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 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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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桜羽@輕之國度

  至少請你活下去吧!將事實的真相完整地傳達給一無所知的人們,讓他們也了解來龍去脈吧。

  (《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二場,福田恆存譯,河出世界文學全集)

  紫苑闔上書。

  有雨聲。

  位於地下室的這間房子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雨聲跟風聲會悄悄溜進來。

  小老鼠爬到紫苑的膝蓋上,晃動著鬍鬚,像是央求般地擺動前腳。

  「要我念這本書嗎?」

  吱吱。

  「你真的很喜歡悲劇耶!為什麼不看點快樂的故事呢?」

  小老鼠抬起臉,眨著葡萄色的眼睛。

  紫苑靠向椅背,蹺起腳,小老鼠仍然站在他的膝蓋上。

  這張椅子原本應該是相當高級的家具,從它堅固的造型,以及椅背上雕刻的精緻圖紋就能看得出來。

  然而現在已經非常老舊,到處都有漆剝落,連椅墊的顏色也褪到無法辨別原來的模樣。但它還是這裡僅存的少數家具之一。

  一星期前,紫苑從占據房間三分之二地板面積的書堆底下挖出這張椅子。

  「看樣子,說不定把書堆整理整理,還能挖出更多寶來。」

  聽到紫苑半認真地這麼說,老鼠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你有時間想這些無聊的事,倒不如先鍛鏈鍛鏈自己的體力吧。你根本就是生來從沒有做過勞力工作的大少爺,一臉蒼白樣。」

  「我之前負責公園的清掃業務,每天都做勞力工作。」

  老鼠聳聳肩,用充滿揶揄的語氣說:

  「公園的清掃業務?清掃NO.6的森林公園算是勞力工作嗎?你不是只負責操控清掃機器人而已嗎?這位少爺,所謂的勞力工作啊……」

  老鼠皺起眉頭,用力抓住了紫苑的手,看起來纖細的手卻有令人驚訝的握力。

  「是要用手、腳及腰力去做的,要用自己的身體啊!你搞清楚。」

  紫苑已經習慣老鼠這種諷刺揶揄的毒舌口吻,根本不覺得生氣。反而覺得在諷刺揶揄的背後,總隱藏著讓人不得不點頭同意的事實,他常常在還沒生氣之前,就已經同意老鼠的說法了。

  的確,在神聖都市NO.6時,他主要的工作是敲打操控機器的鍵,從來沒有勞動身體的經驗。

  汗流浹背、磨破手上的皮膚,疲勞自己的筋骨,因此餓到受不了,最後舒舒服服地進入夢鄉。

  紫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所以我要做啊。」

  他指著堆積如一座山的書說。

  「把這些整理整理,將它們分類,再排放整齊,算是扎紮實實的勞力工作了吧?」

  「你會花掉一百年。」

  「一個禮拜就夠了。」

  老鼠再次聳聳肩,口中喃喃地說:「隨你高興!」「你愛怎麼樣就怎樣吧,只是別碰書跟書櫃以外的東西。」

  「這裡除了書跟書櫃以外,幾乎沒有別的東西吧?」

  「也許會出現什麼天大的寶物也說不定啊。老實說,連我都不知道這下面有些什麼東西。」

  小老鼠們躲在書本的縫隙之間吱吱地叫著。紫苑拿起一本淺綠色的小書。

  「老鼠。」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住這裡的?」

  暴露出水泥的牆壁、上千本書、地下室,這不像是一個適合人居住的地方。

  「你不是在這裡長大的吧?你是在哪裡出生的呢?」

  紫苑閉嘴了,因為他發現老鼠灰色的眼眸里閃著可怕的眼神。

  「啊……抱歉。」

  老鼠抽走紫苑手上的書本,往旁邊丟。

  「如果你還想在這裡待上一陣子的話……」

  老鼠披上超纖維布,嘆了一口氣。

  「就收斂一下你的好奇心。你什麼都想干涉,我實在快受不了了。」

  「並不是好奇,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到處打聽、挖掘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就叫做好奇。這點你要記住。」

