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章 番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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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史上最凶路人女主爆誕

  翻譯:鐵拳砸爛男主英俊面龐

  校對:倒拔雕像痛打嬌小男二

  潤色:公共場合持劍脅迫親媽

  『舞斗大會』的準決賽結束了。

  因為拉絲緹婭拉棄權,作為蘿拉維亞國代表,我獲得了晉級決賽的權利。

  換言之,這意味著我與拉絲緹婭拉的作戰取得了成功,封印我記憶的『手環』已被破壞。

  現在,我同時擁有在異世界的『基督·歐亞』與『相川·渦波』雙方的記憶。

  兩者的記憶都是如此苦澀,以至於我在準決賽的最後醜態畢露。自己當時的表現至少也會成為聯合國今後一個月的笑料吧。

  不過無所謂。

  作為交換,我終於得以認清自己『真正的願望』。

  既不會再有謊言纏身,也不再有他人擺弄我的人生。相較之下,我支付的代價絕對談不上高昂。

  最重要的是,記憶的恢復讓我在真正的意義上與值得信賴的同伴——拉絲緹婭拉和緹亞重逢了。

  準決賽結束後,我立馬對跨越這場『舞斗大會』的計劃作了安排。

  出於某個理由,我的解釋非常曖昧,但拉絲緹婭拉還是選擇相信我並聽從了指示。

  與拉絲緹婭拉分頭行動的我鞭策著筋疲力竭的身體,離開競技場,穿過來時那道昏暗的走廊,返抵選手的休息室。

  理所當然的,一手將我送往比賽的莉帕就待在休息室等我。

  莉帕用天真無邪的笑容祝福道:

  「大哥哥,恭喜你。你終於奪回『自己真正的願望』了呢。」

  然而,如果要我只是開心地接受她的祝福,那我是斷然做不到的。

  腦中警報聲大作,曾經失敗的記憶復甦,讓我察覺了潛藏在這份祝福背後的真意。『聯結』傳達過來的感情告訴我,自己同莉帕是不能相容的。

  面前的少女(莉帕)是堪比帕林庫洛的強敵,我有如此確信。

  「是啊,多謝啦。雖然是份蠻艱辛的記憶,但能恢復真是太好了。這都是多虧了莉帕的幫助啊。」

  「嘿嘿,太好了。這樣大哥哥就能不搞錯自己的願望把事情了結了呢。」

  莉帕貌似開心地笑道。

  可是我不能被她這幼小的外表和可愛的笑容騙了。

  與看上去不同,莉帕實則老練而狡獪。

  通過對她至今為止的行為的觀察,雖然只是推測……可莉帕通過『聯結』獲得的恐怕不僅僅只有感情,並且也沒有人能保證『聯結』的數量只能有一個。

  莉帕很可能製作了大量的『聯結』,並從數不勝數的人身上汲取了經驗和情感。

  如果『聯結』沒有上限,那對象就是蘿拉維亞國全體國民。

  可能只用短短几天的時間,她就能收穫幾百年的經驗。

  莉帕有時候之所以會表現出不合自己年齡的態度,原因或許就在於此。

  「是啊,這樣我就不會混淆自己『真正的願望』了。多虧莉帕在討伐飛龍的那天夜裡推了我一把,我才能走到這一步。真是多謝了。」

  「沒有哦,我什麼都沒做。畢竟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已經讓我分身乏術了呢。」

  我嘴上親切地報以謝辭,暗地裡卻使用『Dimension』觀察莉帕的一舉一動。

  一如所言,莉帕什麼都沒做——看·上·去·如·此。

  也就只是看上去如此罷了。她看上去明明什麼都沒做,但卻切實地推了許許多多人一把,讓他們前進。

  我覺得這種做法跟帕林庫洛不無相似之處。

  於是自然而然的,我懷疑莉帕與帕林庫洛之間也有『聯結』。

  ……那麼是從何時開始的?

  兩天前,莉帕跟我說自己曾「協助拉絲緹婭拉找人」。

  拉絲緹婭拉她們所尋找的,應該就是帕林庫洛。因為她們彼時已經找到了我,那麼接下來就要確認敵人的所在了。於是莉帕使用次元魔法『Dimension』幫助她們找到了帕林庫洛。其結果就是雷魯先生的宅邸被夷為平地、帕林庫洛逃往了國外。而莉帕則見證了這場戰鬥的過程。

  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她跟帕林庫洛一定有所接觸——

  「——那麼,取回了記憶的大哥哥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僅僅如此,我就有一股強烈的不安。

  莉帕的願望是『守護諾文』。

  『聯結』告訴我,唯有這份心意絕無虛假。

  也正因如此,莉帕和我才是無法相容的。

  也正因如此,她才試圖將擁有可以消滅諾文的力量的我岔到別處。

  換言之,莉帕從始至終都抱著讓我離開聯合國的打算而行動著。

  於是,她才安撫我說斯諾已經能夠自立,並幫助我取回記憶——而她此間所做的這一切,其實都是為了讓我遠離諾文。

  如此斷定後,我小心翼翼地斟酌字眼道:

  「……接下來,我要去找斯諾談談。」

  「要跟斯諾姐姐談談……但是,那樣好嗎?大哥哥不是希望斯諾姐姐用自己的力量解決沃克家的問題嗎?」

  「嗯,沒錯……但是,什麼都不說就離開實在太過分了不是嗎?都到最後了,我得跟她說點什麼……」

  「你·要·離·開,是嗎——……說的也是,到最後了還是說點什麼比較好。畢竟大哥哥必須要排除所有後顧之憂,儘快去追帕林庫洛才行啊。」

  「就是這樣了,因為我絕對不能饒了帕林庫洛啊……話說回來,真虧你知道帕林庫洛的事情啊。是跟誰聽說的?」

  「這個……是雷魯先生告訴我的哦。諾文去詢問雷魯先生有關大哥哥過去的問題的時候,我也在旁邊。所以,我知道一個叫帕林庫洛的人封印了你的記憶。」

  「這樣啊,所以你才這麼了解我的過去啊。」

  我慎而又慎地……同時儘可能淡漠地與莉帕交談著。

  恐怕莉帕現在也跟我一樣。

  一旦感情過分高漲,我們的思考就會通過『聯結』暴露給對方。因此,我們雙方都在用假話牽制彼此。

  『得到了聖誕祭時的經驗的我』和『獲得了數百年經驗的莉帕』。

  我們都已不再像於三十層相遇時那樣純真了。

  掛著始終不變的表情,彼此試探道:

  「但是你的身體沒問題嗎?不用那麼著急吧,既然已經取回了記憶,先休息幾天不是更好?」

  「不行,我必須立刻去追帕林庫洛。所以,我現在就要去斯諾那裡。」

  「這樣啊。既然是要去追那個叫帕林庫洛的人的話……就沒辦法了呢……」

  我希望儘快說服斯諾,這並不是謊言。

  此前的我幾乎重蹈瑪利亞那時的覆轍。我天真地期待著斯諾「能夠用自己的力量克服困難」 ,不僅沒有認真面對她,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她的問題。

  但我已經決定不再逃避了,這次我一定要在事情無法挽回之前做些什麼。

  「莉帕,能拜託你用『Dimension』幫我找一下斯諾嗎?一如所見,我的魔力已經枯竭了。」

  「……嗯,我知道了。——那~個,斯諾姐姐現在在西區的醫療船上哦。我帶你過去。」

  雖然猶豫了片刻,但莉帕最終還是幫我找到了斯諾。

  得知地點後,我立刻動身。

  「多謝了。那趕快吧。」

  莉帕尾隨在後。不用看身後我就明白,莉帕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她銳利的目光讓我感到如芒在背。

  我慎重地保持著平常心,趕往目的地。

  至此為止,事態的發展與我的計劃一致。哪怕只有一點也好,讓莉帕使用『Dimension』找人可以儘可能多地儲蓄我的魔力。

  就這樣,我抵達了西區,登上了醫療船,以『史詩探索者』公會會長的身份打聽出了斯諾所在的病房。

  順帶一提,莉帕留在了甲板上。

  我說自己要跟斯諾單獨談話,勉強她接受了這個安排。話是這麼說,但只要莉帕展開『Dimension』,病房內的情況就能看個一清二楚。就是因為能做到這一點,她才會老實待在甲板上。現在遠遠不是放心的時候。

  說服斯諾可謂時間緊任務重。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懷著破釜沉舟的決意。

  一來到斯諾的病房前——我便看到了『史詩探索者』的緹莉。

  她應該是在照顧受傷的斯諾吧。

  我帶著複雜的心情上去跟她搭話。雖然取回了過去的記憶,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在『史詩探索

  者』度過的幸福的記憶就化為了烏有。

  「緹莉……」

  「……渦、渦波君?你來了啊!」

  看到我的身影,緹莉黯淡的表情一下子明朗不少。

  應該是因為我會出現在這裡而感到意外了吧,緹亞露出了驚喜參半的表情。

  「是的,我想著最後要跟斯諾談一談……」

  「……最後?這是你最後一次見她了嗎?」

  「是的。」

  其實這並不一定會成為我和斯諾最後的談話。

  但既然莉帕在附近,我必須要把談話引向這個方向。

  「渦波君,求你了……求你理解一下斯諾吧……她很拼命了……她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戰鬥……求你聽我跟你說……!」

  緹莉為斯諾辯解著。

  她這副模樣好像一個守護著妹妹的姐姐。

  或許緹莉真的覺得機會失不再來,所以拼命地同我講述起了斯諾的過去。

  「……以前,讓斯諾認真到使用『龍化』的情況一共有三次。但不管哪一次都招來了極致的悲劇。第一次毀滅了自己的故鄉,第二次殺死了自己憧憬的『英雄』,第三次害死了幫助自己逃亡的摯友。然後昨天的比賽是第四次。現在,斯諾一定覺得自己又要失去重要的東西了……」(譯註:詳情請見斯諾外傳)

  我之前也隱約察覺到了。斯諾的人生是『遍布失敗的人生』。

  因為一錯再錯,讓她變得慣於放棄一切。

  一想到稍有差池我也會變成那樣,就覺得自己不能對她置之不理。

  「求求你了,渦波君。渦波君你是『英雄』不是嗎?求求你救救斯諾……如果斯諾她不能在這時得到拯救,那麼大家的犧牲就得不到報償了啊……誰都得不到……!!」

  「……很抱歉,那我做不到。因為我不是什麼『英雄』……」

  我回絕了她的訴求。

  聽到我的話,緹莉露出萬分遺憾的表情,緩緩地垂下了頭。

  緹莉知道我討厭『英雄』,可即便如此,她也仍然希望我成為斯諾的『英雄』。

  「……那麼,渦波君是斯諾的什麼呢?」

  「我是……我要作為斯諾的『搭檔』,跟她談一談。」

  如果我沒有想錯的話,在最開始的時候,我跟斯諾應該是搭檔的關係。

  那時候,斯諾沒有過於依賴我,也不把我看做什麼『英雄』。我認為那段時間的關係才是最理想的,所以便以搭檔自稱。

  將小聲念叨著「這樣啊,搭檔嗎……」的緹莉擱在一旁,我推開斯諾房間的門走了進去。

  「斯諾——」

  那是一個純白色的房間。

  高級的白色床具和配套統一的白色家具、窗戶上掛著不停曳動的白色窗簾。

  青發被白簾撩動的斯諾正在眺望窗外的世界。

  斯諾望著無垠的藍天,仿佛視野因之眩亂。

  她望得十分沉醉……

  這樣的斯諾是如此孱弱,以至於讓我聯想到一根殘燭。

  斯諾緩緩地扭動脖頸,看向這邊,低喃道:

  「渦波……?」

  纏繞在她全身的繃帶非常惹眼。

  根據狀態欄上的信息,她現在沒有外傷。但不同於外傷的某種東西殘留在了斯諾的身體上,並在對她進行侵蝕。『狀態』將此現象表示為了『龍化』。

  「嗯,是我。你這渾身都是繃帶啊……」

  「……嗯,拉絲緹婭拉大人的傑作。」

  「我也是啊。咱倆一樣。」

  「……雖然我沒有看見,但·是·聽·到·了。咱們倆,都遍體鱗傷了呢。」

  斯諾有氣無力地說道。

  她到昨天為止的那種異常的執著心已經無處可尋。

  可能是因為敗給了拉絲緹婭拉讓她又一次放棄了一切吧。

  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雖然斯諾一向如此,但那樣異常的執著心居然會消散得如此徹底,實在有些不自然了。

  當我感覺情況跟預想中不大相符,開始重新考慮談話的切入點時,斯諾指向我的手腕問道:

  「……你的『手環』沒有了?」

  斯諾指向了『手環』原來所在的位置。

  接著她苦笑了一聲,確認道:

  「……已經不再是我的渦波了是嗎?」

  我簡短地應了一聲。

  「嗯。」

  「……我跟渦波兩個人的世界已經崩壞了?」

  「嗯。」

  「……這樣啊。」

  斯諾面無表情,平靜地說著。

  這副姿態跟我同她第一次相遇——在迷宮進行學院的課題那時很像。在又一次開口前,斯諾空了很長一拍,很長、很長的一拍:

  「…………我從別人那兒聽說,渦波你在同艾爾米拉德·希達爾克的比試中,宣稱自己是我的婚約者。……甚至通過決鬥,將他的立場擊潰了。」

  「嗯,我記得。正是如此。」

  「……那麼,你要和我結婚——」

  「——抱歉。那麼做是因為我無法認同艾爾米拉德,不是為了和斯諾結婚才那樣的。」

  「……這樣啊、說的也是。……誒嘿嘿,我就知道。」

  斯諾微微一笑。

  就算有一點微小的希望,對之加以期待也會痛苦,所以就放棄了。她的微笑就是這個意思。

  「……但是多謝啦。我覺得你這麼做能給我爭取到一段緩和的時間。」

  斯諾說是這「緩和」。

  她這種認識模式,讓我明白她又一次放棄了一切。

  「……那麼渦波接下來要放棄在『史詩探索者』中的職務了?要離開蘿拉維亞了是嗎?」

  「我已經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了。很快就會前往別國。」

  「……這樣啊。」

  非常悲傷……但是又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一樣,斯諾接受了。

  接著,她不再說話。

  房間中只剩下了窗簾被風吹拂的聲音。

  「那麼,斯諾要怎麼辦……?」

  「我·要·放·棄。已經什麼都不想做了。……畢竟什麼都不做才是我啊。」

  斯諾應該也知道自己會被我問及今後的打算。

  在回答說自己要放棄一切的時候,她並沒有感到迷茫。

  「……全都是南柯一夢罷了。……我又做了傻事。」

  一番自責之後,她同我說「抱歉了,渦波」。

  「又要放棄嗎?」

  「……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到底怎麼做才是對的,我完全不明白。因為不明白所以才感到可怕。……已經無所謂了。隨它去吧。」

  談話越是繼續,斯諾的目光越是無神。

  在斯諾徹底沉寂之前,我說出了自己一早定好的台詞。

  「斯諾……我此前就一直覺得大貴族沃克家的存在本身是讓你飽受煎熬的罪魁。……在取回了記憶的如今,我可以滿懷確信地斷言、」

  真是繞了一條遠路。

  明明一開始就有了答案,卻到這麼晚才說出口。

  我要將這個答案告知斯諾。

  「——我認為斯諾不該繼續待在沃克家。」

  「……做不到的。」

  然而,我好不容易訴諸的答案卻在轉眼間被否決。

  她搖搖頭,語氣平淡地說:

  「……因為那早就失敗了。」

  「失敗了……?」

  「以前,因為我認真地想要逃走的錯,害死了很多自己重要的人。」

  斯諾談起了自己的過去。

  談起了她所以如此無氣無力的理由。

  「……因為我是『最強』,所以苟活了下來,但是別人卻不一樣。因為我的錯,大家都死了。」

  在敘述『死亡』的話題時,斯諾沒有流露任何多餘的情感。

  這一定是因為如果認真地去談及這件事,其沉重勢必會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所以她才像這樣以近乎逃避的態度說著:

  「……沃克家不可能縱容曾是『最強』的『英雄』的我的逃亡。如果我逃走的話,他們必定會不擇手段地把我帶回去。那時候的記憶,現在仍然刻骨銘心……刻骨銘心啊……」

  斯諾過去的逃亡以失敗告終,因而她痛感自己無法逃離沃克家,所以才一直摸索著該如何在沃克家平穩地生活下去。

  而其結果,就是選擇將對沃克家的一切責任都推到自己的夫婿——推到我身上這一手段。

  「……只要一想到逃跑,身體就顫慄不已。……我已經只能在沃克家中活下去了。……就

  在我如此覺悟的時候,帕林庫洛讓我跟喪失記憶的渦波相遇了。我本來覺得如果是跟渦波在一起的話,就算是活在帕林庫洛的騙局裡也無所謂……我覺得如果是跟渦波在一起的話,即使是這樣的地方,我也能待得下去……我原本是這麼想的……可結果、還是不行啊。誒嘿嘿……」

  看到斯諾這悲傷的笑容,我也傷感起來。

  放下一切的她流露內情的姿態實在是過於令人心痛了。

  我立刻將自己此前準備的答案的後續告訴她:

  「斯諾。再一次逃走吧。」

  「再一次……?」

  「我知道那是你的心靈創傷。但是,再一次逃走吧。這次跟我還有拉絲緹婭拉她們一起——」

  「意思是說『英雄(渦波)』要將我擄走嗎……?」

  斯諾面無表情地,說著跟舞會那時候一樣的台詞。

  那時候的斯諾是真心如此希冀的,但如今的她並非如此。她在等待被我拒絕。我能感覺到這一點。

  所以當然的、正如斯諾此時所設想的那樣,我搖了搖頭。

  因為那樣順遂的『英雄』是不存在的……

  「不對。是要靠斯諾自己的意志逃走。如果斯諾依靠自己的意志決定逃跑,我就會幫你一把。」

  「……依靠自己的意志來決定?為什麼?」

  「如果不這樣我們之間就只有單方面的關係了不是嗎?不這樣的話,我和斯諾就無法變成對等的關係,而關係如果不對等,就又會失敗的。又會——」

  失敗的記憶於是復甦。

  在這之前,我單方面地救出了瑪利亞,單方面地去幫助她,結果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好處——豈止如此,還招致了諸多不幸。

  那時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聖誕祭的最後——『煉獄』——在熊熊烈火中,我失去了許許多多——

  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在嘶吼,要我絕對不可讓那等慘劇重演。

  所以我顫抖著否定了斯諾的說法。

  「——……渦波才是,你現在的樣子很奇怪哦。……果然你跟我一樣呢。過去經歷的慘痛失敗給了你的心以無法磨滅的創傷。渦·波·也·一·樣沒能擺脫過去的悲劇啊。」

  見我的身體開始顫抖,斯諾笑著伸出了手。

  她伸出的手一樣都在顫抖著。

  「……渦波你也是明白的吧?那份失敗的記憶,註定會永遠烙印在心。無論想做什麼,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那份記憶。因為害怕會招來跟那時一樣的結果,所以身體只能在瑟縮中舉步不前。我們再也無法認真戰鬥了啊。」

  斯諾渴望得到我的理解。

  她覺得既然我們都是為切膚之痛所困的同志,那理應可以互相理解。

  但我絕不能接受。這一次,我強有力地否定道:

  「不·對……!這不是創傷。斯諾,不能這樣去看……!我們能做的不只有一味地懊悔自己的過錯,並因之畏縮不前,相反,我們更應該從錯誤中吸取教訓,讓自己不至重蹈覆轍!所以斯諾現在要做的,就是抱著毅然的決心離開沃克家!!」

  「……那、那種事,我不可能做得到。我可是已經鑄下了三次大錯啊?即便再來,我肯定還會做錯的。……吶、渦波,為什麼?為什麼你不明白呢……?」

  斯諾開始有了顫音——漸漸的,她的聲音與我一樣有了波瀾。

  「就算重來肯定也會失敗的啊!故鄉的大家、『史詩探索者』的前輩、還有一起逃亡的人們,大家都死了啊!大家都死了!都是因為我的錯而死的!我怎麼可以再讓它重演一次呢!!」

  就像我回想起了『曾經那片煉獄中的風景』一樣,斯諾也回想起了『曾經那片地獄的風景』。

  她顫抖著、膽怯著、就因為揮之不去……所以無論什麼都只得放棄……

  取回了記憶的我多少能理解她的這份心情。

  「我不想再因為自己的錯害死其他人了……我不想再只剩自己一個人苟活……如果不得不背負那樣沉重的責任,我還不如待在這裡……我不想再做什麼了……」

  「斯諾。如果你不願意有人犧牲的話,那我可以跟你保證我絕對不會死。」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絕對。不存在死不掉的人類。這種約定、沒有任何意義。」

  「可能是那樣。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棄……難道你想要欺騙自己,從今往後永遠生活在這種地方嗎?這樣真的好嗎?」

  「……那種事——」

  捨棄自己真正的願望肯定更輕鬆吧。

  選擇放棄或許才能幸福。

  可是,我不想放棄。就因為我不願生活在虛假的世界中,所以才取回了記憶。即使我知道這會讓我遠離幸福的生活,我還是毀掉了『手環』。

  到現在,我仍然堅信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斯諾,人應該堅守自己『真正的願望』……」

  歸根究底,我想說的其實僅此而已。

  即使我之前失去了記憶,唯有這句話一直留存在心。

  它也是傳達到莉帕心中的其中一份強烈的意志。

  懷著這份意志,我代替斯諾回答:

  「斯諾你『真正的願望』並不是『活在沃克家』,而是『逃離沃克家』。」

  即便顯得傲慢了些,我還是替她對自己的願望下了定論。

  聽到我的話,斯諾的表情扭曲了。

  因為我的話正中鵠的。

  這一定是一直以來被她避之不想的願望。

  是因為只要不想便可以免遭煎熬,所以她一直在逃避面對的感情。

  而現在,隨著這個想法被我擺到面前,斯諾的情緒為之激昂。

  「這、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啊!我想要從這裡逃走啊!!」

  她憤怒地攥緊拳頭,大喊道:

  「——我·討·厭·這·里·啊!」

  在放棄了一切的斯諾心中,燃起了星星之火。

  這是說話之前不再停頓,會將自己想到的立刻說出口的斯諾,是她認真起來的表現。

  根據過往的經驗,我確信現在是個好機會。

  是了,正是經驗——這是我從過去的失敗中學到的經驗——

  這一次我絕對不能做錯。

  如果想讓斯諾對我敞開心扉,那麼我必須率先向她敞開自己的心扉。

  「那麼,你只要認真地去實現自己的願望就好!這次不要被沃克家和帕林庫洛、不要被任何人迷惑,憑藉自己的意志實現自己的願望吧!斯諾!!」

  「可如果又失敗了該怎麼辦!?認真之後卻失敗的話,會真的悲傷得不得了。會真的悔恨不已、會真的痛感不幸至極。那種事我不要……絕對不要啊!!」

  「可如果因此而不採取任何行動的話,那什麼都不會改變!如果你當真想要逃走,就必須自己採取行動!」

  「就算不自己採取行動,也可能會發生改變的啊!也有可能得到別人的救助不是嗎!就像曾經的芙蘭那樣!就像曾經的拉絲緹婭拉大人那樣!那真的讓人眼羨,真的讓人羨慕無比啊!我一直都發自心底地羨慕她們羨慕得不得了!為什麼!為什麼她們就能夠得到別人的幫助,卻沒有任何人來救我呢!?明明我一點也不想待在沃克家!我當然不想待在這種地方了!可是、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人來幫我啊!!沒有任何人帶我離開這裡啊——————!!」

  我和斯諾都將自己的真心宣洩給了對方。

  如今在這裡的,既不是那個做事前滿腹算計的我,也不是那個低三下四地察言觀色的斯諾。

  兩個人就這樣沖彼此咆哮著。

  「沒有人來救才是正常的!我也是因為沒有人來救自己才會變成那樣啊!」

  「明明救了她們的人就在這裡,我怎麼可能不期待!明明我那麼希望渦波成為我的東西!明明那樣期待渦波!就因為我是如此真心地期待著你,所以這份真心遭到背叛之後,我真的悲傷得要死啊!真的真的痛苦不已啊!像這樣真心地做些什麼卻只落得徒然神傷的經歷,我不想再要了!!」

  「可如果你不訴諸真心,那就永遠不會得到你真心渴望的幸福!你覺得永遠這樣下去好嗎!?屈從於沃克家,永遠生活在謊言之中,這難道是你真正的願望嗎!!」

  「就算是我也想切實地去品味開心的事情是什麼滋味啊……!但是不行啊。因為我是個膽小鬼啊……我太害怕痛苦了,肯定立刻就會逃避的!我的腳會不由自主地顫慄!我的心會迫使自己撇開視線!活著這件事讓我害怕得不得了!我已經無法像大家那樣生活下去了!」

  斯諾毫無保留地傾訴道。

  她拼命握緊

  雙拳,聲嘶力竭地詛咒著自己的命運。

  直面自己一直逃避的事實,斯諾的表情先是扭曲——接著淚水盈眶,隨著她逐漸泣如雨下,身體的顫抖終於無法抑制,四肢徹底傾頹。

  「你、你看啊……都因為你讓我顯露了真心……才無可奈何地流出了這些淚水……」

  她一邊擦拭眼淚,一邊責備我道。

  「明明我不想了解自己的真心是什麼……不去了解的話,就能夠一無所知地活下去了……也就不用這麼難受……這樣真的好難受啊……」

  斯諾無從遏止淚水的流淌,像個孩子一樣不停顫抖著。

  「但這就是斯諾的真心啊。你一直都在哭泣著。」

  一直——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天開始,斯諾的內心就一直在哭泣。

  我最後確認道:

  「斯諾一直都在等啊……你在等把自己從這裡帶離的某個人……」

  「嗯,我一直在等渦波的到來。從斯諾成為了斯諾·沃·克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在等你——」

