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3 停止這場殘忍的戰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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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厄爾忒斯之子、宙斯的後裔、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啊!

  請立刻停止這場殘忍的戰爭吧,

  要不然的話,可能會引起克羅諾斯之子、以遠雷聞名的宙斯的憤怒。

  (《奧德賽》/荷馬)

  電梯門只有微開。

  老鼠往那裡伸出手。

  給我力量,拜託你。

  老鼠祈禱,他祈禱的對象不是神,而是那個眼神里擁有堅強意志的少女。

  沙布,給我們力量,再一點點,只要再給我們一點點力量

  門開了,但是完全不夠,無法讓他們從這裡逃出去。

  背後傳來狂亂的氣息。

  「紫苑……」

  紫苑站起來,沉默地伸出手,用手指抓住門,他們的視線對上。月夜從超纖維布裡面探出頭來,發出一聲高亢的嗚叫聲。

  吱吱!

  老鼠與紫苑以這聲嗚叫作為暗號,開始用力拉門。縫隙愈來愈大,勉強可讓一個人通過。

  電梯傾斜,腳底開始搖晃。

  「快,快逃出去!」

  老鼠將紫苑的身體推擠出去,自己也從縫隙滑出來。電梯嘎吱作響,發出尖銳的聲音,接著變成震耳欲聾的巨響,彷佛等待他們逃脫似的,隨即墜落。

  老鼠瞬間閉上眼睛。

  感謝你,沙布。

  有幾道汗水滑過臉頰,腳傷非常痛,心臟的鼓動讓胸膛的血管從內側敲打。

  好痛苦。氣力與體力都削減、凋零,已經所剩無幾。

  好痛苦,可是……

  這分痛苦,這分疼痛,這分鼓動正是還活著的證明。

  還活著,我還活著。

  他睜開眼,環顧四周。

  他看到飛散四處的玻璃以及濕淋淋的走廊,還有橫躺著的兩具屍體。

  黑髮士兵和羅史維持著跟老鼠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滿身是血的其中一人倒臥在走廊上,另一個人則被拋到牆邊。

  已經不見阻隔牆,自動灑水裝置也沒有啟動,看不到人影也沒有人的氣息。

  什麼都沒有,只有老鼠跟紫苑的呼吸聲,聽起來異常大聲。

  砰!

  有什麼爆炸了。

  回頭一看,走廊角落的房間開始冒煙,那是他們兩個人破壞通風孔下來的房間,他們馬上就從還敞開著的出入口看見火焰的前端。

  燒起來了。

  同樣的爆炸聲從樓下也傳過來,同時傳來人的尖叫聲與騷動。

  各樓層的電腦系統爆炸,貫徹火燒的工程。彷佛忠實的大臣一樣,監獄裡所有的裝置正追隨著母體電腦的腳步。

  無心的機器殉死嗎……?

  不對,只是那麼被設定而已。

  母體的停止意味著監獄所有系統的癱瘓,因此設定在來自母體的信號傳達中斷的那個時點會自爆。

  並不是消滅、消除情報,或是讓機器本身無法動作這種仁慈的手法,而是強制性破壞。

  這麼說來,還是算殉死嗎?

  被強制要求的死亡,隨著自己的死亡結束一切,完全不寬容苟活的可能性。

  設計這套系統的人物直接套用了獨裁者的統治理論嗎?

  火焰延伸到走廊,熱氣襲來,四周都是煙。

  滅火裝置完全沒有敔動,排煙裝置、空氣清淨裝置一動也不動,為了排除異物而設計了那麼完善的系統,卻完全起不了作用。

  「紫苑,下面,我們往下逃。」

  他們從樓梯衝下去。熱風從下面吹上來,職員們尖叫,不解地四處逃竄。

  「失火了,失火了。」

  「不對,是爆炸,電腦突然無法操控,哎唷,到底怎麼回事?」

  「救命,我的手被炸掉了……請幫我叫醫生。」

  「恐怖,好恐怖,逃命啊,快點。」

  「發生什麼事了?這是怎麼回事?全都癱瘓了,連電動門也不開了耶。怎麼不開燈?」

  「快來人,這個人血流如注,快來人啊!」

  「濃煙……好嗆。」

  「電梯不動了,樓梯,只能從樓梯逃。」

  根本就是人間地獄,白衣人爭先恐後地從樓梯往下沖,甚至還有人腳步打滑,重疊倒在一起。

  有人想救同伴、有人踩過跌倒的人,

  一心想逃、有人哭泣、有人大聲指示緊急通路、有女人想扶起全身是血的男人、有男人推開步伐蹣跚的女人,逕自逃走……

  每個人都露出真面目,身處災難現場。

  傳來特別大聲的爆炸聲。

  也許是哪裡被炸開一個洞吧,有空氣流通,煙霧漸漸散去,獲得短暫的喘息空間。

  再度傳來相同的聲音,接著是輕微的騷動聲。

  回頭一看,確認那個聲音來自牢房大樓的方向,被關的囚犯們騷動著。不,要是牢房大樓整體也是在電腦的管理下,那麼每一道門應該都解鎖了,那股騷動聲也許是突然得到解放的囚犯們發出的歡呼聲與吶喊聲。

  如果真是那樣……

  到三樓了,這裡火焰、濃煙、混亂的情況都比四樓能夠控制。在樓梯轉角處喘息,已經恢復理性的一部分人們互相扶持,正打算逃離災難現場。

  能夠就這麼逃脫嗎?

