們只能花點時間習慣彼此嘍。」

  「意思是說要賭它先放下自尊,還是我的頸椎先折斷嗎?」

  「你這熊貓比我想像中還貧嘴耶。」

  畢斯可雙手抱胸思索了一會兒,接著交互看了看走過來的芥川肩上的行李,與美祿的白袍後,點了下頭。

  「不管怎麼說,要是不能坐在芥川身上,就無法穿過炭坑。好,總之先從形式開始做起……這麼說來,我記得芥川討厭醫生。」

  身上穿著蕈菇菌絲編織的海星皮革長褲與長版上衣,腳套日本蝮蛇皮製的靴子。腰際配上收納蕈菇毒劑試管的安瓶腰包,以及兩把蜥蜴爪短刀,還有兩個收納雜物的小包。接著如同刀鞘般將箭筒佩在腰帶上,最後套上長年使用的鞣製蕈菇外套,就是一套可以保護自己不受鏽蝕侵襲的蕈菇守護者正裝了。

  讓美祿穿上這身行頭,看起來比身穿白袍時精悍許多,就畢斯可看來,也意外的合襯。

  實際上,美祿也不像畢斯可想像的那樣柔弱,多虧他從小就跟著帕烏一起鍛鍊身體,其實已經具備可以騎在螃蟹上的體能了。

  畢斯可如是說,美祿帶著滿臉笑容,欣喜地跳上芥川……

  就這樣反反覆覆過了三小時。

  「哇啊啊啊──────!停下來────!」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美祿慘叫聲,迴蕩在遼闊的浮游藻原。

  畢斯可將拳頭大的水壺架在營火上,側眼看向美祿,給他建議:

  「你這是因為轉彎的時候會害怕,反而會加重體重,惹芥川生氣啦!你要相信它,不要強制它的動作。」

  「我是可以理解你的意思啦──!」

  「那就是要習慣了。別擔心,你的頸椎會獲勝…

  …大概吧。」

  儘管美祿那張數度被扔到地面,布滿了泥濘與擦傷的臉龐上浮現汗水,仍然以纖瘦的體格爬上芥川的鞍,勉強再次抓住了韁繩。

  (你、你就算好好的……來旁邊指導一下也不會死吧!)

  美祿以有些怨恨的眼神,側眼看著一直在遠處的營火上煮些什麼東西,採取放任主義的畢斯可,接著把目光轉向前方。

  於是就看到一個背著大行李,直直走在路上的嬌小旅行商人已經迫在眉睫。美祿連忙拉緊韁繩,大聲喊道:

  「哇啊!有人!有人啊!芥川,停、停下來──!」

  芥川一個緊急煞車,美祿整個人往前飛了出去,差點就要一頭栽在石板地上。幸好途中有一團漂浮空中的浮游藻輕盈地包住他,勉強抵銷了衝力讓他落地。

  「好、好痛啊啊……!芥、芥川,你沖太快了……!」

  美祿摩挲著摔疼的側腹,想起不知方才的商人是否安好,正打算急忙彈起身子……就在這時,跟一個正在窺探自己狀況的嬌小少女對上了眼。

  「啊,你張開眼睛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啊,對不起!你、你有沒哪裡受傷?」

  「我才想問你呢──不過算了。」

  商人對美祿露出笑容,回頭看了看芥川的尊容。

  「是說你騎的螃蟹好厲害喔!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厲害的螃蟹。」

  她彷佛要鑽進美祿懷中,以白皙的肌膚蹭了過來,也抬起金色眼眸看著他。那是一個有著刺眼粉紅髮色的嬌小少女,搖晃的麻花辮子讓人聯想到在深海舞蹈的水母。

  「仔細瞧瞧,你長得很可愛呢~~!吶,可不可以叫你熊貓弟弟啊?既然你都買得起這麼棒的螃蟹,應該很會賺錢吧~~怎麼樣,你有沒有老婆啊?」

  美祿聽著少女在耳邊呢喃的聲音,不禁渾身發毛,急忙搖頭。

  「哇、哇啊!不是啦,芥川不是我的螃蟹!是我搭檔的……呃,朋友。」

  「什麼嘛,原來你有伴啦?呿──沒意思──」

  水母少女很乾脆地放過美祿,凝視著芥川,彷佛在思考什麼一樣,用手指轉著耳朵前面的麻花辮子把玩。然後……瞬間從顯得遺憾的模樣轉化成笑咪咪的表情,與一副覺得很困惑的樣子看過來的美祿對上眼。

  「吶,熊貓弟弟,如果你只是想用習慣的方式學會騎在這種大螃蟹上,那你會承受不了喔。剛開始學的時候啊,一般都會在螃蟹眉心的位置點柚子香。這麼一來螃蟹也會比較放鬆,自然就會親近主人了。」

