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話 大叔,被吊銷了冒險者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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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我愛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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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冒險者執照被吊銷了喵。」

  公會的簡易櫃檯上,提供指引服務的貓妖精直白地說道。

  原本想跟往常一樣承接任務的我,錯愕地張大了嘴巴。

  「……你說什麼?」

  「這張卡片已經失效了喵,麻煩你在二十日內到一般櫃檯聽取退還手續說明喵──」

  「我的執照被吊銷了……」

  從我口中發出了尖銳而令人難堪的聲音。我想相信這一切只是因為公會出了某種疏失。

  「給我等一下,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探身越過櫃檯,結果腰部啪嘰一聲,發出不妙的聲音。

  「嗚呃!」

  我二十年來太過操勞這副身體,如今各個部位都出現了病痛,尤其腰部與肩膀的酸痛更是惱人。

  我一邊難為情地揉著腰,一邊收下被退回的執照卡。然後,用穿了很久的破舊襯衫袖子擦了擦卡片後,再次遞向貓妖精。

  「麻煩你再幫我確認一次。」

  貓妖精回應了我的請求。然而,我得到的卻是悲傷的答案。

  「你的冒險者執照被吊銷了喵。這張卡片已經失效了喵。」

  冷汗從我的背部滑落。

  「怎麼會……」

  執照被吊銷的話,就完全無法承接任務了。這樣事情就嚴重了。

  最近我的狀況確實很糟糕,常常無法完成執行的任務。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以為目前還有勉強挽回的餘地,結果是我把事情想得太樂觀了嗎?

  我的肩膀一垮,頭也沮喪地垂下。我所恐懼的最糟情況發生了。

  當我想抱頭蹲下的時候──

  從我身後經過的一支隊伍,傳來了「喂,那個大叔好像被吊銷執照了耶!」、「噗哧……真可憐。」之類的嘲笑聲。

  丟臉至極的感覺,讓我的臉轟地熱了起來。

  總之,必須先去服務台才行。

  我縮起魁梧的身軀,移動到有職員服務的窗口。

  我站在最角落的空櫃檯前,然而卻一直沒有獲得任何人的注意。櫃檯另一頭的職員們都忙碌地走來走去。

  「咳、咳咳!」

  儘管我稍微萌生退縮之意,但還是咳了幾聲彰顯存在感。

  結果他們還是沒發現我。真傷腦筋。

  「咳、咳嗯……!!」

  我又稍微用力咳了幾下,完全成了標準的大叔式假咳。

  不過,終於有幾個人往這邊看過來了。一個認識的年輕男職員朝窗口走過來。

  「達克拉斯先生,哈哈,你好。」

  男職員叫完我的名字後,露出有些尷尬的討好笑容。

  見狀,我便明瞭了。看來公會裡的人們已經知道我被吊銷執照的事了。即使如此,我還是硬擠出笑容回應,佯裝平靜。

  因為心情會低落到讓人擔憂的地步,所以我想裝作自己完全不為所動。

  「抱歉在你正忙的時候打擾你。是這樣的,我有些關於執照的事想麻煩你……」

  「你是想辦理繳回執照卡的手續對吧?沒問題!」

  「不,不是繳回……我是想麻煩你幫我恢復被吊銷的執照。」

  「咦,你說恢復嗎?」

  男職員皺起眉頭,露出十分困擾的表情。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道歉的同時,我為自己感到羞愧。

  話雖如此,我還是無法徹底死心。

  畢竟這件事關係到生活,現在不是愛面子的時候。

  「總之,只暫時恢復今天一天也好。這麼一來,我就能立刻完成C級任務,賺到公會點數了。能不能拜託你設法通融一下呢?」

  C級任務的難度,適合等級大約35級左右的冒險者。

  這個世界的冒險者平均等級剛好是30級,因此只要比一般冒險者再強一點,就能百分之百完成任務。

  附帶一提,我的等級是68。如果只以等級來看,不可能完成不了C級任務。

  然而,我今年已經是個三十七歲的大叔了。

  或許是因為年輕時太亂來了,過了三十七歲以後,我的身體各部位就開始頻頻出問題。其中最顯著的就是體能衰退,其他還有眼睛疲勞、偏頭痛、腰痛、肩膀酸痛,以及慢性倦怠感。

  而且從一年前開始,我就受某種奇怪症狀所苦。

  不知從何時起,每次只要一使用技能,我的HP最大值就會減少。

  而減少的最大HP並不會復原。

  當我意識到這個症狀而整個人不停顫抖時,當時的夥伴連忙帶我去找萬能藥師。

  但藥師給出的診斷很殘酷。

  『你的身體似乎已經承受不了使用技能了。這種症狀雖然罕見,不過目前為止我已經看過好幾名患者了,遺憾的是沒有半個人痊癒。如果你繼續使用技能導致HP歸零的話,就會喪命了吧。』

  是要辭去冒險者工作?或者耗損生命繼續走在這條道路上?