  希望閃過腦海,黑暗中閃過一瞬間的光芒。

  整個系統都癱瘓了,監獄設施如今只是普通的建築物,喪失所有功能,即將化為廢墟。再加上囚犯,騷動與混亂更加激烈。

  如果真是這樣……

  利用這一點逃出這裡,似乎應該滿簡單的吧?大概不會有什麼人來阻擋他們離開。

  「紫苑,我們走。」

  壓抑興奮的心情,老鼠抓著紫苑的手說。

  可是紫苑卻沒有動。

  「紫苑!你在做什麼!我們要快點逃。」

  「為什麼殺了她?」

  紫苑幾乎沒有張開嘴巴這麼喃喃地問,以近乎呻吟的音調。

  老鼠放開手,他的視線迎向紫苑的眼眸,感覺自己的血液漸漸冷卻,從未梢漸漸凍結。

  「老鼠……回答我,為什麼殺了沙布?」

  紫苑的聲音盤旋在喉嚨,帶著不自然的混濁,就像透過舊式擴音器聽著全是雜訊的音樂。

  「我們……我們是為了救沙布而來這裡,為了拯救……並不是為了殺害……」

  紫苑的身體開始顫抖,然而從他的表情卻看不出任何情緒,沒有興奮,沒有憤怒,沒有哀傷,也沒有悲嘆。

  「紫苑,我們來晚了,她已經……」

  「那時候沙布還活著!」

  混濁的聲音激烈投擲過來,老鼠有種被甩了一巴掌的感覺。

  「她活著站在我面前!」

  「那是幻覺,你應該也很清楚,那不是她,那只是幻覺。」

  「不!不對!不對!沙布活著,她還活著,所以能出現在我面前。老鼠,不論她變成什麼樣子,當時的她還活著是無庸置疑的事。」

  「……不論她變成什麼樣子……嗎?」

  「沒錯,就算沒有了身體,沙布還是活著的,她活著等待我,我必須要救她,我必須要跟她一起在這裡。不是嗎,老鼠?」

  沙布是活著的。

  是嗎?真是那樣嗎?

  老鼠緊咬牙根。

  她活著等待紫苑,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著,只為了再見紫苑一面而活著。然後,願望實現了。

  沙布,紫苑克服困難與危險來到你身邊,你看到了你最愛的人,然後你的願望是從紫苑面前消失。是啊,那是你的願望。

  你不想讓紫苑看到。

  所以,我……

  「紫苑,我們無法救出她,因為她跟母體一體化了,而她……選擇跟母體共同滅亡。」

  「那就是原因嗎?那就是你殺害沙布的原因嗎?」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老鼠吶喊。

  原本早已凍結的血液再度溫熱,變成奔騰的熱流在體內循環。

  「你難道不懂嗎?你不懂她的心意嗎?她會呼喊我們是因為想見你,還有、還有……希望你拯救她,不是嗎?那並不代表她希望你將她救出監獄設施,因為她早已覺悟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至少希望你能拯救她脫離那種悲慘的狀態。她絕對、絕對不想……讓你看到她現在的模樣。不是嗎?這些你應該也明白呀。」

  氣息紊亂,紫苑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煙霧開始刺痛眼睛。

  得要快點逃才行,不能再在這種地方拖拖拉拉了。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是卻無

  法邁開腳步。一道銳利的目光投射在紫苑眼裡。

  「紫苑……我無法像你那樣想。說實話,我們的確是沒趕上,當時沙布早已經死了。」

  這是真心話。

  「你只是逃避現實,她已經無法切離母體,沙布自己不也說過嗎?失去身軀還被囚禁著,非常痛苦,所以希望我們能解放她。讓她逃離現在的狀態,現在的屈辱,得到自由,是她的願望。」

  沒錯,錯的是紫苑,因為他無法接受失去沙布的現實,他想逃避現實。

  「你利用了她。」

  紫苑發出低沉無比的聲音,老鼠聽不清楚。

  「什麼?」

  「你為了破壞母體電腦,因此利用了沙布,對吧?」

  紫苑的眼眸從右邊緩緩移向左邊。月夜從超纖維布里探出頭來看,不過馬上又縮回去。

  「你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破壞監獄設施。不是想救沙布,而是想破壞監獄設施……把這件事當作搗毀NO.6的導火線……這就是你的目的。你一定在等待這個機會,所以對於破壞母體這件事並沒有躊躇,絲毫沒有猶豫。你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了她,犧牲了她。」

  老鼠凝視著紫苑。

  利用?絲毫沒有猶豫?犧牲了她?

  紫苑,你真的那麼想嗎?

  不是嗎?

  傳來疑問的聲音。並不是紫苑的聲音,是老鼠自己的聲音。

  你沒有利用她嗎?

  你沒有犧牲她嗎?

  你沒有將成就自己的願望擺在拯救一個人的前面嗎?

  你說啊!你說啊!你說啊!

  哇啊!哇啊!

  一群穿著深綠色上衣的人嚷嚷著從樓梯往下跑。是囚犯們。他們的嚷嚷聲撞上四邊的牆壁,反彈,不斷迴響著。

  哇啊!哇啊!

  快逃!快逃!