  水母少女從懷中皮革包包掏出黃色瓶子,並用纖細的手指拎到了美祿眼前。打開蓋子,一股山柚子的清香便撲鼻而來。

  「咦!果、果然有這類方法可以用啊!」

  「這是常識喔。你這麼亂來,要是傷了漂亮的臉就太可惜了。我正好有多的香,可以示範給你看!」

  「哇!真的嗎?啊,可是我現在沒什麼錢……」

  「呵呵……不用錢啦!」少女眯細了那對貓咪般的金色眼眸笑著。

  「畢竟這個世道如此艱辛,有困難的時候當然要彼此幫助啊……我的行事準則就是珍惜禮義人情啦!」

  在距離芥川約半公里的地方。

  畢斯可面帶謹慎表情凝視著眼前的鐵壺,並看準時機,將少許綠色孢子加進眼前正以小火慢慢沸騰著的紅色液體之中。待觀察過一陣子之後,才慎重地將一支鐵的箭鏃浸泡進去。

  雖然與美祿相比手法極其原始,這仍是蕈菇毒的調劑方式。

  從旁人看來這個方法非常單純,但只要稍微弄錯配方比例,調劑中的蕈菇菌就可能一舉發芽成長,引發嚴重事故,所以其實是一種非常精細且危險的作業。

  尤其畢斯可調配的蕈菇毒,幾乎都是徹底提高發芽威力到極端誇張程度的產物,除了他自己與師父賈維之外的人,連碰到都會有危險。

  但畢斯可以這樣的高風險為代價,獲得的便是品質非常好,獨創性又高,而且種類豐富的蕈菇毒。尤其是杏鮑菇融合了爆破菇的發芽力與花柄橙紅鵝膏菇的彈性,讓它成為強大的跳台,是連賈維都不禁嘖嘖稱奇的畢斯可代表作。

  但另一方面,畢斯可就完全不會調配可用來治療人類或螃蟹傷病的蕈菇安瓶。藥跟毒不一樣,為了在人體上產生藥效,就必須拿捏精細的配方平衡,不管賈維怎麼教,畢斯可就是只能調出足以讓心肺功能停止的極端產物。所以賈維也早早放棄這個領域,並沒有教導他更深入的蕈菇藥學。

  畢斯可抓准菌平靜下來的時機,用鐵筷夾出泡在壺裡的箭鏃,試著徒手射向一旁的大樹。

  啵、啵、啵!

  插著箭鏃的大樹接連開出漂亮的紅色蕈菇,平坦單薄的菌蓋緩緩張開,灑出輕飄飄的孢子。那是連骨炭礦脈都能侵蝕並綻放的紅平菇毒。

  「……嗯──算了,就這樣。」

  畢斯可原則上接受了目前製作的蕈菇毒,滅掉營火……

  「哇啊──────!螃蟹小偷────!」

  原本畢斯可只想把隔了一段時間沒聽到的美祿慘叫當成耳邊風,卻因為內容頓了一下。

  「螃蟹小偷……?」

  畢斯可忍不住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芥川正東歪西扭地亂竄,而它的鞍上坐了一個沒看過的,背著大行李的少女。至於美祿,則被芥川的左大螯掐著上下猛甩。

  「你、你騙我!放開你的手,把芥川還給我──!」

  「你怎麼這樣抹黑呢!熊貓弟弟,錯不在我,是這個世道啊!好啦,你快點死心放手吧!」

  雖然當事人是認真無比,但這景象遠遠看來真的很可笑。

  「……那個笨蛋搞屁啊!」

  大致理解了狀況的畢斯可立刻抽出背上的弓,「咻!」地放出一箭。

  畢斯可的箭,射中飄在與奔跑中的芥川背上的鞍差不多高的一大團浮游藻,瞬間「啵!」地生出一大把鴻喜菇。

  「嘎喵──!」

  水母少女在鴻喜菇強大的發芽威力作用之下,發出彷佛被壓扁的慘叫,整個人被打飛出去,從芥川背上滾落在地。畢斯可則有如追殺她一般,射出第二、第三箭,插在與少女差之毫厘的地面上,爆發出的鴻喜菇阻止少女竄逃。

  「喂,你是想對誰的螃蟹下手啊!想直接變成螃蟹的飯嗎!」

  「呀──!哇──!」水母少女慘叫逃跑的腳程快得不可思議,一溜煙就跑到很遠的地方,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畢斯可的威脅。

  過沒多久,失去鞍上主人的芥川,緩緩走回了畢斯可身邊。

  到了畢斯可跟前,總算從芥川的大螯滾下來的美祿,擦了擦被泥土與浮游藻弄得髒兮兮的臉,接著猛咳了幾下。

  「你這個笨蛋!到底是怎麼才能搞成那樣……」

  畢斯可本想狠狠地怒吼美祿……但看到他臉上滿是傷痕,整個人心灰意冷地垂頭喪氣,就覺得他實在太可憐,也不忍心多說什麼了。

  「畢、畢斯可,對不起,我……!」

  「夠了!不要道歉……我看今天你已經不行了,我們先前進吧。」

  「我、我沒問題!我們沒時間了,我得快點學會駕馭它……」

  「你想用那雙跟剛出生的小鹿一樣抖個不停的腳繼續練習嗎?明天再訓練吧,受的傷至少要治好喔。」

  「……嗯,我知道了。」

  畢斯可一邊那麼說,便皺起眉頭,開始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說實在的,與其討論美祿有沒有天分,不如說一個不是蕈菇守護者的大外行想要馬上學會駕馭螃蟹,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就算是蕈菇守護者,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自由自在駕馭螃蟹,也有些蕈菇守護者會用藥讓螃蟹陷入催眠狀態,以半強制的方式加以控制。