  老鼠這种放話似的口吻,讓紫苑覺得生氣,沒來由地就是會生氣,因為他覺得自己並不是好奇。

  他一把抓住正打算外出的老鼠。

  「我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才想知道。」

  「所以,我說那就叫……」

  「如果是沒有必要知道的事情,我也不會想知道。但是我想知道——啊!」

  咬到舌頭了。

  紫苑不自覺地搗住嘴巴蹲下,他痛到眼眶含淚。

  老鼠笑出來了。

  「真是的,你真的是個天生的笨蛋,狀況百出……你還好吧?」

  「還好,原來咬到舌頭這麼痛。」

  在NO.6的時候,也就是從出生到十六歲為止,紫苑從沒有因為著急說什麼而咬到舌頭的經驗。

  以前也不曾因為心裡著急卻說不出話來,就不自覺地伸手抓住對方。

  「然後呢?」

  老鼠蹲下來,凝視著紫苑的臉。

  那雙閃著頂級布料般光澤的眼眸,現在已經風平浪靜了。

  「你想知道什麼?」

  「你的事情……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老鼠呆住了,連嘴巴都忘記闔上,只是不停地眨著眼。

  「紫苑,你是不是看了什麼奇怪的書?」

  「奇怪的書?」

  「厚到嚇死人的戀愛小說。命運坎坷的女主角面前出現了一名王子,一對不被祝福的戀人在經過各種苦難的磨練,最後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

  「我沒看過啊。」

  「那『我想知道你的事情』這種台詞,是從哪裡學來的?」

  「這不用人教,我也會說啊。」

  「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啊,老鼠。」

  紫苑舔了舔嘴唇,凝視著眼前的灰色眼眸。

  「我想知道,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你救了我,除此之外,你的名字、你的過往、你為什麼會一個人住在這裡,我完全不知道。對於你,我一無所知。」

  老鼠抓起紫苑的手。他的手指一如往常地冰冷、僵硬。

  「那我就告訴你,把你的手放在這裡。」

  紫苑照著老鼠所說,將手放在老鼠的胸口上。

  「有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覺得是男人的胸膛,又硬又平。」

  「是、是、是,很抱歉我沒有大胸部。還有呢?」

  「還有……」

  透過布料粗糙的襯衫傳達到掌心的東西…心跳、體溫、堅硬肌肉的觸感。

  不知道為什麼,紫苑說不出口,只是將手抽回來,握緊拳頭。

  老鼠噗哧地笑了出來。

  「心臟規律地跳動著,而且很溫暖,對吧?」

  「那是當然的啊,你是活生生的人,心臟會跳,也會有體溫,這很理所當然,不是嗎?」

  「沒錯,我是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就站在你面前,這樣就足夠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鼠站了起來,俯視紫苑。

  跟手指一樣,老鼠的視線也同樣冰冷。

  「你想要的是情報—出生年月日、成長經歷、身高、體重、智能指數、DNA,你要的只是能換置為數字的資訊而已。你只懂得利用數字來了解一個人,所以無法理解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紫苑也站了起來,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你愛諷刺人、愛挖苦人、討厭吃魚、睡相難看。」

  「什麼?」

  「雖然知識淵博,卻完全沒有體系。以為你隨性又神經質,沒想到你也有懶散又馬虎的一面。你喜歡熱騰騰的湯,但是如果調味上出錯,你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差。你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把我踹下床三次。」

  「紫苑,你等一下。」

  「我來到這裡之後,知道了這麼多事情,這些並不是數字。我並沒有將你換算成數字,我並不想那麼做。」

  老鼠別開自己的視線。

  「對你而言,我只是外人。你還是別對外人有興趣比較好。四年前,你救了我,我欠了你一個很大的人情,所以這次換我回報你。只要你喜歡,高興在這裡住多久、高興做什麼都隨你,但是,請你不要想了解別人的事情。」

