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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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在病房中哭泣著。

  正人他突然地,不會再來到她身邊了。

  對於不被允許從病院中隨意出行的她而言,正人是能一直講述外邊豐富多彩的故事給她聽的人。外面的事,朋友的事,學校的事。什麼都會告訴她。就算是身處病院之中也好像自己能夠體會到外邊的世界一般。

  而且不僅是給她講述那些故事,對她的身體狀況也相當關心。接觸到如此這般的溫柔之後,少女已經將正人完全當成了自己的兄長來看待,正人來看望自己這件事已經成為了少女活下去的希望。

  但是,在某一天,就如同鏡子碎裂一般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因為來視察情況的是別的醫生,於是少女便向醫生詢問了正人的事,得到了轉去別的部門的答覆。或許是在之前正人說過要去做試驗,所以才會離開的吧。還是說成為了正式的醫生所以離開了吧,少女這樣想著。

  但是為什麼不和自己說一聲呢。

  甚至連道別也不說,這究竟是為什麼。

  對於他來說自己也就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嗎。

  少女絕望了。像以前一樣,淚水打濕枕頭的日子又到來了。沒有任何的期盼,也無法說服自己為什麼而活著。這樣的生活又一次來到了身邊。

  少女照了照鏡子。因為無聊煩悶而任性的將自己染成金黃的頭髮已經完全變回了黑色,像是掉落下來了一般。眼神中也毫無生氣。

  過了不久。

  少女的面前,「她」出現了。

  「你是誰呀……?」

  在夜裡睜開眼睛之後,少女的面前便站著一位穿著黑色衣服留有黑色頭髮的女孩子。大概跟自己年紀相仿吧,看起來像是中學生,不過也有可能是高中生。

  「啊啦啦,莫非你能看到我嗎?」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一邊想著,少女一邊點頭。

  「這樣呀,這樣呀……已經能看得到我了呀。雖然覺得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是。」

  聽到了她帶著些許寂寞又有點惋惜的語氣說到。

  「嘛,其實還是堅持地蠻長時間的啦。畢竟那傢伙也已經走了。你現在地情況也已經是顯而易見的呢。心裡已經堅持不住了吶,和侵蝕自己身體的病魔戰鬥的心已經慢慢被磨滅,畢竟能夠支撐心靈的那傢伙已經不在了呢。」

  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呀。而且本來這個黑髮女孩子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怎麼進入這個病房的,少女對此毫無頭緒。

  「啊啊,忘記自我介紹了吶。……我呀,是死神。」

  「……死神?「

  對於基本不出病房的少女來說,看漫畫是她為數不多的消遣。而在她看的漫畫之中幻想系漫畫則是最能吸引到她,能讓她逃離現實的世界而讓自己的心中感到充實。死神之類的角色經常會在這類漫畫中登場,也讓她了解到現實當中並不會出現真正的死神。

  但是,現在真真切切的,有一個死神站在那邊。

  少女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死神的樣子。

  「我是來告訴你馬上就要死掉這件事的哦。因為我是只有馬上就會死去的人才能看見的存在呢。」

  少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以前隔壁的病房中住過一個比自己還小很多的女孩子。因為和小女孩有說話的機會,就在聊天的時候聽到過她說出一些奇怪的話。

  「死神來迎接我啦」或者「她就在那邊哦」之類的話。

  沒過多久那個小女孩就在醫院中去世了。

  想到這件事,少女的心跳不禁加快了起來。

  這麼看來那個小女孩說的是真的。那個你孩子的身邊也出現過這個死神。那個女孩子也看到過這個死神。

  也就是說,我馬上也會迎接和那小女孩一樣的結局了。

  「不要、不要呀……」

  理解了現在自己的處境的少女,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道。

  「……我還什麼都沒有去做過。想去學校、想和朋友們玩……我還什麼都沒做呀!想做的事情都還來不及去做,但為什麼我就必須要死了……?」

  「嘛,這個我也不知道呢。畢竟人總會有一死嘛。雖然是誰決定的並不清楚,但確實就是這樣一回事。然後見到我的人,會在一周之後死去。這樣的命運也是被決定好的。」

  死神淡淡地說著。

  這就是我的命運了嗎?這就是我的人生了嗎?一直被關在病房中,沒有自由,僅僅只是為了等待自己的死期?

