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七章 於是,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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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度過了平安無事的幾天。

  到頭來,我甚至連觸碰自己的手環都沒能做到。

  總而言之,現在還有時間。要做出判斷還太早。如果探尋真相的縱橫字謎還有空要填,那就先一個一個地給它們填上便是。待到一切就緒之後,我再去判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就好。

  因此,我打算一邊維持現狀,一邊收集不足的情報。

  然而,跟拉絲緹婭拉訂下決鬥的約定之後,我們便沒有再接觸過。迪亞布羅·西斯也一樣。斯諾對我的記憶沒有興趣,雷魯則嚴守『交易』的界限。這必然導致我陷入了無法獲取有關信息的狀況。

  所以在能夠與作為情報源的拉絲緹婭拉等人相遇,也就是『舞斗大會』正式開始前的這段期間裡,我只能繼續和諾文修行。

  提高等級的行為反正是不會有害的。想要從拉絲緹婭拉她們那裡獲取情報的話,變強是一個很好的保證,與此同時,隨著等級的提高,維持莉帕的存在也會變得更加輕鬆。

  當然,公會的事務我也絲毫沒有怠慢。不如說,公會的運營反而成了我近來的主業。穩妥地完成國家下派的委託,同時兼營一些對蘿拉維亞有貢獻的工作。諾文和莉帕一有空也會來幫忙。

  拜此所賜,『史詩探索者』的活躍又上了一層樓,名聲似乎轟動了整個蘿拉維亞。

  自然而然的,我的面貌開始廣為流傳,走在街上的時候有越來越多的人會同我打招呼。

  來回奔跑的孩子們,市場上的商人們,巡邏的士兵們,蘿拉維亞的市民們,都對我笑面相迎。

  最近因為『史詩探索者』做了許多維持街道治安的工作,所以市民的反響很好。本來只是考慮到我魔法的相性才挑選的工作,結果意外地收穫了民眾的好評。

  看到這幅情景,諾文眯細了眼睛。

  那是為什麼而目眩、憧憬的目光。這使我意識到,人們恬淡的幸福也是諾文的一個追求。

  諾文的欲求之淺令我大為驚訝。沒準只要幾十人鼓掌為他獻上稱讚,諾文就會消失。

  我時不時還會注意到附近的孩子們稱呼諾文為「師父」。僅僅如此,諾文的魔力就會變得更加稀薄,真希望這都是我的錯覺。

  歸根究底,諾文自己是否注意到這個事實了呢……

  在這樣平平淡淡的日子中,『舞斗大會』也離我們越來越近。

  在距『舞斗大會』的正式舉辦還差三天的時候,蘿拉維亞國下發了不同以往的通知。其對象並非『史詩探索者』,而是對我個人。

  內容是邀請我參加蘿拉維亞舉辦的『舞會』。跟『一之月聯合國綜合騎士團舞會』不同,這是一場以社交為目的的純粹的『舞會』。

  隨著『一之月聯盟國綜合騎士團舞會』演變為角力的大會,作為代替,本場『舞會』應運而生。

  站在公會之長的立場上,我不應當拒絕這份邀請,於是想當然地決定赴會。

  ◆◆◆◆◆

  身著自己不習慣的高價禮服,我在辦公室里與一如既往的同伴們談論起了『舞會』的事情。

  「唉,舞會嗎……」

  「我可是羨慕得很哦。因為被傳喚前往那樣的場所正是榮光的證明啊。」

  諾文倚靠著辦公室的窗戶,對自己無法參加一事感到不甘。

  「我反而忐忑得很。看樣子,這回之所以找我參加,是因為我受到了蘿拉維亞王族的注意……」

  「讓王族傾目什麼的,那正是最讓人羨慕的啊……不過,雖然我不能跟你去,但斯諾不是習慣於那個場合了麼。有什麼事情拜託她關照便是。」

  斯諾這次會陪我同行,總算能讓我放心一些。

  因為是名門貴族家的小姐,所以斯諾經常出席這樣的場合。

  「那就是說,我跟諾文要兩人獨處了是嗎?總覺得殺意要按耐不住了呢。」

  漂浮在天花板附近的莉帕陳述著危險的台詞,令人很是不安。

  諾文繃緊臉回應道。

  「又來了嗎,我說啊,我可是因為你說無論如何都要參加才答應跟你組隊的哦。要是你敢做奇怪的事,我就把你趕出隊伍了啊。」

  「……那個,說起來莉帕和諾文今天還有『舞斗大會』的最終預選來著?」

  諾文這幾天參加了『舞斗大會』的預選,當然,他毫無懸念地留到了最後。

  不過,諾文同意莉帕加入自己的隊伍這件事讓我感到了不安。

  莉帕似乎要跟諾文一起參加『舞斗大會』。雖然她給出的理由是如果諾文出了什麼意外死掉了,自己會覺得很困擾,但她的真正意圖並不明朗。

  「是啊,很輕鬆的。我會負責照顧莉帕,渦波你就放心去做自己的事好了。」

  「看你似乎要把莉帕也帶去最終預選的樣子,沒關係嗎?」

  「莉帕的話,只要不遇上相當的猛人就不會有問題。我覺得她都不可能傷到吧。而且,如果莉帕有受傷的危險我就會介入的,所以不用擔心。」

  「不不,我其實是在擔心其他的參加者來著……」

  「啊,啊啊,是在意那個啊……那你也不用擔心。如果莉帕做得太過火,到時候我也會介入的。」

  總覺得這幾天來諾文是越來越嬌慣莉帕了。

  他已經根本不把莉帕看做『死神』或『詛咒』了吧。地上的平穩生活在好壞各種意義上使他的認識發生了改變。

  「……差不多該出發了。走吧,渦波。」

  不知不覺間,斯諾站在了辦公室門前。

  她打扮的和去希達爾克家那時候一樣漂亮。這回的蕾絲禮服是淺茶色的。看到紮起頭髮的斯諾那楚楚可憐的姿態,我重新意識到斯諾是貴族家的大小姐這一事實。外露於頸下的潔白肌膚,緊緻地貼在手臂的長手套,各自讓我感到了她的清廉與典雅。