  滿心絕望的我,在那個晚上將自己泡在酒海里,狠狠地爛醉一場,最後一邊吐一邊哭。

  隔天早上,我帶著爽朗的心情告訴隊伍成員們:

  「我決定繼續當冒險者,直到HP變成零為止。未來還請大家再以夥伴的身分關照我一段時間了。」

  因為,我只懂得這種生存方法。要我現在捨棄一切,我辦不到。

  在那之後,時光飛逝──一年後的現在,我的HP僅剩2500,和等級是個位數的新手冒險者沒兩樣。

  正常來說,一個等級68級的冒險者,HP不會低於50000……

  「唔……C級任務嗎?達克拉斯先生,我記得你已經連續三次任務失敗了吧?因此公會目前無法再將C級委託給你了。」

  「啊啊,我明白你們也很為難。」

  每間不同的冒險者公會之間,有著所謂的綜合公會點數。依照規定,冒險者只要完成在該公會承接的任務,冒險者本人與該公會都能得到公會點數;反之,任務失敗的話則會扣除公會點數。

  冒險者可以透過公會點數,得到各式各樣的好處。最重要的是,倘若名下沒有保持一定的公會點數,將無法繼續持有冒險者執照。

  但對於究竟必須擁有幾點以上的點數,公會並沒有公布一個明確的數字。由於公會一直是以名下擁有的綜合點數加上任務完成數、公會貢獻度、當事人等級來做判斷,因此,直到這次被吊銷執照以前,我都沒察覺自己已經處於將被吊銷執照的危機中。

  公會點數愈高得到的好處愈多,這一點對公會來說也相同。

  只要綜合點數高,公會總部給予的補助金就會增加,反過來說,如果擁有的點數太低,公會長就會遭到貶謫,最壞的結果甚至可能廢除該公會。

  所以說,我的任務失敗次數愈多,就愈給公會造成麻煩。

  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以前我在這家公會曾是點數排行榜的榜首,沒想到竟然淪落到這番境地,我自己也為此感到羞恥。

  可是,這一次和平時不同,我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了。

  「你看這個。」

  我讓男職員看我背著的後背包。

  滿滿鼓起的後背包裡面,裝滿了我狠下心花錢買回來囤積的回覆藥。

  液狀回復藥裝在瓶子裡頭,光一罐就相當重。

  這重量對我僵硬的肩膀造成相當大的負擔。將這些藥瓶帶到這裡來很費力氣,坦白講快累死我了。

  「啊──……數量真驚人……」

  「對吧?只要有這些藥,我肯定能完成這次的任務!」

  我握緊拳頭激動地說。

  任務連續失敗了三次,就連我自己也感到焦慮,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

  而現在還要加上執照被吊銷的問題。最重要的是,賺不到報酬的話,我的生活會變得很困苦。

  畢竟我的手頭一直都非常緊。

  「從道具數量上,確實可以感受到你相當有幹勁。不過我對於你背著那麼多東西是否有辦法進行戰鬥這點有所存疑……這樣不是更容易被打中嗎?」

  「應、應該是吧。瞬間爆發力的確會降低沒錯,但是我是強化魔術師,比起移動身體閃避,我的戰鬥方式是用魔法防禦抵擋攻擊。」

  「可是,達克拉斯先生現在的最大HP非常低,應該很吃力吧?如果找其他人組隊,隊伍里有人負責治療的話也就罷了,可是你從一個月前

  開始就一直獨自出任務。你應該明白,在這種狀態下挑戰C級是有勇無謀的行為吧?」

  「可、可是!這次我的心情完全不一樣,我覺得我能成功的。」

  「哈哈,真是受不了你耶。」

  男職員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

  他雖然很有耐心地跟我對談,但心裡應該開始不耐煩了吧。

  我感到無地自容。

  「達克拉斯先生,我雖然不想這麼說,可是如今的你,並不符合我們公會的等級。坦白說,過去這一年裡,你一直在增加我們的負擔。」

  「……」

  不符等級的累贅。

  正因為我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因他的話而大受打擊。

  「再說,雖然你都只接C級任務,但我想其實你連D級都很難完成。即使你等級高,但HP僅有2500的話,只要被打中一下就會性命垂危了吧。你還不如去森林裡採集蜂蜜──」

  「別再說了。」

  一個身材矮小但舉止優雅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輕輕拍了拍男職員的肩膀。男職員倒抽一口氣後閉上了嘴巴。

