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1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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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桜羽@輕之國度

  哭吧!哭吧!哭吧!哭吧!啊啊!你們都是雕像嗎?如果我有你們的舌頭和眼睛,我就能哭得震撼穹冥。啊啊!她死了!

  (李爾王第五幕第三場三神勛譯河出書房新社《世界文學全集》)

  穿過關卡,外頭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好冷。男人打著哆嗦,豎起大衣的領子。最高級的喀什米爾製成的大衣,輕盈又溫暖,內建自動感應器,可以感應體溫與外頭的溫度,自動保持大衣內的溫度。這個感應器比郵票薄且輕巧。

  男人微微露出的臉部可以感受到冰凍的空氣,不過被大衣整個包裹起來的身體,舒適又溫暖,所以,他會打哆嗦,並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黑。

  這個地方實在太黑暗了。

  男人居住的No.6,一個明亮的都市。不論晝夜,總是一片光亮,燦爛耀眼。不光是光線,因為生物技術進步,食物的供給穩定,不再受季節、天候左右,因此所有食材也都輕而易舉就能取得,能源供給也很穩定。只要住在都市內部,任何人都能過著乾淨、富足、安定的生活。世界上還有五個都市國家存在,但是,沒有一個地方擁有如此完善的環境,這也是NO.6被稱為神聖都市的原因。

  男人在神聖都市的行政機構里擔任要職,在中央管理局實質上的地位只在兩人之下,算是菁英中的菁英。今年滿三歲的兒子,在之前的幼兒健診中智能方面也被認定為最高層次,已經開始上幼兒的特別課程。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不會有意外吧。在神聖都市裡,不可能會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情——兒子也會跟父親一樣,成為一名菁英,過著完美、無虞的生活。被認定為最高層次,就等於是得到這樣的保障。

  男人還是不停打著哆嗦。好暗,怎麼會有如此不吉利的感覺?男人從來不知道,原來夜晚的黑是如此的深沉,彷佛無底洞一般。在踏進西區之前,他完全不知道。

  那傢伙在搞什麼鬼啊!

  應該要來接他的男人不在。每次他都彷佛潛伏在這片漆黑中似地等候著,今晚卻完全不見人影。

  發生什麼事了嗎?

  也許遇上了什麼突發性的事情。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可不太好。

  男人在黑暗中吐著氣息。

  別在這裡徘徊比較好。趕緊再度穿過關卡,快步回到神聖都市才對……這樣做才是明智的。

  理性命令自己回頭。快點打消念頭,回到舒適明亮的地方。

  但是男人一動也不動。

  再等一下,再等五分鐘看看。

  那是男人的留戀。留戀用大把金錢,換取數小時的快樂與肆意。

  在西區跟女人玩樂的數小時,讓男人留下不舍離去的依戀。不論肌膚、眼神、頭髮,跟各種姿色的女人嬉戲的時光,令他著迷不已。男人沉醉在這種歡愉已經將近一年,他戒不掉了。

  最近市府的管制愈來愈嚴格,別說一般市民,連以前行動相當自由的高層人員也開始有諸多限制。出入西區也是限制的項目之一。

  沒有明確理由、沒有報備,全面禁止進出其他區域。

  在市府的公文上看到這一項規定時,男人輕輕地嘆了口氣。中央管理局是總括管理NO.6資料的部門,全市民的個人資料,當然也集中在此管理。市民個人的姓名、性別、生日、家族成員、智能指數、身體特徵、身體測量數值、病歷、履歷……還有市區各地設置的監視器及感應器、ID卡上內建的情報收集晶片,也會將每個人每天的行動,完完全全向中央管理局報告並整理成資料。NO.6已經有這樣的系統了。

  徹底的管理與情報的集中化。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男人位居這個系統的核心,常常濫用職權篡改自己的個人情報,消除記錄,當作自己不曾出入西區。

  這是犯罪,他很清楚。深怕被發現的疑懼夾雜不可能被發現的自負情緒;沉溺於溫柔鄉卻又不想破壞安定生活的膽怯與自保的想法;還有仗著自己身為無可取代的菁英幹部,不可能隨便被處罰的自以為是。