  「站住!站住!還不快點站住!」

  治安局局員的制止命令被嚷嚷聲吞噬。忽地,槍聲響起。正打算從老鼠旁邊跑過去的男人翻了個筋斗,跌倒在走廊。他的腦部被子彈貫穿了。

  「站住!再不站住我就要開槍了。」

  「跑,快逃!」

  囚犯們吶喊。

  「不要停下來,我們要逃。逃,快逃。」

  每一個囚犯的眼睛都充著血,甚至有人嘴角吹著泡沫,每一個人都如同野獸般吶喊著往前奔跑。

  成為監獄的囚犯同等死亡一條,無論是否有罪,不管輕重,在被關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成為死刑犯。

  反正會被殺,那麼就緊抓這個奇蹟,說不定能藉由這次的奇蹟重獲自由。

  逃往外面的世界,逃往外面的世界,往有光的地方跑。

  槍聲響起,濺起血花。一名白髮囚犯倚著扶手倒地。槍聲,爆炸聲,煙霧,火焰。

  「紫苑,危險,這裡太危險了。」

  老鼠抓住紫苑的手往前跑。紫苑並沒有抵抗,他踉跆了幾步,肩膀撞上牆壁,就這麼滑下去,蹲在地上。

  「老鼠……對不起。」沒有血色的雙唇問傳出呻吟:

  「對不起,我……我……」

  紫苑雙手捂住臉,慌亂地喘息著。

  「我懂,我知道只能那麼做……你只是完成沙布的心愿……我沒有理由或權利責備你,其實……其實應該要由我來做,解放沙布是我的工作,而我卻做不到,我怕……所以我做不到。我又再一次依賴你,把事情全都推給你,弄髒了你的手。我不想承認自己的膽小,所以才責備你、質問你……」

  老鼠盯著紫苑淡白色的頭髮。在那樣的地獄走過一圈回來卻絲毫沒有毀損頭髮的光澤,一根根仍舊閃閃發亮。

  「我把你卷進來,連借狗人、力河大叔都拉進來……可是結果卻是這樣的話……老鼠,我們辛苦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破壞……應該是為了拯救,可是卻……」

  「是為了破壞。」

  紫苑抬起頭,臉上有血跡跟污漬。

  「你說得沒錯,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破壞監獄設備,我一開始就沒有救出沙布的打算。」

  「老鼠……」

  老鼠避開紫苑的視線,他無法繼續直視他。

  「我需要你,我知道如果沒有你的記憶力跟判斷能力,我無法在監獄設施內前進,你對我而書是最後且最強的王牌,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使用你……今天的情況就是答案。沙布的事情是我的藉口,我只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利用了你跟沙布。」

  對,紫苑,你並沒有猜錯,我背叛了你,我一直欺騙你,被卷進來的不是我,是你,我巧妙地設了陷阱。

  「我的目的達成了,你看看現在的混亂,監獄設施正在崩毀。紫苑,我……我照著我的想法,順利進行我想做的事,雖然沒想過會如此順利。你比我期待的還要厲害好多倍,非常……對我非常有用。」

  紫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老鼠……你在說什麼?」

  「我根本不相信沙布會平安無事,在被關進監獄的那一刻起,我就認為可能性近乎零。紫苑……對我而言,拯救沙布根本無關緊要,在將炸彈裝在母體時,我想到的只有破壞母體,然後儘快逃脫,只有那樣而已。」

  超纖維布從脖子滑落,掉在腳邊,可能是在不知不覺中滑下去的吧。

  老鼠撿起布,正面凝視紫苑。

  「我不會要求你原諒我,因為這並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情。」

  「你在說什麼?我無法理解,一句都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是嗎?

  你說謊,紫苑,你是理解的,你應該懂我講的每一句話。我想你無法原諒我吧,你會輕視、憎恨我吧,還是你……

  吱吱!

  月夜發出尖銳的嗚叫,老鼠背後僵直,有透明的箭要射過來,一股這樣的感

  覺襲來。

  是殺氣。

  老鼠回頭,有一個男人舉槍站在那裡。並不是治安局局員,是士兵,跟隨羅史的士兵里的其中一人。

  糟了,察覺得太慢了!

  「紫苑,趴下!」

  老鼠奮力推開紫苑。就在那之後,衝擊襲來,一陣閃光貫穿全身。

  好燙。

  老鼠想說話。

  快逃,紫苑,快點。

  他無法發出聲音,有什麼地方,體內有什麼地方在燃燒著。

  好燙。

  「老鼠!」

  他看見紫苑瞪大眼睛的臉,看見紫苑吶喊的嘴巴、伸出來的手,連手指的形狀也看得一清二楚。由於太過鮮明,簡直不像身處現實世界

  鮮明的光景漸漸模糊,黑暗襲來。

  色彩全部消失。

  嗚!

  黑狗跌落地板。它的嘴裡冒出泡泡,四肢痙攣。治安局局員起身,他的手裡握著小型手槍。黑狗立刻一動也不動了。

  它雖然猙獰,但是非常喜歡曬太陽,常常在太陽底下像這樣伸展四肢睡午覺。個性雖然兇猛,但是對借狗人很忠心。

  對不起。

  借狗人看了它一眼,在心底表示歉意。

  對不起,讓你遭遇到這種事,原諒我。

  他看見槍口,同時也看見持槍男人雙頰凹陷的細長臉孔。

  借狗人並不懼怕,也沒有停止動作,他知道瞬間的躊躇與猶豫將會要了他的命。

  既然已經採取行動,就必須一直繼續下去,大敵當前,他沒有害怕這個選項可以選擇。

  他握緊槍枝,胡亂開槍。

  可惡,可惡,你們這些混蛋傢伙,自大的殺人狂。你們全都是殘酷又壞心的強盜,把從我們身上奪走的東西全都還來!

  你們一直蹂躪西區,毫無節制地殺人。你們這些殺人鬼,真不知廉恥。沒錯,你們太不知廉恥了,可惡!

  借狗人在心中盡情設罵。

  他雖然沒有餘力把那些惡雷惡語說出口來,但是非常希望心中的憤慨可以變成子彈,粉粹那個醜陋的藍灰色兵器。

  天神啊,偶爾恩賜我這樣的奇蹟也不為過吧?禰早就捨棄西區,就像將襁褓中的孩童丟在荒野的母親一樣。

  你的良心都不覺得痛嗎?所以,至少賜予我奇蹟吧,恩賜我能夠讓我延續生命的奇蹟。

  腳打滑,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子彈就打在腳邊,要是沒跌倒,那顆子彈應該會漂亮地射穿身體吧。

  呼,原來運氣還沒用完嗎?

