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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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6 -beyond-

  2012 年 11 月 22 日発売 2012 年 12 月 6 日翻訳初稿完稿

  0

  NO.6 -beyond-

  目録

  第一章 借狗人的毎一天??????03

  第二章 來自過去的歌???????21

  第三章 紫苑的毎一天???????35

  第四章 老鼠的毎一天???????62

  NO.6 -beyond-

  2012 年 11 月 22 日発売 2012 年 12 月 6 日翻訳初稿完稿

  1

  我們終究能夠徹底信任他人嗎。

  我們說說話吧。

  把我知道的故事告訴你,好嗎?

  故事?不,那是現實。人類是把那叫做烙刻在歷史上的現實的吧。

  對於我們來說,人類的所作所為都是故事。只不過偶爾是喜劇、偶爾是悲劇,又或者是陳腐、無聊的編出來的話而已。

  沒錯呢,人類就是滑稽的演員。

  人類被自己的欲望啊愛啊念想之類的玩弄著,上演著一場又一場鬧劇。他們愚蠢、無知、貪婪??最後卻親手毀了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他們妄想著支配其他人,成為這世界上唯一的王。

  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只有人類不能在自然所制定的準則範圍之內生活呢。我越來越覺得他們是奇怪的生物了。

  我現在要告訴你的故事的主人公們也是這樣的人類。不,不是的。主人公並不是人類,而是都市。

  某一個都市國家。

  它被叫做NO.6。

  你是否記得曾經聽過這個名字?

  那是人類所創造出的最美、最可怕的存在。呵呵,是呢,不能更符合這些滑稽演員了。

  但是??奇怪的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座都市、NO.6如此可愛。我覺得圍繞著NO.6的故事,還有那些故事裡的人,是如此可愛。這麼說來,我也是有「心」這個東西的嗎。

  我知道有這麼兩個少年。

  他們是晝與夜、光和暗、大地同風、接受了萬物的人以及想要捨棄萬物的人。他們明明如此不同,然而卻又那麼相似。兩人都和NO.6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都和NO.6一同存在。

  誒?你問我這是什麼時候的故事?

  誰知道呢。誰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的故事了呢。似乎就是昨天,卻又像是千年之前。我不像人一樣對時間有概念。

  不管是永遠還是一瞬,對我來說都是同樣的。

  但是,我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他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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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興許只有他們的生存軌跡,還有值得敘述的價值。

  我時而這麼想。

  歡迎來到這裡。

  我們說說話吧。

  告訴你。

  兩個少年和NO.6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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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第一章 借狗人的毎一天

  天花板在轉。

  只是這麼覺得而已

  誒?怎麼了?

  借狗人躺倒在床上,閉上了眼。

  感覺真噁心。

  不只是覺得暈,都快覺得要吐了。

  閉著眼不斷深呼吸。用鼻子吸進空氣,然後空氣停留在腹部,再從嘴裡慢慢呼出。

  一次、兩次、三次??。

  靠這方法,身心的不適可以緩過來大半。

  不管是慌亂的心,還是混亂的念想,又或者是傷口的疼痛以及要命的頭痛,都能治。不是任何人教給他的東西。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自然而然會去做的而已。只不過這方法對肚子餓是怎麼著也沒轍的。不管吸進多少空氣,只要呼出去了就什麼都不剩了。因為肚子餓而造成的身體的飢冷也是什麼辦法都沒有。

  飢餓很是讓人討厭。甚至可怕。

  借狗人顫了一顫。

  飢餓是魔物。它會用它尖銳的爪牙,從骨子深處奪走你要活下去的意志、想活下去的願望和想法。

  但是,現在沒問題。

  當然肚子餓了。又或者說其實從來沒有覺得肚子飽過。總覺得肚子永遠是餓著的。

  借狗人慢慢地從床上爬起來。雖然說不暈了,但是還是覺得要吐。身子很沉。手腳上似乎拴上了重重的石頭一樣。就好像是??哪個國家那些被拴著鐵球的犯人似的。

  糟了。

  再一次躺倒之後,內心咂了咂舌。

  在西區,身體狀況不佳就跟死神伴在身旁一樣。就算是沒證的可疑僧侶或者什麼自稱醫生的貨存在,根本沒人能夠進行適當的治療。至少借狗人是不知道有這號人物的。

  身子很沉。

  閉上眼的話就跟被拽到水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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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這種時候,就要想想快樂的事情。

  他自言自語。

  快樂?至今為止有過所謂快樂的感覺嗎?

  有啊。昨天不就從飢餓中稍稍解放了一下嗎。沒錯,就是這樣,那已經再幸福沒有了。

  吃肉了。矯正設施的殘羹剩飯里混了生肉。不是什麼人吃剩的。是還沒有燒的生肉。而且沒爛也沒壞。仔細瞧瞧的話還切得挺平整。沒準是矯正設施的職員餐廳的廚師不當心給掉地上了。然後被誰踩了一腳什麼的。

  「喂喂,難得的肉,太浪費了」

  「啊抱歉。但是是你把肉給掉地上的吧」

  「真沒辦法。這種東西也不能吃了」

  然後肉就被扔進了金屬垃圾桶,被遺忘。接著就和其他的垃圾和剩飯一道到了借狗人手裡。

  說不準就是這樣的來龍去脈。不,管它怎麼來龍怎麼去脈的。只要這一刻,肉在自己手裡就好。

  這是何等的幸運。

  就如同文字描述一般,他簡直就是高興得跳了起來。這都多久沒入手這樣的高級貨了?在記憶力找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沒想到什麼頭緒。借狗人把油光燦燦的肉放在手裡,開始舔了起來,咽下了一口口水。

  管它是什麼肉。什麼肉都沒問題。只要不是人肉狗肉,怎麼著都行。

  借狗人回到了作為自己巢穴的廢墟,迅速開始著手料理。把從剩飯里揀出來的蔬菜葉子和骨頭扔進鍋里煮。在就要起鍋之前把肉切成幾小塊扔進去。雖然想過要把一半做成肉乾或者賣到市場裡去,但是都放棄了。貯備糧很重要這件事情他再清楚不過了,也知道賣到市場裡就是相當可觀一筆錢,但是,還是他還是決定一口氣把肉吃完。偶爾奢侈一下也不錯。這幸運就跟老天發慈悲一樣。

  這裡可是西區。誰也不知道一天後的命運。這裡是老天沒有給出任何保證的地方。而且不考慮明天會怎麼樣,只是開開心心過今天不也不錯。

  熱氣從鍋里升騰起來了。

  那香味飄蕩在空氣中。

  狗們被味道給吸引,聚集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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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知道了知道了。會給你們吃的」

  白色、黑色、花斑、茶色。長毛、短毛、捲毛。垂耳、立耳、單耳。借狗人的身邊聚集棄了二十多條狗。他們中大的就和小牛一樣,小的比貓還要小。每年,都有小狗出生。每年,也有死去或者不知跑到那兒去的狗。

  昨天也有一條老母狗死了。她生過好多條小狗,其中有一半都平安長大了。她是個偉大的母親。她的女兒和兒子們輪流舔她僵直的身子。

  狗用情很深。溫暖而又溫柔。而且它們確實懷著慈悲的心。它們絕對不會背叛朋友和家人。

  「比起飢餓、比起寒冷的大地,更可怕的是人類」

  這是??爺爺的話呢。

  用木製的飯勺搗著鍋子,借狗人搖了搖頭。

  為什麼會想起爺爺的話?明明不能管飽。

  不是。他比剛才更大幅度地搖起了頭。

  一年裡得想起個一次兩次才

  好。一定要去回憶一下去感懷一下。我還欠著那爺爺一個人情。受恩不忘是狗的美德。

  他不知道那位爺爺幾歲,為什麼在這座廢墟和狗住在一起,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應該說他根本沒想去知道。只是如果沒有那位爺爺有的話,自己就活不到現在。借狗人深知這一點。

  和爺爺相遇是在冬天。

  他記得簡直要人結冰的風和積在自己面前的白雪。那都是幾年前了。

  他明明不記得母親了,也沒有對於父親的回憶,卻對那風和飛舞在風中的雪片記憶猶新。而那漸進的腳步聲、舔著自己臉頰的狗的舌頭和人的胸口的溫度,還有被抱起那一瞬間如同漂浮起來的感覺他也記得那麼清晰。

  那時候,我幾歲呢。還是嬰兒嗎?是這樣吧,我從「老媽」那裡得到了奶水。是的是的,嬰兒非常意外會記得好些事情。

  撫養借狗人長大的是住在成為廢墟了的酒店裡的老人。不,撿到他的是老人,撫養他長大的沒準是一條母狗。

  借狗人從剛剛生完小狗的母狗那裡喝到了奶水,和小狗們一起被擁著入眠。多虧這樣,他並沒有餓著,也沒有冷著。他活了下來。

  聰明而又溫和的母狗對於借狗人來說是獨一無二的「老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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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與其說是不可思議,不如說是特別的孩子」

  在借狗人逐漸長大,和作為他的夥伴的狗們一起競爭搶食吃的時候,老人這麼說道。那麼溫和而又溫柔的口氣。他記得這個。

  「特別?」

  「就是說和其他人不一樣。被狗養大的孩子這些年是聽都沒聽說過的,別說親眼看到了。說實話,撿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你根本撐不住三天。但是就算這麼想也把你撿回來是因為想要好好埋葬你而已」

  「埋葬?」

  「就是埋在土裡。我本來準備如果你死了就把你埋在土裡,好好安葬你的。我可忍不住把你扔在野外死掉。這片土地上那麼多的夭折的孩子都是倒在路邊,逐漸腐爛。被鳥啄食,被野獸撕扯。我只是不想讓你碰到這樣的事兒而已。平常的話??嗯,如果是平常我就會見死不救了吧。但是我又為什麼把你撿回來了呢??為什麼想要把你埋在土裡什麼的??」

