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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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人節當天放學後,大河把大家叫到舊校舍的無人空教室——現在已經不用的集會室。

  早上大河特地不和實乃梨一起上學,獨自提早到校將紙條擺進這群人——龍兒、實乃梨、北村的鞋櫃裡。

  她拉著不情不願的亞美雙手進入教室之後把門關上。傳統的紙條對亞美沒有用。

  「呵呵呵,在這裡遇到算你們倒楣。」

  大河邊關門邊露出邪惡的笑容。要她當著班上同學面前坦率道謝,似乎很難為情。

  「遇到啥?明明就是被你硬拖過來的!?」

  「蠢蛋吉,這點小事就別計較了!北村同學等一下要去學生會,小突要去社團,我和龍兒也有重要的工作要做,這樣子才能順利進行。」

  「重要的工作?那個打工?」

  啐!亞美不高興地雙手抱胸,一個人站在空教室角落。實乃梨笑著說聲:「唉呀,沒關係啦。」亞美也完全當作沒看到。同樣企圖安撫的青梅竹馬走近亞美,亞美卻大步走開,背對北村保持一段距離。不太在意的大河繼續說道:

  「氣氛雖然不太好,不過今天是情人節。我帶著感謝的心意,親手做了巧克力要送給大家!」

  然後小心翼翼從帶來的紙袋裡拿出四個包裝好的盒子。

  「你做的!?大河!?好厲害喔!」

  實乃梨坐在站立的大河前方鼓掌,還摸摸驕傲挺胸的大河腦袋。過去曾經遭到大河荷包蛋幻覺攻擊的北村,也坐在實乃梨旁邊跟著拍手:

  「逢坂親手做巧克力給我……嘿!真捨不得吃掉。」

  北村也開心地大聲說道。

  「……那個不是你昨天賣的巧克力嗎?沒想到居然連這種謊話也說得出口……」

  「才不是!我只是看那個包裝紙很漂亮,所以才拿來用,裡面的巧克力可是我仔細溶化之後倒人模型里凝固的!雖然模型只是碗屁股,可是我有弄出漂亮的圓形喔!看!黑眼圈!我可是做到半夜!」

  大河對著亞美,指向自己的眼窩。龍兒知道她的確弄到凌晨五點才睡——因為龍兒一直睡不著,躺在床上望著大河房間裡泄出的燈光。

  「反正一定又是高須同學幫你的。」

  「才沒有!我也要送巧克力給龍兒。」

  「可是高須同學也有黑眼圈。」

  「……那是我臉上的一部分。」

  騙誰啊——亞美低聲反駁。龍兒在北村旁邊坐下,椅子表面和椅子都是一層厚厚的灰塵,龍兒卻不想擦拭,只是無力看著大河得意洋洋、嘿嘿傻笑的臉。大河正把裝有巧克力的袋子擺在桌上,她已經不再猶豫、決定閉口不提、繼續受傷了。