  「不准動,你這隻溝鼠!」

  治安局局員將槍瞄準借狗人。在同一時間,響起一陣尖銳的重低音。

  「我會將你們驅離得一乾二淨,覺悟吧!」

  溝鼠?

  開什麼玩笑,別拿我跟老鼠那種低等生物比較!

  借狗人想扣扳機卻發現沒子彈了。他往挖土機那邊瞄了一眼。

  大叔在幹什麼!

  衝擊音波炮的那個看起來很可笑的喇叭型發射口傳出重低音,似乎已經準備好了。

  什麼?不會吧?難道真的就此結束嗎?

  冰冷的風吹拂而來。

  在這裡結束?死在這裡?

  怎麼可以!開什麼玩笑!

  老鼠,這跟我們的約定不一樣耶,這樣舞台不就在主角出場前就被破壞得亂七八糟了嗎?

  該怎麼辦?你快想辦法,快點給我想辦法呀,老鼠!

  忽地,照明滅了,警鈐大響,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內部似乎出事了。」

  「喂!剛才那個聽起來像爆炸聲吧?」

  「什麼?啊,真的有點像。」

  治安局局員的動搖強烈傳達過來。

  「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幾近悲鳴的尖叫聲在黑暗中迴蕩著。

  跟剛才的臭味一樣,這些傢伙實在太弱了。

  借狗人暗自竊喜。

  只要清潔且舒適的環境出現些微的異常變化,NO.6的人就會變得讓人驚訝地、很想嘲笑地脆弱。如果是士兵,也許還會有點抗性,可是治安局局員全然暴露出他們的脆弱,驚恐著。

  這麼慌張是怎麼了?可以毫不在乎地組裝殺人兵器卻害怕黑暗?別開玩笑了。

  借狗人以跌坐在地上的姿勢,在內心設罵。

  他壓抑想要採取行動的自己。

  「還沒,不要急躁。」

  警鈐愈來愈大聲,已經到了震耳欲聾的音量。

  發生緊急狀況,發生緊急狀況。

  危險度5,危險度5。

  緊急避難,緊急避難。

  所有人員迅速避難。

  危險度5,危險度5。

  「危險度5!」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總之先避難,先從這裡逃出去,要不然太危險了。」

  「喂,還不行。又聽到了,到處都發生爆炸,快逃!」

  「你、你說要逃,可是一片漆黑……為什麼不點備用燈?」

  「這裡是垃圾處理場,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就是現在!

  借狗人像全身裝上彈簧一樣彈跳起來。我可是很習慣黑暗,就讓我來告訴你們,我跟你們不同。

  「混蛋東西!」借狗人一邊吶喊,一邊揮動手槍。

  感覺很好。狗兒們低吼著撲上去。借狗人將連接在炮上面的管線全都扯下來。

  混蛋東西!混蛋東西!居然製造出這種東西來,製造出只能殺人沒有其他用途的可笑怪物。

  危險度5,危險度5。

  緊急避難,緊急避難。

  「外面,快逃到外面去,待在這裡太危險了。」

  「沒錯,快逃,總之趕緊先避難吧。」

  治安局局員們從通往外面的門飛奔出去。

  借狗人喘息著,呆站在原地。他全身都冒著汗,可是卻顫抖著,無法停下來,牙齒發出咯咯的打顫聲,心跳劇烈,無法順利呼吸。

  借狗人彷佛從膝蓋癱軟下去似的蹲下。狗兒們圍了上來,斑點狗將鼻頭湊過來,借狗人抱著它的脖子,將臉埋在它柔順的狗毛里。

  傅來狗的味道,那是從他懂事以來就一直聞著的味道,是他母親、兄弟、同伴們的味道,比任何花朵都還要芬芳的味道。

  淚水潰堤,不斷湧現。

  得救了,我們得救了。

  狗伸出舌頭舔乾借狗人臉頰的淚水。

  好溫暖,啊啊,真的好溫暖。我還活著。

  「都是因為有你們在,謝謝,真的很謝謝。」

  「借狗人……」

  力河從垃圾收集場的門爬進來。

  「看來那些傢伙已經逃走了。」

  「大叔。」借狗人故意吐出長長的嘆息。

  「你現在才出來做什麼?你則才做了什麼?去買晚餐了嗎?」

  借狗人避開力河的視線,悄悄擦乾眼淚。力河聳聳肩,在黑暗中帶著微笑說:

  「我不是說了,我是博愛主義者,而且我的家世好,教養也很好,是最不適合殺人的那一類型,我再怎麼失意也無法像你那樣瘋狂的發脾氣。」

  「你就一直失意吧,一輩子不要東山再起,就算再給你機會,你也只是一個沒有用的醉鬼,只會跌腳絆手而已。」

  「別那麼生氣嘛!不過你的戰鬥力很強耶,我對你改觀了,我要是女人,一定對你一見鍾情。天啊,厲害,真的太厲害了。」

  聽著力河的拍手聲,借狗人皺著鼻尖說:

  「被大叔愛上?太恐怖了。嗯,真的起雞皮疙瘩了。我才喇從鬼門關逃回來耶,拜託你別講那種對心臟不好的話,我可不想在這裡一命嗚呼。」

  力河完全不在意借狗人的惡言惡語,他正將手放在耳朵旁,努力聆聽聲音。警鈐跟響起的時候一樣,驀地就停止了。

  借狗人也全神貫注地聽。

  彷佛遙遠的海濤聲,就像遠方的打雷聲,他們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是什麼?那是什麼聲音?

