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SPIN OFF3! 瞧瞧我的便當 歡迎光臨DRAGON食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歡迎光臨。」

  微笑!

  「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微笑!

  「還合您的口味嗎?」

  微笑微笑!

  「謝謝光臨,歡迎再度光臨……喔,完美。」

  笑~~~~!高須龍兒咧嘴露出門牙施展致勝關鍵的一笑,朝著鏡子展現滿臉笑容。

  「……唉~~……」

  一轉眼又變得陰鬱。他弄濕自己的手,隨便把花了十五分鐘撥下來的瀏海往上撥。不管他露出什麼笑容、待客多麼有禮貌、如何由衷開朗問候、是否費心設法在髮型上製造溫柔印象、仔細剃掉鬍子、保持全身乾淨,或是推出高蛋白質、低卡路里的健康商業午餐,以及不造成胃部負擔的精力商業午餐!不管他做了什麼!

  結果!

  「……還是不行……可惡……」

  ——這就是結論。

  倒映在鏡子裡的臉,仿佛身穿GUCCI西裝、踹開奔馳車門現身,打破老夫婦經營的小咖啡廳玻璃一邊怪叫一邊闖入,還不忘趁亂用力捏逃跑的女客人屁股一把的小混混。手上的武士刀與臉上的太陽眼鏡閃耀光芒:「喂喂,什麼時候要還錢~~?我說老頭子,你那麼想喝用老太婆熬出的湯嗎~~?我來做給你喝吧~~?嗯~~?用味噌調味喔~~?」從狂暴閃電般的三角眼流露濃濃的暴虐,拿著手機催討因為可怕的高利貸而膨脹的債務金額……怎麼看都像是從事這類工作的人。

  又嘆了幾口氣,龍兒拿起抹布利落擦乾噴在洗手台上的水,連鏡子也擦得發亮。高須龍兒,二十七歲,映在鏡子裡的臉已經是堂堂的成年男人。消瘦的臉頰顯得十分冷酷,三角眼的眼白閃動危險光芒,讓人聯想到爬蟲類。低頭抬眼是「你有啥意見!?」抬頭往下看是「喂,不爽嗎!?」說得極端一點,就是長相很可怕。更進一步來說,眼神也很可怕。說得清楚一點就是流氓長相,適合出現在派出所的「通緝專刊」上。

  「……我還以為變成大人之後,長相會穩重一些……」

  龍兒一個人難過地自言自語,拿另一條抹布把積在牙刷架下的水也擦拭乾淨,結束每天早晨固定要做的詛咒儀式——詛咒只有自家泰子看得到的可怕容貌。剩下三十分鐘就要開店了,準備好今天採購的午餐材料之後,把配菜豆子倒進容器……腦里演練工作的步驟,還是無法把那些聲音趕出腦袋……那是昨天發生的事。

  「這間是流氓開的店!」

  那是正要往補習班去的無辜小學生,以還沒有變聲的聲音說的話。時間正好是中午營業時間結束,正要準備晚上開店的休息時問。腳穿拖鞋拿著掃帚出來準備打掃門前馬路的龍兒,被小孩子單純的話語刺傷。

  「啊!流氓出來了!好可怕!快逃!」

  一群精神奕奕的小孩子背著知名補習班的N字設計後背書包,「啪躂啪躂!」跑開。男孩子活潑很正常。如果這是正義感的表現,那也很可靠。「流氓出來了,一決勝負吧。」幸好他們不是這麼說。問題是就算弄錯我的本行,也不應該說出那些話,你們的父母親要多加管教……龍兒的腦袋裡甚至想到這些事。即使如此,他的心此刻還是再度遭到扯裂。

  雖然早有自知之明。自從開了自己的定食屋後,附近的人一直稱呼他的店是「流氓的店」這他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龍兒從幼兒園時就對自己的長相有自知之明,也自認為不適合從事服務業。

  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辭掉上班族,實現開店的夢想,因為他相信「只要客人吃過,一定能夠明了」。只要懂得味道、只要願意親眼確認他對定食真摯的態度,就不會有人在意他的長相。然而——