  「為什麼?」

  「不知道」

  老人慢慢地又一次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能動懂我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那時候抱起你把你帶回來了呢。明明我之前對幾個、幾十個嬰兒都見死不救了。為什麼,只對你伸出了援手呢??怎麼也說不通啊。就包括這在內,我剛才才說你是特別的孩子的」

  借狗人的身子抖了起來。一股冷到指尖的寒氣襲來,他不禁輕聲呻吟了一下。背脊上能感到陣陣冷汗。

  好可怕。同時卻又不禁有衝動想要放聲大笑。想要對著蒼天放聲大笑。

  自己之所以活著,只是靠了那一份偶然的幸運。如果不是老人那突發而來的興致的話,這身體,這骨頭,已經成為烏鴉和野獸的盤中餐了吧。這是何等的奇蹟,何等的強運。他的心中,這份恐怖和安心一起襲來,叫他不住想要哄然大笑起來。

  這些日子來,他已經認識到要在西區活下去是多麼殘酷的事情了。他也感到就和自己徒手登上了起始的岸邊一樣,之後哦也會充滿了辛苦和困難。

  但就算這樣也想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拼命撐住這條命的下一秒。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就算是沒有尊嚴,就算是膽怯,就算是叫人不堪入目,他也要活下去。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只要一根繩子和一棵帶樹枝的樹就夠了。也可以從懸崖跳下,又或者是叫著沖向矯正設施。站崗的士兵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對準你的胸口或者頭按下扳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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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不管選哪個方法,都可以簡簡單單地上路。痛苦的時間也不會太長。大概。

  所以,選擇去死會更輕鬆。這種事情,他很清楚。這不就跟太陽從東方升起一樣簡單明了嗎。

  但是,我不要。

  借狗人握緊了拳頭。那時候還小小的拳頭。

  啊絕對不要簡單地死掉。我不會自己選擇去死。我要活下去。

  我要挑戰著活下去。

  我要出生在西區、遺棄在路邊的命運挑戰並且勝利。也要向這充滿艱難的世界、製造了這樣的世界的那些傢伙們挑戰,一定要贏。所謂的贏,就是繼續活下去。

  還是孩子的借狗人不知道言語,他不知道怎麼用言語表達自己心中的決意。

  但是,老人安靜地笑著,把手放到了借狗人的頭上。

  「你的話,沒準可以做到」

  他這麼喃喃。

  老人的身影是在那之後一年的初冬時節消失的。當借狗人早上睜開眼的時候,床上沒有人,老人也不在廢墟的任何其他地方。他沒有拼命去尋找老人。他的心裡某個角落很清楚,就算去找也是沒用的。雖然迷惑,但卻沒有寂寞。因為狗們還在。只要有狗在就足夠了。

  爺爺也是看透了這點吧。他看透了,所以才去了什麼地方吧。他是看到自己壽命已盡,於是去了該去的地方吧。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在某個角落成為這大地的一部分了吧。雖然說人不能化作星辰,但至少可以回歸塵土。然後,也能留下回憶。

  爺爺,謝謝。我不會忘記你教給我的種種事情的。我偶爾會想起,懷念一下的。只不過最近你的臉已經變得逐漸模糊。雖然我記得你蓬蓬鬆鬆的白鬍子,那漂亮地變成櫻色的禿頂的額頭,右面的眉毛微妙地粗得很這樣犄角旮旯的細節,也清楚記得你的口氣是多麼沉穩多麼平和,卻怎麼也想不起你的臉了。為什麼呢。但是,算了,總而言之今天也像這樣好好想起你的事來了。只要這樣就夠了吧。

  他用飯勺搗了搗鍋子。

  斑點狗叫了起來。其他狗也跟著開始吼。

  「知道了知道了。好了,豪華的晚餐開始了。大家都過來。只是在涼下來之前都別吃哦。燙傷舌頭了的話之後有的好受了」

  在把湯分到狗們的餐具之後,借狗人自己吮起了漂浮著肉片的湯,然後忘記了老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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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太念想過去就會成為阻礙。一直向後看的話就沒有辦法前進。

  他把肉片含到嘴裡,細細品味舌尖的觸感和味道。雖然說想要大口喝湯大口吃肉,但是最後還是只有一小片肉從喉頭滑下進入了胃袋。但就算這樣,喝過浸透了肉香的湯之後,身體從骨子裡暖和了起來。帶著溫暖的身子直接躺了下來。小狗們爭先恐後地湊了過來舔起他的臉。粉紅色的小舌頭讓人愉悅。

  很幸福。這是一種獨占世間幸福的感覺。伴著這份幸福借狗人睡著了。

  想吐。

  他怕睜開眼天花板還在轉。

  到底,怎麼了。

  腦袋角落隱隱作痛。身體越來越重,汗流浹背。昨晚的溫暖就如同異常的火燒。

  小狗們的舌頭不像做完一樣讓人愉悅了。皮膚火辣辣的,只讓人鬱悶。他直到現在還是第一次覺得狗煩。

  不管深呼吸多少次,身體的不適還是沒能減輕。

  怎麼了呢?

  越是自言自語越是能感到背後一陣寒氣。害怕的心情從心底竄了出來。

  不只是糟糕了。會不會就這樣起不來了?會不會就這樣動不動了?

  在這西區,生病就和取人性命一樣。要殺害沒什麼東西吃、衛生條件又糟糕得很的西區的住人,並不用什麼高明的手段。只要是一個小小的傷口——不當心切到了小拇指、又或者是腳趾甲反翹什麼的——、一點點小毛病——頭暈啦目眩啦想吐啦發燒啦、總而言之也就只是沒辦法從床上爬起來這樣的程度——就已經足夠了。三天前還活蹦亂跳的人今天已經化成路邊的骸骨也是家常便飯了。

  可惡。

  他咬緊嘴唇,抬起上半身。靠著牆大口吐氣。

  難道昨天晚上的肉是最後的晚餐了麼。可惡。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以倒下。

  他把嘴唇要得更緊。血的味道瀰漫在嘴裡。又罵了一聲可惡。但是身體卻使不上勁。甚至連手指都動不動。勉強站起來的後果是目眩和想吐的感覺同時襲來。他又倒在了床上。

  從窗

  戶的破裂處冷風吹了進來。那寒冷把借狗人帶回了現實。

  想要叫。大聲呼喊救援。

  救救我。誰來??誰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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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房間的角落裡一條狗站了起來,走近了他。它做到床邊,看著借狗人。它是繼承了「老媽」的血的茶褐色大型犬。它和「老媽」一樣有著聰明的黑色眼珠。

  狗就如同在等候借狗人的命令一樣,抬起頭豎起耳朵一動不動。

  「??叫來。把他們叫來??」

  他指了指窗外。

  冬日的天空中雨雲逐漸擴散。光艱難地透過雲層照射下來。西區今天也會一如既往是凍結住的一天吧。

  打開腐朽了一半的舊式大門,狗走了出去。生鏽的鉸鏈發出了不悅的聲響。就算是聽慣了的聲音,也刺痛鼓膜,讓人愈發想吐。

  「拜託了。把他們??」

  救救我。

  狗奔下了樓梯。

  小狗們靠到他身邊,嚶嚶地叫了起來。

  做夢了。

  過去的夢。

  都幾年前了呢?

  老人已經不在了。借狗人一個人,不,和狗一起生活著。是或多或少知道怎麼把剩飯搞到手然後料理它們,又或者是賣了它們的方法的時候。

  他走下樓梯。

  連接著底下的混凝土樓梯。和借狗人住的地方相比,破損比較少。雖然說地上的部分已經垮了一半了,地下並非這樣。一下樓梯,就看到了大門。他不禁將手伸向門把手。

  這幢樓就在西區的入口附近。這周圍的雜草和樹林還留了一些下來。同時,聖都市NO.6就矗立在眼前。正確地說,是NO.6的外牆。特殊合金的外牆閃著金燦燦的光芒高聳雲霄。那是一堵阻隔了這裡和那裡,天堂和地獄的牆。牆的內側什麼都有。溫暖的床,充足的食物,最新的醫療設備,舒適的住居。沒有什麼能夠威脅到生命,飢餓和寒冷也與那裡無緣。他甚至聽說那裡沒有痛苦和恐怖。

  正所謂理想鄉。和聖都市的名稱相符。

  說到底,在西區聽到NO.6的事情是很少有的。是誰說漏嘴的呢。那個名字就如同禁句一樣,不能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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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太裝了。

  借狗人這麼想。不,這麼覺得。

  所謂的理想鄉、聖都市,這個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NO.6是人類製造的都市國家。只要和人有關,就一定會有誇張。你的理想不合我的口味,又或者說我的滿足是你所不能忍受的東西。那才是人類的世界吧。人類沒有辦法創造理想鄉。互相矛盾,互相妥協,活像讓步,然後了事兒。也就是這樣吧。

  NO.6?從骨子裡的裝逼。別靠近它才是明智之舉。

  所以借狗人很少來這附近。他不喜歡NO.6的外壁進入自己的視野。那天,就算只是搞到多那麼一點點的東西,他也不會靠近這片地方。可是,在西區晃悠了一整天,也就只到手了一兩片破菜葉和一小塊干肉。這樣的話哪兒管的上狗了,連自己都餵不飽。而且那時候借狗人還不知道怎麼從矯正設施搞東西來,於是為了填飽肚子只能到處找吃的。就算在集市上被肉店老闆拿著棍子打,又被居酒屋的老闆娘亂罵也無所謂。其他人的打啊扔啊罵啊什麼肉體上的疼痛老早就習慣了。