  「嗯,久等了。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根本沒好。好好把領子整理好。」

  斯諾把手伸向我的脖頸,幫我理好了領子。

  我自以為已經整理得很到位了,但在斯諾眼中似乎還差得遠。

  「謝了。」

  插圖8

  「……嗯。」

  斯諾點點頭將我領出了辦公室。與此同時,諾文和莉帕也前往了最終預選的賽場。

  在『史詩探索者』據點的前面,停著一輛規格不凡的馬車……或者說,類似於馬車的東西。它跟我的世界裡的馬車比起來,構造有些不同。

  「斯諾大小姐……請往這邊……」

  馬車中走出一名老年侍從,恭敬地行了一禮。

  應該是沃克家的侍從吧。在抵達舉辦舞會的蘿拉維亞的城堡之前,我們似乎要乘坐這輛馬車進行移動。

  我們在侍從的指引下乘上馬車,前往蘿拉維亞的市中心。

  馬車內部的裝飾極其豪華,展露出所屬家族實力的冰山一角。沃克家被稱為大陸『四大貴族』的理由,從馬車富麗堂皇的裝飾中便可見一斑。

  一路上,我通過打量馬車內部構造的方式來打發時間。

  蘿拉維亞國內有許多聞名的城堡,我們此次的目的地便是其中之一。

  因為王族駕臨,所以今天城內的警備非常森嚴。

  數度檢查過身份,穿過重重把守的警備,我們終於得到放行,並來到了城堡的庭院。

  「——那麼祝你們順利。斯諾大小姐,相川大人。」

  侍從恭敬地為我們送行,看來隨從是不能陪同參加這個舞會的。

  「……渦波,走吧。」

  斯諾慰勞過侍從後,領著我走向裡面。

  我早已決定要聽從斯諾的建議度過這場舞會,於是點點頭跟在斯諾身後。經過如植物園一般廣闊的庭院,穿過足以讓大象通行的城門,向舉辦舞會的大廳前進。

  隨著大廳的門徐徐拉開,一個輝煌眩目的世界被展現在了我的眼前。

  與地面相隔甚遠的天花板上垂著無數熠熠生輝的白銀吊燈。大廳深處候著一群手捧樂器的奏者,可見大廳本身屬於音樂廳的一種。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廣闊空間的側面鋪裝有巨大的玻璃窗。這獨具匠心的設計使這個空間的審美價值獲得了提升。

  跟我想像中的故事裡常見的舞會會場沒有什麼出入。此處正所謂是那種專為上流階級存在的空間。沒有偏離想像太多這點讓我多少放下了心。

  我跟斯諾一走進大廳,人們的目光便有少許撇向了我們。緊接著,有幾個人移步向我們走來。

  斯諾一邊朝大廳的角落移動,一邊以營業式微笑接待那些人。

  她營造出的笑容堪稱完美。只要看到這張笑臉就能明白她在這種場合的經驗之深。

  其中一名男子率先同斯諾搭話,除他之外的人則在他身後等待,想必是打算按照順序一個個來講吧。

  「——久未謀面了,斯諾·沃克小姐。最近在這種場合很少見到你的身影,不少人都有些擔心來著?」

  男子恭敬地問候過後,跟斯諾親切地交談起來。

  「真是久疏問候了。只是因為忙於艾爾多拉琉學院的學業,因此未曾得到多少參加舞會的機會而已。勞您關心,不勝惶恐。」

  「哎呀,能一覽斯諾·沃克小姐健康的身姿我也安心了。既然是為了學業那也實在沒有辦法。不過,既然是尊貴的沃克家的女兒,在學院的成績也必定相當傲人吧。可否讓我了解一下學院的事情?」

  「當然,樂意之至。」

  男子在高度的緊張中勉強裝出了親切的態度。

  如此看來,他雖然畏懼沃克家,但是也不得不想方設法的套近乎。

  不知不覺間,『Dimension』竟然被錘鍊地能掌握如此細微的情感了。可能是最近在同諾文的訓練中反覆使用『Dimension』的結果吧。這樣一來我平常就必須要克制一下了,否則就相當於隨身帶了個測謊儀。