  我該去怪罪誰呢,是該怪被生下這副身體的自己?還是應該去怪生下自己的父母?

  到底是為什麼要出生於這世上啊。

  是為了在這囚籠之中迎接自己悽慘的死去嗎。

  「吶,很討厭就這樣死掉嗎?」

  「討厭喲……」

  「這樣啊,如果這成為你的未練的話,那麼死後肯定會變成幽靈的呢。」

  「……變成幽靈?」

  「會變喲,像我這樣的。」

  死神一邊笑著一邊解釋道。

  「我吶,因為被霸凌而自殺的呢。結果就變成在這個世界上彷徨的幽靈了呢。似乎只有即將死亡的人才能看到我們這樣的幽靈呢。所以會向看得見的人告知他們的死期。像你這樣馬上就要死去的人這種。所以是將死亡告知給別人的[死神]呢。」

  這個被冠名為死神的幽靈知道。

  帶有強烈的未練而死的人有2類。

  在這之中,變成幽靈的人之中並沒有對死亡產生絕望的人,而大都是對活下去產生絕望的人,也就是對這一世抱有強烈嫉恨的人。

  名為死神的少女也是如此。在活著的時候雖然仍有非常想做的事,但因為被他人霸凌的緣故最終選擇了結自己的生命。

  ——這孩子也肯定會成為我的[同伴]吧。

  看著眼前的少女,死神這樣想著。

  生病的少女理解了一件事。自己還有很多的事想要去做。還有好多的未練。但是就這樣繼續活下去的話仍然是什麼都做不到。活著也並不能一一實現這些願望。

  於是她對活著感到了絕望。

  但是,那個實習醫生——正人那個男人卻是相反的。他在活著的時候充滿著希望,就算是最後被捲入巴士事故,在迎來死亡的那一瞬間,也從未否定自己活過的一生。

  也正因如此,在臨死那一刻才會拜託我吧。

  ——不過我並不想去理會這件事。

  我的目的是為了增加[同伴]。把即將死亡的事實告訴他人,所以活著的事情對她來說並不能感到有什麼意義。

  然而那個實習醫生,在最終直面死亡的時候也未曾對活著抱有任何的疑問和絕望。

  所以他並不會成為幽靈。

  果然不公平啊。像我就只能在這一世繼續彷徨感受痛苦,為什麼那個男人就這樣輕易地去往來世了呢。

  一邊想著,死神一邊為了尋找下一個[同伴]而消失離開了。

  只留下哭著哀嘆自己不幸的少女一人。

  ※

  我到底睡了多久。

  什麼時候睡著的我也記不得了。最有印象的便是眼睛睜開之後,看到的場景並非自己的房間,而是旅店的客房。

  我對昨晚的事情最後留下的記憶,就只有對著死神發怒這件事了。

  本來已經想要去死的自己因為想繼續活下去二生氣了起來。向著她說了很多讓她為難的氣話。

  也因此死神在我的面前開始哭了起來。

  我腦海中仍然清晰可見她那哭泣的面龐。

  肯定是被我怒吼的緣故吧。雖然是死神但也是女孩子啊。

  我在房間內向四周環顧了起來。

  並沒有看見死神。

  看了一眼廁所和浴室,掃遍整個屋子的角角落落,死神也並不在那裡。到底她去哪裡了啊。果然是我吼了她讓她哭泣的緣故嗎。

  但就算如此。

  她在我眼前像是突然就消失了一般不見了。

  不對,應該不是那麼一回事。只是現在她看到我肯定覺得尷尬所以才藏了起來的吧。

  一直想向死神就昨天的事道歉的我,為了找到死神而走出了屋子。

  從房間出來之後就一直在旅店之中四處找尋。這是一間規模非常大的旅店,雖然像現在這樣沒頭沒腦地找也並不一定能找到,但也沒有其他辦法。畢竟和別的住客或者店家去說也不行,因為除了我之外的人並不能看見她。