  總而言之,要拿這餓著的肚子怎麼辦。

  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在雜樹林裡了。他就想著就算只是撿一個果子也好,根本就是無意識地走了過來。

  然後他就發現那幢半塌了的房子了。隨手把手放到牆壁上的時候,就想都沒想發現了通往底下的樓梯。

  動了動鼻子。

  睜了睜眼,豎了豎耳朵。

  沒有人的氣息。

  沒人嗎??。

  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樓梯。

  這裡之前應該是住著一個奇怪的老婆婆和不知道是她的孫子還是什麼人的少年。大約見過兩次。那是一個感覺打從出生起就沒有笑過的擁有犀利眼神的老婆婆。

  對了,對了。他想起來了。

  那老婆婆腦子有病來著。不知道是市長還是議員長,總之她就去襲擊了NO.6的什麼重要人物。而且只有她一個人。說是手裡拿著小刀沖向對方結果直接就被擊斃了。不對,還是說是被捕之後槍斃了來著。算了,不管怎麼說,就是給簡簡單單地殺了。這不是肯定的嗎,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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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他在心中譏笑著。這是在集市上聽說的傳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肚子叫了。跟悲鳴一樣。

  已經是極限了,快給我吃的。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混蛋,什麼都沒有麼。就算是發霉的麵包、腐壞的肉也好。總之就是想要點可以填飽這肚子的東西。

  握住了門把手。

  沒有上鎖。有一點點重,但是用上力的話打開門不是什麼問題。

  「唔哈」

  從喉頭間漏出了不知該說是吐氣還是言語的東西。

  「這都什麼啊」

  面前都是書。這裡是書,那裡也是書。有整理得乾乾淨淨的,也有亂七八糟攤在地板上的。幾乎看不見地板。應該說除了書以外幾乎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

  那是借狗人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書的瞬間。他識字。如果不難的話小短文也能寫。這都是老人教給他的。可是,對於書,他一點認識也沒有。「書」這個詞、把成串的寫滿文字的紙釘在一起的這個是什麼他也不知道。一點頭緒也沒有。只不過他迅速意識到這不是食物。他試著拿起在門附近的一本書咬了咬。白底的封面上畫著熟透了的蘋果,怎麼看都很好吃。

  真是過分啊。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放下了書。

  又硬又干,怎麼想也不能代替吃的。

  踹開了地板上的書,他繼續前進。

  只有書。

  切。虧大了。

  就在他抱怨著並準備轉身走人的時候,心臟略微動了一動。他發現了書以外的東西了。

  它就在被書塞滿的架子上。似乎是只把那裡的書移開,特地空了放它的地方。是一個銀色的小箱子。下面墊著毛巾。

  這個是什麼?是誰放在這兒的?

  他又動了動鼻子。

  果然,沒有任何氣息。

  借狗人從架子上取下小箱子,打開了蓋子。

  他吹了一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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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原來如此。這可是寶貝。我發現寶貝了。

  那箱子似乎是個急救箱,裡面有幾種藥和繃帶,鑷子和脫脂棉也一應俱全。甚至連手術刀都有。看樣子,是在NO.6用的東西。當然借狗人不知道這箱子到底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或者說他根本連去管這原因的興趣都沒有。管他是為什麼又是怎麼樣來的呢。現在它不是在自己手上嗎。只要這樣就夠了。

  在西區,不管什麼醫療品都很珍貴。特別是消毒藥可以賣高價。有時候一瓶小小的消毒藥可以變成兩枚銀幣。

  用鼻子接近了嗅嗅。

  這可毫無疑問是百分百的好貨。嗅嗅,沖鼻子。哼哼,這哪兒是銀幣啊連金幣也可以換了。好東西啊。風水轉回來了。

  借狗人一個人笑著,蓋上了蓋子。正準備抱起走人的時候,他注意到了被書埋起來的小桌子。

  桌上有一隻小老鼠。不是活的。雖然做得很好,但是顯然是人工製品。借狗人抱著箱子走到哪裡。小老鼠的肚子朝上,可以看到精緻的零件。

  機器人?

  當他想彎腰看得更仔細一點的時候,一股寒氣襲來。背脊一陣雞皮疙瘩。

  「不許動」

  耳邊傳來說話聲。這次是全身顫抖起來。不是因為耳邊被刀刃抵著。只是因為那聲音太冷徹心扉。沒有任何感情,而且似乎要把他的感情也給凍住一般。

  這是殺人犯的聲音。

  不會猶豫,不會慌張,奪走人的性命。就是這樣的人的聲音。

  而且啊而且,這人,到底是什麼時候

  站在我身後的。

  借狗人自負擁有不輸給狗的可以嗅出人的氣息的能力。對方的感情越是尖銳越是能嗅到。也靠著這能力,他好幾次從危險和麻煩事兒逃開。可是,這次沒有覺察到。一點都沒能察覺迫近自己身後的氣息。

  不是人嗎??。是從地獄底部爬出來的亡者嗎,是妖怪嗎,是怪物嗎。

  牙都咬不緊了。齒間發出來咔哧咔哧的無機質的聲音。聲音傳到耳邊。

  咔哧咔哧,咔哧咔哧。

  咔哧咔哧,咔哧咔哧。

  緊了緊牙關,他努力把力量集中到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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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等、等一下。我??」

  「把箱子放回去」

  借狗人顫抖著把急救箱放回了架子上。

  「放、放回去了。這樣就可以了吧」

  「就這樣?怎麼可能」

  刀刃稍微動了一下。一股刺痛。一定要想辦法壓下想要叫出來的欲望。汗水從臂窩裡滲了出來。

  「在這裡偷東西可是要以命償的。就算被殺了你也應該沒什麼好抱怨的」

  「什麼時候??不,但是,應該說被殺了的話就算想抱怨也抱怨不出來了。啊,我是住在廢墟的??你知道麼,是這裡後面那個旅館的廢墟。那裡是我家。我和狗一起住。名字??怎麼說,雖然沒有名字,你看,在這裡有名字也沒用。但是,也有人叫我借狗人。因為我用狗做生意。哈哈,名字什麼的隨便怎麼樣了。但是我還是挺喜歡的。哈哈。所以,如果你要叫我的話,叫借狗人就可以了」

  借狗人說個不停。只要一閉嘴寂靜就會造訪而來。他總覺得在寂靜中喉嚨會被割斷。

  「我說,拜託了。我道歉,原諒我吧。對不起。我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了」

  他可憐兮兮地求饒。

  「別殺我。抱歉,真的抱歉。我不會再拿你的東西了,我跟你保證,不要殺我」

  他並沒有演戲,而是真的在求饒。

  不要殺我。拜託了,放過我吧。

  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小刀挪開了。

  脖子突然放送了下來。他大口吐氣。到底是僵成怎麼樣了,筋都痛了。用手去按了一下,刺痛得很,可是沒有流血。

  是為了嚇唬對方讓對方軟弱下來吧,只是割了一小層皮。不出血只感到疼的程度。

  果然,背後不是人。是亡者還是妖怪還是怪物??。

  借狗人用手捂著脖子,慢慢轉身。其實根本不想轉身。只想嗖得一下跑人。可是他總覺得當背對著對方逃開的那一瞬間,背後就會深深中一刀,於是他就停步了。

  慢慢地、慢慢地轉身。

  誒?

  眼前不是亡者不是妖怪也不是怪物。只是一個穿著紅色格子襯衫的少年。也有可能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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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女。不,果然是男人。女人發不出冷徹心扉的聲音。雖然說看上去像女人。

  少年的頭髮長及肩膀,額頭被遮住了。雪白的小臉好看到甚至讓人感覺不爽。本以為是充滿殺氣的眼卻是平靜得很,讀不出任何感情。

  眼珠的顏色直叫人不可思議。

  鮮艷的深灰色。借狗人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眸子。

  似乎比借狗人個子高。但是年齡應該沒差太多。不過說到底,借狗人也不知道自己幾歲。

  少年面無表情地把小刀收到了盒子裡。借狗人安心了。他對安心下來的自己火大得很。

  我竟然被這麼弱的傢伙給威脅了麼。

  他抱怨起來。

  切,我被小看了啊。

  「那件襯衫,不怎麼合適啊」

  他嗤笑著,抬起下巴。他是想讓自己看上去胸有成竹。

  「但是,不是好貨色嗎。這在西區可是相當少見的好東西啊」

  「是問人借的」

  「借的?哼,這樣的好東西是從哪兒借的喲。難道說是NO.6嗎」

  雖然說只是想開個玩笑,但是一張嘴卻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那襯衫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質量很好。看上去那麼柔軟,那麼溫暖,又那麼牢固。剛才放回架子上的急救箱,毫無疑問也一定是牆壁裡面的東西。

  「你是什麼人啊。難道是從那都市裡來的」

  他說了一半住嘴了。少年從襯衫胸口口袋裡取出肉乾,開始嚼了起來。

  「啊??那個,難道」

  借狗人去掏了掏腰上的口袋。空了。他確確實實放進去的肉乾消失了。

  「這是你偷東西的代價。我就收下了」

  「開、開什麼玩笑。你他媽才是小偷。把我的肉還回來。還回來」

  混蛋。

  少年笑了。那是寫滿了天真和無邪的笑容。

  「你來搶啊。借狗人」

  「混??」

  他咬了咬嘴唇。

  如果真幹上的話,自己並贏不了對方。

  NO.6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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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他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混蛋,帶狗一起來了就好了。只要有狗,這種貨,咬一下就能打倒了。

