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 真實的謊言,虛構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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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毛茸茸的,驢子的耳朵。一顫一抖的,驢子的耳朵。

  (《少年少女世界文學全集(l)》埃及神話,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田中秀英,中川正文譯,講談社)

  老鼠漫步在夜路上。

  在這裡,夜跟黑幾乎是同義詞。

  當自然光退去後,這裡就成了漆黑一片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被塗得烏漆抹黑。

  有時會從只能勉強遮蔽風雨的棚屋裡,透出細微的亮光,不過幾乎馬上就會熄滅,只剩下黑與寂靜與連衣服底下的肉體都會凍僵的嚴寒,支配著暗夜。連嘴裡呼出來的白色氣息,都會被黑暗吞沒。

  老鼠突然仰望天際。

  有無數顆星星閃爍著。天是晴朗的。

  明天早晨大概會更冷吧。又會有好幾個人在寒風中死去。

  滿天恆星下殘酷的命運。

  這塊土地上,沒有一個人會覺得冬天的星空是美麗的。

  老鼠停下腳步,凝視著遠方耀眼的都市。

  聳立在黑暗中的光之城,神聖都市NO.6。

  彷佛摸到的東西全都會變成黃金的米達斯國王的神話一般,都市整體閃耀著金色光芒。

  在冰凍的黑暗中,老鼠淡淡地笑了。

  米達斯國王得到點石成金的能力,卻從此不能吃東西,連最疼愛的女兒也被他自己變成金塊。他終於領悟到自己的貪念與愚蠢,懇求神明原諒。

  NO.6,你呢?

  俯視著漆黑,獨自散發光芒的欺瞞與虛構的都市啊,有一天你也會跪地求饒嗎?

  不過,沒有任何一個神明會原諒你。你會身穿金縷衣,崩塌、燒盡、灰飛煙滅。

  我一定會活下去,活下去,親眼看著你的命運落幕。

  老鼠重新裹好超纖維布,再度邁開腳步。

  被紫苑取名為哈姆雷特的小老鼠從超纖維布中間冒出頭來,輕聲吱吱叫。

  對,我要活下去,就像過去一樣,就算甸匐在地上,也要想辦法活下去。避開所有危險,養精蓄銳,儲備實力,準備給敵人致命一擊。

  保住性命,想辦法活下去,一定要做到……

  老鼠伸手摸了摸褲子後面的口袋,裡面有火藍的字條。

  沙布被治安局抓走了。救她。火

  他還沒拿給紫苑看。

  到底該怎麼處理這張紙條呢?老鼠傷透腦筋。

  他不知道是該丟了呢?還是乾脆遞給紫苑,撒手不管。

  他很清楚,傷腦筋、無法下定決心或是覺得迷惑,對自己而言是多麼危險的事是左還是右、是上還是下、是戰還是退、是捨棄還是守護,剎那的判斷,將決定生或死。

  他從來也沒有判斷錯誤,所以才能活下來。

  這張紙條有危險。

  那麼,就丟了吧。

  跟可能會成為致命傷的迷惑,一起埋葬在黑暗裡吧!

  這就是正確答案。

  為什麼不照辦?

  為什麼要特意花大筆金錢,委託人調查監獄?

  真是的!我怎麼會這麼愚蠢呢……

  他停下腳步。

  老鼠站在原地,凝視著黑暗。那是一處生長著稀疏雜木的斜坡,離他居住的地下室數十公尺遠處。

  「誰?」

  老鼠低聲問。

  寒風吹拂,光禿禿的樹枝搖晃,頭頂傳來一陣乾枯的聲音。

  黑動了,傳來比風聲還要謐靜的落葉足踏聲。

  「你發現得也太晚了點吧?」

  響起呵呵的簡短笑聲。

  二點都不像你,你在發什麼呆啊?」

  「原來是你,借狗人。」

  借狗人的黑色頭髮跟褐色皮膚都便於他隱藏在黑暗裡。可是他都走到這麼近了,我卻沒有發現,實在太大意了。

  我是怎麼了?