  「為什麼?」

  「會造成困擾。」

  「困擾?了解會變成困擾?」

  「對你這種人而言會。你雖然善

  於求知,但是感情脆弱,你很輕易就會相信別人、接納別人。我要你斬斷多餘的東西、放棄一切,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

  「是啊……」

  「但你卻打算背道而馳,你對我產生興趣,企圖想要了解我,還想要多背負一些多餘的東西。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紫苑無法理解老鼠說的話,他說的話比自己過去所讀過的任何一本專業書籍還要艱深難懂。

  「老鼠……我不懂。」

  紫苑老實地說。

  老鼠輕輕地聳聳肩。

  二了解就會生情,你會無法把對方當成毫無關係的陌生人,這麼一來,你不就會麻煩了嗎?」

  「為什麼?」

  「一旦敵對,會下不了手。」

  老鼠的聲音裡帶著些微笑意。紫苑使勁地踩著老舊的地毯。

  「在你被感情困住、猶豫不決的時候,我手上的刀子已經插進你的心臟了。刀子雖然是一種古老的武器,但是還滿好用的喔。」

  「為什麼你跟我一定要為敵呢?你會這麼想也很奇怪,這才是很可笑的吧?」

  「是嗎?我倒覺得滿有可能的耶。」

  「老鼠!」

  突然一陣很大的聲響,書堆倒了。

  一隻小老鼠跳上老鼠的肩膀。

  「好了,如果你想要整理的話,就快動手吧,一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喔。我要出去工作了。」

  老鼠輕快地轉身走出門外。

  紫苑感到全身無力,還冒著冷汗令他很不舒服。和老鼠交談,偶爾會讓他緊張到冒汗。

  他舔了舔乾燥的雙唇,自言自語地說:

  「我甚至連你在做什麼工作都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可是你卻……過分的是誰啊!」

  接著,他開始整理成堆的書本。

  「紫苑……」

  門開了,傳來老鼠的聲音。他丟了一副工作手套給紫苑。

  「光著手工作,小心指甲會斷掉喔。」

  紫苑連個「謝」字都來不及說,門就關上了,房內再度寂靜無聲。

  毫不經意的體貼與剛才的冷言冷語,該相信哪一種呢?紫苑覺得捉摸不定,因此他更想要一探究竟。

  他戴上手套,開始撿地上的書。

  沒錯,做粗重工作的時候,最好戴上手套,自己卻連這點也不知道。

  你要的只是能換置為數字的情報而已,你想利用這些數字來了解一個人。

  數分鐘前接收到的話,還盤旋在自己的腦海里。

  將人體解析為資訊的方法,在NO.6的時候就學到了。自從接受市府的幼兒健診,被認定為最高層級,得到最優良的教育環境時,老師就是這麼教的。

  構成人類的細胞有兩百七十四種類六十兆個,每一種細胞的名字、形狀及功能他全都背起來了。他知道各種內臟器官的功能及位置,也學過從扁桃腺或嗅覺周圍皮層到海馬體的資訊傳達路徑。

  然而,那些卻派不上用場。不管動用多少知識,都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個已經在一起生活快一個月的人。

  老鼠真的認為有一天他們兩個人會變成敵人嗎?會互相殘殺嗎?真的會發生這種事嗎?