  沒有狗。借狗人只有一個人。

  「??知道了」

  「真是聽話的伶牙利嘴。你這樣就能活得久了」

  「你整我嗎」

  現在就這樣吧。我總會讓你好好償還的。

  借狗人後退到門口。抓住了門把手。在這種地方久留也不是件事兒。

  少年靠在書上,一聲不吭。只是注視著借狗人。那視線奪走了身體的自由。手腳變得笨拙,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動。

  「你??是什麼人」

  和剛才一樣的問題,比剛才更認真地詢問。

  「你住在這裡嗎」

  「是的」

  他想都沒想就這麼回答。

  「一個人嗎」

  「是的」

  「這裡不是一直空關著嗎。沒錯,這裡應該幾年沒住人了。你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而且為什麼會有NO.6的襯衫和急救箱。啊,還有,做了那老鼠的,是你嗎?看上去像是機器人,難道是你做的」

  雖然說他想快點逃走,可是舌頭卻停不住。問題接踵而來。

  「你還真能說啊。說那麼多還不咬舌頭真不得了」

  少年晃了晃頭。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笑容。

  似乎稍微引起他的注意了。

  心跳加速了。

  這貨??危險。

  他比殺人犯還危險,比殺人犯還麻煩。

  借狗人的直覺這麼告訴自己。恐怕並沒有猜錯。

  別和他扯上關係。快點離開這裡,再也不要接近了。

  警告聲在他耳邊響起。但是借狗人並沒有像平時一樣乖乖服從那個聲音,而是不斷提問。

  NO.6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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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稍稍點了點頭。

  「老鼠」

  他這麼隨隨便便報出來的名字並不像是人的名字,真是奇怪。

  「這奇怪的名字是怎麼回事。真名嗎」

  「和你的借狗人是一回事吧。不是正經名字」

  「哼??這麼說的話確實。老鼠麼。記起來真容易」

  「你還準備記啊」

  「嗯??這個嘛??」

  不管怎麼回答都覺得不對頭。在不住嘴的話,可是會被繞進去的。就好像被蜘蛛網纏住的蟲子一樣,一動不動就被吸乾。

  危險、危險、危險。

  「那麼再見了,老鼠。有緣的話再見」

  「有緣的話」

  還有什麼緣啊。我都不想見你第二次了。

  身後的手打開了門,就那樣走了出去。跨出門的瞬間,他使出全身力氣沖向樓梯。

  但是途中卻停了下來。借狗人在樓梯走到一半的時候回身,看著那起鏽的門。

  「老鼠嗎」

  他喃喃。

  這之後真的能不再見嗎。真的?

  有緣的話。

  傳到耳邊的台詞還縈繞在腦中。

  有緣的話。

  一定還有吧,一定。

  他突然這麼覺得。幾乎就是確信。這之後也一定會和那少年相見吧。一定會扯上關係的。

  他感到周身一股不快。但是,這種不快的深處,卻飄蕩著一股甘甜。

  他又一次喃喃。

  「老鼠?嗎」

  「你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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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傳來了這麼一聲莫名其妙的回話。

  哈?

  「你叫我了嗎,借狗人」

  好耀眼。

  陽光灑在這廢墟一角的房間。從窗戶的裂縫間可以窺見藍天。

  浸潤了視網膜的藍色。

  老鼠看著這裡。

  目光相遇了。

  和相識那天一樣,鮮艷的深灰色。

  「??為、為什麼你在這裡??」

  「哈?你這話說的。不是你叫我來的嘛。讓這傢伙來叫的」

  茶褐色的狗在老鼠身邊搖著尾巴。

  「啊??叫了?你?怎麼可能。我要叫的是??」

  「不是我的話是誰」

  「是??」

  「借狗人,你醒了嗎」

  能看到老鼠背後白色的腦袋。

  「紫苑」

  「嗯。很難受吧。但是沒關係。我很快就能做好藥了」

  紫苑微笑著。

  他不禁想哭。紫苑在,他想放聲大哭。

  紫苑,我好怕。我還以為我會這樣死掉了。我好怕,我好擔心,我不知所措,所以我叫你來了。

  「來,喝下這個」

  紫苑遞上了缺了個口的碗。裡面裝著綠色的粘稠的液體。一股惡臭迎面而來。

  「這個是??」

  「是草藥。在老鼠的書架上有中藥的書。我想著沒準雜樹林裡會有藥就去找了一下,還真有挺多。這藥有能讓人不想吐而且恢復精力的效果」

  「??哈?中藥?」

  「是以前從東洋傳來的醫學。上面寫著可以提高身體本身的治癒能力。來,總之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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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捏住鼻子就能喝下去了」

  老鼠這麼說。

  借狗人就跟他說的一樣,捏住鼻子一口氣喝了下去。沒想到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喝。從喉頭滑下的苦味似乎給了自己力量。他大口喘氣。

  他們,還真的來了。他們接受了我的求救啊。他們無條件地來了啊。

  紫苑把手放在了他的額頭上。

  他的手涼涼的,讓人感覺很舒服。

  「稍微得睡會兒啊。雖然說沒有染上肺炎但是有感冒症狀。而且還有貧血」

  「??我睡了的話狗就沒人管了」

  「這個我們會想辦法的。借狗的事情我會繼續的,老鼠會管他們吃飯的。對吧」

  老鼠不屑地聳了聳肩。

  「好吧,會想想辦法的。不過這算是個人情啊,借狗人。回頭會算上利息的」

  借狗人躺著,稍微笑了一笑。平日裡聽起來讓人火大的老鼠的話也聽上去那麼溫柔。

  我,糟了啊。現在哭了的話之後會被笑得多厲害啊??。如果要哭,只能在只有紫苑在的時候才能哭。給我忍住啊,眼淚你別流下來啊。

  「說起來,借狗人」

  紫苑露出了比剛才更溫柔的笑容。

  「我覺得靠你的體力,生病什麼的根本不用擔心。但是腳趾的傷口稍微有點懸」

  「腳趾?啊,右腳大腳趾啊。之前就一直在痛了」

  受傷什麼的是三天兩頭的事兒。只要不是什麼大傷口,舔舔就行了。

  「在化膿哦。這樣不管的話,沒準會腫得動不了的」

  「所以說?」

  「做手術吧」

  紫苑拿出了那個急救箱。一點也沒有變舊。

  「紫苑,那個,你要做什麼??」 「要切開傷口。讓膿水出來之後好好消毒,再縫合起來。只是這樣。很快就結束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紫苑帶好了橡膠手套,捏起了手術刀。那是銀色的亮晃晃的小刀。借狗人的背脊一下子涼了下來。

  「切、切開什麼的。等等,紫苑。說了你給我等等。麻、麻醉怎麼弄」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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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竟然說沒有,怎麼這樣」

  「沒關係。很快就結束了。老鼠,麻煩你能壓住借狗人麼,別讓他動」

  「了解」

  老鼠的手壓住了他的腰。只是這樣,下半身就動不了了。

  「借狗人,你大概不知道」

  老鼠笑著。微妙的有點瞧不起人的笑容。

  「紫苑最喜歡縫合人的身體了。別看他這樣,其實可是抖S喲」

  「嗚哇,住手。太嚇人了,救我」

  沒空裝樣子了。他都快哭了。

  「給我安靜下來。你這不聽話的傢伙。而且就算在我看來這傷口也不得了了。放著不管的話可是會沒命的。紫苑沒有明說而已,這傷口才是你不舒服的原因不是嗎」

  「不管是不是原因,隨便了啦。好痛的。啊啊,住手。誰來救我。紫苑,你饒了我」

  「沒關係,別動。啊,看,好多膿水。都這樣了你還能走啊。你是不是對疼痛太遲鈍了。看,就快好了」

  「沒有遲鈍啊。啊啊,別縫。好痛。」

  「說了別哭。好孩子。來,表揚你」

  老鼠的唇間流出了安靜的旋律。優柔地動搖了借狗人的心。

  那一瞬間,借狗人就好像變回了嬰兒一般,被什麼人抱在懷裡。沒有恐怖也沒有痛苦。他所在的是叫人可以安心睡著的地方。

  「真乖真乖,好孩子。什麼也別想好好睡吧。我們會盡全力保護你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會把你交給死神的」

  我們會盡全力保護你的。

  借狗人睜開了眼,看見了老鼠。也看見了在自己腳邊彎著腰的紫苑的側臉。兩個人都是認真的表情。紫苑的臉頰上淌著汗水,汗水從下巴滴下。

  我們會盡全力保護你的。

  不是騙人。

  在這充滿了欺詐的世界,老鼠剛才說的是確確實實的真話。就算這世界萬物都混作一團,只有這句話是可以相信的。

  忍不住了。

  淚水滿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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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淚水接連不斷。都快沉溺其中了。

  笨蛋。竟然惹哭我了。

  借狗人用手遮住了眼,放聲大哭。

  窗外,藍天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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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來自過去的歌

  老鼠抬起了頭。

  微微皺了皺眉頭。

  「什麼?紫苑,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想看」

  紫苑吮吸著杯子裡的熱水。放了一點點砂糖的熱水微微作甜。

  在西區,這已經是奢侈品了把。實際上,紫苑已經好久沒喝過有味道的東西了。

  「我說我想看你的舞台」

  「為什麼?」

  「因為??也沒什麼。想看就是想看」

  老鼠收起下巴,合上了在看的書。讓人不禁下意識覺得那是什麼心有不爽的反應。

  「這算不上回答。如果只是為了殺時間的話,還有其他方法吧」

  「我才沒時間去找殺時間的方法呢。我一禮拜里有兩天要給狗洗澡,也約好了要給火藍他們念圖畫書。而且也開始在力河先生那兒打工了。今天也要出去。」

  「打工?在大叔那兒?不會是給裸女拍照之類風流的事兒吧」

  「不是。只是打雜而已

  。整理髮票和打掃辦公室什麼的。力河先生還做著挺多生意的呢。我都不知道」

  「哼哼,那個大叔在做正經生意的可能性就和我的小老鼠能飛起來一樣不可能。小心點喲,紫苑。誰知道會像什麼時候一樣被拿著小刀的女人襲擊」

  「你真是??毒舌呢」

  「我沒辦法跟你一樣對什麼人都沒節操地溫柔。只是這樣而已」

  老鼠站了起來。似乎就在等著那一刻的茶褐色小生物爬到了他的肩上。那是紫苑通過毛色而取名為克拉巴特的小老鼠。

  「對誰都溫柔是要被批判的事情嗎」

  口吻尖銳。內心深處波濤洶湧。因為這波濤的原因,呼吸不暢。那是在NO.6的時候絕對體會不到的情感波動。各種情感在體內翻騰。如同萬花筒一樣一個接一個描繪出它們的模樣。