  我在後面守望著斯諾和男子的交談。

  聽起來,這名男子是在蘿拉維亞相當有勢力的商家的當主,此次是為了加深同沃克家的交情。男子在乏味的會話中摻入與沃克家交易的話題,伺機獲取於己有益的口實。

  為了參考,我打算將這番對話記下來。

  接著,在日常話題用盡之後,男子將視線轉向我這邊。

  「說來,敢問這邊這位是?小姐您這等人物居然會帶護衛,這可真是稀奇。」

  男子將我誤會成了斯諾的騎士。

  會讓人有此想法也就意味著我身為一個組織的領袖還遠遠不夠格。

  我以有些缺乏自信的語氣做了一番簡短的自我介紹。

  「我是相川渦波。目前在公會『史詩探索者』為蘿拉維亞服務,以後應該也會經常打照面,請多關照了。」

  「哦哦,竟然是……!恕我失禮了。在下是塔利亞家的當主、康納·塔利亞。說到『史詩探索者』的話,難不成您是那個——」

  「——沒錯,他正是蘿拉維亞直轄公會『史詩探索者』的會長。」

  斯諾橫插一嘴,特別強調了我是公會會長一事。

  「哦哦,果然如此!您就是傳聞中的那位英雄嗎!」

  「誒,『英雄』……?」

  聽到男子的話,我臉上的笑容有點保不住了。

  曾幾何時間,街頭巷尾對我的評價竟然演化到如此出格的地步。

  「久仰大名了。據說相川渦波大人是得到了勒伽西家當主帕林庫洛·勒伽西的認可,擢升為了『史詩探索者』的公會會長——」

  「啊,是的……」

  見男子突然湊上來喋喋不休,我不由得退後一步。

  然而身旁的斯諾卻以笑容傳達出「給我聽著」的指示,我只好強顏歡笑,傾聽男子冗長的台詞。

  他連篇累牘地讚揚了『史詩探索者』的近況和我的業績,顯然是想藉助吹捧我的方式尋求商機。

  我一邊用曖昧的台詞應付他,一邊窺探斯諾的臉色,生怕出什麼差錯。

  於是,在有關公會的話題結束後,男子握住了我的手。

  手邊傳來金屬的觸感。

  『Dimension』告知我自己現在正握著幾枚金幣。

  「寥表敬意,還望笑納。都是為蘿拉維亞盡心盡力的同志,我衷心期待您的活躍。」

  「誒,怎麼能,恕我不——」

  我反射性地打算拒絕,就在這時——

  「——收下,渦波。否則會在我們和他之間產生嫌隙。」

  斯諾的諫言打斷了我的話。順帶一說,聲音是從左耳的耳飾那裡傳來的。

  這是為了隨時能得到斯諾的建議而特地準備的安有魔石的小道具。這樣一來,斯諾的聲音就能通過振動魔法傳達給我。

  「——嗯,誠惶誠恐,我就收下了。塔利亞商家的關照正所謂是『史詩探索者』能在蘿拉維亞更上一層樓的保證啊。承蒙厚愛,感謝至極。」

  我強迫自己把表情舒緩到極限,對男子表示感謝。

  男子滿意地點點頭,離開了我們身邊。

  這樣一來,我就算是欠了這個人一個人情了。而且還是僅僅見了一次的,算不上特別有好感的人。這種交際的駭人之處令我背後湧起一陣惡寒。

  在下一個人靠近這邊之前,我問斯諾。

  「斯、斯諾……這種事要一直持續下去嗎?」

  「……那是自然。身為『英雄』的話,這種都是家常便飯。」

  「可能的話,我真的不想欠那種人『人情』啊……」

  「……如果你回絕他,那不但『人情』沒了,甚至會結下『怨恨』。要是傳出他被『英雄』敬而遠之的傳聞,影響會很不好。我不推薦你那麼做。……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你就忍忍吧。」

  「這,這也是工作……?」

  「……這裡可是打個照面就能催生上千枚金幣的利益的地方。也是只要結識一個人就可以延伸出過千的人脈的地方。在這裡訂下一份契約或許就會在某處的戰場上拯救過千的生命。因此這也是對蘿拉維亞有益的出色的工作。」

  我對經濟上的問題不是很了解,但或多或少也能明白斯諾所言的道理。故而只有沉默。

  也就是說,『英雄』這一存在對國家來說是有利可圖的。所以要將我這樣的新星捧成『英雄』牟利。

  我擺弄著自己從寥寥幾分的對話中得到的利益,表情不由地抽搐起來。

  搞不好,作為自己最初目標的瑪利亞的醫療費,只憑手上的這些就夠付的了。雖然明白這並非是單純贈予我個人的金錢,但我還是為這份不菲的法外收入流下了冷汗。不覺之間,自己或許已經踏進了沒法回頭的地方,這使我有些不安。

  接著,又有掛著假惺惺的笑容的人接近了我和斯諾。與之相應的,我和斯諾也強制自己擺出假笑。然而,看到排在後面的長列,我的笑容凝固了。

  我和斯諾接下來不得不一一應付他們所有人。

  僅僅是想像一下,我就感到憂慮不已。

  縱然如此,我必須要注意不能讓心中的憂慮形於顏色。一旦表現出來,那對面前的客人就是極其失禮的。原來出席舞會才是我在『史詩探索者』的工作中最辛苦的一件,領會到這點,我在心裡重重地嘆了口氣。

  在一段漫長得令人的精神為之恍惚的時間裡,我和斯諾從始至終都在強顏歡笑。

  得力於此,面前長龍般的隊列終於不復存在。

  我跟斯諾喘了口氣,看向彼此。

  「終於能休息一下了……」

  「……不對,還沒完呢,渦波。」

  斯諾無情地擊潰了我的希望,並朝大廳中央邁步走去。

  考慮到在這個場合下,自己一個人沒有能力應對不測,所以我只能尾隨。

  不一會兒,一名女性走來對斯諾說。

  「斯諾大人……請往這邊……」

  「我明白。」

  斯諾輕輕頷首,跟隨女性的引導。路上,她小聲叮囑道。

  「……接下來我要去跟本家的人打招呼。渦波你什麼都不用做就好。」

  聽罷,我默默地點了點頭。說到斯諾的本家,那就是四大貴族中的沃克家了。面對格段如此之高的對象,我也樂於保持沉默。

  一靠近大廳中央的位置,便看到那裡聚集了如織的人潮。

  位於這群人中心的恐怕就是——

  「久別無恙……義母大人……」(譯註:這裡讀作母親寫作義母)