  「……被說是流氓開的店,結果客人根本不願意進來,也沒有機會讓他們品嘗……」

  ——目前的他愈來愈窮,心盤和錢包滿是破洞。他雖然灰心喪志地認輸,店還是非開不可。沒錯,因為並非一位客人也沒有,為了那些少數理解他的人,今天也要華麗揮舞鑄鐵平底鍋。

  「……B。」

  「……啥……?」

  「B餐。快點。」

  哼。

  點完菜的她不再對龍兒有任何興趣。那張轉開的側臉美麗得嚇人。從鼻子到嘴唇的精緻線條,宛如玻璃雕刻的纖細薄眼皮,濕潤的漆黑睫毛,比純白更透明的肌膚,薔薇色的臉頰,血色的嘴唇——即使沒化妝還是很美。仿佛脫離世俗的萬年少女服裝,與精緻面容的優雅保持莫名的不平衡,更增添她的神秘,醞釀出複雜的美。然後與她外貌的美麗呈現反差:

  「……我不是說了快點?還是說你的國家的語言裡,那個懶散隨便的樣子叫『快點』?」

  「……抱、抱歉……」

  感覺很差。

  不,這還不足以形容,不只感覺很差、態度惡劣,而且還相當可怕。龍兒自己也想過這個嬌小的女孩子有什麼好怕,但是可怕的東西就是可怕。最後補上的一瞥,仿佛聳立在登山家面前的聖母峰西南壁一樣冷酷。龍兒連忙逃回廚房,一個人自言自語:「不愧是『掌中老虎』看來今天心情也不好……」

  「來,冰水不加冰。定食馬上就來,你等等。」

  「啊!呃、謝、謝、謝謝……」

  「不會,這是工作。」

  龍兒將裝有味噌青花魚的鍋子點火,聽見座位那裡傳來的聲音,不禁再次嘆息。她對自己和對北村的態度相差真多。就因為我的臉長成這樣,所以無端被人討厭嗎……也不是說要喜歡我,至少別老是看到我就瞪我、咂舌或威嚇我。

  在座位上和北村僵硬對話的可怕客人,名叫逢坂大河,是實乃梨高中女校時期的好友。高中畢業後沒有繼續升學也沒有就業,卻能夠繼續優雅度日,八成是哪裡的千金小姐——這只是好聽的說法,簡單來說就是家裡蹲,也是無業游民。

  因為個子嬌小加上名叫大河,所以她一直有個綽號「掌中老虎」——這是實乃梨說的,不過龍兒也認為再沒有其他綽號比這更適合她。綽號「老虎」絕對不只是因為名字是「大河」的關係,一定是因為兇猛暴虐的個性,別人才會叫她「老虎」。補充一點,龍兒高中三年裡一直被叫做「鬼般若」。

  這隻老虎似乎透過實乃梨認識她的大學朋友北村,所以經常和實乃梨約在這裡一起吃午餐。雖不曉得她住在哪裡,不過看來過得十分悠哉。

  另外講到豪邁——

  「……讓你久等了,這是味噌青花魚定食。白飯可以、嗎……?」

  「……哼。」

  把端盤擺到她面前的瞬間,她已經伸出小手抓住飯碗,「咻!」把筷子伸向裝有味噌青花魚的碗裡,吃了一口。

  「!?」坐直身子睜大眼睛,接下來就是按照平常的慣例,大口吃起味噌青花魚。只見她愉快地張大嘴巴,然而她不只是吃得快,證據就是她的咀嚼次數絲毫沒有減少。掌中老虎的吃飯方式就好像老虎、馬、鯨魚一樣。

  「嗯——今天吃飯的樣子也很棒!不錯不錯!」

  「每次都這麼豪邁,真是廚師最大的幸福。對吧,高須!」

  聽到實乃梨和北村的話,每天都被殘酷對待的龍兒也不得不點頭。姑且不論這位粗魯的客人每次進來都會把門上的蝶形鉸鏈弄壞,也不管她的長相和兇猛的個性成反比,更別提她每三次來店就會跌倒一次的笨手笨腳,仍是這家店重要的客人之一。不管她說什麼、恐嚇什麼,只要親眼看到充滿破壞力的豪邁吃飯模樣,龍兒對她的所作所為大致都能夠原諒。