  (雖說這趟旅程必須趕路,但我不想對芥川用藥……)

  畢斯可一邊思索著看向美祿,只見他抱著自己的少許行李,直直地……看樣子是往芥川那邊走了過去。

  「芥川,不好意思,勉強你了。我幫你擦藥,你要乖乖的喔!」

  美祿從懷裡掏出閃爍紫色光芒的試管,走近芥川之後,它大概是覺得那玩意兒很詭異,於是「刷!」地舉高大螯威嚇美祿。芥川散發出的魄力非比尋常,別說其他動物了,就連情如手足的畢斯可都不禁畏縮。

  但是──

  「逞強也沒用!要是放著不管,肌肉會退化喔!來,立正!」

  美祿完全沒有害怕的樣子大聲說道。畢斯可驚訝的是原本高舉大螯的芥川,竟慢慢放下戒心,緩緩地收斂了威嚇行為。

  「對!好乖喔。來,坐下!」

  滿臉笑容的美祿摸著芥川的白色

  肚子低語,芥川終於放鬆了全身緊繃的狀態,彎起腳當場坐下。美祿將手中的藥水緩緩注入芥川的關節,一股清新的香草般香氣飄散而來。

  美祿撫摸著芥川,對傻眼地看著自己的畢斯可說:

  「對不起,因為我太亂來,讓它的肌肉受傷了。不過,我用了月魁蒿的重生劑,如果是芥川,就可以邊走邊恢復了喔!」

  (……我是要他治好自己的傷就是了。)

  畢斯可走到他身邊,以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凝視著平靜下來的芥川跟美祿。

  「你明明做得到這樣,為什麼會沒辦法騎在它背上啊?」

  「……?這樣是哪樣?」

  「……咯,嘻、嘻嘻嘻……也罷,無妨。」

  畢斯可愉快地笑著跳上鞍,抓住美祿的手,將他拉到右邊的鞍上。畢斯可在接收了韁繩指令奔出的芥川身上嘀咕:

  「我們調整預定,你不必練習駕馭螃蟹了。你有跟螃蟹打交道的天賦。」

  「咦咦?我明明被摔得那麼慘耶……?」

  「不過,你跟芥川說話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在騎上螃蟹之前,就可以跟螃蟹溝通的人。」

  以巨大的八隻腳向前奔馳的芥川,情緒意外平靜,即使有個騎在右肩而傳來異物感,也因為那一段互動而變得柔和許多。

  一對巨大戰車炮有如要穿破即將崩塌的巨大寺院屋頂,朝天空突了出來。像是包圍住神社般摺疊堆積的自走炮與戰車殘骸上,長滿了藻類與藤蔓,在夜晚柔和地釋放白天吸收累積的陽光。

  「這裡叫作日光戰吊宮。」美祿在芥川背上,隔著畢斯可說道。「聽說以前要一舉廢棄因鏽蝕損毀的戰車時,就會來這間寺院憑弔祭拜。所以你看,這裡的鳥居也是用某種看起來很像主炮的管狀物體打造。」

  「那尊像是什麼?鳥居那邊,有三隻猴子並排在一起。」

  「那是『不看、不聽、不說』的神像,是自衛團的快攻三原則。據說可能是把當時栃木的軍規打造成雕像得來。」

  「喔,你很清楚嘛。」

  「學校有教。」

  「這樣啊…………喂,你是想說誰學力差啊!」

  忿忿地低吼著的畢斯可重新評估寺院的狀況。儘管看起來長期疏於保養照顧,但這邊的鐵器仍然很漂亮,沒有嚴重鏽蝕的感覺,而且這裡好歹也是寺院,看起來應該不至於被武裝的山中行者盯上。