  自從在西區生活開始,紫苑不時為自己擁有這麼激烈而又豐富的感情感到瞠目。

  心在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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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蛻去逞強的硬皮,靈魂復甦。

  老鼠把書放回書架,拿起斗篷。

  「不傷害任何人的溫柔的話有什麼意義?」

  他把超纖維布圍在肩膀,帶上手套。

  「你說的話不管什麼時候都溫柔卻不冷不熱。就跟鳥叫蟲鳴意義。雖然悅耳但是沒能切中實際。你自己也一樣」

  「老鼠」

  「紫苑,你不是溫柔。你只是不想傷害到自己而已。所以你就把所有的刺都從話語裡剔除了。你沒有任何覺悟,說出一句又一句得罪什麼人的話。不是嗎?」

  沒能否定。

  他甚至沒有辦法表示自己多麼升起,也沒能回話說你這是在侮辱我。

  老鼠的話語裡長滿了尖刺。不當心碰到的話,指尖會被刺傷,會流血。和他的話相比,確實??。

  他並不覺得不傷害任何人是什麼壞事。也不覺得不需要溫柔。而且也知道老鼠並沒有指責自己。

  在NO.6也有不傷害任何人、沒有覺悟卻溫柔的話語。

  啊,真可憐,我能做什麼就好了。

  真是不幸。我深感同情。

  我會誠心誠意去努力的。

  大家,要和平共處喲。

  就是這樣的話泛濫著,人們也不知道言語的重量和意義,逐漸變得對一切漠不關心。

  只是止步於嘴邊的溫柔和憐憫,所謂的約定和愛一點價值也沒有。只是讓人心生厭惡。

  就算老鼠不說,他也覺察到了。可是雖然察覺到了,如果可以裝作並沒有察覺的話,他希望就擺出那樣的樣子。

  內心深處泛起漣漪。老鼠看透了。他對紫苑的卑劣和偽善感到生氣,他的話里包含了荊棘。就算被刺到也沒辦法。可是??。

  「我對你一直是認真說話的」

  老鼠轉過身。

  「嗯?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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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這時候如果再不說的話,沒準老鼠會更火大。可是,舌頭卻沒辦法好好動。

  我,對你一直是認真說話的。

  這一句話太沉重了。這份重量叫紫苑沒法開口。

  老鼠的肩上,克拉巴特叫喚著。

  吱吱,吱吱吱。

  「啊呀,不好。又要遲到了」

  老鼠的口吻很冷靜,很安靜。剛才的指責已經不見蹤影。

  「那回見,紫苑。大叔那兒的打工,多加小心喲」

  『老鼠出門了。紫苑一個人留了下來。不,不是一個人。還有兩隻小老鼠,哈姆雷特和月夜在膝蓋上熟睡。

  他用指肚摸摸了兩隻小老鼠的頭,慢慢地喝著甜水。

  真好喝。所謂的甘露就是這種味道吧。

  西區的日常把紫苑的感覺在不知不覺之中迅速變得清晰明銳。

  視覺、聽覺、嗅覺、感覺。而且,味覺也是。在NO.6的時候,「好吃的東西」填飽了自己的肚子。他能吃到。他曾可以無條件地得到最好的肉、蔬菜、魚、點心、水果。雖然自從搬到下街區之後不能像在高層住宅區克洛諾斯一樣得到那麼多種的食物了,但是也並沒有覺得不足。

  媽媽火藍做的蛋糕和剛出爐的麵包雖然質樸得很,但是卻真的很好吃,不管吃多少都不會吃厭。但是卻似乎沒有像這熱水一樣讓人感動肺腑。

  溫暖傳遞到了指尖,身體充滿了力量。

  「好,我也該出門了」

  他把哈姆雷特和月夜移到床上,站了起來。

  「但是說起來,自從到了這裡,我也學了很多東西了。我都能整理手寫的發票了呢。而且也會擦地板洗碟子了。我能很好地完成了喲。吶,我覺得我可以更驕傲一點的。」

  通過動身子動腦,獲得食物。不管是怎麼樣的工作,就算只是一點點報酬,也值得驕傲。不是嗎?

  月夜抬起頭,像表示同意一樣動了動耳朵。

  真是的。

  老鼠咬了咬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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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真是的。真是沒救了了的傢伙。

  他在心中自言自語。

  不是說紫苑。而是自己。

  克拉巴特在斗篷下面發出細聲。

  吱吱吱。

  「煩死了。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只是沖紫苑發泄而已。啊啊??我清楚得很」

  偶爾、真的只是偶爾,和紫苑在一起感情就會錯亂。自制力會變弱,思想會就這麼生硬地從口中流出。放出火花,濺出飛沫。他一點都沒有責備紫苑的意思。他自己並沒有正確、堅強到有立場去責備別人。他明明很清楚。

  和紫苑在一起就會動搖。

  他那想要憎惡、否定NO.6的一切的心會動搖。

  NO.6。

  這個世界上最醜惡的都市國家。

  不是理想鄉,也不是聖都市。那些都只是表面的冠冕堂皇而已。只要揭下那薄薄的一層皮,怪物就會顯現出來。

  吃人的怪物。

  只要是為了自己的繁榮,它可以毫不猶豫地去破壞周邊的國家、殘殺異民族。掠奪、榨取、支配。

  什麼時候一定要打倒它。

  對於老鼠來說,NO.6是他不得不親手打倒的對手,是不得不從這世界上消失的存在。

  在那令人生厭的怪物里,像紫苑一般的少年們生活著。

  紫苑他接受了突然闖進家中的VC——在NO.6這意味犯下嚴重犯罪的犯人——給他治療,和他共享床臥和食物。而這樣做的結果,是他失去了作為精英的被予以保證的生活。在失去這樣的生活之後,他對老鼠這麼說:

  不管回到那個夜晚多少次,我都會做一樣的事。我會打開窗,等著你。

  那麼直白的話語。正中心房。老鼠在那一瞬間,眼睛一眨不眨地呆望著紫苑。

  紫苑不會用只有溫柔卻容易引起糾紛的話語。然後,大約和他有關係的人們也是這樣。

  紫苑的母親一邊擔心著兒子,一邊又相信他一定會回去。根據傳遞消息的小老鼠們說,似乎她能烤出讓人臉頰都吃得鼓鼓的好吃的麥芬和麵包。還有,那將自己的專一感情隱藏起來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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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苑的周圍有著每天都拼命活著的人們。他們是不耍嘴皮,不貶低他人,懷有自尊的活著的人們。這樣的人們,生活在那怪物的裡面。

  如果不是和紫苑相遇,根本不會想到這點。他一定是憎惡著NO.6的所有市民,期冀著他們的毀滅吧。

  但是卻相遇了。

  於是知道了。

  既然都知道了,那麼我還能一路憎惡到底麼。

  動搖。慌亂。迷惑。

  老鼠停下腳步,轉過了身。NO.6的外牆反射著夕陽的殘光。

  這是在很久很久之前,灼燒過這雙眼的顏色。

  所謂的紅色、胭脂,都不是紅。那些都只是一些東西的混雜,只能說是混沌的顏色。

  出了雜樹林穿過市場,那

  顏色更灼進了眼。他這輩子也忘記不了。

  在燃燒。

  家在燃燒、樹在燃燒、抱著剛剛出生的妹妹的母親,也在燃燒。

  「快逃」

  母親燃燒著,這麼呼喊。

  美麗的頭髮、皮膚、身體在燃燒。

  父親壓到母親身上,胡亂地揮著手想要撲滅火焰。NO.6的士兵將火焰放射器瞄準了那裡。

  火焰噴射而出。

  父親、母親、妹妹都被火焰吞噬,熊熊燃燒。老鼠的背後被一陣激烈的疼痛襲擊,倒在了地上。

  好痛、好熱、好怕。

  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好熱。

  「快逃」

  父親的叫聲穿透了火焰。

  「快逃。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也??」

  然後一切崩塌了。

  老鼠從頭看到了尾。他只能看著。

  沒有記憶。

  他能想起來的只有翻騰而上的火焰的顏色和咆哮聲——火焰旋轉而起的聲響就和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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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野獸的咆哮聲一樣——還有老婆婆的背。