  各種情緒在男人的心底翻騰,天人交戰。

  然而,今晚還是敗給了欲望,穿過關卡來到西區。

  好慢,太慢了……

  男人輕咬下唇。

  看來今晚放棄比較妥當。

  一個人呆站在西區的黑暗中,實在太危險了。

  當男人轉身打算離開時,有個低沉的聲音呼喊自己的名字。

  「富良大人。」

  男人的名字叫做富良。黑暗中傳來低沉的聲音。

  「讓您久等了。」

  富良皺起眉頭,暗自鬆了一口氣。

  「力河嗎?」

  「是的,我來迎接您了。」

  「你未免也太慢了吧?」

  「很抱歉,我多花了一點時間。」

  「花時間?出了什麼事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力河搖頭,暗夜揚起了小小的漣漪。

  「您不用擔心,不會給您添麻煩……其實……我是為了讓您盡興,所以花了一點時間。」

  「怎麼說?」

  傳來一陣笑聲,猥褻的笑聲。

  「我為了準備您喜歡的女人,所以拖了點時間。」

  奸笑聲不斷傳來,暗夜也因此扭曲變形。

  「不過,我一定會好好補償您的久等,您一定會滿意。」

  「那女人這麼棒?」

  「是極品。」

  富良吞了口口水。可以的話,他也想跟力河那樣卑鄙地笑,但他忍住了。

  住在西區的力河跟自己,地位簡直是天壤之別,怎麼能發出相同的笑聲呢?

  對富良而言,西區能帶給他甜美又淫穢的快感;但是那些住在西區的人,不管是力河,還是那些女人們,跟自己是不同等級的人。雖然還不至於說他們是微不足道的螻蟻,但也跟家畜差不多了吧。人類與家畜、支配者與被支配者,周邊地區只為了供給神聖都市的需要而存在。富良自小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

  「……請跟我來。」

  力河邁開腳步,富良也默默地跟著。

  舊式的石油車坐起來很不舒服,東搖西晃,穩定性相當差。道路本身也是坑坑洞洞,車子好幾次都差點翻覆。剛開始來西區時,富良還因為不舒服而大發雷霆,現在已經不覺得怎樣了。身體已經習慣NO.6整修得十分完善的道路,以及配備有振動調節裝置的雙動力車,對這種突來的搖晃、傾斜反而覺得特別又有趣。最重要的是,感覺就像是為即將開始的時間揭開序幕,令他的心情雀躍不已。

  「對了,」

  富良從后座傾身向前問:

  「是怎樣的女人?」

  「應該正合您的胃口,您一定會喜歡。」

  「可是之前那個女的根本不怎麼樣嘛。」

  「我知道。今晚這個女人就是您喜歡的類型……個頭小、纖細……而且非常年輕。」

  「你是說……年輕?」

  「是的。因為她不是這一帶的人,無從得知真正的年紀,但她的確非常年輕。也因為如此……還沒有過經驗。」

  「你確定?」

  「確定。而且她好像有南方異國的血統,從外表看得出來。」

  「哦。」

  「身體成熟的女人到處都有,但是年輕女人就比較難了。也不能給您找個像流浪漢一樣,瘦弱骯髒的小鬼,可也不能強拉這樣的人來……而且,要讓還沒有經驗的女人做這種事,該怎麼說呢……我也會覺得良心不安。」

  騙誰啊!

  富良在心裡謾罵。

  你不是為了錢什麼都肯做嗎?現在居然說會良心不安?笑死人了。

  應該是聽不到富良心中旁白的力河,以沙啞的聲調,呵呵地笑了笑。

  車子停了。外頭還是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這裡是?」

  不是往常力河準備的地方。

  「飯店啊!」

  「飯店?」

  「很久以前,這裡是一間滿華麗的飯店。」

  力河下車,點起提燈。

  「那女人一家子就住在這裡。她堅持要在自己的房間才肯接客……畢竟還是個孩子,大概會害怕去別的地方吧。」

  「可是……」

  「請放心,她的家人都被我趕出去了,今晚只有您跟那個女人在這裡……

  「啊,不對,還有狗在。」

  「什麼?」

  「狗啊。那女人的父親做狗生意,所以這裡有很多狗。」

  什麼是狗生意?富良無法想像。總不會是開寵物店,難道是剝皮賣狗肉嗎

  ?