  老鼠的言行舉止總是帶著謎,讓紫苑覺得腦中一團混亂。

  覺得捉摸不定,因此更想要一采究竟。紫苑想了解他身上絕對無法換置為數字和記號的部分。

  紫苑搖搖頭。

  好幾隻小老鼠在他的腳邊鑽來鑽去。

  別想了。在這裡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現在要跟這些書奮鬥。

  紫苑馬上就汗流浹背、腰痛,手也變得沉重。

  但是,讓他接二連三中斷工作的原因,並不是來自身體的疲勞及疼痛,而是因為書的內容本身。

  他老是被隨意翻開的故事吸引,就這樣坐在地上看了起來,欲罷不能。

  每一次,小老鼠都會跳到書上。

  「等一下嘛,我再看一點就會繼續收拾。」

  「吱吱。」

  「我知道了啦,我做,我做就是了嘛。」

  第三天,紫苑從舊科學雜誌下面,發現了那個東西——銀色的小箱子——急救箱。

  那是紫苑的。

  四年前的一個颱風夜,老鼠突然以一個入侵者的姿態,全身濕答答地出現在紫苑面前。

  看見老鼠頂著血肉饃糊的肩膀,看起來就快要暈倒的樣子,紫苑不自主地伸出

  了援手。當時的他湧起強烈的保護欲,讓他忘記面對入侵者的恐懼;即使後來知道少年是一名在NO.6里代表兇惡罪犯的VC,他的保護欲仍然沒有消失。

  紫苑提供老鼠棲身之所、替他療傷,並讓他短暫地靜養。

  他沒有絲毫猶豫,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然而,這卻讓紫苑喪失了當時擁有的所有特權,也讓他幾乎完全失去富裕且安定的生活。

  那一晚,紫苑就是用這個箱子裡的器具及藥物,替老鼠治療肩上明顯是槍枝造成的傷口。

  隔天早上,紫苑醒來後,房內消失了四樣東西——借給老鼠的紅色格紋襯衫、毛巾、急救箱,以及老鼠本人。

  其中的兩樣回來了。

  不,這個箱子可以說是回來了,但是說老鼠回來也許並不恰當。

  拯救中了圈套、差點被治安局送到監獄去的紫苑,並將他帶到NO.6外圍的人,正是老鼠。

  並不是他回來了,而是我流落到他的地方來了。

  這就是現實。紫苑從被稱為神聖都市的桃花源,被打入了連陽光也照射不進來的地下室,也許再也無法循正常的途徑回到NO.6了。

  母親火藍還留在那裡,她會多麼擔心被視為逃亡犯的兒子呢?

  雖然紫苑知道多想也無濟於事,但是他還是覺得心痛。

  他無法像老鼠一樣捨棄一切,他無法斬斷、無法像老鼠一樣過日子。他如果不找個東西攀附,他覺得自己就要崩潰;值如果不去思念誰,他覺得自己就要發狂。

  他打開急救箱的蓋子,自動殺菌裝置似乎還正常殷動。在有點紅光的殺菌燈光下,紫苑看到了手術刀及紗布。

  他湧起一股懷念的感覺,彷佛見到了老朋友。

  「吱吱!吱吱吱!」

  「什麼?我知道啦,我有在工作啊,你真嚴格耶!」

  紫苑笑著說。

  小老鼠彷佛回答似地舉起前腳,輕聲叫著。

  就這樣,在一個禮拜內,紫苑獨自幾乎收拾好占領地板的書本。

  當然不可能全部都放到柜子上,地板上還是有很多書堆成一座小山,不過生活空間寬敞多了。

  「如何?」

  紫苑自豪地問。

  老鼠隨意地癱在椅子上,傭懶地打了個哈欠。

  「急救箱、幾條毛毯、馬克杯、舊式暖爐,你就挖出這些東西而已嗎?」

  「夠多了吧!」

  「只可惜沒能挖出進入NO.6的入市許可書。」

  紫苑站在老鼠面前,凝視著他的眼睛。如果是認真要和對方談話,就不能避開對方的眼睛——這也是跟老鼠生活一個月後學到的事情之一。

  紫苑俯身抓著椅子的扶手靠近老鼠。

  「幹嘛啦?」

  對於紫苑嚴肅的態度,老鼠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

  「老鼠,我母親人在NO.6,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不管你怎麼嘲笑我,我就是無法捨棄我母親。但是……我對那個都市的生活毫無眷戀,就算時光可以倒轉,我也沒想過要回到擁有NO.6正規市民資格的時候。真的一點也沒想過。」