  一直找直到快要退房的時間也沒有見到那傢伙的身影。

  嘛,就這樣吧。

  反正今晚之後,我也就會死掉,也就和這傢伙就此分別了。說不定她已經覺得這裡結

  束了為了找下一個工作對象而離開了呢。

  雖然不能好好和她告別讓我有點遺憾。

  啊啊,現在想來應該還有一個未練。

  這麼說起來,我會在今天的什麼時候死呢?雖然說了是第7天的夜裡,但是正確的時間我並不知道。如果能問得到具體時間就好了。

  從旅店出來的我,再次來到了昨天白天和死神一起去過的海邊沙灘。雖然稍微有點期待那傢伙在這裡,不過並沒有看見任何一個人。

  我又想起了昨天在這裡嬉戲的死神。雖然是昨天的記憶卻又讓人感覺非常遙遠。

  一直看著海發呆,直到天色已暗的時候才回過神來。

  肚子發出了咕嚕咕嚕的抗議聲。明明待會兒馬上就要死了肚子卻很普通地餓了起來,稍稍讓我感到有點違和感。

  於是我在最近地便利店買了便當。這就是最後的晚餐了啊。如果死神在的話一定會說「再多多考慮一下最後的晚餐吧!」或者「最後的晚餐的話吃得豪華點吧!」之類的話吧。

  但是,回過頭想想又感覺最後的晚餐這種事明明應該是死刑犯那種人才會考慮的吧。普通人也不會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如果是生病死的話最後肯定是陷入昏迷而沒有辦法吃飯了才是。

  也就是說我現在就如同死刑犯一樣,自從被宣判了死刑之後就一直在服刑。

  於是我又買了一些酒。在死之前我也想試著喝喝酒看啊,雖然以前也和大哥說過有朝一日要一起去喝酒,不過也沒有機會了。

  坐在夜色地海灘上,我打開酒瓶對著天空向大哥敬了一杯。

  ——我馬上也要過去了。

  ——和哈娜一起稍微等一下我啊。

  雖然喝下去了不少,但是並不是很明白這種味道。可能這挺好喝的吧,我心裡想著。

  吃飽喝足的我,擺出「大」字躺在了沙灘上。讓人感到非常舒適。氣溫不熱也不冷。海風吹拂過我的身體,海浪伴隨著我的呼吸。

  頭上的星空清晰可見。

  這就會是我見到的最後的景色吧?

  漸漸地我閉上了眼睛,漸漸地意識也離我而去。

  終於要雙臂張開擁抱死亡了嗎?我心想著。到底是小天使來迎接我,還是死神會出現在我面前,帶著我去那個世界呢?但是死神也說過她並不會帶人的靈魂去往生的吧。

  我終於完全地閉上了眼睛。黑暗在眼前擴散。沒有痛也沒有苦,不如說是讓人身心愉悅,腦袋也輕飄飄的。

  雖然以前聽說過在死的時候會出現人生軌跡的走馬燈,以前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不過現在我也體驗到了這種東西。

  小時候的記憶湧現了出來。和大哥的回憶,和哈娜的回憶,清晰地在眼前浮現。

  還有父母的臉,朋友們的臉,至今為止遇到過的人們的臉一一出現。

  死神的臉也。

  在我的眼前一一出現。

  啊啊,我就要死了。

  我就要死了——

  死了的話到底是怎麼樣的啊。如果還充滿未練的話就會變成幽靈的吧。還是也會好好地到達那一世呢?會見到大哥和哈娜的吧?