  「請跟我來,小心腳步。」

  力河提著燈籠。看著力河的側臉在燈光下怱明怱暗,富良也緩慢地邁開腳步。

  他並不信任力河這個男人,一丁點也不相信他。然而,對這個男人而言,自己是他最大的客戶,這點無庸置疑。死愛錢又只相信錢的人,不可能會傷害自己的搖錢樹。因為這樣,富良對走在前面幾步的男人,從來沒有戒心。

  力河口中這棟原本華麗的飯店,已經崩塌一半以上,幾乎變成廢墟了。無數的瓦礫堆積,處處都積滿了水。不知道是地板的建材已經腐爛,還是生了青苔,皮鞋走起來黏黏滑滑,很沒有安全感。打上臉頰的風,冰冷到刺痛。爬樓梯。傳來淡淡的異樣臭味,在NO.6絕對聞不到這樣的氣味,所以富良並不曉得這就是臭味。他們穿過原本是大廳的寬敞空間,再繼續往上爬。

  「啊……」

  富良不自覺驚呼,停下腳步。那裡似乎是一條細長的走廊,感覺就像筆直延伸到深處。不過這只是富良的感覺,消失在黑暗中的前方究竟有什麼?不習慣黑的富良,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燈籠微微燈光的照耀下,他看見蹲在四處的影子。

  「狗嗎?」

  「是的。」

  「為什麼養這麼多狗……」

  「原因很多,不過跟NO.6的高官一點關係也沒有。您不必在意,這些傢伙很溫馴,不會咬人,也不會撲上來。好了,請跟我來,那女人就在前面的房間裡。」

  的確,那些狗只是蹲著,既沒有吠叫,也沒有張牙舞爪,甚至幾乎動也不動。

  「好了,就在前面,請跟我來。」

  那是一道老舊的木門。也許是因為提燈的光線,老舊的門反而透露出溫暖柔和的感覺,就像一名高尚的老婦人。彷佛眼前有一名滿頭白髮、優雅的老婦人,坐在向陽處,手上拿著編織棒,膝上放著白色的毛線球……

  富良側臉空咳了幾聲。他一直隱瞞著自己有幻想癖的事情,要是中央管理局的高官,有幻想癖這件事公諸於世,那可就不得了了。

  想像、編故事、說夢話、陷入沉思,這些都是NO.6忌諱的事情。雖然表面上沒有取締、禁止的法令,但是如果是一般市民的話,會成為揶揄、輕視的對象,如果是中央機關內的人員,則會被認定為不適任,成為解僱的正當理由,也就是會被排擠掉。

  門開了,當然是手動的。有著圓形銀色把手的門發出吱嘎的沉重響聲,向內側開啟了。

  這是一間天花板很低的昏暗房間,照明來源只有力河手上的提燈,以及桌上有一座燭台,上面燃燒著一根蠟燭。也許因沒有窗戶所以並不冷,但還是聽得見風聲,彷佛多重奏一般,有好幾種風色重疊、交纏,傳入耳中。不知道這建築是怎樣的設計,才會產生這種現象。

  勉強算得上家具的東西,只有放著燭台的桌子、粗糙的屏風,還有房間的角落裡一張同樣粗糙的簡易床鋪。有一個人從頭蓋著毛毯,縮著身子,坐在床上。

  的確很嬌小。毛毯下的那雙腳細到可憐,不過形狀還不錯,膝蓋以下細長,如果能再多長點肉,那一定是一雙美腿吧。

  「如何?」

  力河在耳邊輕聲問:

  「是好貨吧?富良大人。」

  「是嗎?我還不確定。」

  富良在床上坐下,伸手抱住毛毯下的瘦小身軀。

  他感受到指尖傳來微微的顫抖。

  「害怕嗎?其實沒有什麼好怕的。」

  富良脫掉外套,連毛毯一起把對方拉過來。手心傳來的顫抖愈來愈劇烈。富良拉開毛毯,映入眼帘的是如同暗夜一般黑的頭髮,以及纖細的脖子。女人抗拒般地低著頭,卻反而更加暴露,就算光線微弱,也看得出來她的肌膚滑嫩,而且呈現褐色。

  原來如此,看來這可能是上等好貨。

  富良撥開長發,將嘴唇湊到脖子上。有淡淡的臭味,跟剛才在樓梯聞到的味道一樣。是狗的氣味,禽獸的氣味。然而,這樣的味道不但沒有減弱富良的欲望,反倒讓他更渴望了。

  在衛生管理完善的NO.6里,這樣的味道想聞也聞不到。瀰漫著這股味道的身體,更加吸引著富良。

  「那麼……我先走了,您慢慢玩。」

  力河帶著微笑,打算離開房間。富良撫摸著纖細小腿的手停了,這是他第一次起了疑心。

  「等等。」

  背對著的男人出聲叫住他。力河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還有事嗎?」

  「很奇怪。」

  「奇怪?什麼奇怪?」

  「為什麼你沒有先要錢?」

  力河僵住了。沒多久,他才小聲地說,啊啊!錢啊!

  「你不是每次都要求先付錢嗎?為什麼今晚連提都沒提?」

  「對哦,我忘了啦。」

  「忘了?你會忘了錢的事情?」

  心中的疑問像雪球越滾越大。這個男人會忘記錢的事情?比誰都貪心又吝嗇的這傢伙……不可能。

  猜忌和懷疑馬上轉為不安情緒。

  異於往常。為什麼?為什麼……

  小小的身軀從富良的懷裡跳了起來,毛毯滑落地板。

  「夠了吧!混蛋!我干不下去了,開什麼玩笑!」

  富良張著嘴巴,一臉吃驚地看著這個揮開長發、張牙舞爪的對象。

  「力河,這是什麼情形?」

  「如同您看到的。」

  「你不是說替我準備年輕女人嗎?」

  「年輕女人、年輕男人,其實沒什麼差別啦。您只是還不了解自己,我覺得也許您會有這方面的偏好。」

  黑髮少年更加張牙舞爪,彷佛野狗一般。他大喊:

  「酒精中毒的老頭少在那邊胡說八道!為什麼不照我們講好的去做?你們這三個人,我要把你們的肉絞碎給狗吃。你們給我記住!可惡!」

  講好的?三個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富良抓起大衣,站了起來。他一邊穿上衣服,一邊環視四周。四邊都很昏暗,昏暗得令人毛骨悚然。

  總之,待在這裡太危險了。

  「您要去哪裡?」

  力河帶著微笑,擋在門前。

  「我要回去,讓開!」

  「別這樣嘛,冷靜一點,講這種掃興的話,真不像富良大人您啊。」

  「快讓開,要不然……」

  富良握住口袋裡的小型手槍。那是一把電子槍,雖然殺傷力不強,但也足以防身。他拿出手槍,瞄準力河的額頭,如果他再不讓開就絕不留情地開槍。雖說只是一把防身用手槍,但是仍舊是手槍,對準額頭正中央開槍,一樣會要人命。這些傢伙就算死了也無所謂,反正都是一些算不上是人的傢伙。

  「好戲才正要上場,你現在走,豈不太可惜了。」

  這話語從背後傳來。在同一時間,富良的嘴巴被搗住,手腕被用力握住。槍從指尖滑落。只不過從後被搗住嘴巴,抓住手腕而已,富良卻完全動不了,一點也使不上力。一股冰冷的氣息吹拂過耳際,呢喃聲滑進耳里。