  「好,今天就先在這裡睡一下,正好足尾的礦脈也近在眼前了。你啊,別只是替芥川治療,也要好好包紮自己的傷口。」

  「這點小傷沒事啦,我也是男生耶!」

  「血的氣味會引來岩蟎啊,要是被它們鑽進傷口,可是會癢死人喔。」

  「……唔,好,我會好好包紮……」

  兩人讓芥川睡在中庭後,踏入正殿。突然,一片漆黑的正殿之中傳來某種煙燻香氣,還有燒過的乾柴正散發著些許火光。

  「……有人先來了。你在這裡等我。」

  畢斯可用手制止因驚嚇而緊張起來的美祿,架起弓緩緩踏步向前……

  好像在哪裡看過的粉紅色麻花辮子,正在黑暗之中不規則地甩來甩去的景象映入眼帘。

  「……什麼啊,原來是剛才的螃蟹小偷?喂,你這傢伙,還真常碰面啊。」

  「嗚、嗚咕嗚……喀呼、喀呼、嗚、惡……」

  「嗯嗯?話說我好像在忌濱也有看過你喔。你這傢伙是不是受到誰的指使在跟蹤……」

  畢斯可說到這裡,看到少女緩緩轉過頭來的詭異模樣,不禁噤聲。

  睜大的雙眼嚴重充血,滿臉汗水,喉嚨不斷發出奇怪的「呼嚕呼嚕」聲音。不管怎麼看,這樣子都很異常。

  「這傢伙……?」

  「畢斯可,讓開!」美祿迅速奔到少女身邊,用力拍了她的背部一下。少女接著「咕喔」一聲,接連嘔出混著血液的白色液體。

  美祿讓少女反覆吐出幾次這樣的白色液體,保持氣管暢通之後,從腰部的安瓶腰包抽出綠色試管,毫不猶豫塞進少女發白的喉嚨。藥劑被漸漸吸收後,少女的呼吸隨之急促,發抖的狀況也越發嚴重。

  「美祿,你小心點!那傢伙身上有東西!」

  「有東西在胃裡面!雖然這方法比較粗暴……!」

  美祿注射完鬆弛劑之後,先吐出長長的氣,接著一舉吻上少女的唇。

  「嗯唔?嗯嗯──!」美祿沒管瞪大了眼睛掙扎的少女,對著少女的氣管吸氣,某樣東西便從少女發白的喉嚨湧出,膨脹起來。

  美祿的口中捕捉到某樣會動的異物後,便用臼齒將之緊緊咬住。然後猛力一扭頭,一條約與兩公升保特瓶差不多大的白色蟲子就從少女的喉嚨滑出,表面因為沾滿黏液與血液而散發著濕滑的光芒。美祿將之吐在地上,蟲子便發出「嘎吱」的哀嚎。

  蟲子一落地,就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在地面爬行準備逃走,卻被畢斯可一腳踹飛,砸在正殿的柱子上,頹軟地折彎身體,一動也不動了。

  「這是什麼鬼東西?」

  「膨脹蠶。」美祿擦著額頭汗水,一邊跟畢斯可說明。「是以前為了防止奴隸逃跑而使用的蟲。一開始讓奴隸服下蟲卵,並且透過服用藥物的方式抑制蟲卵孵化。現在大多用在囚犯……」

  「以及忌濱知事的特務部隊上嗎?」連續咳了好幾下,把殘留的黏液吐出來之後,水母少女總算舒服多了,接著說出怨恨的話語。

  「難、難怪他們總是給我吃奇怪的藥。早知道不幹這詭異的打工了,那個老千知事……」

  「喏,先喝點水。我想你應該會有一段時間都覺得想吐,但已經沒事了……」

  商人少女因為猛喝水的關係,原本顯得鐵青的臉色漸漸恢復紅潤,也平靜下來了。美祿看著這樣的她,開心地露出微笑。

  (這傢伙,面對白天吃了這麼多悶虧的人,竟然還可以這樣真心為她高興。)

  畢斯可有點不知道是該傻眼還是該佩服,總之跟美祿對上眼之後點點頭,接著從恢復活力的桃色水母身後,一腳踹上她的屁股。

  「咿喵!哇啊,赤、赤星……!你為什麼會……」

  「叫什麼叫,你應該先跟醫生道謝才對吧!」

  「……呼、呼呵呵,別開玩笑了。在旅途上出手救助孤單女性,不就是~~……」

  水母少女抹抹嘴角,撫摸暴露在外的白皙香肩,得意地說道:

  「這~~麼回事吧?畢竟剛剛直接被親了,我還以為要被吃掉了呢。我可是很貴的喔……熊貓弟弟,你支付得起嗎?」

  「……咦、咦咦咦?我沒有這個意思啊!」

  「呵呵呵,真可愛!意思是說只要是醫療行為就沒關係嗎?醫生啊,我感覺我的肚子裡面,好像還有一條剛剛那種蟲耶……」

  少女蹭了過來,美祿紅著一張臉不知所措。為了保護搭檔,畢斯可儘管傻眼,仍高聲怒吼:

  「喂,你夠了!哪有人摸了你那種跟魚板沒兩樣的身體會開心啦!」

  「赤星小弟真不懂女人耶~~竟然不知道我有多值錢……呵呵呵,只要剝下一層外皮,食人赤星不過就是一個內向的童子雞嘛。」

  「……哇!畢斯可,你冷靜點!」美祿急忙抱緊怒髮衝冠,眼若銅鈴,真心想拉弓的畢斯可,阻止他動手。「眼神、眼神好認真!哇啊,好、好可怕!」

  「你不會覺得不甘心喔!被這種個性爛到骨子裡的女人……!」

  「噓!……我問一下,你是要去經商對吧?」

  美祿將手指抵在嘴唇前,制止了畢斯可之後,笑眯眯地詢問少女。

  「我們手邊的糧食不太夠,如果可以,能不能分一點食物給我們?」

  水母少女因為這出乎意料的發展而不斷眨著大大的眼睛,愣愣地來回打量被自己誆了好幾次,仍帶著純真笑容的熊貓少年臉孔……

  「……你們真的不是覬覦我的肉體?」並狐疑地問。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要這麼誠懇地……救我這種人啊?想要東西的話,等我死了之後全部拿走不就得了?」