  紫苑的視線凝視著的灰色眼眸,連眨也沒眨一下。

  「你一口咬定NO.6的生活是虛假的,這一點我也實際感受到了,我並不想回到虛假的、表象的和平與富裕中生活。」

  「也就是說,你已經下定決心在神聖都市的外圍生活了嗎?」

  「沒錯。」

  「你是在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的情況下,做出這個決定的嗎?」

  紫苑答不出來。

  老鼠嘴角一斜,臉上浮現冷笑。

  「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是飢餓、不知道什麼是冷到發抖,不曾因為來不及治療.傷口化膿、痛到呻吟,也不曾體會因為傷口長蛆,雖然活著,肉體卻不斷腐爛的痛苦;更不曾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死去,自己卻無計可施。這些你都不曾經歷過,只會說些好聽的話。」

  「什麼實際感受嘛!你不過看了那個都市的一點點皮毛,嗅到了味道而已,別裝得一副你什麼都清楚的樣子。管他是虛假還是表象,NO.6有溫暖的床、

  有充足的食物,也有乾淨的水,還有完善的醫療設備、娛樂設施跟教育機構,那些全都是這裡的居民渴望卻遙不可及的東西。你對那些沒有眷戀?太傲慢了,傲慢到令人厭惡,不然你就是個大騙子!」

  紫苑吸了一口氣,握住扶手的那隻手更加用力了。

  「也許我傲慢……但是我並沒有說謊。不管這是個什麼地方,我已經決定在這裡生活下去了。並不是因為我已經變成逃犯,被NO.6通緝,就算沒有這個原因……不管這裡的環境多惡劣,我都想待在這裡。」

  「理由呢?如果不是謊言,也不是說好聽話,那是什麼讓你下了這麼大的決心?」

  「因為你,你吸引著我。」

  「什麼?」

  「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告訴我過去不曾有人告訴我過的事。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反正你就是吸引我,非常吸引我。所以我想留在這裡,跟你看相同的東西,吃相同的食物,呼吸相同的空氣。我想要得到在NO.6絕對得不到的東西。」

  老鼠緩緩地眨了兩次眼,然後單手壓著額頭搖頭。

  「紫苑,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在意一點。」

  「什麼?」

  「你的語言能力還不如黑猩猩好耶。」

  「聽說人類與黑猩猩的基因組合,相差只有百分之一點三二而已喔,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太瞧不起黑猩猩比較好。」

  「我是瞧不起你啦,笨蛋!你就不能用適當一點的詞彙嗎?」

  「我講的話哪裡奇怪了?」

  「『被你吸引』這種話不要隨便說,這是非常沉重珍貴的用語,只能對非常重要、無可取代的人說。」

  「那我該怎麼說?說我愛你嗎?」

  老鼠故意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喃喃自語地說:「算了。」

  「跟你說話,連我都快秀逗了。拿去。」

  老鼠塞了一本厚厚的書給紫苑,然後站了起來。

  「這是《哈姆雷特》,你拿去看吧。」

  「我看過一次了。」

  「那就再看一次,加強你那貧瘠的語言能力吧!記點語彙。」

  「我的用字遣詞真的有那麼糟嗎?」

  此時,老鼠說話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些。

  「你只是喜歡稀奇的東西,就像發現新型細菌或是未知行星的學者一樣。你遇見了過去自己身邊不曾出現的類型的人,所以充滿了好奇心和期待,如此而已啦。

  你並沒有受到我的吸引,也並不是愛上我,只是很高興看到珍貴的品種罷了。你連這個都不懂嗎?」

  好辛辣的一段話,彷佛變成了銳利的荊棘,刺穿紫苑的耳膜。

  「我不相信你。」

  老鼠抬起頭,對上紫苑的視線,紫苑緊咬著下唇。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你是一個從出生以來,就一直被虛偽的富裕包圍著過日子的人,是一個輕易可以說得出要捨棄那一份富裕的傲慢之人。紫苑,你在從事公園的清掃工作時,每天早上都必須要舉行『儀式』吧?」