  龍兒這才知道,這個世上確實有些事令人束手無策,而「改變人心」正是其中最困難的一件事。

  「首先是——來!蠢蛋吉!謝謝你昨天的幫忙!」

  「……跟我無關,我只是被你騙去幫忙而已。」

  亞美接過巧克力,臉上表情很不悅。

  「接下來是小突!你在校外教學時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謝謝!」

  「什麼嘛,幹嘛這樣。這種事可是天經地義的,笨蛋。只要大河遇到困難,我一定會立刻飛到你身邊。」

  「恩—最喜歡你了,小突!」

  「我也是!唔喔;大河;!」

  大河和實乃梨挽著手臂確認彼此的友情。接著——「龍兒!這是給你的,謝謝!我上網查過怎麼隔水加熱!你和泰泰一起吃吧!」

  「喔……」

  收下巧克力的龍兒沒辦法看向大河的臉。他原本是想笑著回應,不曉得為什麼變成搔著不癢的鼻頭,拚命掩飾自己的表情。

  「接下來是北村同學!最大的給你!」

  「喔喔……!拿起來果然沉甸甸的!真高興。不過把最大的給我,這樣好嗎?」

  「當然啦!因為是你不顧自己的危險,把我從懸崖底下拉上來!龍兒告訴我了!啊、真是丟臉!我真笨!埋在雪裡的我是什麼表情?翻白眼?還是趴在雪堆里!?」

  想要掩飾難為情的大河變得比平常還饒舌。身邊的實乃梨輕呼一聲:「咦?」然後轉頭看向龍兒的臉。北村似乎也聽到實乃梨的聲音,面對大河的笑容變得僵硬,眼神飄怱不定。

  龍兒連忙躲開實乃梨的視線。

  糟了——自己雖然和北村說好要對大河撒謊,但是實乃梨……當時在場的她全都看到了。

  大河想起意外發生當時的事,不禁羞愧得無地自容。閉上眼睛的她吐著舌頭,還拍打自己的臉頰想要隱藏害羞:

  「啊啊—真是討厭,實在叫人難以置信,當時我還在想不曉得會怎麼樣。腳突然陷入雪裡,就這麼咕嚕咕嚕滾下去撞到頭,眼前一片白……昏過去就是那種感覺吧。好像在作夢,不小心說了些夢話。等我回過神來簡直嚇死了!好一陣子都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下定決心的龍兒抬頭拚命直視實乃梨的眼睛。

  拜託你什麼都別說。就把這件事情當成這麼回事——如果想法能夠透過心電感應傳達給實乃梨,龍兒願意把靈魂賣給死神或魔王。可是實乃梨沒有回望龍兒的眼睛,而是看向大河發紅的側臉:

  「……你說了什麼夢話?」

  「咦!?我說不出口,不能說不能說!就算是小突也不能說!對任何人都不能說!所以你不要問了!」

  「你就說嘛!」

  「不行不行,而且那應該只是我的幻想。」

  「我要你說。」

  莫名堅持的實乃梨甚至抓住大河的手腕。大河有些慌張,笑著企圖轉移話題:

  「就說了連小突也不能說嘛!那些話絕對不能讓任何人聽到!被人聽到就糟了!」

  大河似乎相信自己能夠把一切當成玩笑帶過,誇張地仰望天花板說道:

  「如果被聽到就不會實現、就會活不下去,真的很嚴重!嘿嘿,應該沒被聽到吧?」

  「是啊,沒聽到!對吧,高須!」

  慌了手腳的北村學大河故意露出笑臉,拍拍隔壁高須的肩膀尋求同意。龍兒忍不住重重點頭:

  「沒有人聽到,放心!」

  大河說出喜歡龍兒的聲音,絕對沒有人聽到——「……!」

  實乃梨的雙眼突然狠狠瞪向龍兒。接著她的臉貼近到仿佛像要接吻的極近距離,差點連睫毛都要撞在一起。龍兒被這個舉動嚇得屏住呼吸。距離龍兒的嘴唇只有數公厘的嘴唇開口說道:「大、騙、子。」

  她的右手抓著大河的手腕,左手握拳說道:

  「——你打算當作沒聽見嗎?」

  然後對著龍兒的胸口~~心臟的位置就是一拳。唔!龍兒被打得喘不過氣來。

  「你所謂忘不了的事,就是指這個嗎?」

  「……什麼?」

  大河發出像是即將被殺的微弱低吟。桃色的嘴唇半開,眼睛望著實乃梨的耳朵,甚至忘了要眨。咦?搖搖纖細的脖子,舉起沒被實乃梨抓住的手撫摸自己的臉頰。她的脖子、下巴、耳朵、臉頰,都染上驚人的火熱顏色。龍兒以仿佛事不關己的模樣看著這些變化。霧玻璃般雪白的肌膚一下子染成鮮紅的玫瑰色,睜大的圓眼放出有如超新星爆炸一般從未見過的光亮。

  四日相對的瞬問·大河從嘴巴和鼻子吐出二氧化碳,彷佛掉落陷阱的老虎一口氣跳起來,扭動身軀企圖逃離現場—;「不—准;走\\!」就算寞乃梨被大河拖著走,仍然不肯放手。被拉住的大河撞上實乃梨的身體,撞翻兩人之間的課桌椅,就連實乃梨屁股下的椅子也翻倒了。大河拚命想要甩開實乃梨的手逃走,實乃梨卻是踏穩腳步拉住大河:

  「大河……!難道你也打算裝作沒被聽到,就這樣算了!?」

  「放!」

  龍兒只能瞠目結舌僵在原地。可是北村卻在此時突然悠哉開口:

  「喂,高須,你真打算就這樣讓逢坂逃走嗎?這樣真的好嗎?」

  「高須同學救了你……!可是,卻發生必須說謊掩飾的事!這都是你搞出來的!」

  「放、開!」

  龍兒看著北村的臉搖頭。

  這樣不好。

  我想聽聽大河的心情,希望大河能夠告訴我她的心意——「為什麼,大河!到底為什麼你連一句話……連坦然說出一句話都做不到!」

  「放、開、我——!」

  不曉得是因為汗水還是力量比不上大河,實乃梨終於放開大河的手腕。「喔哇啊!?」實乃梨順勢後退幾步,用力站穩腳步。大河則是因為用力過猛整個人摔倒在地,還是趁勢以子彈般的速度飛奔而出,幾乎兩步就跨過整問教室·正當她要打開自己辟卜的門時……「唔!」

  北村搶先一步繞到她面前。

  大河仰望北村的臉,又快動作地往另一扇門逃去。

  「蠢蛋吉——!」

  大河發出絕望的叫聲。亞美當著大河面前把門關上。

  「……啊——你的臉好慘啊。」

  面前的亞美出聲嘲笑大河。

  實乃梨來到無處可逃而站立原地的大河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看這邊!大河!看我!」

  「不要!不看不看不看不看不看——!」

  「看看我是誰門我是實乃梨!是你的好朋友!對吧!?你剛剛不是說過喜歡我!?既然這樣,那就信任我!相信我的選擇!」

  大河仿佛爆炸的炸彈不停揮舞雙手,更加激烈反抗。

  「我信任大河!總是「小實小實小實」叫著我的你,我相信你不會把自己想要卻不敢要的軟弱歸咎於我!難道你會嗎!?:」

  「我——當然不會!」

  大河似乎終於聽得懂人話,以慘叫般的尖銳聲音叫道:

  「我只是希望小突能夠幸福!我希望最喜歡的小突能幸福!」

  「開什麼……玩笑!」

  跟著開口的實乃梨也以一樣尖銳的聲音回答:

  「我的幸福,要靠我這雙手、只有我這雙手能夠掌握!對我來說什麼是幸福,只有我能夠決定,其他人沒有資格替我作主——!」

  大河甩開忘我大喊的實乃梨,弄翻課桌椅四處竄逃。實乃梨踩在桌子上追趕大河,感到焦慮的她忍不住忘我地使出大絕招:

  「可惡!休想逃走!」

  從桌上縱身一躍,擺出老鷹的華麗姿勢撲向大河。

  「啊啊啊啊啊!?」

  ……原本是這麼打算,卻出現一點也不適合這個場面的常見錯誤。實乃梨落地時絆了一腳,結果是和她的死黨經常犯的錯一樣,臉部著地。

  哇啊!蠢斃了……亞美低聲說道。大河趁實乃梨跌倒之際再度往門口跑去。過來阻擋的會是附近的北村還是亞美?大河在僅僅幾秒鐘邊看著左右猜測——「事到如今…:」

  「我們也無能為力了;」

  兩個青梅竹馬以有如親兄妹的動作,同時從門前退開一步,站在牆邊互換視線。「我們能做的事到此為止。」「沒錯。」兩人一起點頭。

  大河輕易突破亞美打開的門跑到走廊。首先出聲的人是實乃梨:

  「啊啊啊啊啊亞美,你這個叛徒!?」

  然而龍兒也站起來:

  「北村……!」

  大河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實乃梨和龍兒互相看著彼此。亞美甜美的聲音清晰響起:

  「想追的人要是不快點追上去,那可不行喔。」

  追上去之後——接下來怎麼辦?

  龍兒吸了口氣,瞪向桌上大河送的巧克力,把它拿起來想塞進口袋卻塞不進去,只好自暴自棄地塞進褲子裡。

  追上之後要怎麼辦?問了大河的心意之後又該怎麼辦?伸出手想救她,等她抓住之後要怎麼辦?

  「……高須同學,我要去追大河了,因為我要說的話還沒說完。你呢?」

  我該怎麼辦?