  他被老婆婆背著奔跑。

  老婆婆的背瘦骨嶙峋,就算是當時也沒覺得她的肩膀多少寬大。但是,很堅韌。那背脊和腳都很有力,堅強。

  老婆婆穿梭在兇猛的火焰和火焰召來的強風以及NO.6的士兵間奔跑著。她突破茂密的灌木叢,她穿過兇險的獸道,她橫渡激流。

  多虧了老婆婆,老鼠得以延長了性命。他倖存了下來。

  老婆婆在老鼠的燒傷恢復、可以走動之後,迅速開始了啟程的準備。

  「現在必須遠離惡魔」

  老婆婆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喃喃道。

  「但是,一定會回來。回來報仇」

  在到達岩石遍地的荒野的那一端後來被叫做西區的低地之前,老婆婆不管晝夜都這麼說著。

  她反覆敘述著「森林的子民」最初的模樣,那之後作為「瑪歐的虐殺」僅烙刻在少數人心中的蠻行。這種情況在西區地下書庫住著的時候一直重複著。老鼠被書本包圍著、聽著老婆婆的話逐漸長大。他沒有覺得有任何不足。只是,背上的傷就好像被老婆婆的話所指引著一般作痛。逐漸回憶起父母親的聲音。那很痛苦。

  快逃。

  快逃。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也好。

  每次想起來,疼痛就愈發嚴重。傷痕糾結在了一起。老鼠忍著不去咬牙,一直靜靜地俯看著老婆婆婆。他的眼神里沒有感情,他的眼神略略發冷。

  老婆婆也已經盡力了。她也都快被自己所懷抱的憎惡、絕望、悲嘆給拖垮了。她就站在選擇死亡的邊緣。老鼠並不是強詞奪理,他從直覺感受到了老婆婆內心的漣漪,捕捉到了她的思想。

  那個晚上,他們在西區外面寬廣的荒地上露營。在這裡定居已經是幾天前了。他們支起篝火,在旁邊睡覺。在逃跑之後一段時間,老鼠只要看到火焰就會全身僵硬。那顏色、那咆哮、那聲響貫穿身體,傷口再次燃燒。

  但是,經過一年之後,那種恐懼也已消失不見蹤影。

  火焰是能夠取暖的東西,是煮肉必須的東西。如果害怕火焰的話,也就只能凍死了。

  而且老鼠還覺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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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可怕的不是火焰而是人。

  他和老婆婆輪流睡覺輪流照看篝火。

  「你睡到天亮吧,睡到東邊的天空泛白吧。不用擔心。老人不怎麼睡得著」

  在老鼠睡著前一會會兒,老婆婆少有地微笑著,將枯樹枝扔進篝火。篝火發出溫柔的聲響。不是咆哮,就好像小老鼠的叫喚一樣。

  老鼠醒來的時候,東邊的天空還是漆黑一片。他慢慢地起身。看了看周圍。

  他聽到了嚶嚶的哭泣聲。他就是被這哭泣聲給弄醒的。

  篝火還好好地燒著。

  火焰在搖晃。

  「婆婆??怎麼了」

  老婆婆弓起身子,兩手遮住了臉,嗚咽聲漏了出來。老鼠第一次看到老婆婆的眼淚。

  他靠近她身邊,抱起膝蓋。

  「怎麼了?肚子餓了嗎?哪兒痛了嗎?」

  老婆婆沒有回答。只是潸然淚下。

  「吶,你怎麼了?很痛苦嗎?很難受嗎?」

  老鼠搖了搖老婆婆的膝蓋。

  在這寬廣的世界裡,可以依靠的人只有她。

  真希望她不要哭。

  老婆婆,請不要感到痛苦,也不要感到悲傷。

  「抱歉啊??」

  哭聲止住了。

  「我真是??撐不住了??」

  「所以說怎麼了嘛。沒事嗎?」

  老婆婆伸出手,摸了摸老鼠的頭。

  「令人懷念的故鄉近在咫尺。但是??已經??瑪歐的森林的大半都已經不在了。惡魔的都市取代森林樹立起來。我出生成長的森林、你的父母出生成長的森林、你出生成長的森林,只剩下那麼一點點而已。就算那一點點,我們也沒辦法再涉足了。明明??明明那麼近??」

  「婆婆??」

  老鼠用指尖碰觸老婆婆的臉頰,擦去她的淚水。淚水出人意料地很熱。

  「不要哭。不可以哭。哭了的話心也會變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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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老婆婆點點頭,看著老鼠的眼睛。

  「我教你唱歌吧」

  「歌?」

  「是的。你的母親是瑪歐一族的『歌者』。很早很早之前,我也是。教你母親唱歌的人,是我喲」

  「你也要教我嗎?」

  老婆婆凝視著老鼠的眼睛,又一次,深深地點了點頭。已經不能再哭了。淚水乾涸的眸子比頭頂的天空更深更暗。那深沉的眸子裡映出火焰。

  「你有『歌者』的資格。你一直和你母親出林子唱歌。你還記得嗎?」

  老鼠搖了搖頭。

  在火焰中一切都崩塌了的那一天、在那一天之前的記憶都已經變得逐漸曖昧。他根本沒辦法清晰地記起什麼事。

  「只是??聲音」

  「聲音?」

  「我記得那個聲音。那個聲音說,為了生存下去,繼續將歌傳唱下去??」

  來這裡。

  我教你唱歌吧。我將為了生存下去的歌傳給你吧。

  他記得說這些話的那個聲音。

  老婆婆睜大了眼睛,嘴角甚至都歪了。

  「那是??你母親的聲音嗎」

  被這麼一問的老鼠突然間沉默了。他想不起母親的聲音。雖然那一聲「快逃」記憶猶新,可是她的笑聲和歌聲卻已經記不起。只是也可以說不想想起。

  不是母親的聲音。

  「不是。那是??不是人類的聲音」

  「??這樣啊」

  歪斜的嘴角邊吐出了嘆息。

  「這樣啊,你已經知道了啊」

  「誒?我不知道啊。我覺得聽見那個聲音就跟做夢一樣」

  淺睡間的夢。沒準那只是睡夢中的幻覺而已。但是,老婆婆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不是夢。你是『歌者』。森林之神選擇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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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森林之神??」

  「是的。就是森林本身。它給予森林的子民們富饒和敬畏。它永遠在我們身旁,守護著我們,疼愛著我們,時而又將刺痛、破壞和毀滅帶給我們」

  破壞、毀滅,是說那火焰嗎?

  燒光了一切,掠奪了一切,讓一切歸為無。

  「不是」

  老鼠根本沒有說出來,老婆婆卻似乎敏銳地覺察到了他的想法。她重重地搖頭。

  「不是那火焰。那是人類的所作所為。是人類的惡意和欲望所帶來的東西。森林之神的毀滅和那不一樣」

  老婆婆把枯樹枝扔進篝火。火焰比剛才略旺了一些。眼前的火焰是溫柔的。它給人溫暖。

  「惡

  魔之城的人把森林燒毀了。森林之神神聖的處所化為了灰燼」

  「森林之神也在那時候死了嗎」

  「森林之神不會死去。它並不會被人殺死。惡魔之城的人不知道森林之神。他們不知道那份恐懼。他們根本不想去知道。」

  「據說叫NO.6」

  「什麼?」

  「那座城市似乎被叫做NO.6。我是這麼聽說的」

  「從誰那兒聽說的?」

  「旅人。他說他是樂師」

  老鼠在荒野間撿拾樹枝的時候,和渾身白衣的集團相遇了。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白色的袋子。

  老鼠被告知這個世界上有六個都市國家。那周圍的人聚集到國家裡生活。NO.6是其中最豐富最美麗的閉鎖的國家。

  「你聲音不錯呢」

  跨坐在馬上的樂師這麼說。他有著淡棕色的眸子。和荒野很像的顏色。

  「非常好的聲音。訓練一下的話可以唱出一流的曲子吧。怎麼樣,孩子,到我們這裡來吧「

  如果說內心一點都沒有被說動的話,那是騙人。

  被樂器和歌指引著在這個世間放浪。沒有憎惡,不被記憶所折磨,隨心所欲地歌唱,隨心所欲地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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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內心被說動了。

  他感到一陣渾身浸入清流的快感。但是,他退了半步,搖了搖頭。

  他不能扔下老婆婆,他哪兒也不能去。不,比起這個,他不能原諒寬恕都市而活下去。他不能丟棄仇恨。

  「這樣啊,真遺憾」

  旅行的樂師嘆了口氣,在馬上彎下了身子。

  「那天有緣會再見吧。你和我們是一樣的。不應該留在哪裡,而是應該到處漂浮。你就是這樣的人。呵呵。我還是有看人的眼光的」

  他用適合彈奏樂器的修長的手指摸了摸馬頭。擁有著結實的腿的沙漠馬走了。一路小跑著離開。

  在一陣灰土之後,很快就不見身影了。

  「NO.6」

  看著篝火的老婆婆細語。

  「隨便它叫什麼名字。那座都市,住在那座都市裡的人,遲早會滅亡。森林之神一定不會原諒他們」

  樹枝燃燒著。

  被火焰映照著的老婆婆的側面浮現出了黑暗。

  「森林之神不會原諒的。遲早會給他們懲罰的」

  「這樣的話,我們就不用復仇了嗎」

  我們可以丟棄這份憎惡和這份嘶吼的記憶嗎。

  「不,我不會忘記。不會丟棄。我??怕是趕不上了。我太老了。恐怕我不能親眼看到森林之神給出懲罰了。所以我要靠這雙手去復仇。只要一擊」

  老婆婆按照她所說的去做了。

  她拿著刀沖向了去矯正設施視察的市長。別說是一擊了,她根本連他的衣服都沒有擦到。她的手裡握著小刀被射中了胸口,在隨後趕到的老鼠臂彎中停止了呼吸。老鼠自己並沒有在那情況下殺死幾乎已經是奇蹟了。

  他被捕之後被扔到了地下。那裡有名為老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和老婆婆有聯繫,他知道老鼠的所有一切,他接受了老鼠的所有一切。

  「我會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你」

  老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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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他說了和神差不多的話。

  但是老鼠這麼想只有那麼一點點。

  那是和紫苑相遇兩年前。

  老鼠止住腳步,望著天空。

  太陽失去了活力,似乎在萎縮。

  西區的白晝很短,夜晚來得很早。天空被高聳的NO.6所遮住,太陽只能照射到這裡一會會兒。

  就連天空都被NO.6掠奪走了。

  它貪婪地吞噬著這個並不屬於任何人的世界。

  他試著碰了碰背。

  就算到了現在也偶爾會作痛。

  刺痛的燒傷似乎在命令他不可以忘記。

  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

  不會忘記。

  不可能忘記。

  憎惡NO.6。

  它殺害了父母和老婆婆。

  它燒毀了森林,虐殺了森林的子民。

  它為了自己的繁榮,隨意踐踏他人的生命。它並沒有選擇和他人共同生存,而是選擇了踩在眾多屍體之上君臨天下。

  只屬於自己的繁榮、只屬於自己的幸福、只屬於自己的享樂。

  這是何等可憎的存在。

  可憎。

  這種憎惡讓人呼吸困難。可是??。

  紫苑也是那座都市的住人。

  對於老鼠來說,NO.6的一切都應當是憎惡的對象。不只是支配者,那些什麼也不知道,甚至放棄了去尋求真相的住人們也是憎惡的對象。

  可憎?這樣嗎?這樣的話,你憎惡紫苑嗎?