  工作前要舉行儀式:將手放在管理系統機器的螢幕上出現的NO.6市政府大樓,也就是俗稱「月亮的露珠」的建築物上,宣誓對市的忠誠。

  「我發誓對市永遠忠誠。」

  「感謝你的忠誠。請帶著身為市民的驕傲與誠意,開始今天的工作。」

  就只有這樣而已。

  每天早上都要重複這個動作,這讓紫苑非常痛苦。陳腐又誇張的誓言、滑稽的儀式,全都刺痛著年輕的自尊。

  老鼠突然笑了。

  「你很討厭那個吧?」

  「對。」

  「被強迫要求忠誠,覺得很痛苦吧?」

  「是啊……的確。」

  「然而,你卻忍下來了。沒有抵抗,每天早上還是心平氣和地覆誦誓言。紫苑,言語不能像你那樣隨便地使用喔。被強迫還心平氣和,那是不對的。你並不懂這一點,所以我無法相信你。」

  老鼠突然伸長手,撫摸紫苑的臉頰。

  「我講得太尖銳了嗎?」

  「沒錯。」

  「我呢……並不憎恨你,也不討厭你。」

  「嗯……這點我還明白。」

  「紫苑……」

  「思?」

  「要不要出去看看?」

  老鼠的手撥弄著紫苑的頭髮。

  「你的體力應該已經完全恢復了吧。要不要自己親身確認一下你說之後要生活的地方,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老鼠慢慢地收回手,長長的手指上纏繞著幾根白髮。紫苑的頭髮雖然白,但是很有光澤,愈看愈是美麗。

  然而,這樣的美卻是一種殘酷。

  一夜之間變色的頭髮,加上看起來像條蛇、盤繞於全身的帶狀紅色皮膚病變。

  還有孩子們近距離看到它時發出的驚叫聲。

  紫苑忘不了那些孩子的目光,如同看見異形怪物時的恐懼與錯愕。

  可是他一定要走出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聽、鼻子去聞、肌膚去體會這個自己即將要生活的世界,然後再一次對老鼠說:

  「不管這裡是個怎樣的地方,我要在這裡生活下去。比起被包圍在假象之中,還必須吞下陳腐的誓言過日子,我寧願在這裡掙扎……」

  「頭髮我可以幫你染,看你喜歡黑色、茶褐色或是綠色都可以,你說呢?」

  「不,不染了。」

  「這樣就好了?」

  「嗯,這樣就好,白髮也不錯,總比禿頭好多了。」

  老鼠低下頭,肩膀微微地抽動。

  「你真的很有趣,好好玩。」

  「是嗎……沒人這麼說過我耶。」

  「你是天生的諧星。與其讀那些艱深的理論書,我建議你改走搞笑路線,絕對更有發展。」

  「我會考慮的。」

  「你好好考慮吧。那明天我帶你出去走走。」

  「嗯。」

  「而且,你還有一個地方必須要去。」

  「拉其公寓嗎?」

  LK-3000附近,拉其公寓3F,不確定火

  火藍捎來的紙條,一張近乎謎的紙條,無法猜測那個地方在哪裡,究竟有誰在那裡。

  「你找到拉其公寓了嗎?」

  「沒有,這裡沒有地址門號那種東西,不過很久以前,這裡曾是一個有規劃的街道,我找到當時的地圖了,地圖上真的有LK3000這一區。」

  「你幫我查了啊……」

  「打發時間啊。」

  「想不到你有時間可以打發,我還以為你很忙……」

  老鼠不著痕跡地打斷紫苑的話。

  「還有,寫信吧。」

  「做什麼?」

  「給你媽啊。不過,只能是十五個字以內的小紙條。這隻小老鼠說想吃你媽烤的麵包。」

  「可以幫我送信嗎?」

  「紙條可以,十五個字以內,但不保證一定送達就是了。」

  「老鼠……」

  「幹嘛?」

  「謝謝。」

  老鼠退了一步,凝視著紫苑的臉。

  「拜託,可以不要用那種眼神跟我道謝嗎?我覺得好毛喔。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我要去洗澡了。還有,給媽媽寫信之前,先好好念書給那傢伙聽吧,它從剛才就一直在等了。」