  「我……」

  看看實乃梨,可是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辦?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離開大河,所以……」

  這份心情該怎麼說?龍兒知道的只有一點——自己不會再有半分猶豫。

  不能讓她走,怎麼可以讓她這麼定了!?我不會讓她丟下我一個人離開。

  「……我要追上去!」

  實乃梨用力吸氣並且憋氣,鼓起勁將自己的右手貼上嘴唇——「很好,高須龍兒——別了GIAZT!(註:日本漫晝家山口貴由的作品《斬鬼者·覺悟》里的名台詞)」

  「……!?」

  把吻過的手輕輕碰上龍兒的唇,然後在受到驚嚇的龍兒面前露出惡作劇成功的笑容。

  「你從左邊,我走右邊。大河的書包還在教室里,要回教室必先通過穿廊。我們在穿廊夾擊大河。再見了!」

  說完話的實乃梨便飛奔出去,裙子也隨之飛舞。龍兒看著她的背影一會兒,連忙跟著離開教室。實乃梨往右,龍兒往左,目的地是往下兩層樓的穿廊。兩人在學生會長面前大膽違反校規,全速在走廊上狂奔。

  追到大河之後該怎麼辦?會怎麼樣?龍兒滿腔的熾熱轉換成為奔跑的速度。決定再也不離開大河之後,接下來將會面臨什麼?不曉得,但是腳步決不停歇。不曉得也無所謂,會變成怎樣也無所謂。

  只要大河在我身邊就夠了。

  「咦咦咦!?怪了!?」「喔!?」——來到穿廊的龍兒與實乃梨碰面,但是兩個人都沒有看到大河的身影。

  「怎麼會這樣!?難道被她溜了!?」

  兩人注意到寒風吹拂臉頰,才發現一樓與二樓之間夾層的穿廊窗戶敞開。不會吧!?兩人看向窗子另一側——窗外是教室所在的新校舍,如果穿著室內鞋從這裡跳下去,確實能夠早一步回到教室。

  「……鞋櫃!門口!她沒換鞋子不能回家!」

  「喔!」

  兩人正想從窗子跳出去,卻遇到對面教室的老師采出頭來大罵:「你們在做什麼!」他們只好趕忙縮回腦袋,繞遠路回到新校舍的門口。

  奔下樓梯的龍兒覺得來不及了,實乃梨八成也是同樣想法,不過還是兩階並成一階跑在龍兒前面:

  「大河!你聽見了嗎!?」

  她大聲喊叫,希望樓下的大河能夠聽到。

  「餵、大河!你一直想知道不是嗎!?我……我也喜歡高須、高須龍兒!」

  她沒有回頭看向身後的龍兒。

  「我不會拿和你是朋友當成逃避的藉口!我一直都喜歡他!甚至想過壓抑這股喜歡,把他讓給你!你是我重要的朋友,而你需要高須同學。既然這樣,我也願意退讓……可是這只是我自以為是的傲慢心態……!剛剛我不也說了?我的幸福只有我能決定!我已經決定了!只有這麼做,我才能得到幸福!所以……所以!大河!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

  來到一樓才發現還在學校的學生,因為聽到實乃梨的喊叫而回頭。歷經全力奔馳的實乃梨和龍兒累得像條快趴下的蟲子,終於來到2年C班的鞋櫃前面。

  可是大河與她的鞋子都已經不在了,不曉得她有沒有聽到實乃梨的話。

  「……!」

  實乃梨癱軟在地,雙手抱著臉低下頭。龍兒還以為她在哭:

  「你怎麼了……!」

  「……大概是剛剛跌倒撞到……怪不得我覺得有股血的味道。可惡……我受夠了。」

  湊近一看,才發現實乃梨的鼻子正流出鮮紅色的鼻血。

  ***

  保健室老師離開了,實乃梨對著鏡子想看看塞住的鼻子。

  「血應該不流了吧?別一直看著我好嗎?」

  實乃梨坐在床上,用手遮著下半邊臉。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哭了。」

  「你以為我會哭?」

  「當然。那種情況下一般都會哭吧?」

  那就算是得到回報了——實乃梨小聲說完,露出害羞的笑容。讓大河逃走的兩人無計可施,只好先到保健室緊急處理實乃梨的鼻血。

  「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哭了。不過如果有人明白我的努力,對我來說就是莫大的回報。前陣子你問過我該怎麼做才能積極向前,對吧?」