  兩個少年先是有些驚訝地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然後才說:

  「……這麼一說,確實──」「畢斯可是那種在評估得失之前,會先採取行動的人啊!不可能看到有人快死了,卻還撒手不管嘛!你說是不是,畢斯可!」

  畢斯可在外套底下被美祿狠狠捏了一把,只能抿緊嘴,不滿地保持沉默。

  水母少女八成是被這對奇妙搭檔的氣氛卸下了心防,只見她深深嘆了一口氣,也不再裝矜持,粗魯地盤腿而坐,一副覺得「你們白痴啊」的樣子手撐著臉頰說:

  「看來是個天然純正的爛好人救了我啊~~該說

  是我運氣好呢,還是沒出息呢……嘖,居然對這樣的小孩賣弄風騷,真是虧大了!」

  少女搖搖頭,徹底拋開方才的諂媚態度……一個轉念,點亮自己帶來的油燈,攤開紅色地墊巾。接著手腳俐落地從行李中拿出的品項齊全,甚至壯觀到讓怒火中燒的畢斯可都興致盎然的一件件商品。

  「算了,無妨。既然如此,就拿出我的本行跟你們搏感情啦。兩位客人,歡迎來到魅惑的水母商店。」

  「水母商店?真有意思,從你的名字取來的嗎?」

  「熊貓弟弟,你真的是個好人耶。現在世道這樣,做商人的可不會隨便告訴別人本名喲。」

  水母少女用手指卷著麻花辮子把玩,開心地說著。「我的髮型看起來像不像水母啊?這會讓客人留下深刻印象,店鋪名稱也是從這裡來的啦。」

  「……確實都是些沒看過的東西,原來你不是吹牛啊。哇啊,這瓶葡萄酒上面寫著2017耶!這是真的葡萄酒嗎!」

  「我其實是主打武器和兵器設計圖之類的商品,但食品方面也很豐富喔!要不要試試看這個啊?純度百分之百的蠍子蜜,會讓你的舌頭融化喔!我這邊還有現在已經不存在的所羅門酒窖釀造的香草伏特加……不過對你們兩個少年來說,這個還太早了吧。」

  每當商品在少女手中舞動,畢斯可的眼睛就顯得閃閃發光。這時搭檔輕輕拉了拉他的外套下襬,他才猛地回神過來。

  「喂,我們不是想要什麼稀世珍品或高級品,只是想要點東西可以填飽肚子就好。有沒有炭粉麵包或鹽餅之類的東西啊?」

  「鹽餅──?我才不會背著那麼窮酸的東西到處跑呢。」

  美祿在一臉覺得這些人八成沒什麼消費力的店長面前,開心地到處看著商品,於是注意到了放在角落的零食堆。

  「畢斯可,你看!有奶油口味的BISCO夾心餅乾耶!我們跟她拿這個好不好,你應該喜歡吃吧?」

  「……不,我沒吃過。」畢斯可一副覺得有點害臊的樣子看了看別的地方,然後才回答。

  「我只有看過,畢竟蕈菇守護者不太容易得到這些東西……」

  「……明明是畢斯可卻沒有吃過BISCO嗎!」美祿先是誇張地表示驚訝,接著整個人笑開了。「那就更該跟她要了!可以給我這個嗎?」

  「什麼啊,只要那個喔?一個四日貨喔。」

  「什麼────?都這種狀況了,你還想跟我們收錢喔!」

  「廢話──!如果弓是你的力量,那錢就是我的力量!」少女甩著粉紅色麻花辮子,貼近畢斯可的額頭。

  「我只是剛好敵不過你,所以完全損失了賺取你的獎金的機會!不要說這么小氣的話!」

  厚臉皮到了這種程度,意外的就會變得很有說服力。少女從因為自己的魄力而面面相覷的兩位少年手上,迅速抽走兩張日貨鈔票,丟出五盒畢斯可之後,一副覺得很無趣的樣子收起商品,折好鋪在地上的方巾。