  「還好來人是我,你如果再那樣不經心的話,命再多也不夠你活,伊夫。」

  借狗人叫出老鼠的藝名,又再度簡短地笑了。

  「我從不覺得你是安全的對象,特別是在夜路上埋伏我的時候。」

  老鼠一面這麼回答,一面往後退了半步。

  「有何貴幹,借狗人?不可能已經掌握到情報了吧?」

  借狗人的語調變了,揶揄的聲音不見了。

  「發生緊急狀況了。」

  「緊急狀況?」

  「剛才……其實是滿早的時候,紫苑來找我。」

  「紫苑?」

  閃過一股類似疼痛的不安。

  「跟洗狗的工作沒關係。他丟了一件灰色外套給我,追問我是不是從監獄裡拿出來的。」

  「灰色外套……女裝嗎?」

  「沒錯。雖然肩膀的地方有點破,不過是件高級品。是我從監獄那邊拿到,賣給二手衣店的衣服當中的一件。」

  沙布,那個少女的嗎?

  老鼠別過頭,嘆了一口氣。

  「然後呢?」

  「然後呢?我還想問你呢!這是什麼戲碼啊?老鼠。紫苑說外套是他朋友的。也就是說,他的什麼朋友之類的人,是被抓進監獄裡的犯人。而你,中午才給我錢,要我去蒐集監獄的情報。別告訴我這兩件事情無關,連狗都不會相信啦。你打算去救紫苑的那個什麼朋友嗎?」

  老鼠無法回答,因為他無法肯定也不能否定。

  「怎麼可能嘛,你怎麼可能為了不認識的人不要命。」

  「不一定會死。」

  借狗人在黑暗中深呼了一口氣。

  「你在說什麼夢話!那可是監獄耶!就算你成功潛入,也不可能活著出來。老鼠,你不要有這種愚蠢的想法啦。」

  「咦?你居然也會擔心我,真讓人意外。」

  「我才不會擔心你咧!老鼠一隻,要死要活關我屁事。但是,紫苑呢?那傢伙知道朋友在哪裡羅!他不是一個天然呆的大少爺嗎?他一定認為監獄不過是個服刑的地方而已,只要提出面見的申請,就能見到朋友。如果你不阻止他,那傢伙一定會去,然後……沒命。」

  借狗人沉默後,夜彷佛更黑了,連樹枝也寂靜無聲。

  「你在這裡等我,就是為了說這些嗎?真是辛苦你了。」

  老鼠往前,抓住借狗人企圖避開的肩膀。只要察覺到氣息,他就能將對方的動作摸得一清二楚。

  「紫苑想怎樣,是他的事,跟我無關。」

  「那你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地四處探聽?為什麼要瞞著紫苑蒐集監獄的情報啊?」

  老鼠使力,緊扣骨瘦如柴的單薄肩膀。

  借狗人痛苦地叫了出來。

  老鼠在他的耳邊呢喃地說:「別多管閒事,你只要做好我委託的工作就好。」

  手放開了,借狗人單薄的身軀差點站不穩。

  「你只對紫苑說了外套的出處,並沒有提及我委託你的事情。」

  「當然。」

  「老鼠,紫苑會自己跑去哦。」

  借狗人甩甩麻到指尖的手臂。

  「那傢伙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那麼,他就會瞞著你自己去。他一定覺得不能把你拖下水,對吧?」

  「你又知道了?你是紫苑他爸嗎?」

  「不是爸爸也知道啦。那傢伙的個性如何,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所以你才會瞞著他私底下運作,不是嗎?」