  「監獄設施內部傳出爆炸聲。」

  力河以特別緩慢的口吻這麼說。

  「而且不只那樣哦……是不是還夾雜著悲鳴與尖叫聲?對,夾雜著。嗯,我的確有聽到。」

  分隔監獄設施與垃圾處理場的門還開著,所以能聽得到內部的聲音,平時應該是完全隔離的兩個空間,現在連接在一起了。

  「我說借狗人,這個是徵兆嗎?開始了嗎?」

  力河的尾音顫抖著。

  借狗人的眼力沒好到連顏色都看得出來,但是他知道力河現在興奮得臉都紅

  了。借狗人心想沒必要用眼睛確認,因為他的臉也一樣帶著濃濃的血色。  他們興奮,情緒高亢。

  開始了,終於開始了,果然開始了。

  老鼠、紫苑,是你們幹的好事吧?雖然我現在猜不出來你們做了什麼,總之你們是下手了,讓監獄設施里的警鈐響起,還說危險程度5,那該不會是最大的危險值吧?如果是的話……

  呵呵,有趣,太有趣了。

  從遠方傳來的那個聲音是禮炮嗎?

  借狗人下意識不停舔著雙唇。

  老鼠,你這個詐欺師大騙子不光只會動嘴巴而已,還說得到做得到。

  「監獄設施會崩毀嗎?」力河顫抖著聲音說。

  怱地,燈光閃爍,隨即不亮了,小房間再度陷入漆黑。

  門關上了,才剛這麼想,門馬上又開了。

  當門又要再度闔上時,卻在三分之二的地方倏地一動也不動了。

  「幹嘛,練習跳舞嗎?」

  力河講了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借狗人根本笑不出來。

  「大叔,你可以陪它跳一曲啊。」

  借狗人又舔了舔嘴唇。

  這不是跳舞,是死前的痙攣,是臨終前的掙扎。就跟那隻黑狗一樣,死前的

  痛苦也讓監獄設施翻滾著。

  「該不會發生整棟建築物都倒塌這種事吧?」

  興奮之意從力河的聲音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安。

  「倒了不是正好嗎?值得恭喜的事情。若是這裡變成一堆瓦礫,我會率先在這裡種植紀念樹。」

  我會為了月藥、我的黑狗,以及在這裡被殺的許許多多的人,在這裡種一棵有一天會長成大樹,開滿純白花朵的樹木。

  「大叔你不久前還不是很高興地說要人家盡情破壞嗎?」

  「那只是門面話而已啦,我是不在乎監獄設施崩毀,但是要是變成一堆瓦礫,那可就不太妙了。」

  「為什麼?」

  「借狗人,你仔細想想,要是建築物倒塌了,連地底下的金塊也會被埋住,到時候要挖可就費工夫了。」

  借狗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力河,看著力河一臉認真的表情說:

  「大叔……你真的相信?」

  「什麼意思?」

  「我是說金塊之說,你真的相信有那種東西嗎?」

  力河轉動黑眼珠,喉結上下滾動。

  「借狗人,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笑話?當然是有啊,我的情報來源很正確,不需要懷疑。」

  「哦,如果是就好,你的情報來源是那個叫作安還是雲的妓女吧?」

  「是絲露,一個紅髮美女。她從NO.6的高官口中聽

  說的,在床上。不會錯,不可能是假情報。」

  「是嗎?」

  「就是。你還小,而且一天到晚跟狗在一起,所以對那方面的事情完全不了解,男人啊,在那個之後很少會對女人說謊。對方是自己老婆就很難說,但是不會對歡場女子說謊,因為沒有必要。」

  「所以才會不小心脫口說出平時絕對不會說的機密。」

  「就是那麼一回事,你也懂嘛。」

  「那個叫作絲露的女人能相信嗎?」

  「當然能。我確認了好幾次,問她是不是真的,絲露說她真的聽到了。那個丫頭講得那麼斬釘截鐵,可以相信。」

  「大叔,你跟那個女人有一腿嗎?」

  「這不是小孩子該問的事情,在教育上非常不當的問題,身為有良知的大人,我拒絕回答,無可奉告。」

  「從你嘴巴里說出來的話,永遠是不適當的發言啦。真是的,你的良知早就被酒精分解了吧,像你這種非常不適當的大人絕對不要靠近我的小娃兒。」

  「別扯遠了。我跟絲露有沒有關係跟這次的事情有什麼關聯?」

  「講白一點,就是大叔跟老鼠相比,怎麼看也是老鼠比較受女人歡迎的意思。嗯,一百個人裡面有九十九個人……不,我看是一百個人都想跟老鼠睡,不想跟大叔你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不認為絲露會是例外。」

  力河誇張地蹙著眉頭說:

  「借狗人……你想說什麼?講話別像咬著顆滷蛋一樣含糊不清,拜託一下,可以講得簡單一點嗎?」

  「簡單一點啊。嗯,其實也沒什麼啦,只是我在想,假設我是絲露,我喜歡看戲劇,迷上伊夫這個名字乍看很漂亮的演員。要是那個演員輕聲細語在我耳邊呢喃,我看我一定在不知不覺就答應對也許以前是自己的愛人,但是現在卻只是一個有啤酒肚的中年大叔放假情報。」

  力河吞了口口水,彷佛身處於大太陽底下的狗一樣張口喘息。

  「怎麼、怎麼可能!伊夫為什麼要讓絲露做那種事?沒、沒有理由啊!」

  「為了使喚你啊,不,也許連我都被設計進去了。告訴我們眼前有金塊山,拉我們加入,這是最有效且最簡單的方法啊,很像那小子會做的事情,不是嗎?想這種壞點子,那小子是天下第一,腦筋好得嚇人的傢伙,我是真的很佩服他。」