  「……再來一碗!」

  「喔!」

  龍兒越過櫃檯接過空碗,彼此四目交會的瞬問,就與這隻野獸心靈相通——「味噌青花魚好好吃!」「這樣啊,太好了!」——只是如此簡單的想法。

  「唔哇哇……!」

  又來了——北村連忙抓著抹布跑過來。意外頻傳的程度,幾乎讓人忍不住佩服她每次都有辦法這樣。今天也不例外,掌中老虎的手撞翻了玻璃杯。「啊——啊——」實乃梨也離開座位避難。掌中老虎難為情地羞紅了臉。「我、我自己來!」「逢坂是客人,坐下吧。」不斷和北村重複一樣的對話。

  「你、你沒弄濕吧……?」

  「喔,沒事。受害的只有桌子。」

  成功地和突乃梨說到話,太好了!龍兒偷偷擺出勝利姿勢,感受這個微小的幸福。

  可愛的櫛枝實乃梨居然還是單身,真是叫人想不透。應該有男朋友吧?有也沒什麼奇怪,但是希望她沒有。

  「啊~~嚇死人了……再給我一碗。」

  「……喔……」

  龍兒把裝滿白飯的飯碗遞給清理完打翻水杯的掌中老虎,然後心想:櫛枝小姐,偶爾也請一個人到店裡吧……這樣一來如果發展順利,我或許能夠開口邀約……唉,

  雖然不一定能約成……有機會還是想約約看……如何?我會怎麼做?

  龍兒看著大口吃下追加白飯的掌中老虎,茫然沉浸在妄想的世界裡。約實乃梨去哪裡比較好?簡單一點去看電影?或者因為她說過喜歡棒球,所以去看球賽?……似乎說得出口。不對,等一下,如果實乃梨感到困擾……這樣一來不僅會失去單戀對象,搞不好還會失去一位客人。流氓店長對客人出手等傳言要是流傳出去,對服務業可是致命傷。該怎麼做才好?不希望失去重要的常客,就必須避免不入流的邀約。可是這樣下去不會有進展——

  「……唉……」

  龍兒撐著櫃檯嘆息。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麼膽小又小氣的大人。「……這個人好噁心。」感覺掌中老虎好像說了什麼,龍兒決定裝作沒聽見。

  「啊,對了,高須。我今天晚上不過來了,可以嗎?」

  北村的聲音讓龍兒回過神來,連忙起身擦拭流理台。雖說店裡生意不好,但是午餐時間不應該發呆,必須快點趁空檔時間洗好碗盤,準備接待下一位客人。

  「喔,沒關係。有事嗎?」

  「亞美回國了。還記得吧?我之前給你看過照片的川島亞美。」

  「亞美……喔!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是你的青梅竹馬那位美女?」

  「咦!?什麼什麼?你們在說什麼!?喂喂,北村同學,我可是不能聽過就算!『亞美』是誰?美女是什麼意思?和你是什麼關係!?」

  吃完飯正在喝水的實乃梨眼睛閃耀好奇心,探出身子發問。北村笑著回答:

  「是我的青梅竹馬,名叫川島亞美。她在歐洲待了好長一段日子,今天晚上搭機回來。她打電話說行李多到搬不動,要我幫忙,所以我必須臨時開車去接她。」

  「嘿——!感覺起來好像有點浪漫!?對吧,高須也有同感吧?喔喔喔……無趣的日常生活終於有些愛情滋潤了!雖說根本不關我的事!」

  「餵、喂喂……冷靜點。我看過照片,總之是個配北村很浪費的美女,原本是模特兒。」

  「模特兒!」聽到龍兒的話,實乃梨顯得更加亢奮。看到那位青梅竹馬的照片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概是高中時代,班上某人帶來的雜誌正好是以川島亞美為當家模特兒。「這名女孩子好可愛!」正當大家熱烈討論時,北村突然說出:「這個模特兒是我的青梅竹馬。」「騙人騙人!」在班上同學的質疑下,北村帶了幾張照片加以證明。