  和我同年紀的那個矮小男人是這間公會的公會長。

  我與公會長已經認識了十年以上,從他還是普通職員時,我們就很熟了。

  看到公會長出現,我鬆了一口氣。

  他的話,應該能理解我的想法。

  「太好了,公會長,拜託請再讓我承接一次任──……」

  我之所以沒有繼續講下去,是因為看到對方沉著臉後,察覺到一件事情。

  他並不是為了幫助我才出現的。他是為了代替剛才的年輕男職員勸退我,才親自上陣的。

  「達克拉斯,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一切就到此為止吧。你也不喜歡把事情鬧大吧?」

  說完,公會長看向四周。

  「啊……」

  被這麼一說後,我終於冷靜了下來。我在對方的示意下環視周遭,發現導引站內的其他冒險者們,都一臉興致勃勃地聽著我們的對話。

  「怎麼了?那個大叔是在抱怨嗎?」

  「聽說他連完成D級任務都很勉強。」

  我完全變成找人麻煩的壞人了。

  「抱、抱歉,我一時太過驚慌失去理智,讓人見笑了。」

  我用乾澀的喉嚨擠出道歉的話語。

  雖然道了歉,但氣氛卻依舊尷尬。

  「我們公會也很感謝達克拉斯。我們並沒有忘記你年輕時的貢獻,正因為如此,才不想見到你白白送死。希望你能體諒我們。」

  「……你說的對。」

  從十五歲時離開故鄉,至今已經過了二十二年,我一直全心投入於冒險中。

  我沒有其他才能,人生全奉獻給了這個行業。

  然而,不管我再如何執著,都無法繼續留在這個地方了。

  這座城市叫巴爾札克,由於擁有難以攻克的迷宮,因而聚集了眾多冒險者,相當熱鬧。

  而我過去曾在這樣的大都市公會中,當上排行榜榜首。

  那時的我算是頗有名氣的強化魔術師。老實說直到半年前為止,我都還是勇者小隊的成員。但這一切都已經是過去的榮耀了。

  「……」

  承認吧,現在是引退的時候了。

  「抱歉,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我低頭鞠躬後轉過身──

  「等一下,達克拉斯。」

  聽到公會長叫我的名字,我可恥地又產生了一絲期待。

  說不定他要挽留我?

  然而,傳入我耳中的卻是無情的話語。

  「抱歉,既然執照被吊銷,按規定必須歸還租借的武器。」

  「啊、啊啊,也對。」

  我現在使用的,是從公會借來的出租武器。

  以前我自己擁有相當不錯的專屬武器,但因為生活窮困就將它轉手了。

  我到櫃檯旁邊的武具出租店辦理歸還手續。

  留在我手邊的,只剩一把廉價小刀。

  想和往常一樣握住握柄的手只捏到一團空氣。

  心底湧出一股束手無策的孤寂感,我用指尖用力壓住發熱的眼眶。

  「唉……」

  走出公會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沉重的雙腳表示它不想離開這裡。

  ……不,不可以。我差不多該正視現實,轉換想法了。

  「我想想,首先先回家為離開做準備吧。」

  我特地用開朗的聲音說話,為自己加油打氣。

  我沒什麼貴重行李,而且現在還是上午,只要加快速度,應該就能在中午前離開城裡。事到如今,繼續拖拖拉拉地滯留在這裡也沒用。

  我租的房間是由公會經營、給單人冒險者用的宿舍。現在我已經失去住在那個房間的資格了。不管如何,我都必須趕緊搬離才行。

  由於這座城市是大都市,所以房租與物價都很高。失去執照的我,很難在這裡生活。

  回宿舍吧……

  我重新背好重重地壓在肩膀上的後背包,往前邁步。就在這時候──

  我發現一群熟悉的面孔,正從通往迷宮的大馬路上往這個方向走過來。

  「那些人是……」

  半年前開除我的勇者小隊。

  他們說要暫時停留在迷宮裡提升等級,現在是回來補充道具的嗎……?