  好黑。

  好黑。

  只有黑暗仍然在持續著。

  黑暗之中,突然,聽到了狗的叫聲。

  是哈娜的聲音啊。應該是來迎接我了吧。

  不。

  不對。

  並不是哈娜。

  仔細聽的話,聲音比哈娜的叫聲要低沉很多。

  「——喂,你沒事吧?「

  然後,就聽見了並不認識的男性的聲音。

  睜開眼就看見一條大狗橫在我身前。是大型犬啊,雖然一時半會分辨不出來品種。不過剛才的聲音就是它發出的吧。和哈娜倒是一點都不像。

  然後,向我搭話的人就是這隻狗狗的主人吧。

  看起來一點也不象是渡我去那一世的引路人,怎麼看都是一個帶著狗散步的大叔。

  「在這種地方睡著的話可是會感冒的喲?」

  「……啊,好。」

  雖然天還有些黑不過看了下手機屏幕已經是早上了。

  日期也好好確認了一下,沒有錯。

  已經是和死神見面之後的第8天了。

  「那個,不好意思……我,現在還活著嗎?」

  「欸?你說什麼?」

  「……不,打擾你了。」

  我爬起身向那個男人施了一禮便離開了。

  在那之後的我,就在酒店或者網咖之間住了起來。

  什麼時候我才會死呢?我會怎麼死呢?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在各個城市輾轉著。

  但是,我仍然沒有死。

  死神之前明明說過我剩下的壽命,但第7天的夜晚也已經過去了,我卻仍然沒有死。

  住宿費、交通費、伙食費,金錢竟然會有這麼多可以使用的地方。那麼厚的一疊錢在信封中漸漸變薄,直至即將見底的時候。

  我突然發覺自己也在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雖然也有錢快花完的緣故在,但最重要的是,死神離開我之後只有我一個人讓我感到了寂寞。

  一個人竟然是這麼的孤獨。是因為一個人沒有說話的對象讓人感到不安嘛?慢慢讓自己領悟到人類這種生物是不能一個人孤單地活著的。不是肉體,而是精神部分需要和人在一起。

  我想身邊有一個人,能一起說話的人,想有一個人在身邊。

  我終於明白死神為什麼會這麼高興了,因為一直是一個人,所以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非常開心。

  在我感到寂寞的時候最初浮現在腦海之中的是父母的臉。

  為了再一次見到父母,我決定再一次回到那個家中。

  最初的時候也在煩惱,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回去會比較好?明明已經留了那樣的字條。

  大概會得到「你回來就好」這樣的話吧。不過肯定會被怒罵的吧。說不定會直接被晾在加門欄門口吧。我腦袋裡充滿了不安。

  於是我打開了自己一直關閉接收簡訊和電話的手機。

  我看到了至今為止從未見到的簡訊和電話件數。

  都是父親和母親發來的。

  無數封對我的情況感到擔心的簡訊顯現在屏幕上。

  對我的思念從屏幕中滿溢了出來。

  看到這些,不回去的理由也消失了。

  因為在這些信件中,有我一直在期盼得到的言語。

  時隔10天,我終於重新回到了家中。

  一進玄關就看到滿臉怒容的母親在門口迎接我。因為在這之前已經發了今天要回家的信息,所以母親一直就在玄關等著我。

  母親現在的樣子是我到現在為止看到過的最生氣的,但是讓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的是母親在訓斥我的時候對我平安回到家這件事喜極而泣。雙眼不停地在我身上掃來掃去。

  雖然母親對我非常地關心,但我卻沒有這樣關心過母親,這或許也會成為我人生中的未練吧,我心裡想著。對著這樣的母親我只能把頭低得更往下去。

  聽了一會兒母親地訓斥的我,突然想起了父親。

  「……父親呢?」

  「正等在客廳里呢……說是有要和你說的話。」

  母親直起了身子,帶著我進入了客廳。

  雖然我稍微有些隨隨便便就離家出走的負罪感而想著不得不道歉,但對於父親特別是哈娜死的時候那種冷酷的態度讓我無法原諒他。

  那種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我打開了客廳的門。

  這時候,我的眼前出現了一些畫面。

  那是小時候的我。

  「爸爸,不能放手哦!」

  在客廳電視機的畫面中,正放映著騎著小小的自行車的小小的我。

  看起來是在練習騎著沒有輔助輪的自行車,有時用腳踩著地面推行,偶爾也會把不住車頭,不過小小的我並沒有放棄而是繼續再練習。

  這是我幾歲時候的事了啊……

  「真讓人懷念啊……那時候你還小所以不記得了吧?這個是媽媽拍下來的錄像喔。你5歲的時候說著不要輔助輪騎自行車,於是你爸爸就一直和你在公園裡進行自行車練習呢。」

  對啊。大哥他曾說過自己5歲的時候就不用輔助輪開始練習騎自行車了,想著不能輸給大哥所以5歲的時候也決定將輔助輪卸下來每天練習。

  但是,我並沒有像大哥一樣馬上就掌握了騎車方法。

  母親拍攝的那一天是我6歲生日的前一天。如果在那一天仍然沒有辦法掌握的話就會變成6歲了,所以那時候去求

  了父親,讓他陪著我練習騎自行車。

  「不錯哦,馬上就能騎到爸爸這邊來咯!再加把勁!」

  聽著父親鼓勵的聲音,小時候的我一邊晃晃悠悠地騎著自行車一邊向著父親那邊前進。不過看著騎車的樣子就知道在到達父親那邊之前就摔倒在了地上。不過就算人和車子都摔在地上,也馬上扶起自行車繼續騎行。