  「唉唉──這生意好無聊喔~~面對騎螃蟹的又沒辦法兜售燃料……我要先睡了,敢碰我一下就要收一百日貨喔。」

  少女不滿地嘀咕,拿起塑膠油桶,把老舊的液狀骨炭灑到地面上。

  「碰你~~?誰會特意去碰毒水母啊?」

  「熊貓弟弟的話算你半價就好。」

  「別瞎扯了,你快點去睡覺吧!」

  畢斯可氣沖沖地看著單手拿著空油桶就往正殿裡走去的少女。這時美祿拉了拉他的袖子。

  「畢斯可,一直生氣很容易肚子餓喔。我們都花錢買了,趕快來吃吃看吧!」

  美祿迅速將幾塊從包裝之中拿出來的夾心餅乾,塞到畢斯可的手裡。畢斯可無法抗拒美祿那對如星光閃耀般看著自己的雙眼,只能戰戰兢兢地將之送進嘴裡。

  「如何?這就是你名字由來的商品喔!……跟想像中不一樣嗎?」

  「……我還以為它咬起來更硬一點,因為說是好吃壯壯嘛。味道也是,原本以為補充營養會是……類似熊肝那樣的味道。」

  「啊哈哈!不可能啦,畢竟這是零食啊!吶,你覺得好吃嗎?」

  「嗯,好吃。」儘管畢斯可簡短地這麼說,仍以飛快的速度吃著夾心餅乾,已經準備打開第三盒了。「……原來在都市生活的人,每天都有這種東西可以吃啊……」

  「畢斯可,你、你等一下啦!你吃太快了,也留一點給我嘛!」

  「為什麼啊?我比你高大,多吃一點也是合理吧。」

  「赤星先生說過,搭檔之間永遠是平等的耶。」

  畢斯可無法反駁美祿促狹的挖苦,只能不悅地一聲不吭,把一半的夾心餅乾遞給美祿,開始小口小口啃著自己手中剩下的份。美祿一副很開心的樣子看著畢斯可的側臉,一塊一塊慢慢咀嚼著餅乾。

  到了深夜,美祿為了不吵醒畢斯可,躡手躡腳地悄悄鑽出正殿,來到芥川正在休息的中庭。

  無比耀眼的月光,在夜晚之中照亮了芥川的威猛外貌。

  「……恢復能力真驚人,原來芥川也不是普通的螃蟹啊。」

  既然能作為畢斯可的兄弟,一路跟他一起活到現在,就能理解它為何擁有如此強悍的體魄。美祿靜靜地摸著芥川的關節,確認肌肉的狀況。

  原本睡著的芥川突然醒來,稍稍抬起了身子。

  「啊……!芥川,對不起,我不是想吵醒你……」

  說到一半,美祿發現芥川的態度跟氣勢不太對勁,於是豎起耳朵聆聽。好像有某種東西「隆隆隆隆……」低吼著的感覺從地底傳來,並漸漸變成明確的震動,傳遞到了腳底。

  「地震嗎……?不過這是……!」美祿急忙轉頭看回正殿的瞬間,一陣巨響撕裂寺院的石板地,噴出幾道蒸氣。同時,整間寺院大大震動,看來是整個地面都緩緩地抬升了起來。

  美祿不禁發出慘叫,而且因為再也抵擋不住越來越強的地震,整個人靠在芥川身上。芥川迅速以大螯夾起美祿,將他塞到自己的鞍上,接著一蹬戰吊宮的石板地跳起,隨後落在長滿藻的地面上。

  在勉強調正姿勢的芥川跟美祿面前。

  兩個有如散發黃色光芒燈泡的巨大眼睛,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眨了眨。有如粗木的前腳重重踏在地面上,散落地面的車輛廢鐵便如紙片般飛舞空中。

  「戰吊宮活著!」美祿在芥川的背上搖來晃去,仍驚愕地發著抖。

  「原來這裡不只憑弔兵器,而是寺院本身就是動物兵器啊!」

  雖然戰吊宮的外型最適合以寄居蟹形容,但它威猛的外貌比起有人類兩倍大的芥川,更大了三倍以上。正可謂是戰艦般的怪物。

  芥川勉強躲過撥開土壤衝刺過來的那玩意兒。「戰吊宮」也沒有太介意,似乎有什麼明確的目標,毫不猶豫地朝著那裡衝去。

  「畢斯可!芥川,畢斯可還在裡面!」

  美祿還沒說完,芥川就奔了出去。

  還不熟練的菜鳥蕈菇守護者,跟馳騁沙場的老練大螃蟹,兩者的目的直到此時,才同樣聚焦在拯救畢斯可這一項使命上。芥川的速度飛快!美祿甚至忘了自己坐在螃蟹背上,只能像搭上雲霄飛車那樣,緊緊抓住芥川的韁繩。