  比我年輕了將近二十歲的他們,成長得很快。

  當初大家一起旅行的時候,我便常常在這方面感到震驚。

  一股懷念感突然湧上心頭。離開城裡後,我與他們日後應該不會再見到面了吧。

  雖說與他們碰面多少會感到尷尬,但既然巧遇了,我還是舉起一隻手示意。

  「嗨,好久不見了。」

  「達克拉斯大叔……」

  勇者亞倫用僵硬的表情,低聲輕喚我的名字。在他隔壁的賢者艾德蒙以及先鋒達利歐,則一臉尷尬地與我對視。唯有萬綠叢中一點紅的魔法師範妮,朝我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見了,達克拉斯先生。真巧,我們竟然能在城裡不期而遇!」

  當我正準備回應的時候,艾德蒙像要保護范妮似地站到她身前。

  「這不是巧遇,而是你埋伏在這裡等著我們吧?」

  「咦?」

  「達克拉斯先生,不管你拜託多少次,我們的答案都一樣。我們無法讓你回到隊伍里。你也差不多該死心了吧?希望你能體諒一下被你糾纏不休的我們有多困擾。」

  「啊啊,不是,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發現對方誤解後,我慌張地搖頭。

  『糾纏不休』嗎……我記得自己在被開除之後,立刻就帶著一盒點心去拜託對方,詢問「能不能再考慮一下?」,但也僅有那麼一次而已。

  對方之所以會有那樣的想法,大概是我當時的態度相當戀戀不捨吧。

  我剛剛或許不該跟他們打招呼的。

  心中這麼想著,我盡力擠出爽朗的笑容。

  「我決定今天要離開這座城市,結果就恰好看到你們出現,想說最後來跟你們打聲招呼。」

  「你要離開城裡?」

  艾德蒙斜眼掃視我全身。

  結果,他嫌棄的表情突然和緩下來,還露出淡淡的笑容。

  但不知為何,我反而覺得艾德蒙比剛才更加疏遠了。

  他的微笑散發出一絲冷意。

  「對一個冒險者來說,我覺得很難再找到第二個像這裡一樣棒的城市了。你是遇上了什麼重大事情嗎?」

  「算、算是吧……」

  「這樣啊。話說回來,怎麼沒看到你的武器?」

  「我的武器,呃──」

  「啊啊,不好意思,我似乎問了一個讓你很難回答的問題呢。」

  艾德蒙摀著嘴竊笑。

  「噗哧……哈哈!艾德蒙你明明就知道,說這種話也太過分了吧。不要這樣欺負大叔啦。吶,大叔,你的執照被吊銷了吧?」

  先鋒達利歐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詢問我。

  艾德蒙似乎再也忍耐不住,捧腹笑了出來,范妮則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至於亞倫,依舊一臉尷尬地看著其他地方。

  我只能苦笑以對。

  「既然不能當冒險者了,你現在在做什麼?」

  「請看那個大包包,回復藥的藥瓶都滿出來了。」

  達利歐與艾德蒙兩個人繼續一搭一唱。年輕人講話的速度很快。

  我只能維持僵硬的客套笑容,默默聽著他們的對話。

  我現在才想起來,以前待在隊伍里的時候,我們也大多是這種相處模式。

  「嗚哇!真的假的!你該不會跑去當賣回復藥的商人了吧!?大叔,你太落魄了吧──!」

  「啊,對了,你們要用回復藥嗎?我買太多了,你們要的話,可以分一些給你們……」

  我終於找到話回應了。

  然而,我一加入對話後,達利歐與艾德蒙就一臉冷淡地嘆氣。

  「不了不了,以我們的HP,回復藥根本不夠看。」

  「對我們而言,那種東西等同垃圾。」

  「啊啊,這麼說也對……」

  「達克拉斯先生的HP後來又繼續降低了嗎?」

  「哈哈!繼續降低的話,大叔你會死翹翹吧──」

  「喂,說夠了吧!」

  驀地,亞倫大喊出聲。

  在場所有人都嚇得倒抽了一口氣。我的肩膀也抖了一下。

  身為勇者的亞倫個性格外沉穩,是一名屬於不太會表露情緒的類型的青年。

  他會這麼粗魯地說話相當罕見。難道他在袒護我嗎?