  在國中時期拍的生活照里,沒有化妝的她看來更加可愛,有如小鹿斑比、吉娃娃或妖精一樣,總之輪廓相當美麗。沒有防備的張嘴大笑表情也充滿魅力,因此不只是龍兒,當時的朋友們全都被她奪去心神。

  「明天中午我想帶亞美過來,方便嗎?」

  「啊啊,當然歡迎……對了,終於有機會見到那位川島亞美了嗎?請她簽名會不會造成困擾?」

  「沒關係。不過,呃、勸你別太期待,亞美那傢伙和乍看之下的印象落差很大。」

  實乃梨美味地喝著飯後的茶:

  「燙燙燙……喔!亞美是吧……我第一次聽到北村直呼女孩子的名字。嘻嘻,在我也能見到的時間帶來嘛,北村。我想看看真正的模特兒!」

  「我正有這個打算。那傢伙在這裡沒什麼朋友,不曉得你們願不願意和她當朋友?」

  「喔——當然。」

  實乃梨擺出可愛的V字手勢。

  「……嗯?大河?怎麼了?」

  「……沒、沒什麼……」

  「怎麼會沒什麼,大事不妙了。」

  在實乃梨隔壁的位子上,原本一個人坐在那裡狂吃味噌青花魚的掌中老虎無聲跌落,不曉得什麼時候變成從地面冒出兩隻腳的犬神佐清狀態。她連忙收起難看伸出的兩條細腿,若無其事地站起,再度爬回椅子上。

  「……你、不要緊嗎……?」

  身為老闆照理來說不能默不作聲。掌中老虎的臉色由鮮紅變成紫色,又變成一臉鐵青。她沒有響應龍兒,只是說聲:

  「我……吃飽了。小實,我先走了……」

  「喔?喔喔……怎麼回事?」

  「不……沒什麼。」

  「都說你不像沒事了。」

  掌中老虎踩著漫步雲端一般的不穩腳步回家了。棉布蕾絲輕飄搖曳,捲髮也跟著搖晃。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正要收拾餐具的龍兒突然發現碟子裡還剩一粒豆子。這是掌中老虎來這裡吃飯以來,第一次剩下食物。

  接著他發現另一件更嚴重的事——

  「喔……!我忘了收錢……!」

  ***

  隔天早上。

  一如往常展開DRAGON食堂的一天。今天北村要帶青梅竹馬逛東京,因此中午之前都不會出現。

  龍兒獨自一人正要推開食堂的鐵卷門,突然注意到那個東西的存在。

  「……這是什麼?信封?」

  一枚信封輕輕貼在鐵卷門的鑰匙孔附近。信箱明明就在旁邊。不解偏頭的龍兒拿著信封,這才注意上面沒有貼郵票……也就是有人親手拿過來嗎?龍兒感覺有些害怕。

  那是用淺桃色和紙製成的美麗透光信封。翻過背面一看,毫兒屏住呼吸。

  收信人是北村佑作。

  寄信人是逢坂大河。

  如果讓你覺得困擾,很抱歉——名字底下還加了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封住封口的是兔子形狀的和紙貼紙。這個……這到底是——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

  「喔!?」.

  聽到奇怪的叫聲而轉身的龍兒嚇了一跳。寫信的逢坂大河正站在租屋對面的電線桿陰影處。電線桿的寬度隱藏不住的蓬鬆連身洋裝露在外面,她還是不肯放棄地緊抱電線桿。

  「為為為為為為為什麼是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嚴重口吃,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呃……咦咦!?什、什麼……怎麼回事!?」