  「何不再留一會兒呢?我們絕對會帶給你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

  嬌艷的聲音,沒有絲毫混濁。甜美、清澈、好聽,富良無法判斷聲音的主人究竟是男是女。如果順從地答應這個聲音的邀請,也許真能有一個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念頭,不過富良真的這麼想過。

  腳被絆了一下,富良整個人摔落在地板上。他無法呼吸,意識也漸漸遠離。

  「老鼠!」

  借狗人一腳踢開毛毯,怒吼著說:

  「這和我們當初說好的可不一樣啊,你到底在幹嘛!」

  「別吼。」

  老鼠翻著被綁起來的男人大衣,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皮袋。

  「你該學學你的狗兒們,乖乖地睡覺啊,借狗人。」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不早點出來!」

  「我忘了台詞,剛剛還在翻劇本,抱歉。」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這個沒原則的混帳東西、騙子、三流演員。你跟狐狸一樣狡猾、比豬還不知廉恥。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你最好被狗身上的跳蚤吸乾血。」

  「別再吼了,有必要那麼生氣嗎?不過晚個兩、三分鐘出來而已。」

  「就在那兩、三分鐘,我被舔脖子又摸腳耶。」

  老鼠微笑著。如同一個望著幼子耍賴的母親,露出溫柔的苦笑。

  「借狗人,凡事都是經驗。被NO.6的高官舔脖子,可是非常珍貴的經驗唷,你要好好珍藏這段回憶。」

  借狗人的拳頭顫抖著。褐色的

  小臉龐上,黑眼珠閃著光芒。

  「最好是啦,那為什麼你不來演這個角色?」

  「為什麼要我演?」

  「因為你很適合演娼婦啊!誆騙男人,讓男人言聽計從。虛假、淫蕩、壞胚子的角色,你一定演得活靈活現。」

  這時候,紫苑才回過神來,開口對借狗人說話。在這之前,他無法跟上事情的演變,只是茫然地望著。

  「借狗人,你說得太過火了,別說了。」

  借狗人轉頭看著紫苑,非常生氣。

  「紫苑,你也一樣!為什麼這個男人坐上床的時候你沒有立刻衝出來?我們不是這麼說好的嗎!」

  「嗯……是沒錯……」

  紫苑本來想那麼做。事先本來說好當力河帶來的男人,也就是這個叫富良的中央管理局高官一坐上床時,他們就立刻從屏風後面衝出來,制服他。事先說好的順序是這樣,紫苑原本也打算照那樣行動。

  但是,老鼠阻止了他,老鼠抓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出去。床發出吱吱的聲音,男人慢慢逼近借狗人。紫苑感覺得到借狗人的恐慌。然而,老鼠卻按兵不動,靜靜隱藏在黑暗中,連一點呼吸聲都沒有。