  斯諾對一名妙齡女性以母親相稱。

  然而兩人卻完全不像,那是一名金髮艷麗,眼若飢鷹,威風凜凜的女性。儘管身著的禮服有相似之處,但兩人在性格上著實是完全相悖的。

  「是斯諾啊……今年以來,有關你的傳聞不少呢。看來,你還沒有忘記我告誡你的那些話啊……」

  斯諾的義母沉穩而富有威嚴地說道。

  「那是當然。為了沃克家,將我的一切獻上也在所不辭。」

  「說的很好……你就是為此才存在的。切記不要搞錯了這一點……」

  闊別已久的母女對話很快就結束了。斯諾的義母一副言及於此的態度,留下這句話後便背過了身。

  招呼這樣就打完了嗎?雖然沒有節外生枝對我來說是再好不過,但未免也太草草了事了。我剛這麼想,斯諾便同背對自己的義母追問道。

  「——請,請容

  我再耽誤您一點時間,義母大人!是有關婚約的事情。正如您所知,我正依靠公會的業務打響名聲。我可以同您保證,『史詩探索者』必將締造偉業。……即使如此,結婚一事也要那麼急嗎?」

  「……沒錯。……區區一介公會的名譽,不值一提。」

  斯諾的竭力陳情收穫的是義母冷淡的回絕。

  「……好的。……我明白了。」

  斯諾低下頭答道,隨後沃克家的母女便分開了。

  母女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實際看上去的要遠得多。對斯諾而言,義母恐怕是自己遙不可及的存在。

  歸於一人的斯諾重新戴上笑容的假面環視周圍。

  「……格連哥哥他,看來還要忙上一會兒啊。」

  她望著遠處的人低喃了一聲,隨後朝我走來。

  看到她有氣無力的步伐,我有些擔心地輕聲問道。

  「……斯諾不願意結婚嗎?」

  「……一定要說的話,應該吧。」

  斯諾沒有明確地否定,雖然沒有否定,但恐怕——。

  「真不乾脆啊……」

  「……要是乾脆地講出口問題就嚴重了。搞不好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事態呢。所以只能曖昧一些了。」

  我記得斯諾之前也為了不招惹希達爾克家而費盡了腦筋,可見她常常糾結於這方面的問題。

  「就算是那樣,我還是覺得清楚地傳達自己的心情比較好……會這樣想是因為我不諳世事嗎?」

  「……是啊。渦波你不諳世事啊。但是,也正因如此,我覺得你說的一定才是正確的吧……可是,我不能那麼做。我害怕自己做選擇。害怕擔起責任。害怕把事情搞砸。所以,無可奈何了。」

  反覆再三地談及「害怕」二字的斯諾,身體是顫抖的。

  不同於平常那副散漫的樣子,神情黯然的斯諾在畏縮些什麼。她這副孱弱的模樣不禁讓我回想起曾幾何時的迷宮探索。跟希達爾克一起參與『魔石線』的工事時,斯諾也是這個樣子。

  『Dimension』將斯諾的精神狀態報知於我。

  毫無疑問,斯諾在餘裕盡失的時候就是如此脆弱。

  平時的她恐怕是逞強裝出一副從容的樣子來的。斯諾這個人的精神,放在同齡的女孩子中想必屬於極度脆弱的一類。

  因此,她無法將自己的意思明確地傳達給義母。

  對自己做出選擇的責任的畏怯讓她只能什麼也不選,隨波逐流。

  「……哈哈,沒有辦法。……放棄好了。」

  斯諾陰鬱地笑了笑,對一切表示放棄。

  因為這麼做是最輕鬆的,所以害怕麻煩的她只能放棄不可。只能放棄,並接受現實的安排。

  我終於理解了斯諾這個女孩子的生存方式。

  從之前就感覺到的淺薄的印象轉變為了確信。

  斯諾·沃克放棄了人生的一切。

  她只是也只能,順著輕鬆的流向生活著。因為異常脆弱的心靈,使她將一切選擇都託付給了別人。

  特別是在跟上流階級交往的時候,這個特點尤其明顯。無論是跟艾爾米拉德·希達爾克探索迷宮的時候,還是面對自己的義母的時候,徒有其表的從容盡失,脆弱的斯諾徹底暴露在外。

  沃克家這一特殊的立場以及斯諾那與立場不相匹配的脆弱的內心,兩者結合之下,造就了如今的她。

  一個一味應付而什麼都不去選,僅僅只會順著輕鬆的方式生活的女孩子……

  我伸出手,試圖觸碰她——

  「——呼,在這種地方見到真是奇遇啊。我的好對手,『史詩探索者』的公會會長,相川渦波……」

  但卻被身後傳來的聲音打斷。麻煩人物的登場令我稍稍皺緊了眉頭。

  「……你,你好啊。希達爾克。」

  什麼時候不好,偏偏在這個時候,堪稱上流階級之代表的艾爾米拉德·希達爾克現身了。

  「唉……還是老樣子啊,你這人……跟我說話的時候不再帶一點憎惡的感覺的話,我這邊不是就打不起鬥爭心了嘛。」

  「希望你能明白,我沒有任何憎惡的話要對你說……」

  「就是因為我明白,所以我才這麼說的啊。要怎麼把握就看你嘍。」

  希達爾克無奈地表示說他「明白這一點」。

  那也就是說,他坦白了在對話中給我設下了陷阱這件事嗎?還是說,單純只是想跟我鬥嘴呢?