  「嗯,我記得。」

  「我當時告訴你,只要下定決心就能辦到吧?你知道我下了什麼決心?我決定要努力實踐夢想。為此我決定不再煩惱不再流淚,繼續積極向前——這是我的決定。無論現實如何,我都要走下去。如果有人能夠明白這一點,那麼我覺得我的努力已經獲得回報。」

  實乃梨伸手把塞住鼻子的栓子塞回去之後笑了:

  「至於讓我努力下去的原因,是為了爭一口氣。」

  實乃梨開心說起她和弟弟的事。弟弟順利在棒球界發展,一路進軍甲子園,接下來的目標是職棒選手。可是自己身為女孩子,沒辦法繼續打棒球。家裡以弟弟的夢想為優先,實乃梨的夢想不受到重視。

  「我想要……繼續打壘球。我想要大喊:我的夢想也是很遠大的,而且我一定要實現!不過高中畢業的實力還不夠資格進入業餘壘球隊。所以我要存錢,靠自己的力量進入體育大學,繼續打壘球。然後朝著日本代表隊這個頂點邁進。」

  「……這就是你一直打工的原因嗎?」

  「恩。我心裡一直擔心說出來會被笑,不過我現在能夠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了。我要告訴弟弟、告訴父母、告訴少棒聯盟的教練、告訴嘲笑我夢想的國中導師、告訴世上所有

  人,我想在世界的中心大聲呼喊。我要用我的方法達到我的頂點!我選擇抓住的幸福,就是這個!雖然這只是爭一口氣,可是這個堅持讓我不再哭泣,決定繼續往前走,走到我一個人也辦得到、走得到的地方為止。我希望讓眾人無話可說……所以我努力,就算哭泣、痛苦、難受,我也都會憑著一口氣撐過去。」

  就算哭泣、痛苦、難受——從笑著說這些話的實乃梨臉上,龍兒看到了自己、大河、亞美、泰子,以及所有人的臉。即使嘴上不說,所有人都在某個地方、因為某件事而感到痛苦。有些人被打敗,有些人無法堅持。往後的路還長得很,沒有人知道有多少人能夠支撐到最後。

  可是即使痛苦,實乃梨仍然朝著夢想直線前進。她一定能夠像現在一樣,永遠發光發熱地堅持下去。

  她的光芒對龍兒來說比什麼都眩目,仿佛是救贖,也仿佛是路標。

  「……我相信你會努力。」

  「好!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繼續拚下去。」

  櫛枝實乃梨看起來如此閃耀——沒錯!這就是原因。

  「雖然是在「別了GIAZT!」之後——什麼是「別了GIAZT!」?在那之後能夠知道一些你的事,我很開心。」

  「那是因為你對我很好奇……我們今後一定也能不斷、不斷、不斷讓彼此看見自己的努力和想法。這就是——」

  實乃梨單手高舉在面前,龍兒很自然地伸手貼住她的手。

  「永遠。」

  「……喔。」

  ——這場戀愛沒辦法開花結果。

  但是接下來彼此的想法與羈絆,成了永遠的約定。過去兩人好幾次因為毫不隱瞞、坦承相對的心而互相傷害,才會變得如此成熟。別人會嘲笑吧?會低聲討論無法理解吧?可是龍兒心想,這就像是旅行——繞了遠路、遭遇挫折之後終於抵達目的地,也就是這裡、這個和實乃梨手心貼著手心約定下水遠」的此時。終於到了過去一直想要抵達的目的地。

  「我想對大河說的話,全部說完了。我猜她或許聽見了……應該是聽見了,所以我不再追大河了。」

  實乃梨稍微喘口氣,「嘿咻!」一聲抬起臉來:

  「我還要去追一個人,那就是亞美。她時常一直亂跑,或許我會不斷被她惹火,或許我們會再吵架,我還是想去找她,希望能和她和好。再也沒有人能和她一樣陪我吵架了。我都不曉得原來自己能夠像那樣與人針鋒相對。她以強硬的手段將我不知道的自己引出來……絕對找不到第二個人,願意為我做這種雞婆的事。」