  「我要回去,讓開!」

  「別這樣嘛,冷靜一下,講這種掃興的話,真不像富良大人您啊。」

  「快讓開,要不然的話……」

  男人從口袋裡抓出某個東西。這時,老鼠又無聲無息地滑了出去。紫苑完全沒有察覺老鼠的動作,雖然他就站在老鼠身旁,卻連一點風吹草動都沒察覺。

  「何不再留一會兒呢?我們絕對會帶給你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

  當老鼠的聲音貫穿多重的風聲傳來時,紫苑才驚醒,從屏風的後面衝出來,站到借狗人旁邊。這個時候,男人已經躺在地板上呻吟了,

  借狗人依舊皺著鼻頭,氣得咬牙切齒。

  「是沒錯?什麼是沒錯!原來你只有照顧狗這件事做得來啊!你這個天生的笨蛋,一點用都沒有!」

  紫苑無法回嘴。當他被逼到幾乎走投無路時,他就已經清楚知道自己是多麼無能又無用,不過,被正中弱點痛罵,還真難受。

  老鼠蹲下,撿起地上的槍,在手上把玩,彷佛在測量槍的重量。

  「最新型的防身槍。雖然很小,但是被打中要害還是會致命。如果他拿這玩意兒亂來,那可不好擺平。」

  「所以你就悠閒地等這傢伙掏槍?」

  「這樣涉險的機率比較低。」

  「機率?那還真是好險。我在跟這個變態的傢伙對峙的時候,你們兩個就在那裡算機率啊,真不愧是讀書人。下次一定要給我的狗兒們上一堂特別講座啊。」

  「講話別那麼酸,你看。」

  老鼠把皮袋倒過來,輕輕抖了抖。五枚金幣掉在桌上。

  「五枚金幣啊。才玩一個晚上耶,大叔,真是天價啊!」

  「沒那回事。」

  力河開口了。是一種沉重、沙啞的聲音,跟剛才那種猥褻的口吻截然不同。

  「我跟他說,這次跟以前的娼婦不同。我說我找到一個特別的女人,所以如果不要求某種程度的報酬,反而會被懷疑。他是個懷疑心滿重的客人。」

  「原來如此。」

  老鼠拈起一枚金幣。

  「給你,借狗人,這是你的份。」

  老鼠丟出來的金幣,從借狗人企圖去接的手上彈開,掉在紫苑的腳邊。紫苑撿起金幣,遞給借狗人。褐色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借狗人?」

  借狗人緊閉雙唇,似乎快哭出來的樣子。紫苑從未看過他這樣的表情,肩膀跟手也微微顫抖著。

  他真的很害怕……帶著幾十隻狗住在廢墟里,堅強地過著日子的借狗人無法控制身體的顫抖。恐懼與屈辱凌遲著他的心。

  紫苑不知道借狗人的年紀,想必他本人也不知道。幾乎所有西區的居民,都不清楚自己的年紀、不曉得自己的父母親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出生,甚至無法確定明天是否能活下去。

  不過,可以想像得到借狗人很年輕,比十六歲的自己還年輕。雖然他可以若無其事地做出近乎詐欺的壞事、竊盜,有時候甚至還會恐嚇。縱使被眾人痛罵,被投以輕視、侮辱的話語,他都能文風不動。但他卻無法忍受在昏暗的房間裡,坐在床上當誘餌。他就是這麼年輕。

  借狗人的怒斥與惡言惡語,就是他膽怯的證據。

  「對不起。」道歉的話脫口而出。

  「是我們不對,抱歉,借狗人。」

  借狗人眨著褐色的眼睛,眼眶已經紅了,嘴唇也顫抖著。紫苑將手搭在瘦弱的肩膀上。他不認為這樣就能安撫對方的怒氣與混亂,也不是想要對方原諒他,他只是想起小時候,母親火藍常常這樣抱著他。他無言地將手輕輕搭在借狗人肩上,就想起那種滲透心底的暖意。

  只是這樣而已。

  借狗人並沒有抵抗。他稍微移動身體,將額頭抵在紫苑的懷裡。

  「可惡……大家好討厭。」

  「嗯。」

  「討厭……討厭……最討厭了……」

  「嗯。」

  「為什麼不出來……我一直忍著不叫出來……我一直忍到真的受不了了。」

  紫苑再一次說了聲抱歉,並使力握住借狗人的肩膀。

  咦?

  紫苑突然覺得困惑。指尖傳來一種意料外的感覺,紫苑摸到的是柔軟的肉體。雖然借狗人瘦弱又全身排骨,但是很柔軟。並不是堅硬紮實的肉塊,而是柔軟帶點圓潤的感覺。

  很像觸摸過幾次的沙布的肩膀。

  該不會……怎麼可能……

  紫苑盯著借狗人看。借狗人離開紫苑的胸膛。老鼠再拋出另一枚金幣。這三件事幾乎發生在同時間。這次借狗人牢牢地抓住金色的錢幣。

  「這個是特別獎金。」

  「真感謝啊,老鼠大人。」

  「你並不是做白工,你是自願接受誘餌的角色,以換取金錢。」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那你就不要現在才在那裡鬼叫。不到十分鐘就賺了兩枚金幣,這種工作可不是隨時都有。」