  出乎我意料的是,從希達爾克身上感覺不到任何對我的敵意。既然這樣,那是不是配合他一下,等下次有機會,我的態度適當的惡劣一點比較好呢。

  當我一臉為難地思考時,希達爾克微微一笑,隨後靠近了斯諾。

  「不好意思招呼打晚了,斯諾。跟你母親的招呼打得怎麼樣?」

  「……希達爾克卿,感謝關懷。是啊,招呼的話,……很順利地結束了。」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無論何時,一切順利都是好事。」

  「所言極是……」

  斯諾擺出無懈可擊的笑容應道。

  但是,看到了她方才那副姿態的我對此卻深感憂心。

  斯諾是個非常擅長掩飾的人,在那份笑容之下,她內心肯定動搖得厲害。然而,現在的我還沒有足夠的權威介入四大貴族間的談話。

  「——對了,讓我介紹一下。這位是在海上貿易方面頗有實力的科菲爾德家的凱因。」

  於是順水推舟的,與商家的照面又開始了。

  就算它是我們在舞會這一場合下的工作,但要再來一遍那樣的苦行也太折磨人了。

  斯諾的感受也一樣,『Dimension』沒有放過斯諾眼眉的抽動。

  「幸會,在下是南方古爾亞德的香料商人——」

  被介紹的男性向前邁出一步,對斯諾行了一禮。

  有種討厭的預感。我看向男性身後,結果不出所料地又排起了一條長龍,而且搞不好比剛才那一波還要多。

  我和斯諾藏起內心的想法,逐個應付被介紹過來的人。

  不光是商人,還有其他國家的貴族。無論是大陸的新興貴族還是其它國家的大貴族,對沃克/希達爾克家的接點都求之若渴。

  因為有時順便也會介紹我,所以真的是心累。

  我都覺得心累了——那麼斯諾內心的疲勞應該要更重吧。

  經過方才跟義母的那一番互動,她肯定受到了相當的衝擊,正常來說應該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然而一連串的照面絲毫不給她的內心以休息的閒暇。到最後,好不容易跟所有人打完招呼,眼看就能得到解放了,結果又扯到了新的話題。

  「——說起來,艾爾米拉德·希達爾克卿和斯諾·沃克小姐的婚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嗎?」

  就算不用『Dimension』我也明白,斯諾的表情在一瞬間凝固了。

  「這個啊,差不多吧。因為她的才華,斯諾確實有不少候補的婚約者,但目前的確是我的優勢最大。是這樣吧,斯諾?」

  希達爾克沒有制止這個話題,並將之拋給了斯諾。

  「誒,啊,是的。是那樣的……」

  斯諾假笑著附和道。

  「這可真是可喜可賀。這麼一來,我們商家這邊為了祝賀也必須得準備一些東西才行了呢。」

  原本已經退到一旁的人也紛紛加入了話題之中。想必是認為既然是值得祝賀的事,那理應眾人一齊炒熱話題才是吧。

  希達爾克很自然地順著話題繼續道。

  「哈哈哈,不過畢竟還沒有正式決定,所以就先不用了。不過到時候我還是很歡迎諸位致賀的。目前還是得等到『舞斗大會』結束之後……」

  各懷心思的商人圍在身邊,讓斯諾的表情越發陰沉。

  「哈哈,原來如此。有點心急了嗎。那麼等婚約正式決定下來的時候,請一定要通知我們。到結婚儀式的時候,我們會準備好各種各樣的賀禮的。……斯諾小姐,機會難得,不知您有什麼心儀之物。如果方便告訴我們,我們一定會盡力為您備妥。」

  「是,是啊……那麼……」

  光是看著她就覺得心疼。斯諾偽裝的笑容是完美的,但我深知她心中的不適。

  我無法再坐視下去了。

  「——請等一下。」

  我用沉靜而清越的聲音打斷了話題。

  僅出一言,周圍人的目光便集中到了我身上。

  商人、貴族、所有人的行動都因我的一句話而陷入了停滯。

  儘管這對我的胃構成了相當的傷害,但不得不為的意念還是支持我說了下去。

  「就算是最有望的婚約者,但他們二人的婚事尚無定論。既然還沒有決定,就請諸位克制一下這些會讓斯諾小姐感到困擾的發言。」

  我很乾脆地,對周圍人說「不要多管閒事」。

  「…………咦?」

  斯諾大感驚訝。

  「什……」

  周圍一片茫然。

  「………嘿誒~。」

  希達爾克有些欽佩。

  「看上去,斯諾小姐的心情不大好。請把路讓開。」

  台詞雖然鄭重,但我一邊威懾周遭一邊牽起斯諾的手。

  斯諾驚訝的張著嘴,未作抗拒地隨我離開。

  發言被打斷的男性對我怒目而視。我一邊承受他的怒視,一邊朝大廳的角落處移動,抵達後從側門前往外面的陽台。事前我已經用『Dimension』確認到這裡沒有其它人了。

  室外涼風習習,月華滿地,陽台上只有我和斯諾兩人獨處。

  我從『持有物品』中取出布料鋪在石質的長椅上,接著讓斯諾坐在了上面。隨後把手貼在她額頭上以示擔心。

  「沒事吧?」

  斯諾輕輕點頭。

  「……沒事。但是渦波,你剛才做的事給人留下了相當糟糕的印象哦。」

  「也是啊。」

  「……在對方看來,千載難逢的商機被你搞砸了。渦波也一樣,與他的交惡讓你喪失了同等價值的商機。……無論是誰,從中都沒有得到好處。」

  「我說啊……斯諾可是我探索迷宮的搭檔啊。既然是為了幫助斯諾,那我根本沒必要去計較立場和錢不是麼……」

  對冷靜地計較損益的斯諾感到不滿,我以更強的語氣駁斥道。

  對此,斯諾顯得十分欣喜。

  「……是嗎。……謝謝你。渦波真厲害啊,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斯諾露出了我們相遇以來最美的笑容。她由衷地感到了喜悅,並對我表達了讚許。