  老鼠消失在浴室里。

  紫苑坐在椅子上,打開剛才老鼠遞給他的書。伴隨著淡淡的書卷味,他認真地一路看下去。

  「如果你在乎我的話,赫瑞修,就請你不要和平的沉睡,繼續活下去,忍受這世間的痛苦,將我的故事流傳人世間……」

  哈姆雷特就這樣死在友人的懷中。

  紫苑慢慢地闔上書。

  外頭傳來雨聲。

  位在地下的這間房子,為什麼聽得到雨聲呢?雨聲如同沉穩的音樂一般,滲透進來。

  繼續活下去,忍受這世間的痛苦。

  繼續活下去,也許就等於要忍受痛苦吧。

  老鼠親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腳邊有一隻小老鼠在叫著。

  「啊,對不起,你想聽哪本書?」

  小老鼠爬上紫苑的膝蓋,擺動著前腳。

  「想要我念這本書嗎?」

  吱!

  「你真的很喜歡悲劇耶,換個有趣的故事吧?」

  紫苑讓小老鼠坐在自己的膝蓋上,直接蹺起腳。

  「念給它聽吧,悲劇。」

  後面傳來老鼠的聲音。紫苑沒注意到他是何時走出浴室的,完全沒有動靜,也沒有聲

  音。

  「你的聲音很好聽。那傢伙很喜歡聽人朗讀,很想聽你念悲劇給它聽。」

  「是這樣嗎?」

  有著葡萄色眼睛的小老鼠眨了眨眼,似乎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好吧,那就從第五幕開始念吧。」

  「噓!」

  老鼠濕濕的手掌搗住紫苑的嘴巴。

  「你聽到了嗎?」

  「什麼?」

  還來不及問,但是紫苑也聽到了。是衝下樓梯來的腳步聲。

  厚重的門被敲打著。

  敲打聲從門的正中央傳來,慌張,但並不是很有力。

  是一個孩子。

  孩子拚命地敲著門。

  紫苑站起來走向門。

  「等一下。」

  老鼠叫住他,灰色的眼眸在濕淋淋的劉海下凝視著門。

  「不要隨便開門。」

  「為什麼?」

  「因為危險,不要沒有防備就開門。」

  「他只是小孩子,而且很急。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你為什麼能那麼肯定?武裝士兵也能敲門的下方啊。」

  紫苑將視線從老鼠的臉龐移到門上。

  救命。

  紫苑覺得好像聽到微弱的呼救聲。

  他吞了一口口水,開鎖,伸手握住門把。

  「紫苑!」

  開門。一陣冷空氣吹了進來。

  外面已經昏暗,吹著寒冷的風。

  有個女孩站在昏暗的天色中,她抬頭看著紫苑的眼眸里布滿了淚水。

  紫苑看過她,她住在低洼地的木板房裡。一個讓紫苑忘不了的孩子。

  她曾經在看到紫苑變白的頭髮跟盤旋在脖子上的紅色痕跡時,發出慘叫聲。那是紫苑第一次對上把自己當作異形般恐懼的視線。

  然而,如今布滿淚水的大眼睛裡,不再有恐懼,只看得到緊張的情緒。

  「救命,快一點,他快死了。」

  紫苑牽著女孩的手往上跑,同時還一邊叫著:

  「老鼠,拿急救箱跟毛巾來。」

  紫苑就這樣衝出光禿禿的樹木林立的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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