  「為什麼出現的人是你!?這裡不是北村的店嗎!?」

  「是我的店!北村是還沒畢業的博士生!」

  「北村不是博士生兼食堂老闆嗎!?」

  「這是我的店!由我貸款、由我打造的、我的店!」

  「……呃!?」

  這時掌中老虎的眼睛射出類似鮮紅血液噴濺的光芒,嬌小纖細的身體一邊顫抖一邊呻吟地挺起胸膛。糟糕——龍兒本能感到害怕。

  總之即將發生非常不妙的事。龍兒無法出聲,也忘記放下手中的信封,彎腰準備打開鐵卷門躲進店裡。就在這個瞬間。

  「還、還、還……還我————!」

  「嗯哪啊啊阿啊啊——!?」

  噗!有個相當重的東西正從頭上揮下,龍兒直覺地跳開躲避。鐵卷門發出遭到破壞的聲音。揮下的那個物體是——

  「你、你做什麼!?你瘋了嗎!?警、警察……警察!來人啊!」

  「還我!還我!快還我——……!」

  木刀。是木刀。木刀。木刀!?噫——!龍兒發出不成聲的慘叫跌坐在地。掌中老虎舉起木刀,在龍兒面前跨開雙腿直立。逆光的臉上顯得一片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我會死吧?會被殺掉吧?就這樣背著貸款,在自己夢想的店鋪前面,被店內常客幹掉。

  而且不曉得到底為什麼而死——

  「把情書還給我——!」

  ——我也許知道部分原因了。雖然我不想知道。

  待續?

  龍兒深呼吸替自己打氣,離開盥洗室。光腳踏進鋪著木板的走廊走向廚房,快速清理狹窄租屋的客廳。明明是上午十一點,屋內卻有些昏暗,這都要怪十年前隔壁蓋了那棟專為有錢人設計的豪華大樓。自從那棟大樓落成以來,再也沒有陽光照進這間租屋。要不是以大幅降低房租做為喪失日照權的交換,龍兒早就搬家了。不過話雖如此,多虧龍兒平日的清潔整理,這間屋子本身倒是很乾淨。散落一地的東西全部屬於清晨返家的親生母親所有。快動作清洗喝了一半亂擺的水杯,撿起卸妝油瓶子和梳子後,走進隔著紙拉門的母親房間裡:

  「喂,這些東西要好好收好。」

  「……喵~~」

  「扔在那邊到時候又要嚷著不見了、找不到。」

  「……唔喵喵~~」

  那個仿佛刻意避開棉被、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不斷扭動的生物,就是龍兒的母親。雖說現在是初春,但是早上還是很冷。只見她穿著一套兒子高中時代的運動服,發出充滿酒臭味的鼾聲,並且發出喵喵叫聲。

  「……真是的……喂,把被子

  蓋上,我要去開店了。」

  「嗯喵~~……小龍……」

  「喔,怎麼?」

  「泰泰啊,那個~~……青花魚……」

  「我知道,我會預留一人份的味噌青花魚套餐。」

  微笑的睡臉鼓鼓的,就像是天真無邪的幼兒。牛奶色的柔滑肌膚,加上睡著之後更顯稚嫩的娃娃臉,以及甜美高頻的聲調,搭配與外表不相稱的鮮紅色長指甲和散落榻榻米上的脫色捲髮,流露艷麗的「夜之女」味道。沒錯,她就是受僱於這個城鎮上唯一一家小酒吧「吉祥天國」的媽媽桑「露宇魔」(永遠的23歲),本名是高須泰子。和龍兒站在一起怎麼看都像是流氓以及被他欺騙的年輕女公關,不過事實上他們是從上班族改行開定食屋的兒子,及從事陪酒工作支撐母子兩人家庭經濟的親生母親(44歲)。真是令人敬畏。

  如果我的長相和這個蘿莉臉母親一樣,人生或許會一帆風順——龍兒替母親蓋上被子。他總是這麼認為,但是這張臉是來自於那位打從出生從未沒見過的父親。龍兒只見過照片,有人說他死了,也有人說他還活著,甚至說他逃避責任等眾說紛紜。從照片上看來,父親恐怕真的是屬於另一個社會的人。

  「……啊、不妙,必須餵『長老』吃飯……」

  此刻的龍兒沒有閒工夫再對不曾見過的父親抱怨關於遺傳的事。重振陷入無聊思緒的心情,龍兒悄悄關上母親房間的紙拉門。

  「小鸚……『長老』~~……希望你今天還活著……」

  走近窗邊的鳥籠掀開蓋布。

  「喔、還活著!還活著!」

  「唔……喔……唔唔唔……嘟~~……唔……!」

  附近的獸醫院暱稱「長老」的這隻鸚鵡,正是龍兒的寶物。它是長壽到叫人吃驚的寵物鸚鵡「小鸚」。輕鬆突破平均壽命到全身光溜溜,仿佛得意地像世人展現身上一顆顆凸起的模樣。但是皮膚衰老不堪,到處都是看似發霉的斑點。雙腳固定成螃蟹腳姿勢,有如枯枝不停顫抖。幼鳥時代就已斜視的眼球已經全白,透出黑色的血管。腐敗屍體顏色的喙子張開露出舌頭,起泡的濃濁口水滴落胸前。