  「總之不用太勉強自己。難受的時候就試著去依靠別人吧。」

  於是自然而然的,我說出了這樣的話。看到像斯諾這樣獨自承受痛苦的人,我就覺得很不耐煩,會不由地去想「別自己逞強給我去依靠別人好嗎」。

  結果促使我做出了這樣的事。雖然在反省,但我並不後悔。

  聽到我的話,斯諾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這樣啊。」

  那表情就好像她在人生中第一次找到了棲身之所一樣。

  斯諾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眶也濕潤了。

  明亮的月光照在斯諾美麗的長髮上,夜空下的蘿拉維亞燈火通明,沐浴在渾然天成的照明光下,斯諾簡直比舞會上的任何人都要美麗。

  我由衷地為自己剛才對這樣一個美麗的少女伸出援手感到慶幸。

  斯諾抬頭看向璀璨的夜空,又一次緩緩地低喃道。

  「……這樣啊。」

  她的細語很快溶入了暗夜之中。

  ◆◆◆◆◆

  「……嗯。已經足夠了,渦波。我恢復過來了。」

  過了一會兒,在陽台乘涼的斯諾恢復了精神。

  她開朗地微笑著,催我一起回到大廳。

  「是嗎。那就回去吧……」

  我覺得她這張笑臉全無虛假,便表示了贊成。

  就在我們正要重新回到大廳的時候,一名男子來到了陽台這裡。

  「——哦,打擾了。」

  是一名留著赤銅色短髮,表情柔和的男子。他的穿著在貴族當中也屬上等,跟斯諾身上的禮服很相似。我看向斯諾,打探他的身份。

  「……辛苦了,哥哥。」

  斯諾點點頭,將這名男子稱呼為哥哥。也就是說,這個人是——

  「啊啊,累死了……超累,累得要死了。啊啊,好想死……」

  「……雖說沒有外人,但是你也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辭。」

  「啊,好的。不過,講道理只有跟斯諾你打招呼的時候才是我的休息時間啊。」

  我立即使用了『注視』。

  【狀態欄】

  姓名:格連·沃克 HP331/342 MP92/92 職業:斥候

  等級:28

  力量7.22 體力8.55 技巧11.78 敏捷13.79 賢能10.01 魔力5.26 素質2.19

  先天技能:幸運1.02 厄運2.75

  後天技能:

  地魔法1.22 武器戰鬥1.17 探索1.11

  匿蹤1.56 藥師1.10 盜竊1.66

  插圖9

  ——此人就是格連·沃克。

  在聯合國擁有『最強』稱號的探索者。

  才能和等級理所當然都很高。但屬性與我想像中的卻有一些偏差。似乎是以豐富的技能為長處,而不是從正面硬碰硬的那類人。

  可是,這麼看來……搞不好其實斯諾比他要……——

  格連懶洋洋地接近我們,露出老好人一樣的笑臉跟我打起招呼。

  「初次見面。你就是『史詩探索者』的渦波對吧?」

  「啊,對的,初次見面。我是相川渦波。」

  我深深鞠了一躬,跟格連做自我介紹。

  「嘿~,感覺跟我從帕林庫洛那兒聽說的完全不一樣啊……哎呀,是在好的意義上哦?不要會錯意了哦?我不是在說你的壞話哦?你可別生氣哦?」

  「哈,哈啊。」

  說實話,我才要說「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樣一個人居然是飽受憧憬的『最強』的『英雄』,實在有些意外。

  格連盯著我觀察了一會兒,隨後滿面春風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嗯~,真不錯。果然你很不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是你的粉絲了啊。哎呀,那個做的真是漂亮啊。跟我這樣不值一提的假貨不同,你才是『真正的英雄』啊!」

  這時斯諾有些慌張地插進我們的交談。

  「——格連哥哥!有關那個時候的事情……!」

  「誒?啊,啊啊,我知道的啦,斯諾。我、我可沒忘哦?是真的啦,不是在說謊哦?」

  惹了斯諾生氣的格連情緒一下子就萎了,接著他一邊看斯諾的臉色一邊不停地道歉。

  因為兩個人看起來差不多大,所以看到這種情景後,真不知到底誰才是年長的那一個。

  格連假咳了一聲,重新挺起腰杆面向我。

  「總、總之,如果是渦波的話,我就能放心把妹妹託付給你了。仔細觀察、交流過之後,我能夠肯定,你是個好人。絕對不會錯了。」

  「多,多謝讚賞……」

  不知怎麼回事,格連對我的好感異常的高。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接連送上溢美之詞。

  格連就著興奮勁攥緊了拳頭。

  「至今為止我雖然一直沒能幫上斯諾什麼大忙,但是要促·成·你·們·兩·人·的·婚·事還是沒什麼問題的。我也總算是得到了那麼一些相應的權力。我一定會讓本家的那些傢伙全都同意的!……應該吧!」