  老鼠問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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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

  我做得到憎惡紫苑嗎?

  每次自己這麼詢問自己的時候,都叫人痛苦。麻痹舌尖的苦味飄散開來。

  明明這麼憎惡、明明這麼疼痛,我對於紫苑??。

  邁出的腳步停住了。

  他聽見了旋律。

  澄澈雙耳。他確實聽到了。

  老鼠加快了步伐。

  轉過拐角。繞過那裡之後眼前是點綴著點點的岩石的野原。他所工作的小劇場就建立在野原的那一頭。

  有一名男子靠在巨大的白色岩石上演奏弦樂器。長上衣和褲子都髒得很,顏色也褪掉了,根本分辨不出原先的顏色。但是,他手裡的樂器確實顯眼的好貨色。

  讓人想起茄子的倒雞蛋形狀的器身上裝著四根弦。那器身微微映射著夕陽,閃閃發光。聚睛仔細看的話,會發現細細的金銀和暗銀刻畫著精緻的花紋。

  不可思議的音色。

  安靜、澄澈。也正因為如此,才悲傷。它撫摸著心底的悲傷。不是簡單的騷撓,而是溫柔的愛撫。

  就是那樣的聲音。

  男子抬起了頭。視線相遇。

  那個樂師?是那很久之前邀請自己一起放浪的男人嗎?

  似乎是他,但又像是完全不同的其他人。

  男子撥動琴弦。

  旋律飄揚而出。

  老鼠配合著旋律,隨性哼唱了起來。不這樣做的話他不知道還能怎麼辦。男子的曲調和老鼠的歌聲相輔相成,緩緩地流淌而出。就如同泛白的天空、綻開的花朵、藍天下的河流一樣流淌而出。

  舒心。

  身體變輕了,微風拂過。乘著那風,飛向天空。

  或高、或低、或舞、或翻、旋轉著上升。

  男子的手指停住了。老鼠也不再歌唱。

  「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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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有女人的聲音傳來。

  「再繼續一會兒」

  男人的聲音也傳來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大群人圍住了兩人。

  我竟然沒有注意到那麼多人。

  一瞬間,他的背脊發涼。

  一般來說,他對背後的氣息特別敏感。就算只是一個小孩子的腳步聲都能意識到。石頭動了一下也知道。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活了下去。。

  如果說有唯一一個例外的話,那就是紫苑。只有紫苑的氣息,他時常注意不到。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捕捉不到。

  「讓我們再聽一會兒」

  「唱吧,唱吧」

  「再唱一遍剛才的歌」

  男子抬頭看著老鼠,微笑著。

  「年輕人,怎麼辦?再唱一節嗎」

  「不了。我到時間了。煩人的大哥要來了」

  「喂,伊芙。」

  他的手腕被抓住了。他邊轉身邊巧妙地甩開抓著自己的手。

  「呀,老闆。還是一如既往地帥氣吶」

  背脊寬大的打著紅色領結的劇場

  老闆兩手叉腰,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臉上寫著不能更苦悶的鬱悶表情。

  「你在這種地方唱歌是想要怎麼樣。這些傢伙一分錢也不會付給你的。你唱給不是客人的傢伙們聽是想怎麼樣。真是??。嗯?有什麼奇怪的?」

  「沒什麼??我只是想老闆你是不是也聽呆了」

  「別、別說傻話。我只是覺得你怎麼那麼晚還沒來所以才來看看情況的。然後竟然就到了室外音樂會了。真是的,你給我做點能賺錢的工作,能賺錢的」

  劇院老闆摸了摸自己的凱撒胡,對著男子露出了訕笑。

  「說起來你啊,水平不錯啊。怎麼樣,要不要在我們劇院工作。你的演奏和伊芙的歌聲一定會有很高的評價的。會有大票的客人來的」

  男子一聲不吭地搖了搖頭,做出了拒絕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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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為什麼?啊,我會好好付出場費的」

  「我也想聽聽你對我說那台詞啊」

  「伊芙,別開玩笑。我一直有給你很不錯的報酬吧」

  「嘿,是這樣啊。老闆你概念里的不錯的報酬和我概念里的有點差啊」

  男子靜靜地占了起來。悄悄地靠近老鼠,在他耳邊細語。

  「你是風嗎」

  風?

  「隨心所欲在這大地間吹拂的風。不會停留在任何地方,不會在任何地方紮根。我們是一樣的」

  老鼠盯著男人的眸子。

  淡淡的藍色。

  不是那個樂師嗎。

  「你唱歌,我們奏樂。就是這樣。但是為什麼你要留在這裡。為什麼不能變得和風一樣自由。你被什麼所束縛著而無法動彈?」

  男子離開了。

  撥動了一下琴弦。然後將樂器收到包里掛到肩上。

  「年輕人,快變得自由吧」

  老鼠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注視著男子的背影。

  你被什麼所束縛著而無法動彈。

  我什麼時候才能掙脫這鎖鏈呢。切斷這名為憎惡的鎖鏈,這名為紫苑的鎖鏈,然後變得自由呢。

  什麼時候,能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的日子才會來到呢??。

  一定回來的。

  再見了,紫苑。然後,再見了,NO.6。

  「好了,回來回來。想要聽伊芙唱歌的話就好好付錢到劇院來聽。今晚可是大場子」

  劇院老闆的聲音響了起來。

  風拂過站著一動不動的老鼠的發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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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紫苑的毎一天

  雨在下。

  細雨。幾乎就是霧。

  但就算這樣,雨就是雨。夜晚的街道和沒有帶傘的人們在不知不覺間就被浸濕。

  在進家門之前,紫苑用手理了理頭髮。水滴從有光澤的白髮上落下。

  比想像中濕得更厲害。

  早春夜晚的寒氣從腳底心往上爬。再不暖和暖和自己的話沒準會感冒。

  但是就算知道這事實,紫苑也站在門前一動不動。身體很冷,心情很沉重。看到媽媽、火藍的臉會很痛苦。

  木製的後門到處都在掉漆,怎麼看都已經很舊了。紫苑說過好多次要換一扇新門了,火藍每次都是搖搖頭。

  「這扇門已經夠了。它那麼結實呢。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你沒覺得覺得它很有趣嗎。比起亮晃晃的金屬門來說,我覺得這門才更棒呢」

  是母親不是擔心費用或者厭惡了工事而是真的喜歡這舊門。知道了這點後,紫苑就再也沒有開口說換門的事情了。

  確實,厚重的櫟木門要比鮮艷的鋼製門更有味道。黃銅把手也沒有松。

  這扇門,是從紫苑和火藍從特權居住地「克洛諾斯」搬到下街區的(其實被從「克洛諾斯」放逐之後,也只有下街區可以住了。但是不可思議的是紫苑和火藍並沒有對在「克洛諾斯」生活的日子有任何惋惜之情)。它從那時候開始就一點也沒有變。說到底,這地方本身就沒怎麼變。

  被叫做NO.6的都市國家已經崩壞了一年以上了。混亂還在持續。不管是曾居住在NO.6的人們還是其他人,都還處在為適應牆壁消失以後的生活的探索之中。

  他們互相稱作(牆的)「裡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就好像言語不通的異國人一樣窺探對方。「裡面的人」意識到了自己曾經被如此巧妙地嚴加控制著,在歡迎從管理社會被解放的同時,卻又不想放棄手頭的豐饒,主張著不想生活被侵犯。而「外面的人」批判著建立在榨取之上的NO.6的罪名,強烈要求需要重新平等分配已有財富和被虐待的補償。

  現在,以再建委員會為中心,正在全面確立NO.6(當然有意見說必須儘快考慮都市的新名字,但是誰也沒空去糾結名字這種事情,而且還因為與其他城市有聯繫,方便起見還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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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NO.6叫做NO.6)的秩序、行政司法和立法機構的建立、以及確保生命線等。