  「羅嗦!」

  老鼠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他的情緒動搖,氣息混亂。

  不過,借狗人彷佛不在意似地繼續說。

  「如果他是你不想失去的重要的人,就好好保護他到最後。為了守護他,就別顧形象了吧。笨蛋!你以為自己有辦法耍帥,瞞著他,什麼都自己一個人解決掉嗎?別那麼自大了吧。」

  「借狗人!」

  借狗人比老鼠的一步快一秒往後退。膝蓋著地,帶著淺笑。

  「你輸了,老鼠。」

  「你說什麼!」

  「有必須要守護的東西的你,輸了。那是這個地方的遊戲規則,不是嗎?你認命吧。」

  老鼠一蹬,跳到借狗人面前,將打算脫逃的對手撂倒在地。

  「你說我輸了?少用這種開玩笑的口吻跟我說話。」

  「我沒有開玩笑。老鼠,如果是以前的你,哪有這麼容易就被我挑撥,也不可能走在夜路上還呆呆地想事情。」

  借狗人以異常冷靜的聲音說:「放開我。」

  他站起來後,又嘆了一口氣。

  「你還沒注意到嗎,老鼠?」

  「什麼?」

  響起彷佛要劃破空氣的尖

  銳口哨聲。

  就在口哨聲響起的同時,借狗人後退了幾步。

  漆黑的四方,出現許多個赤紅的小火焰。不需要多少時間,老鼠就發現那是狗的眼睛了。

  不知不覺被狗包圍了。

  所有的狗都安靜無聲,一步一步地縮小圈子。

  「這些狗是我訓練來看門的,可不像中午那樣羅。」

  借狗人的聲音從比剛才更遠的地方傳來。

  「你毫無自覺地就踏入狗包圍的圈子裡了。真是無法想像的失誤啊,老鼠。這就是你現在的弱點。別說紫苑了,你連你自己都保護不了羅!」

  在瞬間的沉默後,傳來簡短的命令。

  「上!」

  狗跳躍。

  兇猛又柔軟的身體從蹲著的老鼠頭上飛越而過。

  老鼠站起來,用力一踢。

  嗚~~

  第一次有狗發出聲音,接著撲倒在地上。

  老鼠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下一隻狗撲上來了。它立刻緊咬老鼠卷上超纖維布的手腕。

  老鼠將那隻狗摔落地面,背對著一棵雜木站著。

  「借狗人,你再繼續胡鬧下去,我可就不客氣了。」

  老鼠抽掉小刀的皮革套,調整氣息,數了數紅色火焰。

  還有四隻。

  「你最重要的狗被我割斷喉嚨你也不在乎羅?」

  幾乎從剛才相同的位置,傳來借狗人的聲音。

  「有本事你就試試看啊。剛才只是準備運動,接下來可就不會像剛才那樣優雅地一隻一隻上,會全部一起攻擊你。」

  借狗人還沒講完,老鼠就往聲音的方向跳。幾乎在同時,肩膀傳來溫熱的刺痛。

  「閃開!」

  刀柄敲到狗的額頭。

  隨著衣服破裂的聲音,黑狗摔向後方。

  「借狗人!」

  抓住長發,拉倒。

  壓住身體,抵住褐色的喉頭。

  「叫你的狗退下,不然的話……」

  借狗人呵呵地笑。

  「不然的話怎樣?殺我嗎?」

  「如果你想的話。」

  「你連一隻狗都不敢殺,會殺我?」

  這次換老鼠輕聲笑了。

  「因為我今天沒帶替換的刀子。」

  「什麼?」

  「一沾上狗血,刀子會鈍。我是為了你,才不弄髒刀子的。」

  借狗人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混帳,住手!你敢殺我看看,我的狗會全部撲上來,將你五馬分屍。」

  「是嗎?你不是它們的頭頭嗎?我聽說好像頭頭被擊敗的狗會喪失戰鬥力耶。」

  「沒、沒那回事!住手啦,很危險耶。」

  「叫狗退下。」

  「知道了啦。」

  借狗人一彈指發出聲音,狗狗們立刻變換方向,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原來如此,你訓練得很好嘛。」

  「謝謝誇獎。雖然我不覺得高興。你很重耶,能不能下來了?我跟你不用在這裡演愛情片。」

  「那正是我的心聲。就算在舞台上我也不要。」

  放開借狗人的身體,收起刀子後,老鼠再問一次。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拍拍沾在衣服上的枯葉,借狗人嘖了一聲後,說:「這是為你準備的特別課程。」

  「你說什麼?」

  「你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強。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一點。你的確很厲害,能跟我的狗對抗到這種地步的人,還沒幾個。」

  「謝謝誇獎,雖然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但是,你並不是超人也不是怪物,你只是個人。而一個人能做的事情,畢竟有限。」