  力河啞口無言,好一陣子愣在原地。

  「借狗人,你……什麼時候察覺這一點?」

  「什麼時候?嗯,是什麼時候呢?我聽說你的情報來源是一名漂亮的小姐時,腦海里的確閃過老鼠的臉。呵呵,我比大叔更深知老鼠的真面目,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雖然這並沒有什麼值得驕傲。」

  「你明知道還來這裡?為什麼要冒生命危險做這種事?」

  「因為有金塊啊。」

  「什麼?」

  「其實我也不懂,不知道我為什麼不乖乖待在自己的巢穴。我真的不清楚,只是……我認為絕對不會壞的東西壞了,認為不會改變的東西改變了,那不是可以跟金塊山比擬的好事嗎?而且讓奇蹟出現的不是神,而是人,是一個天生少根筋的少爺跟一個舉世無雙的詐欺師,這實在讓人毛骨悚然,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呢。所以……我才決定自己行動,我不等待誰來替我改變,我要自己去改變,我只是想讓自己也在改變世界這件事上插一腳,如此而已。老鼠跟紫苑將機會丟在我眼前,就算我一直不肯面對,假裝沒看到,但是他們就是已經把誘餌丟在我眼前了,比金塊還吸引我的餌。」

  「知道會中計,還主動上鉤嗎?」

  「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原來如此……你也跟他們同夥,一起騙了我。哎呀,本大人已經落魄到這種地步,被你們這些小鬼操弄,真的已經老了,人生引退的時期也快到了……你們給我當頭棒喝啊。」

  「喂喂,沒必要那麼悲觀啦,這些不過只是我的猜測,雖然我想應該八九不離十,但是也有可能絲露真的愛上你,上供特等情報給你,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真的愛上我……不可能。」

  力河用力嘆息,垂頭喪氣。

  如同他所說的,他彷佛瞬間老了。

  「那麼,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力河抬頭望向借狗人,再度嘆息。

  「我?我要等。」

  「等伊夫跟紫苑嗎?」

  「沒錯,老鼠叫我在這裡等,我也只能等啊。」

  「就像忠狗等主人一樣嗎?」

  「像狡猾的狐狸埋伏抓野老鼠一樣。」

  「他們會從哪裡回來?從那道半開的門嗎?」

  「不知道,我沒辦法讀解到那裡,我想連老鼠他自己也不清楚吧,這是個非生即死的賭注,沒那麼容易能夠看穿,不過這樣的結局比較有趣,不是嗎?那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力河再度嘆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息。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他駝著背,擺出像老人家的姿勢說:

  「等啊,像忠狗一樣。」

  「就算金塊的事情是假的也等?」

  借狗人有些驚訝,他一直以為當力河知道沒有金塊時,會二話不說逃離這問小房間,他幾乎確信他會那麼做。

  待在這裡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也完全猜不到什麼時候會有怎樣的危險降臨。

  二話不說逃離,回到自己最安全的地方。

  稍微有點聰明的人都會那麼做吧。力河並不笨,雖然常常利慾薰心,但是也有為了生存的智慧,要不然他不可能有辦法在西區還能存到一些小錢。

  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做事的準則不講情面或義理,只看能不能賺錢。這是力河的人生哲學。這點借狗人也有同感,所以才會覺得意外。

  「大叔,你為了什麼等?」

  他老實發問,因為他想知道答案。

  「因為我動不了啊。」

  「動不了?我看不出來你哪裡受傷了?」

  「喘不過氣來:心跳加速,腰也快斷了,我只能在這裡稍作休息,而且也無法證明你說的話百分之百正確,說不定絲露的情報並不是假的,是確有其事。」

  「我們的腳下有金塊鎮守著嗎?」

  「沒錯,我是那麼相信,所以來到這裡。現在都還沒弄清楚,我怎麼甘心就這麼離開?逼不得已我會把監獄設施裡面值錢的東西全搬出來,到時候我會要你跟伊夫幫忙,你們這樣利用我,我可不准你們說不喔。」

  借狗人聳聳肩,側開臉。他不認為他說的是實話,他到底為了什麼等待?為了什麼留下來?也許連他自己也無法回答,至少不是因為心跳加速、喘不過氣來,或是只不過是幻影的金塊。

  什麼嘛,原來大叔還不是相信他們會回來。

  借狗人想笑,但是嘴角卻緊繃著。

  監獄設施內部已經開始出現異常變化,就快了。

  他們就快回來了。

  借狗人在黑暗中悄悄握緊拳頭。

  「真好喝。」戀香滿足地嘆了口氣說。

  「我從來不知道熱茶這麼好喝。」

  「要不要再加一些糖?疲憊的時候,甜甜的茶是最美味的了。」

  火藍將糖罐放在戀香面前,那是開這家店時買來當紀念的糖罐,雖然只是一個廉價的小罐子,但是火藍很喜歡。

  戀香壓壓眼角說:

  「火藍……謝謝你,有你在身邊,真的……太好了,謝謝。」

  「戀香,別哭。」

  火藍略顯嚴肅地說,將手放在戀香的膝蓋上。

  「你有莉莉,所以你不能哭,要堅強。」

  莉莉不安地抬頭望著母親,緊緊握住手中的杯子。

  火藍雖然斥責因為不安的折磨而十分疲憊的戀香要堅強,但是她也非常了解那有多苛刻。

  「要堅強」、「振作一點」、「加油」,別人鼓勵的話有時候比罵聲更傷心。

  我已經盡力了,還要我多堅強?