  儘管如此它還是活著。光是活著就是件了不起的事。

  「怎麼這麼可愛……還活著……要不要吃菜菜?」

  「咕唔……嘎……」

  「這樣啊。」

  龍兒以有如刀刃的銳利視線看著丑鸚鵡點頭。他當然不是在想:快點死一死、超越時空吧,醜八怪!他對這隻意外長壽的寵物小鸚可以說是愛不釋手。龍兒快步走回廚房取來青菜最好的部分,用曬衣夾固定在籠子上。看著拖著衰老身軀的小鸚朝青菜伸出喙子,一邊輕輕更換鋪在籠子底下的報紙,也換上新鮮的水。這樣就好,剩下的就是祈求小鸚別在開店之時死掉。他在窗前跪下並且低頭:

  「……神啊……希望小鸚能夠在我的手中迎接最後一刻……」

  他交叉手指真摯祈求,但是這些希望搞不好在傳到天上之前,就先被隔壁大樓擋住。沒辦法,只能期盼想法能夠實現。

  好!!龍兒起身洗手,重新打起精神,換上乾淨的灰色T恤,套上漿得筆直的樸素圍裙,戴上深藍色帽子防止頭髮掉落。到此著裝完畢。他只帶著鑰匙和手機,穿上一塵不染的防滑工作鞋,走出破舊的玄關。就在這時候——

  「喔,好刺眼!」

  龍兒眯起不習慣光線的眼睛。四月的晴朗天空正藍,閃耀的空氣清爽涼快,某處的櫻花帶來春天的味道。真是舒服的一天。昨日的乳臭未乾小……元氣男孩的發言隨著清爽的一陣風不知去向。

  他愉快踩響生鏽的鐵樓梯快步往下。那個有點囉嗦的房東還住在一樓時,他總是要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聲音,現在他可以堂堂正正下樓梯了。

  「今天也要加油,目標是脫離赤字!」

  還可以心血來潮地自言自語。因為房東已經過世了——

  ……當然不是,而是她年事已高,已經住到養老院了。於是一樓住家因此空了下來。房東三年前說過:「如果你願意租下來,還可以隨意改裝。你們如果要搬走,我就把這裡整成空地當作停車場。」當時還是上班族的龍兒聽到這番話,一時心血來潮,用存款去念料理專門學校,取得廚師資格,借錢進行改裝,然後——

  「喔,來了來了!早啊,高須!」

  「喔!怎麼了,北村,你幾時來的?研究所的課呢?」

  「今天……總之今天也有空,所以我過來幫忙。」

  ——龍兒開定食屋的夢想終於在居住多年的租屋一樓實現。

  幫忙拉開鐵卷門的是住在附近的高中男校時期好友?北村佑作。十五歲起就不曾改變的銀框眼鏡,加上只能說是少爺頭的認真髮型,一身UNIQLO襯衫加上棉質長褲的固定風格。但是輪廓意外工整,肌膚也因為日曬顯得黝黑。立志成為考古學家的他,不分國內外與季節,只要哪裡有洞可以挖,他就會帶著一件T恤跑去。與做生意的龍兒相比,北村的人生屬於正統的學院派,而他是龍兒一輩子的好友。

  兩人並肩彎腰抓住鐵卷門。

  「學校今天放假嗎?你的摩托車停在哪裡?」

  「那邊後面。不是放假,不過我有空。文學院的博士後進修就是這麼回事。上個月突然和文化人類學研究室有個共同田野調查,才剛辛苦過一陣子。」

  「啊啊,這樣啊。你之前說過去哪裡?埃及?」

  「不是,是卡拉哈迪沙漠……預——備。」

  「推!」

  喀啦喀啦喀啦!只有這個聲音格外響亮,「DRAGON食堂」今天也會開門營業。

  ***

  「歡迎光臨~~!啊啊,什麼嘛,原來是櫛枝。」

  「咦?北村同學。話說回來『什麼嘛』是什麼意思?我好歹也是客人。今天吃什麼好呢?有薑汁豬肉、味噌青花魚、扇貝青蔥和風義大利面三種選擇……唔喔喔,好猶豫,每個都看起來好好吃……好!就決定是你了!我要A餐!」