  總而言之,就是要活用NO.6的統治機關。將西區作為特區,儘快準備生活必需品的供給體系。而因為軍隊已經解體了,但為了維持治安必須暫時建立起警察機構。

  再建委員會的成員有十二人,由以前的NO.6的住人和以前各區的代表所構成,在委員會之下,還有以十二個代表為委員長的小委員會。

  紫苑是再建委員會中最年輕的一個。

  這一年。

  什麼都變了。就好像洶湧的波濤、疾馳的濁流、呼嘯的雪崩一般,所有一切都被吞噬、翻卷、粉碎。這之後,這一切都會更激烈的吧。

  紫苑嘆了口氣,看了看陳舊的門、黃銅的把手和透出淡淡光芒的小窗。

  也有不變的東西。

  不管人世怎麼變化,也一定有不變的東西。不管是人的內在還是外在。

  我想要你一直是紫苑。

  他回想起老鼠的喃喃。

  戰鬥吧。

  和自己戰鬥吧。

  那不是命令,不是指示,而是懇求。

  老鼠向紫苑乞求。

  他說,紫苑、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要變。

  我能回應老鼠這明顯的念想嗎。

  紫苑閉上了眼。

  他的眼前浮現出市場的風景。現在那裡已經成為自由市場,整備更完善,比以前的市場相比商品更多、更新鮮。火藍經常去那裡買東西。

  「比城裡的店便宜兩三折呢。而且雖然說樣子不怎麼樣但是味道可棒了喲」

  昨天,她也將買來的歪歪扭扭的蘋果和黃瓜放在面前,很開心地笑著。

  母親並不知道。

  在那市場曾經進行過「狩獵」。NO.6的軍隊不留餘地地向人們射擊。子彈穿過額頭、胸口。他們毫不遲疑地向人們射擊。

  到處充滿了人們的絕望、恐怖和悲嘆的叫聲,到處充滿了濃重的血的味道,屍體遍地。從瓦礫下可以窺見人的手臂、裝甲車碾過被千刀萬剮的腳、軍靴踩上還沒有斷氣、呼喊著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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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的人們。

  那之後,紫苑的眼前展開了地獄繪卷的第一篇章。

  母親不知道這些。

  她不知道真是太好了。

  閉上眼,那天的那風景就算只是一點點,也會逐漸甦醒。不只是市場。他無法忘記被塞進貨櫃的人們的表情、央求著想要快點解脫的男人的眼睛、層層疊疊的屍體的屍臭、在火焰中崩潰的矯正設施的牆壁、在NO.6的空中升騰起的黑煙。那些都會烙刻在生命之中。絕對不會消失??。

  他也記得自己的食指扣動了扳機。不是偶然,而是出自自己的意願,他殺了一個人。

  他睜開眼,仰望天空。

  顯然看不見星星和月亮。

  雨滴滑過臉頰。碰觸嘴唇,滑下。

  啊啊我還活著。

  他突然產生了自己活著的實感。他確實感覺到此刻的自己是活著的。這種實感簡直叫人透不過氣。想要大叫。

  我活著、我活著、我活著、我活著、我活著。

  老鼠,我活著。

  對著沒有光的夜空,他訴說著。

  我活著在等你。就算是在地獄中,我也被你的眸子、被你的言語、被你的一舉和一動、被你的念想所吸引著、支撐著。我活了下來。而且,我活著。

  你聽見了嗎,老鼠。

  我活著。

  聽到了狗的叫聲。是從家裡傳來的。

  誒?狗?啊,難道是。

  他的意識從過去回到了現在。同時內心激動了起來。他推開門。

  狗吠聲迎面而來。不是威嚇活著警戒,而是滲著歡喜和甘甜的叫聲。隨著叫聲,一條斑點狗飛奔而來。它的尾巴歡快地劇烈擺動著,用鼻子使勁蹭著紫苑的腿。它的黑眼珠里寫著比叫聲更明顯的歡喜。

  「喲,還是老樣子受狗歡迎嘛」

  「借狗人!力河先生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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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在沙發上的力河似乎是故意歪了歪頭。

  「喂,紫苑。在小狗崽子之後再叫我的名字是不是太沒禮貌了。一般難道不是叫著『啊,力河先生!』奔過來的嗎。就像這狗一樣。然後再說『什麼啊,借狗人也在啊』嗎」

  「嘿嘿嘿」

  借狗人磨著牙笑著。

  「什麼沒禮貌啊。對我和大叔根本用不上客氣吧。對我的狗來說毛皮大衣什麼的根本連個屁都不算,哈哈,禮貌什麼的又不能填飽肚子」

  「吵死了。別把我和你這樣的半獸人相提並論。我可是堂堂人類,堂堂紳士」

  「紳士?原來紳士是沒酒沒女人就活不下去的東西啊。嘿,我還從來不知道呢。紳士這詞兒什麼時候成那意思了。真是可悲啊」

  借狗人裝作可憐樣地長嘆一口氣。

  笑噴了。

  好久沒有聽到借狗人和力河的拌嘴了。好久沒有從心底笑了。

  「你們還是一點沒變吶」

  「這傢伙明明是狗還那麼囂張。對我做的事情從頭到尾每件事都要抱怨個不停」

  「大叔,你明明是人也太單純了。你對什麼事情都太較真了,跟你玩不下去了。你比狗還沒智商嗎啊。嘛,反正也有明明腦子是人但是狗更聰明幾倍的情況。而且不管怎麼說,大叔你與其說是人,還是和猴子跟接近啊」

  「啊啊,就是這樣。我是猴子。所以只要看見狗就會忍不住火大。簡直想要咬死你。來吧」

  力河舉起雙手,向借狗人襲來。借狗人笑著,敏捷地躲開。

  「啊呀好熱鬧」

  火藍進門來了。力河瞬間停止了動作。他乾咳著,靠上椅子。敲了敲擺了三個杯子的桌子,討好地笑著。

  「但是,稍微安靜點喲」

  火藍輕輕地搖了搖臂膀里的嬰兒。他睡得很沉的樣子。

  「紫苑」

  「紫苑,別發太大聲。紫苑剛剛才睡著??。啊啦,怎麼就覺得好搞呢」

  紫苑被已經褪了顏色的舊攤子包著,睡得正熟。長長的睫毛投下影子,飽滿的嘴唇半開著。只要看看這睡顏,就可以知道所謂的幸福是什麼東西了。只要看到的人都會變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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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上去比之前看到的時候長得更大了呢」

  「不是看上去,是確實長大了喲。現在都可以和狗一起玩了。很快就可以吃帶骨頭的肉了」

  借狗人眯著眼睛,吻了吻紫苑的額頭。

  「借狗人,你真的很擅長帶小孩呢」

  火藍笑了。

  「我見過很多嬰兒,但是看到擁有這樣幸福的睡顏的嬰兒還是第一次」

  「火藍媽媽你真的這麼想嗎」

  「嗯,我就是這麼想的。他從心底信賴你,你也回應著這份信賴。真是很不錯的親子呢」

  借狗人褐色的臉微微發紅。

  「說實話,我的狗把他帶回來的時候,我可火大了。我也想過裝作什麼也不知道把他給扔了。小嬰兒根本沒辦法回手。我對把麻煩事情塞給我的紫苑那是相當怨恨的」

  「??對不起。我知道我太自說自話了??。但是可以拜託的只有你了。我覺得你是值得拜託的」

  借狗人的黑眼珠看著紫苑。

  「紫苑,這就是說」

  「嗯?」

  「你信任我嗎」

  「是的」

  他點點頭。

  不是謊言也不是裝模作樣。

  在「狩獵」的混亂之間,從年輕的母親手裡接過嬰兒的時候,紫苑的腦海里浮現出了借狗人的身影。只浮現出了借狗人的身影。

  借狗人的話一定會做點什麼的。他一定會守護好這小小的生命的。借狗人的話。他這麼想。

  借狗人微微笑了,豎起手指轉了轉。

  「你信任我,而我回應著這份信任。就是這樣而已」

  「就是這樣吧。大概」

  大概,老鼠也是這樣。信賴你,所以託付給你。

  但是他咽下了這句話,閉上了嘴。為什麼,要說出老鼠的名字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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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等等,紫苑。你難道比起我來說更信賴這小狗崽子?你不是這個意思吧」

  「誒?啊,不??不是這樣,怎麼說呢,那個??似乎沒辦法把力河先生和嬰兒聯繫在一起」

  「當然了。如果交給大叔的話,第二天就會把他賣了。活著的嬰兒還是可以能賣個好價錢的」

  「啊呀,你拿嬰兒做生意嗎」

  火藍的臉上突然充了血一樣。力河慌慌張張地擺手。

  「不、不不,火藍,怎、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情。這只是性質惡劣的玩笑。這傢伙一直會開性質惡劣的玩笑呢。真是讓人困擾。你還是不要太在意比較好」

  「??說的也是呢。你怎麼可能賣嬰兒呢。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呢」

  「就是」

  力河挺了挺胸膛。

  「火藍,你要知道這點。我至今為止在西區做過各種各樣的生意。那當中確實有不怎麼??那個??不大好的部分,嗯,不大好的部分,這是事實」

  借狗人聳了聳肩。

  「應該說都是不大好的吧。發行黃色雜誌才不是什么正經事兒吧」

  「煩死了。你給我閉上嘴啃個雞骨頭什麼的。火藍,你聽我說,我是絕對不會對小孩和嬰兒下手的。我不會拿小孩去做生意的。這點是真的。我希望你相信我。」

  火藍把視線從臂腕里的紫苑移向力河。

  「嗯,我當然相信你。我根本沒辦法想像你用小孩子去賺錢」

  「火藍」

  赤潮用上力河的臉,他向火藍走近一步。

  「謝謝。只要你相信我,其他人的支持都無所謂了」

  「啊啦,力河」

  火藍退後半步,鎮定地笑著。

  「以前的你不是會說這樣裝模作樣的台詞的人。那時候的你更質樸,對自己的話更慎重對待」

  借狗人吹了口口哨。

  「嘿嘿,不愧是火藍媽媽。吐槽吐得好。真是,什麼『只要你相信我』。這年頭連三流小說里都不會有這樣的台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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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連小說也沒看過的狗腦袋。別給我插話」

  「我的腦子可比大叔你那被酒精浸透的腦子好多了」

  「你說什麼」

  「怎麼,有意見?」

  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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