  我很清楚亞美。實乃梨的笑容今天一樣那麼可靠開朗。龍兒認為那個和自己一樣笨拙的傢伙,內心一定能夠被實乃梨所照亮。

  龍兒也想再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在亞美的心面前重新站起。

  「好了,高須同學去吧。我們各自有該去的地方。」

  ***

  「喔!」

  「……」

  ——沒想到剛才那樣逃走的大河,居然乖乖來打工,真是誰也無法想像。龍兒在於鈞一發之際趕到打工地點,不過大河卻比龍兒認真,早就直挺挺地站在推車前面,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模樣準備上工。

  「沒……沒想到你會乖乖出現。」

  「……當然。雖然我不需要動手,但是打工就是打工,工作就是工作。」

  哼!大河用力轉過臉,像個人偶一動也不動。推車正面有張老闆貼的海報,上頭用紅字寫著:「半價大拍賣!只有今天!」

  大概是每年的慣例,或是客人受到紅字海報吸引而停下腳步,總之今天的半價情人節巧克力,意外地比昨天更受歡迎。可以看到許多準備買來當點心的媽媽帶著小孩子來購買,也有不少男性毫不害羞地買了兩三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

  不斷叫賣的龍兒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手也沒有停過。大河則是閉上嘴一句話也不說,直直站在原地不動。川流不息的客人好不容易變少,龍兒想趁機和她說點話,可是四目相對之後卻又說不出口,只好不發一語地將大河差點被暖爐燒到的裙擺拉開。即使如此,大河還是一動也不動。

  想到要對她說「我不會離開你」龍兒反而完全說不出口。

  如果互相傳遞心意這件事能夠變得更簡單——如果能夠更懂得分辨哪些想告訴對方、哪些不想,就能夠知道大河現在想說什麼、她會說什麼,並且從此產生什麼。

  即使不懂得怎麼做,龍兒還是想知道答案。然後他希望大河能夠發現之後產生的是喜悅與幸福。

  龍兒偷偷看著緊閉雙唇站在一旁的大河側臉。直立不動的大河有如石像,眼睛看著商店街上的人來人往。

  「我聽到小突說的話了。」

  「……大河。」

  她趁著沒客人的空檔小聲開口。

  「你……不要笑我。」

  「……我沒笑。」

  「……不要笑我,不要看我,也不要轉過頭。」

  連耳朵都一片通紅的大河應該閉上眼睛了吧。她一臉正經地說道:

  「拜託不要笑我……打工結束後再聽我說。如果我又想逃跑……請你牢牢抓住我。」

  怎麼可能會笑你?

  「好。」

  有誰會嘲笑大河的心情?

  龍兒的手上忙個不停,感覺得到身旁的大河正在微微發抖。龍兒有個夢——不是睡覺時作的夢,而是必須努力實踐的夢。高中畢業以後出社會工作,減輕泰子的負擔,然後不讓大河離開——大家一起生活。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嘲笑這個夢。

  龍兒確認時間,打工快結束了。

  打工結束之後,就能知道答案了。龍兒決心追著大河、不和她分開。他想知道大河的心意,他要親眼確認這個結果將會產生什麼。

  「——你說謊。」聽到這個聲音,龍兒手上的薪水袋差點掉在地上。

  「你對泰泰說謊了。」

  「……!」

  穿過商店街來到國道路旁,泰子突然出現。她不曉得從什麼時候就在這裡看著龍兒和大河。大河也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媽媽……」

  「約定的時間到了。回家整理行李吧。」

  站在街燈下的泰子身上只穿著家居服和羽絨外套,身後停著一輛黑色的保時捷。

  「她是……你的母親?可是……」

  那名大腹便便的女性盤著一頭比大河發色更淡的栗色頭髮,不像日本人的端整表情一臉平靜,美麗卻又深不可測,她就是大河的媽媽。記得大河說過她們母女相處融洽。可是當對方大步走近準備抓住大河的手時,龍兒卻反射地將大河拉過來。大河也不禁叫道:

  「別——別碰我!不准你再碰我!」

  突如其來的場面讓龍兒和大河兩人靠在一起往後退。如今搞清楚的事只有一點,那就是大河說謊。她們的確是母女,但是完全看不出來哪裡相處融洽。

  「……你就是高須?我聽女兒說過你一直很照顧她,謝謝你。不過請你忘了我女兒。因為某些原因,這孩子和逢坂家將不再有關係,她將和我一起共組新家庭。」

  「誰、誰要和你這種人……和你的男人、和那個小鬼一起住!」

  瘋狂大叫的大河仿佛快要噴出火焰,躲在畝兒背後不停發抖。

  「……為、為什麼?這、到底怎麼回事?我搞不懂……」

  「大河妹妹的媽媽來我們家找人。因為手機不通,沒辦法的我就帶她一起去小龍說要去念書的家庭餐廳找人。沒想到到處都找不到你們,只好打電話給北村同學。是他告訴我你們在這裡打工。」

  「這是有原因的——」

  「我不想聽藉口!」

  泰子什麼話也聽不下去,只是放聲大叫:

  「我們約好了不准打工!可是你卻說謊、破壞我們的約定!我絕不原諒!」

  「不原諒……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龍兒對於泰子不合理的憤怒以及獨斷獨行,也是有話要說。

  「你是為了我增加工作才會昏倒的。既然這樣,就由我代替你工作,哪裡不對了!?一家人互相幫忙不是天經地義嗎!?」

  「我不管其他人怎麼樣!在我們家裡,小龍只要努力念書就好!除了念書之外的事,泰泰絕對不準!」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你就別昏倒啊!」

  龍兒把手上的薪水袋丟在柏油路上:

  「只要努力念書就好!?家裡有錢的傢伙才有資格說這種話吧!?增加工作卻昏倒的人,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昏倒只是偶然!為了這種事昏倒有什麼關係!泰泰只希望小龍能夠拚命念書、找到想做的事、成為了不起的人。這樣、只要這樣,

  泰泰怎麼樣都無所謂!」

  「開什麼玩笑!?」

  抖個不停的龍兒幾乎想要衝上去揍人。自己一個人在波浪里游著想要幫助泰子,這種想法最後竟然落得這種下場?

  泰子把龍兒拉回她的身邊,不是因為她想幫助龍兒——而是自私,單純的自我滿足。既然這樣,我何必煩惱?又何必想那麼多?反正父母都是自私的。

  「不念書的人究竟是誰?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成不了大人物的人又是誰?那個人不就是你嗎!?」

  「小龍……!」

  「你的父母對你充滿期望,而你卻背叛他們,不是嗎」因為我的存在而害你做不到的那些事,現在換你站在母親的立場加諸在我身上!你只是希望達到自己想要的!只是希望自己變回父母眼中的乖小孩!結果,我——」

  泰子的臉一陣鐵青。原來人心碎的瞬間,會出現這種表情——龍兒冷靜地看著她的臉繼續說道:

  「如果沒有我,你就能夠繼續當個乖小孩!你就能過你要的人生!如果沒把我生下來、如果我不存在,你……媽媽就能過得幸福!你因為這樣而後悔!為了我的存在……為了自己生下我,而後悔……!」

  淚水停不下來,說出口的話也無法收回。泰子抱頭癱坐在地渾身發抖,龍兒無法上前關心泰子。

  只有一件事。

  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一場錯誤,原本就是不對的。

  每個閃閃發光的日子、過去的幸福、或哭或笑的那些時刻、朋友的臉、煩惱和學會的事,全部——一眨眼問全部從手中溜走,或是在龍兒心中一片片凋零飄落。他知道那些東西已在瞬間支離破碎。

  「龍兒。」

  龍兒看見自己的左手被人緊緊握住。

  「……大河。」

  大河的母親正在關心不知所措的泰子。於是龍兒也緊緊回握大河的右手,緩緩挪動雙腳,兩人一起跑了起來。

  我想去沒有任何人的地方。

  龍兒與大河在腦中描繪在一起的兩個人就此過著平凡的日子,享受平凡的幸福。所以他們逃走了。

  雪無聲落下。這一帶的冬天雖然寒冷,但是不太會下雪。

  或許這是今年冬天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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