  肩膀傳來微微的疼痛,血沿著手臂流下來。

  這是四年前紫苑幫忙處理槍傷的地方。

  老鼠突然這麼想。

  「老鼠。」

  傳來紫苑的呼喊聲。提燈的光線愈來愈接近。

  「唷,大少爺親自來迎接了,那麼,我就閃人了。」

  借狗人這麼說後,又飛快地加上一句。

  「老鼠,NO.6部有奇怪的騷動。」

  「奇怪的騷動?」

  「詳細狀況要調查後才知道。我聽說正在流行怪病,不過並不是很確定,我會再深入調查的。還有,關於監獄內部的情報也快到手了。那裡好像也有不太尋常的變動。看來再過不久,就會有好戲上演了。狗鼻子嗅到味道了。所以……」

  「所以?」

  「我助你一臂之力。」

  借狗人伸出手,用力拍打老鼠的肩膀。

  傳來一陣劇痛。

  老鼠呻吟,壓著肩膀跪了下去。

  「閃了。再跟你聯絡。」

  借狗人的動作比剛才的狗還要迅速,混入黑暗中,漸漸遠去。

  相反地,紫苑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老鼠,發生什麼事了?」

  紫苑用提燈照著站起來的老鼠,怱地瞪大了眼睛。

  「怎麼了?你這不是在流血嗎?」

  「被狗偷襲。」

  「被狗偷襲?為什麼?」

  「是野狗。大概把我當成可愛的小白兔了吧。對了,你為什麼來這裡?」

  哈姆雷特從紫苑的上衣口袋裡探出頭。

  「是它來叫我的。我以為你出事了。」

  「所以你是來救我的?就憑一盞提燈?」

  「沒錯。」

  紫苑拿著提燈靠近傷口一看,皺起了眉頭。

  「要趕快清理傷口才行。我們回去吧。能走嗎?」

  「當然。」

  紫苑大概是想扶老鼠,他將手插進老鼠的腋下。

  老鼠撥開紫苑的手,一個人邁開大步走。

  肩膀好痛。

  然而絕不能依靠朝自己伸出的手。

  只要嘗過依靠的甜頭,就再也無法獨立了。

  伸到面前的他人之手,總是那麼唐突,又隨興就消失。就是這個樣子。

  一回到地下室,紫苑的動作開始迅速起來。

  察看傷口、洗淨、消毒。

  「又要縫嗎?」

  「很抱歉,你的傷似乎沒那麼嚴重。」

  紫苑蓋上急救箱,很罕見地笑得很得意。

  「你以為會跟四年前一樣,有點害怕,對吧?」

  「什麼有點,感覺一到你手上,就連被蚊子叮,你都要縫。」

  「你怎麼這麼說,我到現在還認為四年前的處理是正確的呢。」

  四年前,颱風夜。

  對,第一次遇到紫苑的那個夜晚,NO.6正處於暴風雨中。

  那天夜裡,彷佛邀請股敞開的窗戶;窗戶里,紫苑十二歲的臉龐;「你受傷了吧?我幫你包紮傷口」這麼令人意外的話;縫合好傷口的那一瞬間,展露的滿足笑容;可可亞的甜;櫻桃蛋糕令人身心蕩漾的美味;床鋪的舒適;一張開眼睛,就聽到身旁沉穩的呼吸聲,這些都還很鮮明地留在老鼠的腦海里。

  想忘也忘不掉,想丟也丟不盡。

  那天夜裡,體驗到那些彷佛奇蹟般的事情,即使已經過了四年,也毫無褪色,仍栩栩如生地留在這裡。

  人們稱那個為回憶,取名為記憶。

  也可以叫做命運。

  嘲笑不帶任何條件就接受他人,想要拯救他人的人天真,是很容易的事。

  事實上,正因為拯救了自己,紫苑幾乎失去了他當時所擁有的權利與幸運。

  一路接受培養而長大、不知人間疾苦的菁英,怎麼會這麼天真呢?