  火藍自己也好幾次想尖叫,無心的激勵與斥責的話實則殘酷、愚蠢又粗暴。

  這些她都很清楚,可是她必須要講。

  「戀香,你還有莉莉跟肚子裡的孩子,你是一個母親,所以你一定要堅強。想哭什麼時候都能哭,可是現在不是放任感情哭泣的時候,對嗎?你要振作起來才行。」

  戀香眨眨眼,吞下一口口水,接著挺起背脊說:

  「好的,我懂了,前輩。」

  「懂了就好,以後要注意。」

  「是。」

  莉莉的視線在母親跟火藍之間游離。

  「阿姨是媽媽的前輩嗎?」

  戀香輕擁著女兒的肩膀說:

  「是啊,是人生的前輩,今後還要請教阿姨很多事情。」

  「阿姨年紀那麼大了嗎?」

  火藍跟戀香互看,幾乎同時笑出來。

  「好過分喔,莉莉,我沒那麼老,我跟你媽媽……哎呀,可是也差了八歲耶,我真的老了。」

  「哎唷,火藍。」

  戀香笑了出來,她一邊笑、一邊用指尖輕輕拭淚。

  「火藍,不過我真的很感謝你,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還不知道我會怎樣……也許會非常不安地哭喊著。」

  「你不是那麼懦弱的人,就算我不說,你還是會找回身為母親的堅強。而且……戀香,也許你認為我說這話只是在安慰你,不過我想再等等月藥吧,我覺得現在絕望還太早。」

  也許真的只是安慰的話,只是自欺欺人,但是,有時候也需要安慰與自欺欺人,如同加入紅茶里的一湯匙砂糖一樣。

  戀香放下杯子,緩緩點頭。

  「嗯,是啊……沒錯,現在絕望還太早……真的沒錯,我會再等下去,也許明天他就回來了。」

  「是啊。」

  火藍很想嘆氣。

  只要一天沒確認月藥的安危,戀香就必須一直等待丈夫歸來,莉莉也必須等待父親回家。

  絕望還太早,但是沒有希望的期待讓人心痛。

  戀香握住火藍的手,她的手溫暖又柔嫩。

  「火藍,我不會輸,就算萬一他、萬一月藥沒回來……我會跟莉莉兩個人,不,還有這個孩子,我們三個人會好好活下去,我會生下月藥的孩子,生下那個人的孩子,然後好好將他扶養長大。」

  戀香的眼神裡帶著韌性,剛才的淚痕已經消失無蹤。

  「我的身邊有你這樣支持我的人在,所以我沒事,我一定能做得到,因為我是一位母親。」

  「戀香。」火藍伸手環住戀香細緻的脖子。「你是最棒的母親,真的很棒。」

  看吧,命運啊,我們如此堅強,絕對不會被吞噬,我們會堅守崗位,努力活下去。命運啊,NO.6啊,我們絕對不會如你們所願的被蹂躪。

  「火藍,其實我還擔心一個人。」戀香的口吻變得沉重。

  「是楊眠吧?」

  「對,我哥哥……他打算做什麼呢?我覺得有些不安……他來過這裡嗎?」

  「有,來過了。」

  「他看起來如何?」

  「嗯……看起來有些興奮。」

  突然傳來尖叫聲。

  是外面,從店門口傳來。接著是有人跌倒的聲音。火藍起身,沖向門口。她從百葉窗往外窺視,發現在街燈的燈光下有幾名男子跌坐在地,還有一名微胖的女人抱著一名男人。

  火藍見過他們。女人叫作紅科,是酒吧的女老闆,她抱著的男人好像是她的二兒子。

  那個年輕人長得跟母親很像,個性開朗,幫忙紅科從事酒吧的工作,有時也會來光顧火藍的店,前不久還邊笑著說「我老媽喜歡吃」,邊將架上的奶油麵包全買走。

  火藍不知道他的本名,不過曾聽過他的朋友叫他「好相處的亞伯」

  亞伯的臉有一半染血,雙眼緊閉,靠在母親的懷裡.

  他一動也不動,似乎連呼吸也停止了。

  火藍沖向馬路。

  「紅科,這是怎麼回事?」

  「啊啊火藍,我兒子、我兒子被打中了。」

  「被打中了……被誰?」

  有一名男子揮動拳頭說:「是軍隊,軍隊舉槍掃射我們。」

  火藍覺得有股被雷打中的衝擊襲來,她甚至覺得自己發出聲音倒臥在馬路上,可是事實上她緊握雙手,雙腳用力站穩著腳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軍隊、軍隊?怎麼會!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啊!」紅科哭喊著說。

  「不可能存在的東西真的存在啊,那些人穿的不是治安局的衣服,他們全副武裝,然後、然後他們……對著我們開槍……」

  「等等,說詳細一點,你們去了市府大樓了吧?」

  「對,因為網路上有人號召,我們是呼應號召才行動的。」

  「號召?」

  「是關於這次恐怖、莫名其妙的疾病的事情。市民已經接二連三離奇暴斃,市府當局卻什麼也沒做,不是嗎?而且,市長他們那些位居高層的人自己接種疫苗,棄我們於不顧,我們怎麼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因此我們才聚集在『月亮的露珠』。人非常多,好像市內各處都有人響應,甚至還有『克洛諾斯』的居民。我們團結起來,前往『月亮的露珠』,打算進到裡面去見市長。網路上有人這麼號召。我們要用自己的力量守護自己的生命,取得疫苗。不,不光是這樣。」

  男人吞下口水,再度握緊拳頭揮動。

  「我們過去一直受到虐待,對不對?我們居住在連『克洛諾斯』的居民的一半,不,連十分之一都比不上的環境裡,明明我們同樣都是市民啊。我們……原本無計可施,只好放棄:心想除了忍耐也別無他法。可是,我們受不了了,出現了那麼恐怖的流行疾病,他們卻什麼也不做就要放棄我們,這太過分了。」