  斯諾用婆娑的淚眼仰視著我。

  映在她瞳中的,除了我的身影之外再無其它。

  如果我不在身邊就活不下去,她心中潛藏著這般根深蒂固的執著。隨著我們彼此傾訴真心,在她心中潛滋暗長的狂氣也流露了出來。

  但唯獨這份狂氣是我不能接受的。

  「——斯諾,無論多少次我都要告訴你。不存在無條件拯救你的『英雄』。至少我不是,我不是啊……」

  這是我無論如何也要拒絕的,我絕對不是什麼『英雄』。

  「……似乎如此啊。渦波你並不是『真正的英雄』。……不僅如此,你甚至不是我的『英雄』啊……」

  斯諾認同了我的否定。

  在互相傾訴真心、互相傷害過之後,我終於讓斯諾接受了自己不是『英雄』的事實。這樣一來,話題終於能更進一步,我也可以向她發出邀請了。

  「我不想做什麼『英雄』,而想做斯諾的搭檔。我不想單方面地幫助你。我會成為斯諾的力量,但是斯諾也要成為我的助力。我覺得我們肯定能構建這樣對等的關係。」

  「……搭檔?」

  斯諾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一樣重複了一遍。

  「嗯,之前斯諾就是這樣向艾爾米拉德介紹我的不是嗎?你說我是你的搭檔。我覺得這是最理想的關係。作為搭檔的我們不會無條件地幫助對方,而是彼此互相依靠、互相扶持。」

  「互相……依靠……」

  「如果不是『英雄』,而是搭檔的話,我就不會離開你。我跟你保證。不管沃克家怎麼妨礙,我都會一直在身邊扶持你,直到最後為止。……所以,斯諾你也不用畏懼什麼,用自己的力量戰鬥吧,懷著自己『真正的願望』去戰鬥。」

  我不想被斯諾視為『英雄』。

  我不喜歡她像舞會上那些如蟻附膻的貴族一樣,用另有企圖的眼神看我。這是我向她開示的唯一的條件。

  斯諾領會了這一點,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接著,她擦掉眼淚,編織話語道:

  「如果成為搭檔的話,真的就能一直在一起嗎?」

  「嗯,真的。」

  「真的絕對不會死嗎?」

  「嗯,死不了。」

  「成為搭檔了,就會來幫我嗎?」

  「當然了。但是作為交換,有什麼問題的時候斯諾也要幫助我哦?」

  斯諾也開始了最後的確認。

  為了不讓她感到不安,我用自信的態度連連點頭。

  「那、那麼,如果是搭檔的話——」

  接著,她詢問道。

  又一次,將之前的願望——

  「如果我希望的話,會跟我結婚嗎?」

  「這個……」

  此言一出,我嚇得心臟險些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

  面對意義遠超『搭檔』一詞的詢問——我搖了搖頭。

  唯有這個要求我不能點頭。

  斯諾的表情黯淡下來,目光也垂了下去。

  「果然,只有這個要求你會搖頭呢……唔~,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但她的反應跟之前並不一樣。

  既沒有感到驚訝,也沒有僵住不動。

  斯諾十分清爽地——像是終於得到了搜求已久的答案一樣地——柔和地笑了。

  「啊啊,我終於明白了。果然啊,我呢——」

  斯諾笑著,對我告白道:

  「正如拉絲緹婭拉大人所言,我·是·真·的·喜·歡·著·渦·波·啊。就是因為我喜歡著你,所以才那麼想和你結婚啊。」

  「咦?」

  這回反而是我大感震驚,愣住了。

  斯諾突如其來的告白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不知該作何反應。

  而且聽上去原因還是拉絲緹婭拉。

  但是拉絲緹婭拉什麼都沒跟我說啊……雖然我知道她說服了斯諾,可真的不知道她還搞了這麼大一個新聞……

  不過我確實能很容易地想像出拉絲緹婭拉一臉得意地拿戀愛話題跟斯諾傳教的情景。

  總覺得說服斯諾的難易度超出我的容許範圍了。

  「拉絲緹婭拉大人說要成為我的『英雄』的時候,我沒能當場回答。但是現在我清楚地明白理由是什麼了。對我來說不是渦波不行啊。既不是因為是『英雄』,也不是因為好利用,而是因為渦波就是渦波,所以我才想要你成為我的『英雄(東西)』啊。」

  但一反我心境的如火燎原,斯諾的態度卻是從未有過的平穩。

  敞開了心扉的斯諾繼續自白:

  「可是我……即便明白了自己喜歡渦波,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完全沒有自信,所以就覺得應該完全放棄。因為覺得就這樣讓渦波離開的話,我也不會感到悲傷了什麼的……!想著把這一切都忘掉,當做沒發生過是最輕鬆的什麼的……!雖然這麼想……但是果然還是不行!!」

  斯諾性格中最具代表性的懶散和卑屈全都無處可尋,她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面泛紅潮,一臉羞赧。

  她這樣的表情可謂是我迄今見過最可愛的。

  而面對這樣的她,我也不由得臉紅了起來。

  「雖然我不想再認真了,但這份感情卻無法抑制!雖然我一直都會錯了意,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之所以不想和渦波分開,是因為我喜歡渦波……!我最喜歡渦波了!!」

  就像是擺脫了所有的羈縛一樣,她的笑容是那樣無暇。

  面對她如此真摯的告白,我自感絕不能答以謊言。

  即便我的答覆會讓她的笑容破滅也一樣。

  「謝謝你,斯諾。但是,我——」

  「沒關係。我知道渦波並不喜歡我。畢竟,我所做的——」

  插圖1

  可是沒等我說完,斯諾便笑著接受了我的拒絕。

  「我無視了喜歡與否,只想把渦波變成自己的東西。用那種做法,渦波是不可能會喜歡上我的……我就是再傻,這種程度的事也是懂的。」

  斯諾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所作所為,並加以反省。

  她的身體仍然在顫抖。

  「但是,我還是希望被渦波喜歡……就算現在我被你討厭了,我也想在未來的一天裡聽你說喜歡我……所以,我要認真地努·力·一·下。為了我喜歡的渦波,我要努力一下。」

  但她竭力遏止了身體的顫抖,用自己的雙腳踏實地起身下榻,說出了以往的斯諾所不可能說的話。

  「我不會再欺騙自己了……我今後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試著實現自己『真正的願望』。」

  她自勉道。

  「斯諾的願望要用斯諾自己的力量去實現」——她想要踐行我在『舞斗大會』開始前跟她說的話。

  「我小時候的願望……起初是離開龍人的聚落,到廣闊的世界中冒險。我覺得只要獲得了『榮光』,就能被獲准獨立。我覺得成為了『英雄』,就能改變自己的人生。」

  斯諾露出釋然的表情,重新審視著她一直不願認同的過去的自己。

  「但那些沒有任何意義。榮光不僅沒有給予我任何回報,反而奪走了我的許許多多。成為了『最強』的『英雄』的我最終失去了一切。到頭來等待著自己的只有被沃克家飼養的人生……」

  在過去,斯諾獲得了『榮光』,也成為了『英雄』。

  而她卻坦言那是自己的失敗。

  「我想要再挑戰一次。我要離開這裡,我想要從這裡得到解放。這一次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向著那片天空——我要去往遠方!我小時候的願望其

  實僅此而已!!」

  斯諾看向病房的窗戶,白色的窗簾依舊在那裡不停搖曳著。

  不再希冀什麼『榮光』,也不會再坐等『英雄』的出現,為了實現更加微小的願望,她望著萬里無雲的青空莞爾一笑。

  接著,她柔和的目光轉向我:

  「我終於明白了……謝謝你,渦波。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我的英雄(東西)』的、『我喜歡的人』……!」

  到這一步,我和斯諾終於得以理解彼此。

  雖然結果的形式跟我當初計劃的截然不同,但斯諾還是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決定繼續抗爭。

  接著,斯諾依靠自己的意志邁步前進——

  「——接下來,我要去同沃克家訣別……!渦波要跟我一起來嗎?」

  在推門離開之前,斯諾轉過身,邀請我與她同去。

  青色的秀髮裊裊逸動,她用那雙通透澄澈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嗯,我們一起去吧。」

  對搭檔的邀請,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支持斯諾,讓她的身體不再顫抖是我的職責。

  我用與她相同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兩人一起離開了病房。

  ——終於,我們在帕林庫洛打造的『牢獄』中向出口邁出了一步。

  而這最後的一步,的的確確是斯諾依靠自己的力量邁出的。

  斯諾可以自己幫助自己。

  她擁有實現這一點所需的意志和力量,而接下來,只要將此向周圍證明便是——

  ◆◆◆◆◆

  斯諾和我片刻不停地趕往了沃克家現任當主所在的船隻。

  身為大貴族的當主,斯諾的義母理所當然地待在『瓦爾法拉』中央處的最高級船隻的最上層。

  我們進入的這個房間在規模上恐怕冠絕所有的住宿用船。斯諾的義母優雅地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在她周圍,守候著眾多侍從和身強力壯的警衛。

  沃克家麾下剽野的猛者們當然也不會缺席。

  我和斯諾兩人要面對的就是這樣一番陣容。

  對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敵人,斯諾只是報以微笑。她拼命地抑制著身體的顫抖,走到自己義母的面前。

  我一直守候在斯諾身後,就像一名守護她的騎士。

  為了能在任何情況下保護好斯諾,我保持著隨時可以從『持有物品』中取劍的架勢。保護斯諾的安全是我來到這裡的全部理由。

  在肅殺的氛圍中,斯諾首先發聲。

  她直截了當地說道:

  「——很抱歉,義母大人。我要離開沃克家。」

  聽到她這番話,沃克家當主報以一聲輕嘆,仿佛是在面對一個不聽管教的孩子。

  「唉……斯諾,你又來了嗎……」

  當主看上去並不驚訝。

  一看到斯諾走進房間時的表情,她可能就已經預料到會是這種發展了。雖然不是親生,但兩人總歸是母女,看到表情應該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些什麼了吧。

  「那麼,你逃離了沃克家之後又能怎樣?以前將一切都推給格連後出逃,最後卻還是被帶回來的事情,難道你忘了嗎?」

  斯諾聽罷倒抽了一口涼氣。

  想必是失敗的創傷又掠過了腦海。

  「斯諾,你差不多也該去面對自己的使命了。你血脈的力量,應該為了這個世界、為了國家社稷、為了沃克家而使用。只有這樣才能讓你的人生變得充實,為什麼你就是不明白呢?」

  沃克家當鄭重地命令道。

  換一種方式表達的話,她就是要斯諾繼續作為一個人偶被飼養。

  斯諾也不服輸地加強了語氣。

  「——沒、沒有那種事!!」

  她大喊著,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從沃克家的壓力中保護自己。

  「那種事還是請您對更有出息的人說吧!至少我是做不到的!我這種人,不過就是稍微有點力氣,外加有一對羽翼的脆弱的普通人罷了!大貴族肩上的如此重擔,對我來說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是沒辦法成為貴族的!!」

  雖然是難登大雅之堂的發言,但卻極盡坦誠。

  聽到斯諾不加掩飾的衷情,沃克家當主睜大了雙眼。

  「我這種人在這樣的地方不管怎麼努力,都不會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充實的!像這樣毫無幸福可言的人生,我根本感覺不到活著的意義!在沃克家的生活束縛太多、太艱辛了,讓我幾乎氣悶而絕!我討厭貴族!最討厭了!這裡根本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

  「……不對,你說錯了。只有這裡才是你的歸宿。如果你離開這裡的話,你日後可是會後悔的哦,斯諾。我是為了你才這麼說的。你絕對會後悔的。」

  沃克家當主展露的動搖不過片刻,很快她就疾言厲色地威脅起來。

  「至、至今為止我一直都在後悔!事到如今就算再多添一份又何妨!所以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逃離這裡!就算接下來失敗了,我的逃亡也會重複無數次!就算逃跑之後後悔了,就算豁出去之後又後悔了,就算我一直後悔個不停,我也要從這裡逃走!!」

  但現在的斯諾沒有絲毫動搖。

  不堪也好,滑稽也罷,她無論如何都要勉勵弱小的自己奮起,貫徹自己『真正的願望』。

  「何等愚蠢……明明不管重複多少次結果也不會變……」

  「就算愚蠢,我也要無數次重複下去!請不要小看了我這不堪的個性,沃克家當主(義母大人)!!就算我會愚蠢地重複同樣的失敗,我也要用我的方式一直逃下去!直到讓你們接受為止、無數次、無數次!!這一回我絕對不會再放棄!!」

  斯諾灌注了魔力的叫喊已經近乎於『龍之咆哮』。

  沃克家當主的表情微微發生了變化。

  與此同時,想要包圍我們的其他人紛紛懾於這陣咆哮而止步。

  「就算我既不堪,又沒有任何值得誇耀之處,好歹也是龍之末裔!——你們不要以為我會永遠如此溫馴地被囚禁於這監牢之中!到了最後會後悔並放棄的,只會是你們!!」

  斯諾最後的咆哮已經演化成了振動魔法。

  房間內的家具紛紛破損,連同整個船隻都被撼動,周圍眾人盡數被震退。

  在中心處的斯諾和沃克家當主彼此瞪視著。

  「哈啊,哈啊……」

  當主平靜地看著喘息不已的斯諾。

  我看不透當主的表情,即使面對斯諾這樣強大的力量,也不見她有絲毫怯意。

  將要說的話說完之後,斯諾看向我。

  接著,她唯獨對我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吶,渦波……如你所見,我是如此的不成器,即便這樣,你也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斯諾明明完全不擔心沃克家的問題,卻唯獨擔心我的反應。

  為了不讓斯諾難逢一場的華麗演出掛彩,我從容地答道:

  「嗯,當然了。最然你還是老樣子盡說一些沒藥救的話……但我還是喜歡這樣的斯諾……這樣的你要比之前好懂的多。而且還很合斯諾的風格。」

  「誒嘿嘿……原來你喜歡這樣的我啊……有點小高興。」

  斯諾笑了。

  笑得無比純粹,其中沒有任何雜質。

  看到我們的互動,沃克家當主終於開口:

  「……看來站在那邊的騎士就是斯諾的倚靠啊。」

  接著她對我怒目而視,似乎是將我判為了真正的敵人。

  「真是沒辦法。斯諾就先待在我們沃克家吧。這一次先饒了你。等你的腦袋冷靜一些之後我們再好好談談。」

  說是談話,但其實是要抓住斯諾。

  這下終於輪到我出馬了。我站到斯諾的身邊,回應她的威脅道:

  「你打算在這裡把斯諾抓起來嗎?」

  「怎麼能說抓呢,太傷感情了。我只是想作為家人好好和她談一談而已。」

  「如果你打算違背斯諾的意願把她抓起來的話,我就要叫人了。雖說斯諾在比賽中戰敗,但是她仍然是『舞斗大會』的參賽者。她的人身自由由聯合國保障。就算沃克家跟蘿拉維亞聯繫密切,但其它四國可不一樣吧?當然,如果你不在乎會同另外四國爆發爭端,那也沒關係嘍。」

  「……拿『舞斗大會』的規則做擋箭牌嗎。那是有點難辦啊。」

  沃克家當主坦率地退了一步。

  看來剛才的發言是在確認我的態度。當然,她的威脅遠沒有停止。

  「不過,一旦『舞斗大會』結束,你們將在頃刻間被蘿拉維亞的精銳圍堵。而且就算你們能逃出那張包圍網,沃克家也會追你們到天涯海角。不消多久,斯諾

  肯定就會屈服於沃克家的力量。作為她的母親,我是明白的。」

  「不對,你錯了。是你們會很快就屈服於我們的力量放棄斯諾。我也是明白的。」

  我不假思索地駁斥道。

  積攢至今的對貴族的仇視全都在此時匯聚為辛辣的話語被我吐出了口。

  聽到我的發言,沃克家當主繃緊了臉。

  她一以貫之的那種從容終於產生了些許龜裂。

  「真敢說啊……不愧是被『神童』(帕林庫洛·勒伽西)和『最強』(格連)選中的『英雄』……」

  「你不要誤會了。我可不是什麼『英雄』。我所做的,不過是在保護自己的朋友而已。這種事哪裡算得上『英雄』了?不過是斯諾的搭檔應有的表現。」

  「……真是讓人不快。你這樣的存在哪裡能談得上『普通』了。」

  沃克家當主也針鋒相對地抨擊我道。

  接著,她重重地嘆了口氣,緩緩地說:

  「唉……既然這樣,斯諾就先寄放在你那裡便是。不過,斯諾是沃克家的英雄(東西)。我遲早有一天會讓你還回來的。別給我忘了……」

  「哪裡,不敢不敢。只可惜,我想在我們的生命告終為止都一直借用她,所以先跟你說聲抱歉。不好意思啦,沃克女士~。」

  「……說話還這樣玩世不恭……真是可惜了,明明我不討厭還是『英雄』時的你來著。」

  「那真是讓我遺憾。我可是討厭作為『貴族』的你就是了。」

  雖然有些遷怒的意味,我還是懷著對貴族的恨意否定沃克家當主。

  聽到我的話,沃克家當主聳聳肩,重新靠在了椅子上。

  「……你們去吧。」

  接著她催促我們離開。

  我跟斯諾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但就在離開房間的一剎那——沃克家當主臨了的低喃傳入了我耳中。

  這是只有擁有『Dimension』的我才能聽到的,極其微小的低喃。

  「我是不會放棄的哦……威爾,格連……因為她跟你們不一樣,是真正的『最強』。是我發現的希望……是我的『最強的英雄』啊……」

  沃克家當主對斯諾異樣的執著是她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力證。

  這不免讓我想起了不久之前的斯諾。雖然是義理上的關係,但斯諾和沃克家當主果然還是一對母女啊,一面有感於此,我一面離開了房間。

  就這樣,我們結束了對沃克家下達的宣戰布告。

  而這同時也是斯諾身上的一大問題得到解決的瞬間。

  不過還不能大意。我小心翼翼地使用『Dimension』警戒著周圍,離開了作為沃克家地盤的高級船隻。

  ◆◆◆◆◆

  「好、好嘞……快跑吧……渦波會來幫我的對吧……?」

  在離開沃克家的路上,斯諾沒走多遠就慫了。

  剛才面對沃克家當主時展現的英勇氣魄如今蕩然無存,斯諾又怯生生地觀察起了我的反應。

  我見狀不禁暗自慨嘆人的性格果然無法輕易改變,苦笑道:

  「嗯。如果出現了想把斯諾帶回去的人,我會和他們戰鬥的。畢竟我已經是斯諾的夥伴了啊。」

  「拉、拉絲緹婭拉大人也會來幫忙嗎……會不會呢……」

  「誰知道呢。畢竟她做事老是心血來潮。」

  「誒、誒誒~……?那麼,能不能麻煩渦波去拜託她一下呢?誒嘿嘿。」

  「只是拜託的話那當然沒什麼問題……」

  看來在斯諾眼裡,拉絲緹婭拉已經被列入庇護自己的人物名單了。

  見到斯諾這麼快就又想要依賴別人,我不覺大感無語。結果她一看到我這種反應,立馬又挺胸抬頭,擺出自立的態度。

  「不、不是的,就算我一個人也沒問題的哦?就算我只有一個人,就算沒有『英雄』,這一次我一定會成功逃離沃克家的!……話說要逃到哪裡比較好呢?總之只要不是蘿拉維亞逃到哪裡都行……」

  斯諾畏畏縮縮地邁步往前走。

  看她的態度,似乎打算立刻離開『瓦爾法拉』。

  「斯諾,等一下。在那之前有幾個人我必須跟著好好談一談。」

  「咦?在我說過那些話之後,真心得趕緊跑到遠離義母大人的地方啊……說實話,僅僅是跟她待在同一國內,我就覺得好可怕……」

  「冷靜點。在舉辦『舞斗大會』的『瓦爾法拉』之內,就算是沃克家也沒法亂來的。」

  「話是這麼說……」

  斯諾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得不行。

  做了自己不習慣的事後,她對接下來該怎麼做拿不定主意。

  「我會好好拜託拉絲緹婭拉她們護衛你的,所以冷靜點吧。……要是能跟她們待在一起,你應該會放心不少吧?」

  「雖然是那樣,但是跟她們在一起的話不是又會被弗茨亞茨給盯上嘛……」

  「那沒辦法。順帶一說我也是被各種勢力給盯住了哦。」

  「果然、變成這樣了嗎……不過沒關係,我知道的……」

  客觀上說,我的邀請實際上增加了斯諾要對付的敵人。

  見斯諾恢復了冷靜,我開始同她解釋之後的行動方針。

  「接下來我要去跟瑪利亞談一談。我覺得談過之後肯定會著手破壞『手環』。但考慮到我的『手環』被破壞後發生的事,瑪利亞很有可能會進行反擊,到那個時候,拜託幫我把瑪利亞拘束起來,斯諾。」

  「這樣啊。說起來,你妹妹她手上也有『手環』來著。嗯,雖然感覺挺麻煩,但是我會幫忙的啦。畢竟我想要被渦波喜歡上嘛。」

  斯諾堂堂正正地表示想獲得我的好感。這讓我有些難為情,撇開視線繼續道:

  「幫大忙了。但是瑪利亞很強的,所以要小心一點哦。」

  「誒,很強嗎?」

  「搞不好的話,瑪利亞可能跟諾文一樣強吧。畢竟她身上寄宿著守護者『火之理的盜竊者』阿爾緹的力量啊……」

  「守護者的力量——?……那、那就不好說了呢。雖然我想要被渦波喜歡,但要是跟守護者扯上關係的話,人家有點怕怕。」

  「沒事,斯諾你不戰鬥也沒關係的。就跟我們潛入迷宮那時候一樣,斯諾只要守在我身後就行。只要那樣我就能安心了。」

  「咦,是那樣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去也行吧?」

  這對話讓我回想起了以前去迷宮的時候。雖然決定了不再逃避,但斯諾的內在偏向還是不失懶散。

  不過這樣正好。

  既不過份執著,又不是特別缺乏幹勁的斯諾是最讓人放心的。

  「好,那我們立刻出發吧。趕在明天之前讓瑪利亞恢復正常,在那之後——」

  「——在·那·之·後?」

  然而,我的話連同事情順利進展的勢頭一起被整個打斷了。

  不知不覺間,前方聚集起了一股黑暗,從那股黑暗中傳來了莉帕的聲音。

  「趕在明天之前讓瑪利亞姐姐恢復過來是不是有點太著急了呀,大哥哥?」

  莉帕現出了身姿。

  她以一種堵住去路的架勢出現在了我們面前,隨後笑著祝福道:

  「不過嘛,還是恭喜你們啦。終於能坦誠地面對自己的內心了呢。你們兩個都好讓人羨慕呀……」

  在這份祝福中並無一絲虛情假意。

  這是莉帕發自心底的祝福和艷羨。

  雖然我早料到莉帕會現身,但斯諾就不一樣了。她有些驚訝地跟莉帕問道:

  「莉、莉帕……?你在嗎……」

  「嗯,我一直都在你們附近哦。所以事情的大概我都是知道的。」

  莉帕回答著斯諾,之後立刻轉身看向我。

  「真是挺而走險啊,大哥哥。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用那麼強硬的手段說服斯諾姐姐。我真想不到大哥哥你居然能那麼熱血。還以為你不是很擅長應付斯諾姐姐的……」

  「……確實是不大擅長。但那說不定會成為我們最後一次談話。既然這樣,那麼為了不留任何遺憾,我理應傾盡全力地說服她不是嗎?」

  「哼嗯~……為了不留任何遺憾、是嗎……」

  莉帕臉色一變,用認真的表情詢問我:

  「吶,大哥哥,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急著趕去瑪利亞姐姐那邊?你現在應該休養身體更好吧?你看,你現在也還是筋疲力盡的狀態哦?再說瑪利亞姐姐也不白給吧?要想做到萬無一失的話,你應該好好睡一覺,等明天再同她交戰。」

  莉帕的疑問合情合理。

  為了確保我的手環能在『舞斗

  大會』上被破壞,我一直在用跟自己過不去的方式消耗體力。整個比賽期間,我是一覺不睡、一餐不吃,最後還跟拉絲緹婭拉打了個你死我活。

  如果我最優先的目的是打倒帕林庫洛,那麼我時下的勉強非常不合理。

  我和瑪利亞的力量對打倒帕林庫洛來說都是必要的,像這樣執意擴大消耗根本無裨於事。

  明知在理論上站不住腳,我還是拼命地開脫道:

  「……瑪利亞她、跟我一樣失去了記憶。失去了記憶是一件無比痛苦的事。這是我的親身體會。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儘快幫她取回記憶,這很奇怪嗎?」

  「嗯,很奇怪。如果大哥哥你被反殺了的話,瑪利亞姐姐的記憶可就一輩子都回不來了哦?瑪利亞姐姐要取回記憶並沒有時限,所以如果你當真為她著想,就應該儘可能地提高成功率,以萬全的狀態去見她。所以你現在過去找她太不自然了。」

  「……如果冷靜地去想,那你說的確實沒錯。但總有感性戰勝理性的時候吧?站在個人感情的立場上,我想現在就讓瑪利亞恢復記憶。」

  辯解的理由讓我自己都覺得牽強。

  理所當然的,莉帕的表情陰暗了許多,她身後呈漩渦狀的黑暗也變得更加深邃。

  看來她對我的猜疑心也像身後那股黑暗一樣加深了。

  「果然、不對勁。我聽說『基督·歐亞』是個理性的人,但是現在的大哥哥似乎毫無理性可言。我問你,你為什麼要用這樣強硬的手段幫助斯諾姐姐?為什麼要在疲憊不堪的狀態下去瑪利亞姐姐身邊?為什麼?」

  莉帕那雙比黑暗還要深邃的眼瞳直勾勾地凝視著我。

  她向我投以不容任何謊言的目光。

  「那、那是因為——」

  「是因為你在解決瑪利亞姐姐的問題之後,還有要在『瓦爾法拉(此處)』做的事?」

  不等我把話說完,莉帕就點破了我的真意。

  這也就是說,莉帕已經看透了我的想法。

  事已至此,我知道自己無法再矇混過關,於是點了點頭。

  「是的,就是這樣。」

  「那倒是說說你還要做些什麼?如果成功幫助瑪利亞姐姐恢復了記憶,那麼你在這裡應該就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不是嗎?你在排除一切後顧之憂後,不是要馬不停蹄地去追帕林庫洛·勒伽西嗎?」

  莉帕的表情漸漸扭曲了。

  「有的,我還有事情要做。」

  「沒有的、不會有的,你快離開這裡啊。你快去追帕林庫洛吧,大哥哥,算我求你了……!」

  莉帕用顫抖的聲音懇求道,然而我搖了搖頭。

  見狀,她忍無可忍、又無能為力地喊道:

  「——聽·我·的!不·要·再·管·我·和·諾·文·了,你·走·吧!」

  「——我·根·本·不·可·能·不·管·你·們·就·離·開·吧……!」

  我們終於不再虛飾。

  「為什麼……!?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吧!?你有無法饒恕的敵人不是嗎!?所以說,你趕緊去那邊吧!你不能去諾文那裡!!」

  「我要去。我跟諾文是摯友,不能棄他於不顧……」

  「是摯友又怎樣!?你還想要幹什麼!?諾文已經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了!打倒了『最強』的『英雄』,得到了『榮光』,也不再欺騙自己了!已經沒有大哥哥你出場的餘地了!!」

  「雖然阿爾緹那時候我做錯了,但這次我不會再錯的。這一次,我必須要戰鬥。我想這一定是與守護者對等之人的義務……我不會將這份責任推卸給任何人……絕對不會!!」

  如果我真的將這裡的事全部甩給莉帕一走了之,那到時候就會讓瑪利亞和阿爾緹的悲劇重演。

  結局一定會演變成『諾文將不惜一切地同我決鬥』吧。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大哥哥!?我不懂!我不懂你的意思!如果你去見他,諾文一定會消失的!!明明會讓他消失,可為什麼你還不惜如此勉強也要去見他!?」

  「——因為諾文在等我。……所以我要去。」

  我如此回答道。

  「…………!!」

  聽到我的話,莉帕的表情凝固了。

  時間仿佛在一瞬間靜止,片刻之後,莉帕重新展露笑顏。

  「……呵、呵呵。說的也是呢。……諾文他在等著大哥哥,正如你所言啊。」

  雖然是在笑,但莉帕臉上卻蒙著相當深重的陰晦。

  帶著自棄般的笑容,莉帕獨白道:

  「因為我一直都在看著諾文,所以是明白的。不會有錯的哦,現在的諾文眼裡只有你一人。因為諾文已經搞不懂自己的願望是什麼了,所以他在期待著喚醒自己的『英雄』。」

  莉帕的想法跟我一樣。

  不,應該說,諾文的問題是我們誰都不會搞錯的。

  因為他早已經無比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願望,「跟相川渦波在『舞斗大會』的決賽中交手」,這句話他一直掛在嘴邊。

  「諾文相信大哥哥會給自己一個答案,所以他要在『瓦爾法拉』的頂點等你。他肯定會永遠永遠等下去。但是、正因如此,你才不能去。」

  莉帕帶著支離破碎的笑容,痛苦地搖著頭:

  「——正因如此,你還是背叛諾文的期待吧,大哥哥。」

  然後她堂而皇之地要我背叛摯友的信任。

  但她這番話中沒有惡意。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諾文,就因為這點確鑿無疑,所以莉帕的問題才最為棘手。

  「將諾文的信賴和期待通通背叛吧。這樣一來,諾文就不會消失了。豈止不會消失,或許還會予他以更大的遺憾。只要他的『留戀』繼續加重,這之後就都穩了!我就能永遠和諾文在一起了!!」

  莉帕從黑暗中拔出了大鐮刀。

  鐮刀跟初見時已有天壤之別,形狀雖然未曾改變,但包裹在鐮刀周圍的魔力卻比之前濃郁了數倍。那股魔力就像是在彰顯莉帕此時的感情一樣,不祥地蠢動著。

  「我不想看到現在這樣行將消逝的諾文!所以——!!」

  莉帕將鐮刀橫舉,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她的意思很明顯,如果想要通過此處,就得先將她打倒。

  與之相應的,我也從『持有物品』中取出了『新月琉璃制直劍』,和莉帕一樣擺好架勢。

  我也已經做好了覺悟,做好了同莉帕為敵的覺悟——

  「讓開,莉帕。我要在今天之內讓瑪利亞恢復原樣,然後我要去諾文身邊。」

  「明明我都這麼求你了……!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去嗎……!?」

  「是的,我唯獨不能接受你這個請求。」

  「明明你剛才還說要去追帕林庫洛的……!你這個騙子……」

  「但莉帕也騙了我不是嗎?」

  要說撒謊我們彼此彼此。

  莉帕聽罷眉頭一蹙,笑道:

  「……呵、呵呵、呵呵呵。你說的不錯呢。我也一樣啊,大哥哥。」

  於是她一貫的清純不再,態度頗似一個老練的魔女。

  我面前的少女已經不再是曾經那個純真的孩子了。

  莉帕冷靜地繼續道:

  「唉,看來作為保險留下與大哥哥的『聯結』是一步錯棋啊……我想著留著『聯結』就能獲悉你的情感和行動,結果並非如此。我還以為把我在疏遠大哥哥的想法傳達過去的話,你自然就會遠離我們……沒想到你卻對我的嫌棄不以為意,真是的……」

  莉帕將自己此前的布局坦露無遺,用誇張的語氣慨嘆著自己的失策。

  「唉,世事果真不能盡如人意啊……真的是太不順了。」

  但她仍然表現得很從容。蛻變得十分老練的她或許已經預料到如此事態了。

  「——不過,我也有我的考量哦。」

  以此為結,莉帕沒身於後方的黑暗——消失了。

  是她一貫的瞬間移動,瀰漫於四周的黑暗隨之散盡,現場只剩下我和斯諾兩人。

  「消、消失了……?渦波、讓她這麼走掉可以嗎……?」

  「沒事的。我想她應該是去找待在『史詩探索者』的瑪利亞了……」

  「去你妹妹那兒了……?」

  事實上我就是為了迫使莉帕去找瑪利亞才首先解決斯諾的問題的。

  我確信斯諾一旦成為了我的同伴,莉帕就會採取行動讓瑪利亞成為自己的棋子。而我之所以會放任她那麼做,是因為我相信瑪利亞絕不會任憑莉帕擺布。

  與『火之理的盜竊者』戰鬥的經歷現在還是那樣鮮明。

  在那場戰鬥中,最

  終戰勝了阿爾緹的並不是我,而是瑪利亞。

  在那座『煉獄』里,自抉雙目發誓要「向前進」的瑪利亞,肯定『不會混淆自己的願望』。

  「……重新拜託你,斯諾。請你跟我一起與莉帕戰鬥吧。我希望你作為搭檔提供協助。」

  我依照起初的計劃拜託斯諾與我一起和『死神』戰鬥。

  「作為搭檔……幫助你……」

  「嗯,不是我單方面的守護你。我希望斯諾也來守護我。」

  「這就是你說的對等的關係啊……那就沒辦法了呢……嗯,就從這一步開始重新來過吧,把我和渦波之間的關係……」

  斯諾答應得很痛快。

  說實話,我本以為她會跟剛才一樣不情不願來著,不管怎麼說,這是個可喜的誤算。

  「這一次你挺有幹勁啊。瑪利亞那時候明明那麼不情願的。」

  「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跟莉帕應該是朋友。可能的話我想增進和她的關係……所以我會去,我不會逃避面對她。」

  「這樣啊……」

  斯諾本能地理解到,如果自己在這個時候選擇逃避,那就再也沒有機會與莉帕互相理解了。

  她跟之前的我完全不一樣。

  表現得頗為可靠的斯諾一邊前進一邊對我說:

  「儘快吧,渦波。不趕緊去『史詩探索者』那邊的話,你妹妹會有危險的哦?不能用渦波的『Connection』直接去『史詩探索者』嗎?」

  「設置在『史詩探索者』的『Connection』早就被解除了,不行的。……但是沒關係,我也留了一手。」

  「誒,你還留了一手嗎?」

  「是的。」

  懷著心中的信賴,我點了點頭。

  我也留了後手,而且還是我最信賴的後手。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耽誤太長時間,於是我和斯諾兩個人快步回往瑪利亞所在的『史詩探索者』本部。這一次,我一定要幫到所有人——

  ◆◆◆◆◆

  我和斯諾沒用多久就離開了『瓦爾法拉』的船隊,抵達了位於蘿拉維亞的『史詩探索者』據點。

  雖然我們已經用了最快速度返程——但還是慢了一步,衝突已經爆發。

  在『史詩探索者』據點的最上層,瑪利亞房間的所在處竄起了黑煙。

  接著,在我們進入建築物的一瞬間,爆炸聲傳及耳畔。

  同一時間,我們看到身纏黑霧的莉帕抱著瑪利亞飛了出去,翻出窗戶的拉絲緹婭拉緊隨其後。

  戰鬥已經開始了。

  拉絲緹婭拉正在迎擊擄走了瑪利亞的莉帕。

  確認到三人在朝『史詩探索者』的訓練場方向移動之後,我們也急忙追了過去。

  在追擊的過程中,我和斯諾兵分兩路,利用次元魔法和振動魔法的協作堵塞莉帕的退路,成功將她逼入了訓練場內。

  在訓練場著陸的莉帕放下懷中的瑪利亞,架好了鐮刀。拉絲緹婭拉站在她的正前方,我在右後方,斯諾在左後方,正好呈三角形將她包圍。

  就這樣,在沒有觀眾的訓練場裡,『舞斗大會』的番外戰開幕了。

  距離敵人最近的拉絲緹婭拉最先開口喊道:

  「把瑪利亞醬還來!」

  「還給你?呵呵,但是瑪利亞姐姐自己似乎不願意哦?那麼蠻橫地要取下人家的『手環』實在是太過分了呀,拉絲緹婭拉姐姐。」

  「咕——現在又沒有時間細水長流!再說又是瑪利亞醬!我怎麼也不能像渦波那時候一樣先給她打得遍體鱗傷呀!」

  拉絲緹婭拉撓著短髮懊悔道。

  她似乎是在解除『手環』的過程中遭到了莉帕的襲擊。

  在兩人爭論的時候,我冷靜地對蹲伏在莉帕身旁的瑪利亞進行『注視』。

  【狀態欄】

  姓名:瑪利亞 HP107/159 MP832/855 職業:無

  等級 10

  力量7.69 體力7.23 技巧5.99 敏捷4.55 賢能7.96 魔力41.13素質4.13

  狀態:精神污染1.65 記憶篡改1.04 記憶障礙1.02認識阻礙1.34 黑暗1.33

  先天技能:無

  後天技能:狩獵0.68 料理1.08 火炎魔法3.53

  跟我在準決賽中的狀態一樣,恐怕現在的瑪利亞會將周圍的所有人都看為敵人。

  「拉絲緹婭拉!先動手制服瑪利亞!」

  我對拉絲緹婭拉作出指示,告訴她瑪利亞的優先級最高。

  然而得到的回應卻飽含不滿。

  「渦波!我可沒聽說瑪利亞有這麼強啊!!」

  「我不是跟你說她可能會使用一點阿爾緹的力量了嘛!」

  「哪叫一點啊!這火強的可不是開玩笑啊!」

  看來她在強行取下『手環』的途中遭到了瑪利亞火焰的反擊。拉絲緹婭拉的衣擺被火燒焦,讓她委屈得眼眶閃出了淚光。

  「不能怪我吧,我也不是很了解啊!」

  在聖誕祭那天的最後,瑪利亞像阿爾緹那樣通過火焰獲得了周圍的信息,但除此之外的問題我就一無所知了。

  但就拉絲緹婭拉的樣子和瑪利亞的狀態欄上看,她應該能使用相當多的魔法。

  「拉、拉絲緹婭拉大人……今天天兒不錯……那~個,昨天真是失禮了——」

  接著斯諾突然開始主張自己的存在。她似乎一直在找機會跟拉絲緹婭拉打招呼。與之相對的,拉絲緹婭拉簡明扼要地問道:

  「——那麼,斯諾是敵人!?還是同伴!?哪一邊!?」

  「是、是同伴啦,拉絲緹婭拉大人!小女承蒙您的指點,脫胎換骨了!此番有幸來援實在是三生有幸!並且那個啥,如果可以的話,作為代替,日後有事相求……」

  「我知道了,之後會聽你說的!所以現在來幫個忙!!」

  「遵命!我會盡力的!」

  斯諾手上拿著我給她的大劍,戰意高漲。

  莉帕看到被我們包圍,眯細了眼睛。

  「大哥哥,你猜出我的行動了呢。所以只布置了能夠對抗我的拉絲緹婭拉姐姐在這裡……明明使徒小姐要是在的話,我就能把她當做人質之類的,辦法會多不少。」

  「不不不,緹亞現在是因為不可抗力的原因所以才不在的……」

  因為某個非常不值一提的理由,緹亞目前絕贊昏厥中。

  不過確實,就算她醒著我也不會讓她參與到這個作戰里來吧。面對能夠利用瞬間移動輕而易舉地潛到別人背後的莉帕,只能進行遠距離攻擊的緹亞與她的相性很差。就算有塞拉代步我也不想讓她加入進來。

  「總而言之,現在這裡有三個能應付你那犯規的瞬間移動攻擊的劍士。我勸你還是放棄拐走瑪利亞吧,莉帕。」

  「看上去是那樣呢。但是,你能猜到這一招嗎?我啊,可是能夠對帕林庫洛的『手環』進行干涉的哦?你猜是為什麼呢~?」

  莉帕抬起手,令凝聚在瑪利亞『手環』上的黑暗變得更加深邃。

  於是乎,蹲伏在地的瑪利亞的魔力翻騰起來,展露出兇惡的敵意。

  但是這其中的原因我已經有了頭緒。

  「大概能想到。是因為你跟『暗之理的盜竊者』帕林庫洛·勒伽西之間也有『聯結』吧?所以能用從他那裡得到的魔力對『手環』進行操作。」

  「誒、為什麼會……」

  莉帕聽完目瞪口呆。

  但她立刻合上嘴,瞪了我一眼:

  「……既然你知道了,就不要再接近我了。我隨時都能驅使瑪利亞姐姐攻擊你們哦。」

  「無所謂。不過你不要以為那麼簡單就能成功好嗎?瑪利亞是不會『混淆自己的願望』的。只要有這一點,問題就大不一樣了。就因為我相信這一點,所以我才選擇了這個狀況。」

  「嘿誒~……你說的那什麼不會混淆自己的願望,又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說不會輕易被別人操縱的意思。」

  能夠一以貫之的堅定意志,這是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的。

  如果沒有那份意志,不管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人也還是很脆弱。

  比方說,我和斯諾本來的力量並不比拉絲緹婭拉遜色,但就是因為對自己的願望是什麼感到迷茫,才會敗在她手下。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不會任人擺布哦。我也一樣『不會混淆自己的願望』,這是絕對的。」

  「我明白。莉帕你會有此決意都是我導致的,這都是那一天草率地將自己和莉帕之間的『

  聯結』棄置不管的我的責任。……我不會說你的願望是錯的。我明白莉帕的願望是發自內心的渴求。但是,如果你明知會讓諾文痛苦下去,卻還是要堅持那份心愿的話……我們就只能戰鬥了。」

  「哼,你就那麼看不慣我的願望啊……」

  「你的願望會永遠讓諾文和你自己痛苦下去。作為你們兩個人的朋友,我無法坐視不管。」

  「是朋友的話你就不要管啊,大哥哥。」

  「就因為是朋友所以不能不管啊,莉帕。」

  我絲毫不打算讓步。

  領會到我意志的堅定,莉帕放棄了對話,笑道:

  「呵呵,磨蹭了這麼久,結果你還是要來妨礙我啊……大哥哥……」

  纏繞於莉帕周身的黑暗更加深重,逐漸盈滿了整個訓練場,鑄造出能最大限度地發揮莉帕力量的領域。

  「不過,大哥哥你真的能贏過我們嗎!?如果你覺得你那被世人視為『英雄』的無聊力量什麼都做得到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呵呵呵!!」

  莉帕悠然地漂浮在黑暗的中心,露出了冷峻而自矜的笑容。

  就像是一個歷經千年滄海桑田的魔女。

  明明是誕生至今還不滿一年的魔法『慕影死神』,可莉帕的體內卻醞釀著逾千年閱歷的經驗,不愧為遠遠超越人類的存在。

  如今的莉帕正所謂是『死神』。

  「我乃『慕影死神』!曾是只為了屠戮人類而被創造出來的魔法!是僅僅為此而生的存在!這世間所有生命皆是我的餌食!——『次元之聯結(Deny·Entia)』!!」

  突然,我和莉帕之間的『聯結』擴大,魔力遭到了掠奪。

  雖然我急忙用回復了不多的魔力關閉了『聯結』,但她的魔力卻還在不斷地膨脹。

  莉帕設置的『聯結』不僅只在我身上存在,只要略微使用次元魔法我就能感覺到,她現在是在從蘿拉維亞的所有居民身上汲取魔力。

  當然,我的同伴也概莫能外。

  「什麼、魔力被——」

  拉絲緹婭拉感覺出自己的力量在遭受掠食,有些慌張。

  斯諾應該也是一樣的,但她對此似乎早有預料,所以並沒有像拉絲緹婭拉那樣有所動搖。

  看這架勢,像瑪利亞和緹亞這樣保有大量魔力的人一定也逃不過這招吧,莉帕現在成為了聯合國內魔力最雄厚的魔法使。

  「為了這一刻,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呢!現在我的魔力供給已近乎無限!這才算得上是死神的『咒術』的真髓!」

  隨著力量不斷增強,莉帕的情緒也隨之高漲,她就著興奮感饒舌自己的強大。

  或許是覺得自己勝券在握,莉帕的語氣滿是從容。

  「我這邊的魔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反觀大哥哥的魔力又如何呢?豈止是不足,連維持生命活動都夠嗆了吧?還不止如此呢——!」

  莉帕單手握拳。

  僅用這一個動作,本就遮天蔽日的黑色魔力氣焰更加昌熾。

  整個世界的光芒全被遮斷,黑幕成為了世界唯一的主宰。

  如果說我的『次元之冬』是將世界變成隆冬的魔法——

  「——『次元之夜(The·Night)』。」

  ——這個魔法就是用黑夜統治世界的魔法。

  「我保留跟大哥哥的『聯結』不僅僅是為了監視,還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能夠傳授我次元魔法的專家啊。但是現在已經足夠了!大哥哥所有的魔法,都是我的東西了!!」

  『次元之冬』的構成之複雜令一般的魔法使只能望塵莫及。

  但莉帕卻只用了短短几天就將其全部理解,並掌握了。

  就因為映照在眼中的一切都無比新奇,吸收起來才快,她的成長速度快得倒是很像一個孩子。

  莉帕臻於璞玉的規格,還有老練的經驗。這兩者合在一起使她成為了一個熟練的魔法使。

  「在這片暗夜之中,一切認識都任我擺布!只要在這裡,我就永遠不敗!今天,我要將所有人全部掃淨!除了諾文之外的『舞斗大會』的參賽者,全都由我來打倒!!」

  將諾文在決賽中的對手打倒——莉帕一開始就做好這份覺悟了吧。她有戰勝任何『舞斗大會』選手的自信。

  所以才有那等餘裕。

  喊出最後的宣言,莉帕就潛進黑暗中消失了。

  一瞬的靜寂過後,我察覺到背後的殺意,於是揮出『新月琉璃制直劍』。

  刺耳的金屬音高鳴。

  從黑暗中伸出了一把大鐮刀,但周圍的黑暗是如此深厚,以至於我無法看清莉帕的身姿。

  「嘖,你身上還纏著次元魔法啊,大哥哥。那樣的話我就在那些魔力耗盡之前陪你玩玩!」

  雖然看不到她的身影,但是黑暗中卻傳來莉帕的聲音。

  「拉絲緹婭拉,斯諾!敵人來了!」

  「——鮮血魔法『威爾·琉克』,神聖魔法『Light』!」

  「——振動魔法『Vibration』!」

  我的提醒是多餘的,她們對各自信賴魔法的詠唱已經結束了。

  然而莉帕卻對此報以譏哂:

  「呵呵呵!兩位都使用了了不得的魔法啊。不光劍法高超、連魔法也精通什麼的,太犯規了吧。但是沒用的!本身就是魔法的我要比大哥哥更擅長操縱這個魔法!——『深淵次元的真夜(The Riverine Tonight)』!!」

  既然莉帕能夠使用作為『次元之冬』亞種的『次元之夜』,那麼能使用這個魔法也不為怪。莉帕將類似於『過密次元的真冬』的魔法,以比我使用時大數倍的範圍施展了出來。

  「對於大哥哥來說這是個有時間限制的魔法,但是我來用的話就沒有那個限制了!!」

  跟只能維持幾秒的我不一樣,莉帕要持續使用這個魔法非常輕鬆。

  接著她便利用這充足的時間,對斯諾等人的魔法進行干涉。

  暗魔力干擾了兩人構築的魔法,將之驅散了。

  鮮血魔法『威爾·琉克』、神聖魔法『Light』、振動魔法『Vibration』,三個魔法全部化為烏有。

  「什、我的『鮮血魔法』和『神聖魔法』居然被!」

  「抱歉啦,拉絲緹婭拉姐姐!這次就請你們摒棄那些犯規的手段跟我戰鬥吧!就像諾文那樣只憑藉一把劍、在這片黑暗中、和我戰鬥哦!!」

  莉帕很講究地回應了拉絲緹婭拉的悲鳴——但她攻擊的目標卻另有他人。

  耳邊響起一道跟剛才如出一轍的清脆聲響。

  「嗚哇!真硬啊,斯諾姐姐!你那龍鱗連我的鐮刀都能彈開嗎!不過這邊可還有能夠焚燒世界的力量在哦!拜託你了,瑪利亞姐姐!」

  莉帕接下來的目標是斯諾。

  話音落畢,黑暗中亮起唯一一個被允許存在的光源。

  「『燃熾吧閃炎』,『銜尾之蛇,以彼纖纖,吞天噬地』。——『熾天之纖炎』。」

  火柱奔流而來,在漆黑的世界中划過一道輝耀的白線。

  這是我曾見識過的魔法。

  瑪利亞使用了跟阿爾緹一樣的火炎魔法,銳利的火焰切斷了黑暗,如同切斷了空間一樣馳來。

  「咕,好快!——不過!!」

  斯諾呻吟道。

  聽這話就能明白斯諾沒有被直擊。

  想必是因為火焰攻擊在黑暗中太顯眼了吧。

  「拉絲緹婭拉!在你掌握的魔法中有破局之法嗎!?」

  「從剛才開始我就在嘗試了,但一時半會兒是沒辦法的!」

  雖然拜託了能使用魔法點亮光芒的拉絲緹婭拉,但她的回答並不盡如人意。

  「呵呵,能防禦的了我的魔法的只有高位的次元魔法使而已!但大哥哥的魔力現在所剩無幾了對吧!?所以我才說讓你明天再幹嘛!!」

  「拖到明天的話,你一定會擄走斯諾和瑪利亞的吧!反正!」

  「那是當然啦!我想想哦~,應該會把『希望我把她們還給你的話,就在『舞斗大會』的決賽期間,來到黯淡之龍所在的廢棄城堡』之類的手信送給你吧!」

  「我想就是!」

  拜我和莉帕至今為止都被『聯結』在一起所賜,已經到了能夠以心傳心的水準。

  加上我們此刻都在高漲的感情的驅使下互搏,以至於彼此的意圖以令人光火的水平暴露給了對方。

  莉帕一邊放話一邊調轉兵鋒向我襲來。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用劍擋下了她的鐮刀。接著,我和莉帕的武器不斷交錯,互相叫道:

  「你就好好睡一覺吧,大哥哥!

  已經好幾天沒休息了不是嗎?我來讓你一直睡到『舞斗大會』結束好了!」

  「勞你費心了但是我不要!交給你的話我估計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了!」

  「但是,你的魔力現在也快要枯竭了吧?沒有了次元魔法你要怎麼防禦我的攻擊?大哥哥你既沒有拉絲緹婭拉姐姐那樣的規格,也沒有斯諾姐姐那麼耐打,你要怎麼辦!?」

  「那個啊——!」

  「你看,你的魔力漸漸耗光了——!」

  越是交手,我的魔力失去的越多。

  在同拉絲緹婭拉的戰鬥之後恢復的杯水車薪的魔力這一次終於在真正的意義上枯竭。

  以最低限度展開的次元魔法被迫解除。

  在黑暗中,我被奪去了觸感和視覺。

  就·好·像·闔·死·了·雙·眼·一·樣,視野一片漆黑——

  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回想起了幾天前的事。

  在去迷宮修行的時候,諾文跟我說過,他說我「身與心不一致」。

  就因為身心不一致,我才無法習得他的奧義。

  但現在不同了,我已經取回了記憶,身與心已經是二而一的關係。

  所以我現在明白了,非常明白。

  我已經領會了阿雷亞斯流的奧義、技能『感應』真正的法門——

  「——辦法的話,諾文已經教給我了!!」

  我大喊著回答莉帕的質問。

  一如我所言,技能成功發動了。

  諾文所說的不錯,我已經達成了所有的條件。我擁有足夠的觀察能力和模仿能力,唯一不足的就是身心不一致。

  帕林庫洛的『手環』為我提供了習得的契機。在我暴走的時候,我確實使用了技能『感應』。不依靠次元魔法,絞盡全力的結果,就是『咒術』使用了技能『感應』。(譯註:詳見第五卷第四章「上有光之箭雨,下有岩石沖襲…………在第六感的引導下,渦波在這樣的陣勢中甚至連擦傷都沒受」)

  我還記得那時的感覺。

  只要身體施展過一次,剩下的都簡單了,只要將之重現就行。

  關鍵在於不依靠身體的五感,而是依靠心去感受這個世界。

  這恐怕是異世界特有的感覺吧。

  它是感受充斥於異世界的魔力的流向——也就是感知這個『異世界的理』的力量。

  這就是技能『感應』的本質。

  在這深邃的黑暗中,我合上雙眼,解除了所有的魔法。

  只要有技能『感應』就足夠了。

  不依靠魔法,而是依靠自己的身體去感受這個世界。

  通過把握魔力的『流向』,進而掌握它作用的生物的行動。

  於是莉帕揮來的兇惡鐮刀的軌跡便被『感應』清晰地捕捉。

  我成功地在毫釐之間避開了這一擊。

  連擊雜沓而至,但所有的攻擊都被我迴避、迴避、持續迴避掉了。

  「誒,誒——!?」

  對我次元魔法的解除,莉帕當然有所把握。

  然而看到我在黑暗中毫無迷茫和膽怯,反而行動更加流暢,她極為震驚。

  「這、這樣子,簡直就是——!」

  正因為莉帕對諾文的了解無出其右,所以她才能明白箇中理由。

  作為回應,我微微一笑。

  「就跟以諾文為對手一樣!大哥哥,難道說——!!」

  我嘴唇輕啟,將自己踏入了與諾文相同的領域的事實示予莉帕。

  這令她大為光火:

  「咕——!那麼,瑪利亞姐姐!用你的火焰封住大哥哥的行動!」

  她對待在後方的瑪利亞做出指示。

  莉帕的攻擊已經不具威脅了,但瑪利亞的威脅還在。

  可這也不成問題,我有自信能說服瑪利亞。

  在那一天,我做出了嶄新的決意。

  在那一天,瑪利亞在摯友面前許下了誓言。

  我們兩人合力的話,一定能戰勝帕林庫洛『手環』的束縛。

  「瑪利亞!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在我的呼喚下,瑪利亞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向因為狀態異常而喪失了辨識能力的瑪利亞持續呼喊道:

  「能聽到就回個話!瑪利亞——!!」

  對此,瑪利亞有了回應。

  在黑暗中,為了探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聲音的主人,她呼喚道:

  「哥、哥哥……?」

  「不對!我不是你哥哥!好好想想我的名字是什麼!然後把那個名字說出來!瑪利亞知道我的名字不是嗎!?」

  「……哥哥的、名字?」

  我訴諸的是那一天的記憶。

  哪怕不能想起一切也無妨,只要找回那一天的感情就夠了。

  「哥、不是哥哥……?那麼、是什麼……?名字……『基督』?不對,我知道的……我知道哥哥真正的名字。感覺能想到卻又想不到的名字……但是,如果認同了這一點的話……!」

  瑪利亞在顫抖。

  跟我那時候一樣,從虛偽的世界中脫身就意味著要否定如今的幸福。

  要否定那種幸福不是修為淺薄之人做得到的。

  「好痛……頭好痛……!騙人、那種事不是真的……!。」

  雖然開始懷疑起了自己的記憶,但瑪利亞還差一步。

  「瑪利亞!那天我對你講明了自己的一切!你聽過那些之後說自己願意相信我!所以我也相信瑪利亞!如果你在這裡放棄,那麼你當時對阿爾緹所說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那樣真的好嗎!?」

  「阿、阿爾緹……我的、『摯友』……?」

  緊接著,我又訴諸於曾經的宿敵:

  「阿爾緹!你說過的吧,你說你『會一直看著』!你在最後跟瑪利亞一樣了不是嗎!?那麼你對這個狀況又作何感想!?比任何人都了解瑪利亞心情的你,難道要放著被虛偽的記憶迷惑的她不管嗎!?你覺得瑪利亞真正的願望是這種東西嗎!?」

  「唔、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瑪利亞慟哭起來。

  業火從她的身體中瀉出,化成一道不斷膨脹的火柱。

  拜火焰帶來的光芒所賜,我似乎看到了瑪利亞的淚水。

  這是黑暗中唯一一縷光耀之火。瑪利亞一邊抱著劇痛不已的腦袋,一邊在火焰中瞪向莉帕。雖然沒有記憶,但是她曾經的決意已經重燃。

  「我已經……不會再搞錯了……!我不會被任何人迷惑……!莉帕,你是不是在騙我……!?」

  聽到她的質問,莉帕中止了同我的交手,回往瑪利亞身邊,但卻因為瑪利亞身邊熊熊燃燒的火焰而無法過於接近。

  「好燙!為什麼!?『火之理的盜竊者』在拒絕『暗之理』!?這、這種事我可沒聽說過!」

  莉帕焦急地將暗魔力送往瑪利亞那邊,無奈所有魔力都被火焰燒盡,只好嘗試進行說服:

  「瑪利亞姐姐,別被騙了!在那邊的大哥哥就是瑪利亞姐姐的哥哥!你不是千真萬確地擁有關於哥哥的記憶嗎!」

  在莉帕的勸說下,瑪利亞轉而意識到了記憶的問題。

  「記憶……?有的。孩童時期的記憶……跟『哥哥』一起玩耍的記憶,父親和母親的記憶,家人的記憶都是有的……!有好多好多!!」

  「對的對的!那份記憶是假的嗎!?明明擁有那份記憶,你卻要去懷疑它嗎?」

  「這是一份令人幸福的記憶。我知道自己確實有這樣一份幸福的記憶。但是,這種記憶……——」

  然而這只能起到反效果。

  「——我·能·有·家·人·的·記·憶·反·而·是·怪·事。」

  在煉獄之火中,瑪利亞露出了十分悽慘的笑容。

  捨棄這份記憶會帶來的痛苦並不亞於死亡。但是瑪利亞的表情昭示著她已經做好了捨棄它的覺悟。

  瑪利亞微笑中蘊藏的魄力令連老練的莉帕也感到膽怯。

  「……什、什麼?有記憶、反而奇怪?」

  莉帕不明白瑪利亞此言何意。

  「為了以防萬一而沒有消除我火炎魔法的經驗是你們的失算呢。我的火炎魔法是以過去為燃料的魔法。因為這個原因,我失去了家人所有的記憶。因為我有火炎魔法的經驗所以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所以說,我有家人的記憶反而不對勁……」

  「所、所以說,那種事我根本沒聽說過……!」

  「我確實失去了記憶!但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理由被植入新的記憶!謊言不會拯救任何人,這一點我可謂刻骨銘心

  !只有這一點我敢斷言!!沒錯,我不會再搞錯了!!」

  即使失去了記憶,自己應當信奉的道路——『自己真正的願望』仍然烙印在了瑪利亞的身體中。

  不管感情和記憶遭受怎樣的擺弄,在人內心深處燃燒的火焰都不會滅。

  瑪利亞用切身的經歷證明了這一點。

  莉帕意識到再這樣下去大事不妙,於是加強了輸送魔力的力度。

  「這樣的話!就用『手環』進一步扭曲你的意志——」

  「請便。這個感覺,我已經習慣了。」

  面對緊隨而來的記憶改竄和感情修改,瑪利亞僅僅報以一句不屑的「早已習慣」,接著她詠唱道:

  「——『隨彼纖纖,逡巡蹣跚,如夢似幻』——!」

  構築起更加強大的火炎魔法。

  因為我過去曾模仿過所以很清楚,這個魔法的『代價』極大。

  那是燃燒自己的過去才能發動的魔法。

  「只要把這份虛假的記憶燒個一乾二淨,就不會再被你迷惑了!我所留在心中的只剩下一件事!既不是『基督』也不是『主人』,我剩下的就只有相信『渦波先生』這一份誓言!只要這份誓言還在,我就能活下去!!」

  瑪利亞對自己的意志被人肆意玩弄一事感到了憤怒。

  在這份感情的驅使下她的詠唱完成了。雖然是燃燒過去的詠唱,但是這一次並無害處。

  「——『將我一飲而盡』!『世界炎蛇』!!」

  一隻兇惡的炎蛇應聲盤卷於瑪利亞的左肩。

  瑪利亞將左手朝莉帕所在的方向揮下,喊出自己的答案:

  「『哥哥』什麼的,根本就沒有那樣理想的存在!沒有啊!!」

  瑪利亞左臂的火焰燒得極其旺盛。

  肩膀以下的衣袖被燒成灰燼,手臂的肌膚也被燒焦——火焰將『手環』熔解了。

  插圖2

  接著,炎蛇的勢頭沒有絲毫削弱,在黑暗中繼續突進。

  它一邊將火焰播撒於訓練場的各處,一邊兇猛地撲向莉帕。

  莉帕試圖將身影浸入黑暗中躲避——但火焰的光輝卻撕裂了黑暗。

  看著瑪利亞的魔法,我對莉帕發表勝利的宣言:

  「怎麼樣,莉帕……瑪利亞就像我說的一樣吧?」

  莉帕從黑暗中現出身影,雖然勉強避開了攻擊,但炎蛇的餘波仍然燒到了她的右手。

  「咕、嗚啊!」

  瑪利亞的火炎魔法威力驚人,能夠從存在本身開始焚燒作為魔法的莉帕的身體。莉帕現在明明被我看在眼中,但火焰卻仍然沒有消失。

  我利用火焰的照明接近瑪利亞。

  「瑪利亞!」

  「渦波先生!」

  瑪利亞也朝我跑來。

  如此一來,我和瑪利亞兩個人終於在真正的意義上匯合了。

  雖然只是自聖誕祭之後的短暫別離,但重逢卻讓人感覺隔了幾年之久。

  「全部……全部都是一場夢啊……」

  「是啊,是一場夢……」

  「我的哥哥……不,我的家人都已經不在了……我已經連回憶他們都做不到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混淆自己重要的家人!虛偽的記憶什麼的我最討厭了!這一次一定要向前進,我已經這樣跟摯友(阿爾緹)約好了!用我這雙眼睛發過誓了——!!」

  瑪利亞說出自己對阿爾緹許下的誓言,接著她的身體像阿爾緹一樣噴出了大量的火焰。

  火焰像無數的蝴蝶,點亮了整個訓練場。

  莉帕所營造的這個黑暗的空間漸漸被火焰照亮,連拉絲緹婭拉和斯諾的位置都能用肉眼捕捉到了。

  「——『Firefly·陽炎』。這樣就能看清楚了。」

  不光是我們,瑪利亞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雖然她的雙眼只是義眼,但可以利用火焰收集周圍的信息。

  「可是,比起重逢的喜悅,現在還有莉帕的事情要處理啊。請放心。就算她藏到天涯海角,我·們的火焰也會把她揪出來。」

  瑪利亞集中精神,開始構築其它的火炎魔法。

  當然了,黑暗在她毫無防備的身後聚集,一柄大鐮刀從中殺出。

  我立即用劍擋開了鐮刀的攻擊。

  「啊啊真是的!大哥哥,你真礙事!!」

  「瑪利亞是信賴著我才專心構築魔法的!你別想傷她分毫!!」

  我在黑暗中一邊與莉帕鬥嘴一邊持續迎擊。

  但我不敢斷言自己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始終保瑪利亞萬無一失,於是為了安全起見而對拉絲緹婭拉下達指示:

  「拉絲緹婭拉,你來這邊!就像最初那樣保護著瑪利亞戰鬥!」

  「最初!?」

  「我們去迷宮那時候那個!」

  「啊!那個啊!這一次用公主抱可以嗎!」

  「這種事你去問瑪利亞本人!!」

  拉絲緹婭拉在火光的指示下跑到瑪利亞身邊。

  「——『落日天炎』!有勞你了,拉絲緹婭拉小姐。等之後我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我有很多事要跟你道歉。」

  瑪利亞將火球擲入空中,朝拉絲緹婭拉伸出雙手。

  「哦,哦~!瑪利亞對我的態度變得好親密!」

  拉絲緹婭拉開心地抱起瑪利亞跑了起來。

  莉帕藏身的黑暗試圖追擊,結果卻以失敗告終。

  拉絲緹婭拉的速度太快了,因為瑪利亞製造的光而被削弱的黑暗速度遠不及她。

  借這個機會,斯諾提著大劍沖向這被削弱的暗之集合全力揮出一擊。

  「——『Impulse Break』!!」

  一道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黑暗中傳響。

  是斯諾的大劍和莉帕的大鐮刀撞擊在一起的聲音。

  正面吃下了斯諾連人帶慣性劈下的一劍,黑暗因為衝擊和振動被整個掀飛了,於是莉帕褪下黑暗的外衣現出了身影。

  因為被人目擊,莉帕失去了實體,斯諾的大劍由是垂落地面。

  「——咕!!好不容易凝聚的魔力被!!」

  莉帕立刻拉開跟斯諾之間的距離,著手重新聚集黑暗。

  接著,她用黑暗包裹住侵蝕自己領域的火焰,打算將之消除。然而黑暗卻反過來被火焰焚燒殆盡。

  「無法干涉『火之理的盜竊者』的魔法……!?因為魔法的層次差太多了……!?」

  莉帕感到了絕望。

  喪失了最強的魔法使的自負,同時黑暗也在成比例地被削弱。

  在拉絲緹婭拉的保護下,瑪利亞正一個接一個地生成火球。

  而為了保護她們,我和斯諾又作為前衛包夾莉帕。

  這樣一來,我們的陣型可謂堅如磐石。

  我以劍指向莉帕,勸她投降:

  「莉帕,你已經喪失了視野上的優勢,在此之上,還是四對一的局面。你死心吧……!」

  「死心……?如果此時的立場互換,大哥哥你難道會死心嗎?我的想法跟大哥哥一樣!就算戰至最後也拒不投降!!」

  「那麼,這就要結束了。——只要我有諾文的技能在身,莉帕就贏不了我!」

  「誰說的!只要打倒了大哥哥,就還有勝算!就因為大哥哥明明是最弱的卻是隊伍的中心,所以我還有勝算!!」

  「要是那麼想的話就放馬過來!莉帕!!」

  「大哥哥!!」

  莉帕聚集起殘留在訓練場上的所有黑暗,孤注一擲。

  我則只用手中這把劍予以迎擊。

  這樣就夠了。諾文從來都是這樣,無論何時都只用一把劍戰鬥。

  黑暗率先將我籠罩起來,封鎖了我的視野,讓我看丟莉帕的身影。接著理所當然的,莉帕的攻擊自背後襲來。

  對此,我就像諾文一樣,首先俯身躲過攻擊,然後用他的劍技反制。

  莉帕將鐮刀一橫用刀柄接下了我的反擊。對方也有和諾文戰鬥的經驗,對此也是慣於應付。她沒有動搖,立馬又消失在黑暗中。

  莉帕用鐮刀反覆奇襲。

  我則回以諾文那媲美神技的劍術。

  ——在黑暗中,劍與鐮刀無數次交錯。

  金屬與金屬互相碰撞,白色的火花迸裂不止,幾十回合之後,勝敗塵埃落定。

  由簡單的公式,導出了簡單的答案。

  就憑莉帕是贏不了諾文的。

  僅此而已。

  ——是莉帕輸了。

  我的劍毫不留情地砍斷了莉帕的右腳。

  失去了右腳的莉帕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接著,我閉著眼睛用劍刺穿倒地的莉帕的左腳——把她釘在地上。