  祭祀在「戰吊宮」的戰車殘骸,接連將主炮指向並行奔馳的大螃蟹。芥川見狀,往旁邊、往前方閃避「砰!」、「砰!」地連續開火的戰車炮。

  「芥川,上面!」聽到美祿提醒,芥川用自豪的大螯揮開的一發炮彈,就這樣打回戰車處直接爆炸,擊毀了好幾輛戰車。

  「呀──!討厭討厭──!不要丟下我!我還不想死啊──!」

  「你個混帳快放開我啦──!這、這傢伙,哪來這麼大蠻力啊!」

  「畢斯可?你在哪裡,畢斯可────!」

  正殿屋頂上,畢斯可的一頭紅髮和外套在月光照耀下隨風飄蕩。

  同時可以看到背著行李的水母少女,正緊緊抓著他的腳不放。

  「美祿!這傢伙的真面目是食炭蛇蠱,會吃骨炭!剛剛水母丟掉的燃料弄醒了它,要是它就這樣直接衝進足尾的礦脈,導致礦坑爆炸,我們就會無法利用礦車了!」

  戰車的機槍有如呼應畢斯可的聲音般,瞄準他接連噴火。畢斯可抱著不斷尖叫的少女跳開,雖然躲掉了所有子彈,卻因為抱著自己的預料之外力量而失去平衡,從屋頂上滾落下來。

  「不行,我得忙著應付這個水母!你要想辦法阻止那傢伙!」

  「阻止?要我阻止,是要怎麼阻止啊!」

  「打爛它的眉心!」畢斯可一邊大吼,一邊拉弓射中一發朝自己飛過來的主炮炮彈,利用開出的蕈菇讓之自爆。「只要造成腦震盪,也可以讓這些戰車停止攻擊!芥川!用芥川

  的大螯打爛它的眉心!」

  「你怎麼可以交給螃蟹新手這種不可能的任務啦!」

  這時,一門戰車炮轉向仍打算說些什麼的畢斯可。危急之際護住少女的畢斯可身後留下陣陣白煙,完全擋住了畢斯可的聲音和身形。

  「啊啊!畢斯可──!」

  面對這樣的危機,沒有什麼比看不到搭檔更讓人不安的了。即使這樣,美祿仍強行壓抑不斷打擊內心的擔憂情緒,先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他之所以叫我阻止那傢伙,如果是因為認為我做得到,因為相信我做得到……那麼,我就要做。畢斯可,我就照著你說的去做!)

  美祿睜開雙眼,眼神中點燃了毅然決然的意志。他將臉頰貼在奔馳的芥川背上,用手指輕輕撫過大螃蟹的眉心,低聲說道:

  「芥川……那傢伙的弱點在這裡,我們要瞄準它的眉心,阻止它繼續前進。這麼一來,畢斯可一定會趕到。芥川啊,你覺得……你能順利完成嗎?」

  芥川吐出的一個泡泡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在美祿面前破掉。雖然無法確定這是否代表芥川表達了些什麼,但總之……

  這時一發炮彈落地,「砰!」地爆炸開來,美祿則藉著這個機會操控韁繩,讓芥川高高躍起,接著穿破戰吊宮本殷的屋頂華麗地落地後,猛力朝向戰吊宮的入口衝刺,用一對大螯撕碎了聳立的鳥居。

  「芥川,沖啊────!」

  芥川一舉躍上高聳的懸崖前方,正好對著食炭蛇蠱的眉心位置過去,並在轉身之際,有如揮動大斧般揮舞拆下來的鳥居,一如所想的,一舉砸在對方的眉心之上!

  鋼鐵與甲殼粉碎彼此,引起巨大聲響。這猶如怪獸電影橋段般充滿魄力的一擊,在戰吊宮身上揚起白煙,致使它大大搖晃了一下,接著高舉前腳想要撐住。

  這時一道紅色的影子穿破白煙,衝上了舉高的前腳!

  「畢斯可!」

  畢斯可甩著一頭紅髮與外套,以皎潔的明月為背景高高躍起,將昏厥過去的少女甩給美祿之後,就這樣腳上頭下地拉滿弓,接著對美祿露齒一笑。

  「我不是說過了,你有跟螃蟹打交道的天分!」

  在美祿接住水母少女的同時放箭。射出的箭勾勒一條紅色直線,深深貫穿位於芥川敲碎的戰吊宮甲殼之下的腦部……

  啵、啵、啵!

  蕈菇毒的菌絲以誇張的勢頭猛烈擴散,戰吊宮的身體各處都開出了巨大的紅色菌蓋。

  芥川與美祿用鞍接住落下的畢斯可後,急忙遠離痛苦掙扎著的戰吊宮,來到一座小山丘上,看著戰吊宮被紅平菇覆蓋的末路。

  「……超危險的。要是就這樣讓那傢伙多跑半公里,礦坑很可能會跟著它一起炸飛。」

  「呼、呼啊、呼啊……吶,畢斯可……」美祿彷佛到了這時候才總算感受到自身的疲累般,整個人無力地垂下肩膀,勉強壓抑著頭暈目眩的感受,向畢斯可問道:

  「畢斯可,你、你一直都是跟這類對象……交手嗎?」

  「不,再怎麼說,整間寺廟都是敵人的,這還是頭一遭。」明明大鬧了一番,但畢斯可彷佛不當一回事地笑了。「不過,我想明天應該會對上更誇張的傢伙。蕈菇守護者的宿命……應該說生存之道就是這樣。」

  「……與其說這是蕈菇守護者,不如說是畢斯可你的吧……」

  美祿小聲嘀咕,避免搭檔聽見。畢斯可似乎完全沒有察覺美祿的發言,只見他指向聳立於眼前的足尾山脈炭礦設施。

  「從這邊已經可以看到礦坑入口了。那就是骨炭堆積的礦場,裡面應該有礦車線路通過。明天就讓芥川爬上去,然後……」

  這時「轟!」地撕裂空氣的聲音突然打斷畢斯可的發言,響徹雲霄。兩人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或許是長滿蕈菇的戰吊宮的死前咆哮,讓一門特別大的戰車炮朝著遠方夜空擊發了。