  另一名男人站起來,他纏在額頭的布滲出血絲。

  「沒錯,一點都沒錯,他們把我們當作什麼!」

  「告訴我實際情況。然後呢?你們聚集在市府大樓,人數眾多,結果突然出現軍隊,是這麼一回事嗎?」

  「是啊,沒錯,實在太驚人了,居然連裝甲車都出動了。暗沉的金色,形狀很奇怪的車子,我想應該是裝甲車吧,雖然我是生平第一次看見……應該沒錯。裝甲車前面是一整排的武裝士兵……他們擋在前面,還說:『警告,請立刻散會』,然後重複了好幾次,一直說:『警告,請立刻散會』。」

  男人的眼中閃過恐懼。

  「我們當然沒有散會,雖然有人逃走了,但是也有許多人高喊著前進。我們……沒想到真的會遭到攻擊。我們是市民,而且不光是下城跟其他地區的人,我剛才也說過,裡面也有『克洛諾斯』的居民耶,那些不是菁英跟他們的家人嗎?市府當局居然會對市民使用武力……我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

  「可是市當局卻做了。」

  毫無猶豫就對市民開槍。

  制裁不順從者。

  處罰不服從者。

  NO.6露出本性,脫掉過去巧妙掩飾的假面具。

  逆我者死。

  抗我者刑。

  「亞伯就站在我身旁,他被擊中頭部……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倒下……所有人都陷入恐慌,爭先恐後逃走。啊啊,真的是很恐怖。我們輪流背著亞伯……忘情地逃出來,等到回過神來時,已經蹲在這裡了。」

  紅科仰天大叫:

  「啊……我兒子漸漸失溫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我的兒子啊!」

  一名母親的悲鳴無聲地被吸入夜空。

  「各位,市民又開始往『月亮的露珠』前聚集了。」

  一名正凝視著手提電腦的男子發出近乎吶喊的聲音說。

  除了紅科之外,所有人都望向那名男子。

  「聽說這次有剛才的雙倍,不,是三倍以上的人,大家都為了疫苗集結起來了。有這麼多人,不管是治安局還是軍隊都無法出手,他們總不能把市民全殺光吧?電腦上呼籲大家為了這次能夠跟市長對話,趕緊前往『月亮的露珠』。」

  「大家都聚集在一起……真的嗎?」

  「是啊,沒錯,市民再一次聚集,這次一定要竭盡全力逼市長出現在我們面前,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只有現在了,只有現在。」

  男人的聲音略顯興奮,眼睛流連在電腦螢幕上。

  「沒錯,只有現在。」

  「我們再去一次,不能讓亞伯白白犧牲,要是就這麼作罷,那麼亞伯究竟為何而死!」

  「不只有亞伯,我的堂兄弟、母親也死了,因為那個疾病而死,怎麼能讓死者的不甘心就這麼作罷!」

  「我妹妹也死了,她走得很快,我不知道有多恨!要是有疫苗,要是市府早點採取措施,我妹妹就不用死了。」

  「好,我們走吧。」

  「好!」

  男人們齊聲起立,互看對方後便衝出去,只剩下女人跟死者。

  「我兒子死了,他留下我,獨自去旅行了。」

  紅科不斷悲嘆。她的聲音沿著馬路傳過來,從火藍的腳底攀爬上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有人犧牲,接下來會有更多人因此死亡。

  「火藍……」

  背後傳來戀香顫

  抖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網路的號召……說不定是我哥哥他們做的……」

  火藍回頭,抓住戀香的肩膀問:

  「戀香,如何才能聯絡到楊眠?有沒有什麼辦法?」

  戀香立刻搖頭回答:

  「沒辦法,手機跟電子郵件都找不到人,哥哥好像故意不跟我聯絡。」

  「是嗎……?」

  「媽媽,阿姨。」莉莉舉起手直指著馬路的前端。

  人影不斷從小巷裡湧現,形成黑壓壓一片。

  「往市府大樓,往『月亮的露珠』。」

  「我們要疫苗。」

  「我們不要就這樣被見死不救。」

  「沒錯,把我們當作什麼!」

  「大家,快來,我們要團結。」

  吶喊聲、腳步聲,糾結在一起變成咆哮聲。

  這樣的能量潛藏在這個都市的哪裡呢?

  真是的,這個都市的市民為何每個人都如此順從且單純。

  楊眠曾說過。他帶著焦躁與輕視狠狠地說,這個城市的市民甚至連懷疑高層公告的能量都沒有,他們善於什麼都不想,選擇走輕鬆的路。

  可是,現在四處充斥著人們的激情,已經高漲到快要爆炸。人們隱藏著如此龐大的能量。

  他們應該對NO.6沒有一絲的不平、不滿與不安。然而,這些情緒的深處卻盤旋著如此深沉的能量,原本潛藏於無比深處的東西就快要爆發,如同奇蹟一樣。

  也許這個世界真的會改變,也許會改變……

  可是不對,還是不對,不對,用血跟悲嘆包圍的奇蹟是不對的。

  楊眠預言NO.6的瓦解,吶喊著神聖都市的崩毀。但是,關於創造他一句也沒談及。

  NO.6毀滅之後,要讓怎樣的世界出現在這裡,要創造怎樣的世界,他完全沒有具體說明,一句也沒有……

  火藍捂著心跳劇烈的胸膛。

  紅科的悲嘆聲在騷動中化為粉碎,沒人聽到。

  「戀香,回店裡去,把門窗關好,跟莉莉待在裡面的房間不要出來。」

  「阿姨你呢?」

  火藍蹲在莉莉的面前說:「我要送紅科回家,一下子就回來,在我回來之前媽媽就拜託你羅。」

  「嗯。」

  火藍親吻莉莉的臉頰,然後閉上眼睛。眼裡浮現紫苑的笑容。

  她深呼吸,將夜晚的氣息吸入胸膛的深處,隨即張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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