  「咦?結、結婚……?」

  這話絕對不能聽聽就算了。

  「你在說什麼……哥哥……」

  斯諾也跟我一樣,她對哥哥突如其來的古怪發言感到了不解。

  「誒?因為,你們兩個要結婚的不是麼?」

  無關乎我們的困惑,格連回答的十分輕描淡寫。

  「哈,哈啊!?誒誒!?」

  「——什!?」

  我和斯諾一同發出了驚愕的聲音。

  「怪了?帕林庫洛一直都這麼說的來著啊?是他跟我說『我找到了能配得上斯諾·沃克的夫婿了哦。拜託你嘍,格連,來跟我一起促成這一對兒怎麼樣?』來著啊。」

  格連試著模仿帕林庫洛的口吻,對我們解釋自己接受的委託。

  「那,那個混蛋……」

  我不禁罵了帕林庫洛一句,此時格連一臉興奮地繼續道。

  「要說斯諾跟渦波的婚事,我可是超級贊成的啊。畢竟能讓我憧憬的渦波成為自己的義弟,真是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了。我和帕林庫洛都舉薦你為斯諾·沃克的婚約者!不管有什麼困難,我們都一定會讓你們兩個成婚的!」

  將一頭霧水的我和斯諾擱在一邊,格連表明自己的決意。

  身旁的斯諾一邊顫抖一邊低喃道。

  「……我什麼都沒聽說過。……這種,這種事、」

  「是啊,我也沒聽過。那個混蛋,居然擅自做這種事——」

  我剛附和起斯諾的意見——可旋即被斯諾後續的話語打斷。

  「雖然沒聽過,但是……不壞。這個考量並不壞……誒,但是,這麼一來——」

  斯諾一個人自言自語了起來。她接連不斷地自問自答,並獨自得到了某種答案——

  「——咦?原來是這麼……是這麼一回事……?」

  她的表情就像先前一樣,仿佛發現了什麼前所未見的東西。斯諾凝視著自己張開的雙手,無論是格連還是我,都不知道她得到了什麼樣的答案。只是,面對態度明顯不對勁的斯諾,我們誰都不敢插話。

  斯諾此時的表情就是如此的複雜,如此的扭曲。

  她以那副表情繼續獨白道。

  「只·要·隨·我·喜·歡·怎·樣·都·行,說的是這個意思?也就是說,帕林庫洛也做了一樣的……?」

  接著,斯諾的表情漸漸明朗開來。

  此前那有些渾濁的聲音越發透徹,最後以不像是斯諾的口吻干·脆·地說道。

  「啊啊,終於……終於!我終於明白了……!」

  平日裡那種軟綿綿的話風消失得無影無蹤,此時的她簡直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陰晦盡散,斯諾的表情明朗無比,亦不再凝視自己張開的雙手。面對她的劇變,我和格連都大為不解。

  「斯諾……你怎麼了嗎……?」

  「那,那個,斯諾……?」

  我和格連戰戰兢兢地問道。

  斯諾無視了我們的困惑,帶著清爽的笑容看向我詢問道。

  「——吶,渦波你覺得跟我結婚不好嗎?」

  她這個問題的沉重直逼我人生的首位。

  面對全然不像斯諾的突如其來的告白,我極為動搖。

  「哈、哈啊!?斯諾,你突然之間說什麼!」

  「因為啊,只要我跟渦波結婚的話一切就都解決了!對沃克家的義務只要由作為丈夫的渦波來完成的話,一切就都解決了啊!」

  斯諾握著我的手,笑得無比純真。

  她現在這副純真的姿態,跟以前那種有氣無力的狀態比起來,可愛了不知多少倍。——話雖如此,但是我也不能就這麼同意她說的話。

  「……對沃克家的義務?這是什麼意思?」

  「嗯。被沃克家收為養子的人,有讓沃克家的名聲壯大的義務。不像格連哥哥這樣拼命的話,那幫傢伙是沒法接受的。他們沒法接受將身為龍人末裔的斯諾給收養下來卻沒有回報。……但是,如果是渦波就能夠讓他們接受了。只要有渦波那身為『英雄』的力量的話!」

  插圖10

  「……也就是說要讓我來壯大沃克家的名聲?作為渦波·沃克?」

  「就是那樣。有格連哥哥和勒伽西家的支持的話,跟渦波結婚也不是夢話。那樣也就不用以處分的形式,將我嫁到其他家族去了。」

  「冷,冷靜一下,斯諾。我知道因為有各種事情所以你有些焦躁了。但是,這種事不是能這麼簡單就決定下來的吧。結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你還是多考慮一下比較好。」