  電視裡地我比起現在的我更加有韌勁。

  「——你別站在那裡,過來坐。」

  在沙發那邊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現在的]父親在對[現在的]我招手。

  雖然是我意想不到的情形讓我有點躊躇,不知道為何我突然在腦海中浮現出了死神的臉。

  如果是那傢伙的話肯定是會一邊說著「好啦,快點快點」然後推著我走的吧。

  「……」

  下定決心的我坐在了父親的身旁。

  「再加把勁。如果是哥哥的話肯定不會中途放棄的喔!可別輸給你哥哥!」

  在電視機中的父親說出了這樣的話,這是現在父親嘴中根本無法想像的話。父親在給我加油鼓勁。

  這是我不知道的父親的一面——不不,其實是我忘記了的父親的一面,在電視機前放映了出來。

  「好!做的不錯!就是這樣!對,就這樣筆直地騎過來,向著爸爸騎過來!」

  雖然騎得歪歪扭扭,但也慢慢地騎得熟練了起來,慢慢地向著父親的方向騎了過去。

  「加油!再過來一點、再一點……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好……、好……、好!嗯!幹得好!」

  看著努力騎著車地自己最後騎到父親的身邊,迎接自己的是父親滿臉笑容的擁抱。

  「好耶!好耶!我做到啦!爸爸!看到了嗎!」

  「啊啊,當然在看了!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呢!你很厲害!可沒有輸給你哥哥喔!」

  天真無邪的我和高興的父親抱在一起的畫面說老實話讓現在的我看著有點羞恥,不過倒也沒有感到不舒服。

  「對不起啊……」

  在這時,現實中父親突然開口了。

  和電視之中露出歡喜表情的父親不同,我將視線轉移向了一臉沉痛表情的坐在身邊的父親。

  「是我太軟弱了……和你說的一樣,我一直無法擺脫正人的事……你明明在正人死後連帶著正人那份一起努力,卻讓我這個做父親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這件事而給破壞了……」

  像是吐出什麼充滿重擔的東西一般,父親慢慢地說著。

  「……所以我太天真了。竟然說出了你可不能輸給正人這樣的話來鼓勵你,這樣的激勵雖然是從一個父親角度來決定的,但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就說出了這樣的話。明明人生並不是像學騎自行車那樣簡單的事,明明我很清楚這一切,卻還是只能像那時候一樣說出那種話。」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父親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真的很對不起……!之前我一直不能好好正視你……」

  父親面對著坐在沙發上的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你爸爸吶,一直很痛苦……哈娜的事情也是一樣,想著不能向正人那時候那樣,要正視哈娜的死,繼續向前看。也就是這樣,對待哈娜的時候非常地冷談,請你原諒他吧……」

  母親一邊哭著一邊說道。

  對我地態度也是,對哈娜地態度也是,作為父親那樣做也是有理由的啊。

  然後,現在從父親那裡得到了道歉。曾因為父親的言語而受到傷害的我,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實現了一個願望了吧。

  但是,就算父親在我面前低下了頭也好,母親訴說著父親心中真實的想法也好,都不能讓我的心情變得好起來。

  ——這樣就可以了嗎?

  我好像突然聽見了死神的聲音。

  她並不在這裡,所以我知道這只是我的錯覺。

  但就算如此,我也被她的聲音引導著站了起來。

  「……父親,請把頭抬起來。我並不是想讓父親對我道歉……」

  因為心中澎湃著的感情,我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昂揚了起來。即使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才能努力將自己想說的話從喉嚨中擠了出來。

  「我……、我只是……、還沒有好好和父親談過一次……大哥的事也好,哈娜的事也好,還有我的事……、還沒有好好的聊一次……」

  聽見了我說的話之後父親抬起了頭。和電視中地父親相比,現在的父親已經蒼老了很多。這明明應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

  父親剛才說了他並沒有好好正視我這樣的話。

  然而,我自己何嘗不也是。

  我也從沒有好好正視父親過。

  我也沒有去理解過父親的用意。

  「……我知道了。那就來說說吧。現在開始什麼都可以說。不過,如果你還認我是你的父親的話,我說的話你還能聽下去的話,不妨就先聽聽我想說的吧。」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等待著父親的發言。