  「——魔法『Ice』。」

  決殺是經由劍身傳導的冰結魔法。

  這種基礎魔法,依靠戰鬥中自然恢復的魔力就能使用。

  我用對戰緹達那時的要領,將虛實無常的莉帕固定化。

  做完這些之後,我睜開了雙眼。

  眼前的莉帕已是滿目瘡痍。

  她已經徹底動彈不得。

  「可惡……太卑鄙了啊,大哥哥……」

  莉帕哭著回瞪我抱怨道。

  這也是她承認了自己敗北的瞬間。

  也是我這一次成功在事態無法挽回之前幫助了瑪利亞的瞬間。站在訓練場的中央,有感於自己又在這場『試練』中前進了一步,我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

  『舞斗大會』的番外戰以我的勝利而告終。

  莉帕失去了右腳,左腳被劍和冰釘在了地面上,右臂也被瑪利亞的火焰燒焦。更進一步的,拉絲緹婭拉用神聖魔法封住了她的行動,左臂也被我用冰結魔法封凍。

  雖然她被砍斷的左腳在魔力的作用下漸漸復原,但她的狀態還是相當悽慘。

  「是我贏了,莉帕。要是你還不肯認輸的話,就讓瑪利亞再好好招呼招呼你。」

  「那還是饒了我吧……我沒法應付那個火,會被燒死的……」

  莉帕老老實實地停止了抵抗。

  應該是明白敗局無法逆轉了吧。

  我握著劍屈身坐到她身旁。

  這樣一來,今天的戰鬥就算是全部結束了,想到這兒,身體一下子就沒了力氣。

  坐下之後,莉帕跟我搭話道:

  「……一千年前,在最後一天的夜裡,我也是這樣和諾文一起度過的。」

  很唐突的一句話。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繼續聆聽:

  「諾文他明明擁有能殺死我的力量……但看到我的樣子後卻收住了手中的劍……他很溫柔……諾文他是陪我一直玩耍到最後一刻的,我的第一個朋友……」

  莉帕只是獨白。

  也許她並不想得到什麼回答,只是希望我能知道這件事而已。

  「『慕影死神』想要和諾文永遠一起玩下去……所以,我希望能夠守護諾文……」

  這就是莉帕的願望。

  聽畢,我也向她傳達自己的決意:

  「莉帕,即使如此我也要為了完成跟諾文的約定而去他身邊。我希望諾文能夠幸福。——因為我喜歡諾文這個人。」

  「我也最喜歡諾文了啊。我也想要他幸福啊……但是,那也就意味著諾文會死啊……!只有這個……只有諾文會死這一點我不要啊……」

  看到我即便聽到她的願望也沒有改變心意,莉帕失聲痛哭。

  「抱歉,莉帕。我的回答不會變,所有人都應該順從自己的心意活下去。……但是,現在的諾文卻不一樣。他不停地追逐著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夢想,混淆了自己的願望。對此我不能置之不理。」

  「那種事情未必啊……!諾文混淆了自己的願望什麼的,還不清楚吧……!」

  「我覺得就是這樣了。『英雄』也好『最強』也罷,我都不覺得是諾文的願望……無論如何也不對……」

  我也曾入手與之類似的『榮光』。

  但是那東西除了折磨我之外百無一用。

  而斯諾也曾將與之相近的『榮光』握在手中。

  但是那東西卻只將斯諾推進了絕望的深淵。

  我無法在知曉這些之後對諾文不管不顧。

  「可是!就算搞錯了,或許諾文也能接受!維持著不消失的狀態而得到幸福,這也是可能的!那樣不行嗎!?」

  我搖搖頭否定了不肯罷休的莉帕。

  「我說,莉帕,回想一下我的話。」

  「大哥哥的話……?」

  莉帕肯定是曉得那句話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不許擺弄人的命運』,我一直在心底嘶吼著……」

  「……嗯,喊得挺吵人的那個。……還喊著『不能容許謊言』什麼的來著。」

  「對啊,在那之後的是『不要混淆——」

  「——自己的願望』,對吧……」

  莉帕接下了話把。

  重複著這些台詞,莉帕的語氣越來越孱弱。

  「那樣的話,我的願望又該如何是好呢……?」

  「即使會讓諾文感到痛苦,遭受不幸,你也要一直跟他在一起嗎……?那樣虛假的生活,即便延續,也只會讓兩個人承受痛苦,沒有人會得到幸福。即便將答案延後,總有一天也絕對會崩壞的。」

  人如果欺騙自己,那麼其中的破綻總有一天會招致破滅。

  經驗教會了我這一點。

  莉帕聽了我的話後不發一語。正因為她是在我的感情的影響下成長的,所以才比任何人都更能與我共鳴。

  「諾文希望自己能實現『留戀』消失。緹達和阿爾緹一直都是如此。我覺得守護者就是這樣一種存在。」

  我拿過去的守護者們舉例,勸說莉帕放棄。

  「那種事我知道的……就因為我知道,所以才不能接受啊……」

  莉帕望向天空。仿佛是為了抑制積攢的淚水,她十分專注地望著漆黑的夜空。

  我也一樣。

  就像討伐飛龍的那天夜裡一樣。兩個人望向了同一片星空,可彼此的想法卻有如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我不知道接下來還能說些什麼,因而有些困惑。莉帕似乎也一樣,她看到我已經失去戰意,訕訕笑道:

  「……呵呵。太嫩了啊,大哥哥。明明現在把我殺了一切就都解決了。」

  「說什麼傻話呢。要是我殺了你,反過來諾文就要跟我拼命了不是。」

  「要是不那麼做的話,我是不會放棄的哦。這種程度的覺悟我還是有的。」

  「唉……你啊,真是個難搞的丫頭……」

  「是啊。就跟大哥哥一樣……」

  沒錯,我跟莉帕很像。

  她這副模樣簡直讓我有種她是我女兒的錯覺。

  「我不會再勸你什麼了。接下來就交給諾文吧。明天決賽的時候我會帶你一起去,然後在那裡給一切做個了結吧。」

  「也是啊……我要翻盤的話也只能那樣了呢……除了懇求諾文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我要求他不要消失……真心誠意地……」

  莉帕說要認真地懇求諾文。

  但那肯定是無法實現的願望。正因為莉帕知道無法實現,所以才沒有選擇那麼做,而是選擇了與我戰鬥。

  以此為結,我們的談話結束了。

  見此,拉絲緹婭拉收起劍來同我搭話:

  「怎麼?對莉帕醬的說服失敗了?渦波你可是跟我保證了會說服在場所有人的哦……」

  「抱歉。看來只有莉帕說服不了。」

  「……這樣啊。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我看這似乎跟預想中有不少出入來著。」

  「對莉帕的說服就交給諾文了。所以,大家就這樣看著莉帕,接著在明天的決賽中把她帶過去。那樣『舞斗大會』就結束了。」

  「咦?你真的要把莉帕帶過去?不危險嗎?萬一變成二對一怎麼辦。」

  「沒事。要是變成那樣的話,反過來就是我和諾文二對一打敗莉帕了。我清楚諾文想要跟我一對一對決。因為除了諾文之外沒人能說服莉帕了啊,所以我只能帶她過去。」

  「奇怪的信賴……算了,我不會阻止你就是……」

  拉絲緹婭拉雖然非難了幾句,但是表現得又有點羨慕。

  決賽這一出彩的舞台固然是她感到羨慕的一個原因,但她似乎更羨慕我們之間的這種奇妙的牽絆。

  「不過呢,渦波,作為交換——」

  「嗯,我知道,拉絲緹婭拉你們就待在決賽的觀眾席上看著吧。」

  「如果發生了什麼的話,我們就會介入哦。這一點我絕對不會慣著你的。」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嗎……?」

  插圖3

  滿腹狐疑的拉絲緹婭拉仔細地端詳著我的臉。

  臉與臉、眼睛與眼睛都過於接近,這讓我的心跳不可避免地加速。

  我明白原因何在。這是因為各種各樣的感情在之前被·退·還·了·回·來。

  但這對如今而言不是必要的感情。我試著抑制內心的悸動,用認真的眼神回看拉絲緹婭拉的眼睛,告訴她我是認真的。

  拉絲緹婭拉無奈地嘆了口氣,退

  了兩步跟瑪利亞聊起來。

  「唉。嗯~,瑪利亞醬。感覺麻煩要繼續下去的樣子。我去把其他同伴叫過來,你幫忙看住渦波和莉帕哦。」

  「啊,好的。交給我了。」

  「要是莉帕醬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就給她燒個半死就是。啊,斯諾也好好看著他倆哦?」

  被叫到的斯諾擺正姿勢尊敬地回答道:

  「謹遵旨意!拉絲緹婭拉大人!!」

  「斯諾……關於你那奇怪的敬語,之後我得找你好好談一談呢……」

  留下這番話後,拉絲緹婭拉就離開了。

  就這樣,我們被留在了訓練場中。

  莉帕用累得虛脫的表情繼續看著夜空,斯諾則遵照拉絲緹婭拉的指示看著莉帕,瑪利亞則做好了隨時跳一臉火炎魔法的準備。

  曾幾何時,這三個人都住在『同一間房檐下(史詩探索者)』。

  眼前的狀況不禁讓我回想起了那曾經的每一天。這三個人曾在一起其樂融融地織過圍巾。但如今卻可謂時移世易,恐怕三人間的氛圍再也不復當初了吧。

  當然了,我倒也不是有重回過去的意思。但我覺得也沒有就把過去的一切都捨棄的必要。我回憶著曾經的過往,想起了曾共同做過的一個小小約定。

  稍加考慮後,我同斯諾搭話。

  「我說,斯諾。」

  「嗯?怎麼了?」

  「現在挺閒的,你能去把編織道具給我拿過來嗎?就是之前拿來織圍巾的那個。」

  我想著時間有不少,就拜託起她來。

  「嗯,誒?你、你在說什麼,渦波?」

  「那個,我想著要編個圍巾來著?」

  「那個……你腦子被驢踢了?你明天可是要跟諾文·阿雷亞斯戰鬥的啊。現在應該好好休息一下才對。不如說,趕緊給我睡覺。反正莉帕也動彈不得了。」

  「拉絲緹婭拉回來之後我就會睡了啦。但是,我突然想起了一個約定……拜託你了。」

  「約定?」

  「對對,約定。既然想起來了,那不做可不行啊……」

  總之我就是不肯死心地拜託著斯諾。

  「呵呵。」

  在斯諾和瑪利亞都一臉茫然的時候,只有莉帕報以苦笑。

  看來只有莉帕還記得那個口頭約定。

  在這之後,等拉絲緹婭拉她們都回來了,斯諾才勉勉強強地帶來了編織道具。我發揮自己多餘的特長,在短時間內完成了一個作品。

  看到織好的圍巾,莉帕笑了,我也一樣。

  在圍巾面前我們不再有之前的糾葛。

  到頭來,我並沒有說服莉帕。但我所做的也不是沒有任何意義。在跟莉帕相視一笑的如今,即使不用『聯結』,我也能稍稍察覺到她的心情。

  至少還是做到了互相理解的,雖然只有一點點。

  正因如此,莉帕才肯老老實實地待著。

  她接受了跟我一起參加決賽的事實。

  說到底,擁有同一位摯友的我和莉帕,在深層心理上還是抱有一樣的想法的吧。

  就這樣,我和莉帕一同閉上了眼睛。

  雖然這一天真的很漫長,但現在我身邊已經沒有敵人了。

  我有值得信賴的同伴們在守護我,可以安心入眠。

  在『舞斗大會』開辦之後,我到這時才終於能睡個安穩覺。這是決賽到來之前最後的休息。

  接下來就只剩諾文了。

  只剩下既是我劍術的師父,又是我摯友的守護者。

  只要再幫到他,那麼我在蘿拉維亞所有的戰鬥就結束了。

  但這註定不會是一件易事。

  諾文·阿雷亞斯是最強的劍士,這一點毋庸置疑。

  如果要取得勝利,就必須理解他的一切,再予以超越。

  為此,我一邊沉入夢鄉,一邊回憶。

  回憶與諾文修行、與他一同度過的時光。

  如果不是我會錯意,我和諾文就是朋友,是以摯友相稱的關係。

  正因如此,我必須要勝過他。我要勝過他,然後幫助他。

  為此,我合上眼睛,持續回憶。

  回憶我所了解的,名為諾文的青年的、他活於世上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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