  「我不是說我知道了嗎?但是,我絕對不再扮第二次了,下次你自己上場,要不,找這個天真少爺去扮。」

  「不會有第二次了。」

  老鼠將剩下的三枚金幣,塞給力河。

  「剩下的是大叔的。」

  「你們呢?」

  「不需要。」

  「原來你這麼不愛錢啊!」

  「算是吧。」

  「接下來錢派不上用場,是嗎?」

  「應該吧。」

  「這樣啊……」

  老鼠灰色的眼眸,看著力河因喝酒而赤紅的臉,問:

  「怎麼啦?今天這麼客氣。」

  力河沒有回答,只從口袋裡拿出酒瓶,灌了一口。

  「這可是你最愛的金幣耶,為什麼不拿?上面沒有下毒吧。」

  「應該沒下毒啦,不過它可是比毒藥更麻煩的東西。」

  玻璃瓶中,茶色的液體搖晃著,房間裡瀰漫著刺鼻的酒精味。力河再灌了一口廉價的酒,輕輕地咳了兩聲,接著說:

  「欺騙神聖都市的高官,還把他綁起來,掠奪他的金幣。隨便出手拿這種錢,可是會要人命。」

  老鼠輕輕地笑了起來,回應他說:

  「你現在才知道怕?」

  「對。」

  力河很乾脆地點頭,接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說:

  「我現在才知道怕。這下子……我們真的跟NO.6為敵了。」

  「它本來就是敵人。那個都市從很久以前,就是我們的敵人。你是沒發現?還是假裝不知道呢?大叔。」

  力河一口氣灌光剩下的酒,用力地嘆了口氣。蠟燭的火焰搖曳,四個人的影子微微搖晃著,幾乎要融入黑暗裡了。

  「伊夫。」

  力河喊著老鼠在舞台上的藝名。不知道是不是醉了,他有點口齒不清。

  「你……不怕死嗎?」

  「死?還真奇怪的問題。」

  「你在跟神聖都市為敵,你不會認為自己還能悠哉悠哉地活下去吧?你應該沒那麼天真。」

  「大叔。」

  老鼠撫摸著桌面,金幣彷佛魔術般地消失。

  「很抱歉,我一點也不想死;活下來的人才是贏家。要消失的,是它,而活下來的是我們。對吧?」

  「你真的那麼覺得?」

  「當然。」

  「瘋了,你瘋了,你活在幻夢中啊

  ,伊夫。我們不可能贏,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

  「也許吧。」

  「你太亂來了。你說的話、你做的事都太亂來了,簡直就是狂人的戲言。百分之一耶,0.01。你就賭這么小的可能性嗎?」

  「是很小,但是並不是零。所以說,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伊夫!」

  「手。」

  「啊?」

  「請伸出您的手,陛下。」

  老鼠半用蠻力地抓住力河的手腕,翻出他的手心,然後將自己的手蓋上。三枚金幣出現了。

  「這是你應得的,你就收下吧。」

  空酒瓶從力河的手上滑落,發出響亮的聲音,碎落一地,酒的殘渣四散,弄髒了地板。

  「跟借狗人一樣老老實實地收下吧。我們已經放手一搏,無法回頭了。聽清楚,我說的是『我們』喔。」

  「我們……」

  力河歪著嘴,盯著手中的金幣,接著說:

  「坐在同一條船上的夥伴。」

  「沒錯,你們是非常重要的夥伴,每個人都有各自扮演的角色,幕已經拉上了,事到如今你想退縮,那才是天方夜譚,大叔。」

  「如果我說我不演了呢?你會殺了我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

  「你應該會用很漂亮的手法吧?用小刀割斷脖子?還是一刀刺進心臟?」

  「別那麼高估我,小刀可不像外行人所想的那麼好使呢。」

  老鼠對著力河微笑。力河縮起下巴,表情更僵硬了。老鼠繼續說:

  「常常會一個不小心,打滑了一下,沒刺中要害。這麼一來,對方就很慘了。想死,死不了,痛苦得滿地打滾。真的很慘呢。我是絕對不想看到我重要的夥伴這麼慢慢死去。」

  力河低聲呻吟,將金幣收進口袋,丟下一句話。

  「惡魔。」

  借狗人站在紫苑的旁邊,哼了一聲。

  「你不早就知道這傢伙是惡魔了?現在才想到要抵抗,太遲了。」

  不對。

  紫苑握緊拳頭。

  老鼠不是惡魔,我比誰都清楚。

  他救了我好多次,讓我不至於被逼上絕路。我憑藉著他對我伸出的援手,遠離險境。不光是性命,我的心靈也因他得救。我深信。

  老鼠一把拉起紫苑,教導他從高處看世界。告訴他的確有一個這樣的世界,不是包圍在城牆裡,與其他地方隔離,獨善其身,而是無限寬廣,有各式各樣的人生活在一起,完全沒有可以被稱為生活、價值觀、神或是正義的東西。如果沒有遇見老鼠,他一定會一無所知,直到老去。一定就在神聖都市裡,享受著虛假的繁榮與富裕,完全不會嚮往城牆的外側,安穩地過日子。

  看吧。

  老鼠說過。從虛假的世界爬到這裡來吧。然後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想。別管被告知、被給予的價值、道德、正義,要用自己的腦袋去思考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有意義的事情、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又相信什麼。要去思考!

  這番話老鼠說過好多次,有時候熱情,有時候冷冷地用聲音、眼神、動作。老鼠總是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對我說,不是嗎?

  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感覺、自己的希望、自己相信的東西、希望相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自從遇見老鼠之後,紫苑一直不斷地思考。雖然未知的東西還很多,但是苦惱與不斷地思考,讓紫苑的靈魂復甦,注入活生生的鮮血。

  活著,就是那麼一回事。

  掌握自己的靈魂,絕對不讓渡給任何人。不被支配,不做附屬。

  活著,就是那麼一回事。這是老鼠教我的,老鼠為我的靈魂注入新血。

  而且……

  而且,把大家拖下水的是我,並不是老鼠。我為了拯救被治安局抓走,關進監獄裡的沙布,把其他三個人拖下水,把大家卷進力河所說的,連百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的危險戰爭中。

  「怎麼了,紫苑?表情這麼恐怖……一點都不像你。」

  借狗人不解地說。紫苑搖頭。

  「不對。」

  「啥?」

  「你錯了,借狗人,還有力河叔叔也是。這次的事,全是因為我。」

  紫苑對上老鼠的眼睛。其實他是被一股強烈的眼神吸引,不由自主地看過去。那一雙富有光澤的深灰色眼眸總是充滿活力,閃耀著光輝,好美。然而,卻絲毫不帶有感情。從相識的那時候開始,一直都沒有改變。那雙紫苑在被冰冷的手指掐住喉嚨,壓在牆上時,看到的眼眸絲毫沒有改變過。

  老鼠慢慢地錯開眼神,如同歌唱般地呢喃了起來。

  「我是否定之靈。沒錯,就是你們所說的罪孽、破壞、邪惡這些東西。」

  「什麼?」

  借狗人動了動鼻子。

  「紫苑,這個瘋狂戲子在說什麼?」

  「是梅菲斯特。」

  「哈?那是什麼?可以吃嗎?」

  「是《浮士德》這本書里出現的……惡魔。」

  「惡魔講惡魔的台詞啊,很適合嘛。」

  「我就說你錯了啊,老鼠怎麼會是惡魔?」

  突然傳來男人的呻吟聲。被綁起來的身體動了動。

  「唷,我們的客人好像醒了,」

  老鼠拿出皮革手套,揮了揮。嘴角浮現淡淡微笑。

  「那麼,開始第一幕第二場吧。」

  力河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借狗人用力地聳聳肩,然後瞄了紫苑一眼。

  「紫苑。」

  「嗯?」

  「他是惡魔。」

  「什麼?」

  「那傢伙是惡魔。我想……不知道真相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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