  「收到!高須,一份A餐!高須?」

  抖個不停……此刻在廚房裡,龍兒切蔥的手正在顫抖。不能這樣——他搖搖晃晃靠著擦得光亮的不鏽鋼冰箱拉門,把臉貼在上面,把身體交給這個從國一時就憧憬擁有的世界級品牌HOSHIZAKI,藉此降溫。

  臉好燙……他不禁感到焦慮。都已經二十七歲還會臉紅,真難為情。

  「喂!!高須,聽到我說的話嗎?櫛枝要A餐。還有吧?」

  「……啊、啊、啊……有。」

  當然還有,現在剛過正午,只有四位客人光顧,其中三位早已買單,店裡只剩下她一名客人。冷靜冷靜——龍兒不斷這麼告訴自己,拿出浸在醬汁里,用來做薑汁豬肉的豬肉,攤開擺進熱過的平底鍋。輕微的油爆聲讓他逐漸找回平靜。他努力將快要露出笑容的臉孔保持冷漠。

  啊啊——她今天也來光顧了!

  「北村同學,不用去學校嗎?今天翹課?」

  「才不是翹課,是沒必要出席。」

  「什麼意思?你乾脆直接在這家店打工算了。」

  「真是個好主意。高須——你說好不好——?」

  從客人的座位傳來北村的叫聲。

  「不需要!」

  龍兒一邊看著豬肉一邊回答。哇啊、感覺自己好像也參與他們的對話……女孩子聽見龍兒的回答之後微笑對北村說聲:「被拒絕了。」並且接著說道:

  「我覺得我比北村同學好用喔!從高中時期到出社會工作為止,我一直都在當服務生。雇用我如何,店長?」

  或許是因為沒有其它客人,所以女孩隨意從櫃檯探出上半身,對著廚房裡的龍兒說話。龍兒勉強掩飾自己的顫抖:

  「你會被油噴到,快回座位坐好。」

  龍兒說得有些僵硬。「嘿嘿嘿!」女孩露出有如向日葵的燦爛笑容。對,她是北村大學時期的社團(壘球社)夥伴,現在是附近小公司的OL。這家店剛開幕時跟著北村一起過來,那是龍兒與她的第一次見面。之後她幾乎每天中午都會光顧,成了店裡的常客。

  櫛枝實乃梨——記得應該和自己同年。無憂無慮的開朗笑容、滑潤的桃色圓臉頰,以及蘊藏力量的晶亮雙眼,簡直像是耀眼的太陽。自從第一次見面起,實乃梨就絲毫不在意龍兒的長相恐怖,吃了他做的菜睜大眼睛大喊:「好吃!我喜歡!」以閃亮耀眼的能量照耀龍兒,讓在赤字邊緣經營生意、快要精神崩潰的龍兒得到救贖,就此喜歡上實乃梨。實乃梨真的是女神。姑且不提戀愛方面的事,目前店裡少數幾位常客里,有些甚至是實乃梨帶來的。

  如果能夠娶到這樣的女孩子一起開店,不知道會有多幸福——不,不能太過奢求,先

  不提這間負債纍纍的破店,只要她和我結婚——不對不對,只要她願意和我交往——當朋友也好,至少是能夠兩人單獨外出的交情…………假如她不和其它人結婚,那麼……

  「啊、說到打工,前陣子你發過募集打工人員的傳單吧,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只有一個人來應徵,不過我拒絕了。」

  「只有一個人,該不會就是這個吧?我看看。喔,戀窪小姐……女性……單身……」

  北村隨手拿起粗心擺在櫃檯的履歷表。龍兒發現連忙搶回來:

  「餵、喂!這是個人隱私!」

  「對喔,抱歉……為什麼要拒絕?這不是找到理想女性打工人員的機會嗎?」

  「因為已經超過四十歲。一到這個年紀,女人多半會對料理有莫名其妙的堅持,到時候什麼都要干涉,我反而難做事。」

  「會嗎?」

  「她的興趣是做菜和點心,特殊技能是英語會話……這種似乎很麻煩。」

  「啊——……」

  抱歉了。龍兒把還沒面試就被刷掉的單身女子履歷重新收回信封,準備晚點送進碎紙機。薑汁豬肉正好完成,龍兒以流暢的動作把肉移到鋪有高麗菜絲的盤子上,用平底鍋里剩下的油加熱水菜,再把翠綠的葉子放在肉上面就完成了。

  「……櫛、櫛枝,你要白飯還是糙米?」

  「我要糙米!還要撒芝麻!」

  「……喔,好。」

  龍兒照著實乃梨的要求在糙米飯撒上許多芝麻,和味噌湯一起擺在端盤上,加上豆子和醬菜的小碟子交給北村,讓他端到實乃梨面前。下一秒——

  「喔哇!今天看起來也超好吃的!」

  實乃梨的眼睛閃亮到仿佛能夠聽到聲音。她馬上大喊:「開動!」充滿活力的聲音響徹白色基調的店裡。

  屋頂看得見冷氣管線和空調裸露在外,這麼做可以讓空間看來高一點,店內還掛著彩色玻璃制懸吊筒燈。龍兒希望做到「無論男女老幼或是一個人都能踏進來」因此將裝潢風格整合成簡單又休閒。在這樣的店內,實乃梨魄力十足吃著薑汁豬肉的模樣顯得更加爽朗,閃耀著豪邁的光輝。

  說到豪邁,實乃梨的朋友今天——就在龍兒的注意力稍微離開實乃梨的下一秒。

  碰!

  店門猛然打開。蝶形鉸鏈發出粗暴的聲音!龍兒抬起頭,不由得說不出話。

  出現的那個人——

  「……」

  往右邊一瞪看著龍兒——

  「……嘖!」

  仿佛用冰冷刀子挖出心臟的犀利咂舌。

  龍兒屏息的同時,她又往左邊一看,發現實乃梨。

  「找到了!小實!」

  「唷!大河!」

  咚咚咚咚咚!像只動物靈巧鑽過桌間縫隙跑過來。然後——

  「喔喔,來了來了!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呢,逢坂!」

  待人親切的北村朝她揮手的下一秒。

  「……唔!」

  喔!龍兒拋下湯勺。那位客人在店內正中央的地板上以臉部滑壘。

  龍兒連忙跑出廚房:

  「你、你要不要緊……!?」

  身為這家店負責人的龍兒來到跌倒的客人身邊想要幫忙。

  「……別隨便碰我……」

  看到她的雪白牙齒,龍兒不禁僵在原地,全身滲出討厭的汗水,感覺愈來愈冷。

  她的聲音不大,只是刻意壓低、有些平板的呢喃——但是她的眼睛,那對抬望龍兒的大眼睛沒有嘲笑和厭惡,只有單純的不在乎。就像在桌上發現蟲子的屍體,一口氣把它吹飛的小孩子一樣,仿佛在用眼神宣示對方的存在沒有注意的價值,或者說她不在乎對方的存在,仿佛無色透明又陌生。

  ……不在乎、不刻意、陌生,反而讓人打心底覺得「不曉得自己會面臨什麼狀況」而僵硬冰冷。光是看到盤據在她眼底的黑暗濁流,就讓龍兒寒毛直豎。自己對於這名女孩來說完全沒有價值,龍兒甚至覺得只要她想,就能夠輕輕鬆鬆殺了自己,就像殺一隻小蟲。

  「喂!快點站起來,別給人家添麻煩!有沒有受傷?真是的,都幾歲了還會經常跌倒。」

  直到實乃梨抱著她,她才站起身來。

  即使站直身子,嬌小的個子仍然叫人驚訝。

  隨著每個步伐輕飄展開的裙子上有好幾層棉布蕾絲。描繪出和緩曲線的淺色頭髮在腰部附近搖晃。如果只看她的外貌,仿佛像個從童話故事裡跑出來的異國公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