  如果能這麼嘲笑紫苑的話,該有多輕鬆。

  想要嘲笑,卻如此痛苦;想要忘記,卻如此鮮明;想要丟棄,卻如此沉重。

  「紫苑。」

  「嗯?」

  「你真的那麼想嗎?」

  正在包裹繃帶的紫苑停下手來。

  「四年前的事情。你真的覺得是正確的處理嗎?」

  「這個嘛,因為是在有限的條件下……至少那已經是我能做的全部了。如果是現在的話,我應該可以縫得高明些吧。」

  修長的手指,看起來很靈巧的手正如給人的印象一般,靈巧地裹著繃帶。

  「不光是傷口的事,我指的是那晚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將繃帶前端仔細地綁好之後,紫苑沉默地盯著老鼠的眼眸。

  「那一夜,讓你的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你現在還能斷言當時你所做的事沒有錯嗎?」

  「嗯。」

  聽到這麼幹脆的回答,讓老鼠覺得好無趣。

  「你不後悔嗎?」

  「嗯。」

  「一點也不嗎?」

  「嗯。」

  「為什麼?」

  「老鼠,我不懂你這個問題的意思,不過,搬到下城之後,有時我也會想,如果時光倒流,回到四年前的那個夜裡……回到遇見你之前,我會怎麼辦。」

  紫苑靦腆地笑了笑,將急救箱放回柜子裡面。

  「我想過不只一次,然而答案卻只有一個。不管給我多少次機會,讓我回到那個夜晚,我會做同樣的事。我會打開窗戶,等你來。」

  「即使知道前方等待你的是毀滅?」

  「沒有什麼毀滅啊,我也不認為現在在這裡做這種事是毀滅。對吧,克拉巴特?」

  一隻茶色的小老鼠站在堆積成山的書上點頭。

  「它不是哈姆雷特嗎?」

  「哈姆雷特在床上睡。」

  「啊……是哦,都是你愛亂取名字,反而愈搞愈複雜。」

  「連名字都沒有也太可憐了,它們都很聰明又勇敢,剛才也是哈姆雷特告訴我你有危險。」

  「它找錯對象了。你來救我,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幸好你來的時候,我已經把狗趕走了,要不然的話,現在的你大概傷痕累累了。」

  「嗯,這個有可能。」

  老鼠站了起來,抓著紫苑的胳膊。

  「你聽好,以後別再這麼做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別想要來救我。」

  紫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老鼠。

  老鼠抬起下巴,咬緊牙根。

  「聽到了沒?給我記好,你太弱了,不懂戰術,也沒有心理準備,就像一隻從鳥巢里掉下來的雛鳥,啾啾地叫著,下場就是被狐狸吃掉。所以,至少別自己呆呆地靠近危險,絕對不可以。用點腦筋吧,讓你優秀的腦漿好好工作,判斷狀況。真是的!沒帶武器就往黑暗裡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

  「你說什麼?」

  「危險啦狀況啦,我根本沒去想。還來不及想就衝出去了。」

  「紫苑,所以我說啊,別再做那種愚蠢又輕率的事情了。」

  「那我應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沒有你能做的事情,你乖乖躲在棉被裡就夠了。」

  紫苑垂下雙眼,搖搖頭。

  「我做不到。明知道你遇到危險,卻什麼都不做,乖乖待著,這種事我做不到,我還是會衝出去找你。」

  「你來只會礙手礙腳。」

  「好傷人。」

  「是事實。」

  「老鼠……你講得沒錯。我一點用都沒有。我不懂如何打架,更無法傷害別人。」

  「對,最低層級的戰士,不,應該說是完全不及格,所以你別妄想戰鬥。你根本無法照顧別人,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保護好,不是嗎?所以你什麼都別做。拜託你,別靠近危險地帶。」

  我在講什麼啊!

  老鼠再一次咬緊牙根。

  我在說什麼?

  我幹嘛這麼認真?

  為什麼要想辦法阻止紫苑?

  紫苑會自己跑去哦。

  借狗人低沉的聲音再度浮現在腦海。

  沒錯,紫苑會自己一個人去吧。

  不會求我幫忙,甚至不會跟我說,就前往絲毫不可能讓他生還的地方。

  完全不懂戰鬥技巧,不懂流血時的痛苦與殺意的恐怖,就悄悄地離開這個地方

  你這個頑固的、沒用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超級混蛋。

  「無法解釋的。」

  紫苑輕聲地說。

  「什麼?你有說話嗎?」

  「這是無法解釋的,老鼠。就算我趕過去,也無法救你……我救不了你。我腦袋裡很清楚這一點。」

  「很好。你唯一能自豪的,不就是那顆腦袋裡的東西嗎?既然清楚,就該好好順從。」

  「不要。」

  紫苑緊抿著嘴巴。

  頑固的表情,同時也是隱藏著深邃強硬意志的表情。

  老鼠第一次看到紫苑這樣的表情。

  「這是無法解釋的!剮才哈姆雷特來叫我的時候,我好不安。你出事了。說不定你會死。這種時候,你要我在腦袋裡算計,告訴自己去了也沒用,告訴自己乖乖待著就好嗎?我做不到,怎麼可能做得到。有沒有那個能力、能不能救得了你……誰有辦法冷靜思考那些!笨蛋!」