  「……啊。」

  那黑漆漆的圓形炮彈在夜空畫出一道大大的弧線,就這樣如同一顆隕石,往足尾山脈……現在畢斯可手指著的炭礦設施中的火藥庫沖了進去。

  『轟、轟隆隆隆隆隆隆!』

  隨著巨大的爆炸聲響,混著沙粒的熱風灼燒兩人的肌膚,吹動著外套。

  「唔喔喔,該死!哪有、哪有、哪有這樣的啦!」

  「岩石因為爆炸飛過來了!芥川,我們快逃!」

  從跑開的芥川身上所看到的足尾骨炭脈,彷佛想吐出堆積的骨炭般熊熊燃燒,並反覆爆炸向外延燒,簡直像是要將整座山脈都染上一片火焰的紅。畢斯可回頭看著此景咬牙切齒,在火焰照耀下的側臉滲出了汗水。

  「可惡!只差一步而已,結果還是這樣嗎……!這麼一來,就沒辦法利用礦車了……!」

  「畢斯可……」

  將芥川停在安全的地點,美祿不知該跟畢斯可說什麼,只能一臉擔心地看著他。但畢斯可只花了短短五秒猶豫。

  「……不過可能性還沒消失。如果這裡行不通,我們走別條路就是了。」

  接著先重重呼一口氣,才忿忿地挺起胸,瞪著熊熊燃燒的山脈。

  「而且,既然那個大傢伙吃了這麼多蕈菇,這一帶的鏽蝕遲早會消失……比起保住自己的性命,這更能讓老頭開心吧。」

  將目光轉到已然喪命,成為大自然一部分的戰吊宮,畢斯可那對翡翠色的眼睛眨了幾下。美祿望著這樣的畢斯可側臉,感受到震撼內心的悲壯,想要出口安慰他幾句……結果還是想不出什麼好話。

  早晨的日光照進眼底,畢斯可用帶著鼻音的聲音沉呤幾聲之後,不情不願地爬起來。他睡眼惺忪,搔了搔肚子看看周圍,就看到一大片草原,以及輕輕飄在空中的浮游藻,反射夏日陽光,閃閃發亮。

  「啊,畢斯可!早安!」

  正在收拾驅蟲香爐的美祿,跑到睡眼惺忪的畢斯可身邊。

  「你的傷勢還好嗎……嗯,傷口已經癒合了。如果它腫起來了,要立刻告訴我喔。」

  「那個水母女怎樣?她沒有受傷嗎?」

  「嗯,她很好。只有一些擦傷,而且我幫她處理過傷口了。我去看看她!」

  畢斯可不太習慣美祿包紮的繃帶,只能略顯困擾地摸了摸脖子。這時已經很熟悉的搭檔的「啊啊──!」哀嚎傳進了他的耳里。

  「她好像逃走了,包包里的錢全被她偷走了!」美祿摸索著芥川身上的包包,發出傻眼的聲音。「天啊……還好我的錢包跟畢斯可的有分開放。」

  「她應該還沒走遠,去抓她回來悶燒吧。」

  「啊,畢斯可,等等!」

  摸索著皮袋的美祿似乎發現了什麼,接連拿出零嘴、炒豆之類的保久食物……最後拿出一張便條給畢斯可看,露出苦笑。

  『給食人赤星一行。各式食物費用總計八十七日貨七十錢,確實收到。』

  圓圓的字跡寫下的收據角落留有「熊貓弟弟,要是赤星死了,記得來跟我搭檔喔♡」這番話,還附上一個可愛愛心形狀的巧克力。

  「原來她幫我們準備了不少東西啊,我還以為她是小偷呢。」

  「這不就是強迫推銷嗎?根本一樣吧!」

  畢斯可忿忿然從笑著的美祿身後跳上芥川……才忽然發現美祿已經完全習慣芥川,坐在上面四平八穩,也不會被甩下來了。

  「……?」畢斯可覺得很不可思議地窺探了搭檔的臉,毫不客氣地觀察起來。

  美祿似乎確實有處理自己臉上的傷口,但臉上布滿了各種擦傷,雙眼底下也明顯泛出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

  「你那些傷……」

  美祿這時才發現畢斯可已經看到自己臉上的傷痕,抽了一口氣,不禁別開視線。

  畢斯可看得出來,美祿是起了個大早跟芥川搏鬥,在被甩飛好幾次之後才終於跟芥川混熟。但看到美祿害羞地想遮掩本應是值得自豪的傷口,反而讓畢斯可看穿美祿是個會在奇怪的地方發揮強大自尊心的人,讓他不禁覺得好笑。

  「呵、呼嘻嘻嘻……」

  「笑、笑什麼啦!」

  「沒笑什麼啊~~」

  畢斯可一鞭抽在芥川身上。芥川跟心情大好笑著的主人不同,因為一大早就被挖起來陪菜鳥鍛鍊而顯得有些不滿,但還是活力十足地動起了八隻腳,怡然自得地奔馳在夏季的浮游藻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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