  至少這不是一時起意就能決定的問題。

  「……我考慮過了哦。這就是我考慮後的結果。跟渦波結婚絕·對·是·最·輕·松·的!因為那會是最自由的生活,所以我想要跟渦波結婚!!」

  這簡直是在人能想像到的範疇內的最糟糕的告白。

  斯諾不是因為喜歡我,而是因為會輕鬆才想要跟我結婚。

  「……不,不行。那種事不行。斯諾以『因為輕鬆』這種理由說要跟我結婚。這樣的告白我根本沒法接受。」

  所以當然的,我拒絕了她的求婚。

  然而斯諾對我的回答卻感到極其意外。她以凝固的笑顏回問道。

  「咦、咦?誒……?渦波你……不肯幫我嗎……?」

  「……不,不是說不幫你。但是,突然就談到結婚的問題,這跨越有點太大了。況且我也應該有自己選擇結婚對象的權利啊。」

  「怎,怎麼這樣……!明明我都沒有選擇的權利,渦波卻有什麼的,卑鄙……太卑鄙了……!」

  理解了我的拒絕後,斯諾的表情扭曲了。

  斯諾還是頭一回如此鮮明地將感情表露出來。我覺得這樣下去會走到死胡同,便握緊斯諾的手堅決地說。

  「斯諾,放心吧。不管是誰都有選擇婚姻對象的權利。如果沃克家怎麼都說不聽的話,我一定會做些什麼的!」

  我竭盡全力地試圖消除斯諾的不安。

  但是,我的心意沒能傳達給她。斯諾眼眶泛著淚花,緊緊地靠過來說。

  「……吶,吶啊。……渦波也跟我一樣一起放棄嘛?因為放棄了的話會很輕鬆的哦?」

  「不不,所以我都說了根本沒有放棄的必要啊!斯諾你也能夠自由地去選擇的,我會幫你的!現在的我是可以幫你的!!」

  「要幫我的話,就來跟我結婚嘛?我覺得那是最好的了,誒嘿嘿……」

  斯諾帶著淚顏露出了諂媚的笑。為了讓我點頭,她想法設法地強迫自己對我展露笑容。

  我不想看到斯諾這副樣子。理所當然地,我堅決地搖頭。

  「那我做不到。我能做的,只有幫助斯諾獲得自由選擇的權利而已。」

  「就、就算讓我有自由去選,我也會選渦波的!渦波是最能讓我過上舒適生活的人!你擁有讓這樣的我過上舒適生活的力量!這樣的人,在我的人生中除你之外不曾有第二個。不必在意沃克家,能讓我輕鬆愉快地生活著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渦波而已!」

  斯諾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哭訴道。然而,我依舊冷靜地搖頭拒絕。

  見狀,斯諾鬆開我的手踉踉蹌蹌地後退。

  「咦、咦?為什麼……?明明都能將那個人擄走……卻不肯將我也……?為什麼會這樣?又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果然,是因為我不好……?」

  接著,她又開始自言自語。

  斯諾視線朝下,看著自己張開的雙手不停地自問自答,最後跪倒在地。

  ——不對勁。

  這不是平時的斯諾會有的反應。

  自然,我已經使用『注視』確認了她的『狀態』,但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雖然有少許的興奮狀態,但是除此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也就是說,這是斯諾的本心。

  剝去偽裝的從容,暴露出本心的斯諾竟是如此的脆弱嗎……?

  在斯諾那超乎想像的脆弱的心靈面前,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與我不同,格連則以習慣了的樣子朝她伸出手。

  「斯,斯諾……抱歉……有點太突然了呢……」

  接著,他扶起沮喪的斯諾,讓她坐到了附近的長椅上。

  斯諾坐下後開始調整呼吸,漸漸冷靜了下來。

  不愧是兄妹,恐怕格連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斯諾進入這種狀態了。我判斷接下來的問題應該讓作為兄長的格連來處理,於是選擇在旁靜觀。

  ……是了。

  明明斯諾都哭倒在地了,可我卻只能在一旁靜觀。

  對她的崩壞——我甚至連制止都未能做到——

  ——並且確鑿無疑的是,現在不單單是斯諾,還有許許多多的東西都面臨崩壞的危險。

  就像是在說不允許繼續維持現狀一樣,耳邊仿佛聽到立足點逐漸崩壞的聲音。簡直就像是有人在催促我趕緊決定好自己接下來要前進的道路一樣。

  不,我已經明白了,那不是別人。

  ——就是帕林庫洛。

  正是因為回想起了那傢伙的話,斯諾才突然變了一副模樣。

  也就是說,這個狀況是帕林庫洛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設計好了的。

  幾天前,我曾對他宣言說絕對要揭穿謊言,但是如今,動搖我那份決心的光景就展現在眼前。我的目光無法從顫抖著哭泣的斯諾身上離開。

  啊啊,可惡……

  有一種帕林庫洛的聲音從暗夜中傳來的錯覺。

  如果相川渦波把在蘿拉維亞的謊言揭穿了,那麼面前這個著迷於你的少女的淚水便會決堤——那傢伙如此威脅道。

  自己(渦波)也好,妹妹(瑪利亞)也罷,連同那邊那名少女(斯諾)在內,所有人都會變得不幸。那樣真的好嗎——如此這般地在我耳邊嚅囁。

  但是,如果選擇成為聯合國的『英雄』的話,那麼所有人毫無疑問都會得到『幸福』——這樣大笑的聲音響徹我的腦海。

  「帕林庫洛……!!」

  在暗夜中,我以不會有別人聽到的

  聲音咬牙念道。

  在那傢伙準備的困難面前,我只能切齒咬牙。

  同時,不知為何,我意識到這個難關本身正是『試·練』。不久前,帕林庫洛曾對我說過,要跨越更加嚴苛的『試·練』。

  那個『試·練』開始了。不對,在更早之前,那一天,我第一次見到斯諾的時候,它恐怕就已經開始了。

  還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這個『試·練』的『期限』。

  『舞·斗·大·會』就是『期限』,在那之前,如果我仍然沒有做出選擇的話,就·又·是·我·的·敗·北。

  我有如此確信。

  因此,我·必·須·再·一·次,同自己的命運相爭——

  ——為·了·守·護·那·個·誓·言。

  在我的內心深處,本能如此嘶吼著。

  夜色漸深,月已滿盈,子時已過,又是一天過去。

  ——到『舞斗大會』開始還有兩天,還有兩天一切都將做出了斷。

  在那之前,我必須要做出選擇。這一次絕對不能『失敗』。

  為了在眼前哭泣的少女,也為了我自己。

  我絕對不能再做出錯誤的選擇。絕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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