  「你的努力和經驗,都是你自己的東西。你的人生也是你自己的東西。和正人沒有任何關係。正人是正人,你是你。你也不必想著替代正人去做什麼事。你只要活成你自己就行了。我的願望就只有這個。只要你活著這就夠了。」

  面對著我的父親,第一次向我說出了這些話。

  是啊。

  我從未在他口中聽過這些話。

  我只要活成我自己就好。

  好像突然如釋重負一般,

  我的眼淚不住的流了下來。

  「再一次,我們重歸於好吧。帶著正人地那份,和哈娜地那份好好地活下去,三個人再一次作為一家人活下去。」

  父親溫柔地將手搭在哭泣著的我的肩膀上,和那時我被擁抱時的笑容一樣。我想,現在和我被擁抱時的笑容一定也是一樣的。

  我又一次將目光移到了電視機上。

  放映的畫面之中,是少年時代的大哥。

  大哥的胸前正抱著哈娜。站在正在攝影的母親身旁,大哥他一直在微笑著守望著我。

  鏡頭對著大哥的時候,滿臉笑容的他向著我說道:

  「有好好努力過了呢!」

  ——啊啊,真的是太好了。

  我從心底感到活著回到這裡真的是太好了。

  對呀。

  我現在仍活著。

  即使和死神見面之後過了一周,我仍然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

  我已經死了。

  在死掉的瞬間非常痛苦。

  但是,比起這個,還有更痛苦的事情纏著我。

  我被這個世界給留了下來。

  誰都無法看見我。回到家的時候看見雙親不停地在哭泣,就算我對著他們說出我在這裡,他們似乎也無法發覺。

  死神曾經說過。在生前帶有懊悔的事的人會變成幽靈。這樣看來我也變成那種東西了啊。

  我變成了誰都無法察覺到地幽靈。

  我不停的走著。肚子也不會餓,也不會感到疲憊。到哪裡我應該都可以走著去吧。以前想著如果出院的話就要去的地方現在也可以暢行無阻了。

  但是我也並沒有覺得高興。

  那樣讓我憧憬地外面的世界,在現在我的眼中卻是灰色的。

  因為一個人的世界如同什麼都沒有的沙漠一般一塵不變。

  對於討厭一個人呆著的我來說,其實更想早點去往另一個世界。但是,怎樣才能到達另一個世界我卻絲毫沒有頭緒。

  煩惱之後我想到了一種可能,如果一個人帶有未練就會變成幽靈的話,若是能將將未練解除之後便能徹底離開人世也說不定。

  那麼自己的未練究竟是什麼呢?

  這麼想著的時候,我想起了在生前和我關係最好的那個人。

  那個人——我想再見一次正人。

  於是我在這個城市裡走了起來。多虧自己還記得正人說過一次,我找到了正人的家。

  在那裡呆了幾個月之後,我知道了一件事。

  正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在我死之前,正人因為事故而去世。為了不打擊到我的精神,醫院的人將這件事對我隱瞞了起來。但是最終我還是得知了這個非常震驚的消息。我本以為是我被正人已經拋棄來著,讓人感到諷刺的是這卻成為了我死亡的契機。

  在這之後,我得知了正人的墓的位置。雖然知道正人不會在那裡,不過感覺自己不能不去。

  等我到那裡的時候,正看見有位在正人墓前哭泣著的男孩子。

  他是個和我

  差不多同齡的男孩。

  在這之後我了解到,那孩子正是正人的弟弟。在生前的時候正人經常和我說起過他,那是正人他最重要的弟弟。

  看著這個哭泣著的男孩子,我想著。

  我想代替正人,讓這個男孩子重新露出笑容。

  我一直想成為像正人一樣能為了某個人帶來笑容的那種人。

  在我生前,各種各樣的人為了讓我活下去拼命努力著。我的雙親、醫生們、護士們,他們一直在用他們的努力讓我繼續活下去。

  但是到最後,我也沒有為他們做到過什麼。

  這肯定就是我生前的未練了吧。

  於是,我下定了決心。

  去為了某人的笑容而行動吧!為了能幫上某人而努力吧!

  如果到時候還能再見到這個男孩子的話。

  如果到那時候這孩子能看見我的話。

  我就將這個孩子的笑容給帶回來。

  我心裡這樣發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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