  這是第二次被紫苑罵笨蛋。

  那時候也跟現在一樣,老鼠根本沒料到紫苑的憤怒會爆發。

  第一次的時候,老鼠對紫苑這麼說:「別為了別人哭,也別為了別人打架。哭泣跟戰鬥只能為了自己。」

  紫苑回答聽不懂。

  他的確不懂。

  因為他現在又為了別人,衝進黑暗中。不管理性警告他危險,就這麼衝進黑暗危險,太危險了。

  對自己而言,紫苑的存在是腳鐐,這點我早就覺悟了。

  然而,也可能相反。

  我也有可能成為紫苑的手銬。

  就是因為這樣……

  老鼠從眼前的少年身上別開視線。

  就是因為這樣,人類才難搞。

  關係愈密切,枷鎖就愈重,不再能夠自由的行動,只為了自己而活變得困難。早知道還不如不相識。

  也許真是這樣。

  也許有一天,你會這麼怨嘆,紫苑。

  紫苑覺得好難受,他噘著嘴問:「老鼠,你為什麼不說話?」

  「沒為什麼。」

  「你想笑就笑,反正你覺得我講的都是無知之人的戲言而已,對吧?沒關係,你就笑個夠吧,笑啊。」

  「等等,紫苑……我又不是在笑你……我只是在告訴你,接近烏雲、接近危險是很危險的事而已。」

  「那種事情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擔心你啊。我不能擔心你嗎?我沒有擔心你的權利嗎?」

  「權利……你在講什麼啊,紫苑?」

  「是你逼我的啊!」

  紫苑握緊拳頭,敲向書架。

  堆積如山的書全倒了下來,克拉巴特尖叫著躲進老鼠的衣服里。

  「抱歉,我太激動了……我沒有要吼你的意思。」

  「不會,你激動的表情也滿有魅力的,有機會我還想再看看呢。」

  「跟你在一起,我好像常常激動,原來我是這麼感情用事的人,連我自己也嚇一跳。」

  「你一直都是感情用事的人,感情總是駕馭理性。率直地順從自己的感情並不可恥。四年前也是。在你還是NO.6菁英候補時,你就順從自己的感情,接受了我。」

  那是好不容易才能聽清楚的輕聲呢喃。

  紫苑垂著頭彎下身,唇輕輕貼上老鼠的唇。

  啪!

  有本書從哪裡掉下來的聲音。

  老鼠抬頭問:「這該不會是感謝吻吧?」

  「只是個晚安吻。」

  「晚安……啊。」

  「明天我要幫狗剃毛。有好幾隻長毛狗,可是借狗人都放著不理,害它們的毛都打結,快要得皮膚病了。」

  「我才剛被咬而已,管他長毛還是短毛,我不想聽狗的事情。」

  紫苑笑了出來,伸出手揮了一下。

  「那晚安了。」

  「嗯,祝好夢。」

  「你也是。」

  紫苑消失在書後。

  可能想要跟他一起睡吧,克拉巴特鑽出老鼠的衣服,跟了上去。

  「晚安吻嗎?」

  老鼠用手指輕輕撫摸嘴唇,往椅背靠去。

  「撒謊,原來你也會。」

  空腹感、疲勞感及傷口疼痛感全都遠離,取而代之的是體內慢慢湧出的東西。

  難以區分是悲哀還是寂寞的東西。

  這是什麼?

  突然有溫熱的水滴滑過臉頰。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原來是淚水。

  我老早就忘了如何哭泣。

  好咸。

  感覺就像加了太多鹽的湯。

  老鼠曲起雙腿,將頭靠在腿上,慢慢地喝下滲透到嘴裡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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