  亞倫的關心,深深打動了我那顆冰冷到極點的心。

  「這種沒意義的對話你們打算講多久?達克拉斯大叔,抱歉,我們在趕時間。」

  「啊,是嗎?也對。抱歉,害你們呆站著陪我聊天。我到下一個地方後也會祝福你們能有出色表現的。」

  亞倫微微抬手示意後從我身邊走過去。他的隊友們也跟著走掉。

  我目送亞倫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

  然而,他們並沒有回頭看我。

  ◇◇◇

  ──離開大城市巴爾札克後,過了半個月。

  我繼續毫無目標地四處旅行。

  剛開始我曾想過不如回故鄉好了。可是我家是只有孤兒寡母的單親家庭,老媽也已經在三年前過世了,所以我沒有可以拜訪的對象。

  罷了,試著隨心所欲地四處流浪似乎還不賴。這樣幫自己加油打氣後,我成為了流浪者。

  每到城鎮或村落後,我會在當地做一些無須執照也能承接的現金日結工作,等賺夠了旅費,再動身前往下一個城鎮。

  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模式。

  只不過我偶爾會遇上非法仲介,報酬也被詐騙了不少次。

  仔細回想起來,以前我還在勇者團隊裡的時候,就常常被大家取笑,說我是相當容易遭人利用的類型。

  他們說,馬上相信別人、老實敞開心扉的做法是非常膚淺的。

  我覺得很難過。

  難道老實是不對的嗎?不……應該不是那樣的……

  我的優點就是老實過頭,所以想這樣相信。

  現金日結的工作肯定是廉價、骯髒、費力且危險。

  即使如此,我也無法抱怨什麼。

  身為一個無法從大城市的公會接到工作的沒用大叔,現在仍然能被小城鎮所需要,我心中真的充滿感激。

  距離魔王復活已經過了三年了。

  魔族與魔物們比以前更強大,成為對人們具有威脅性的存在。

  由於整片大陸上魔物橫行霸道的情況都變多了,常常有人介紹我狩獵魔物方面的工作。

  只不過,當我一說自己無法使用技能後,情報販的態度立刻就傲慢起來。

  『既然如此,我能介紹給你的就只有收集用來驅趕魔物的托頓草,或是處理魔物遺體之類的工作而已。』對方這麼說,我便接下了這樣的工作。

  托頓草還未乾燥前,其氣味具有會讓人產生幻覺的效果。我在精神恍惚中,拚命地採集藥草。

  然而,托頓草產生的幻覺,是將一個人藏在心底的恐懼具體化。

  我常常在被昔日夥伴們搶走執照卡,然後讓對方痛罵我是累贅的幻覺中拔著藥草。

  於是我才發覺,自己在這世上最恐懼的事是無法成為別人的助力。

  處理魔物遺體的工作也很辛苦。

  只要去處理遺體,必定會全身沾滿黏答答的黏液。

  而且即使洗了澡,也很難洗掉那股腥臭味。

  因此我被趕出旅館、露宿荒郊野外是家常便飯的事。

  如果使用技能,我應該可以接到報酬更高的工作。然而對我來說,使用技能就等於是縮減壽命。

  從前我總是逞強地認為,以冒險者的身分戰死是我最大的願望。因此,HP開始減少後,我依舊持續使用技能。

  因為我很清楚,一個不使用技能的冒險者,在城市裡會瞬間被當成垃圾拋棄掉。可是現在,我顯然恐懼著死亡。

  如今的我,明明已經失去了賭上性命也要貫徹的事物,卻還是執著於活著。

  每晚在廉價旅館裡閉上眼睛時,我都會想──

  不只冒險者執照,我連自尊都一併失去了……

  夜晚放大了我悲慘又空虛的心情。

  我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我忍不住用手臂摀住嘴巴,無聲地痛哭。

  十五歲的時候,即便因媽媽的挽留而依依不捨,我還是毅然決然地離開了故鄉。這都是因為我想為別人而活。不管如何,我想走在正途上,所以我選擇成為一名冒險者。

  現在的我卻孤獨一人,心中一片空蕩蕩。

  我的人生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腦海中閃過冒險者執照被吊銷前的生活。

  那時候的我真是幸福,能有為之而死也甘願的事物。

  即使那只是沒意義的固執──……

  ◇◇◇

  抵達分布於國境上的那片森林,是我成為流浪者後過了三個月左右的時候。

  「時間已經很晚了呢。」

  原本我應該可以更早抵達這裡的,但現在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今天早上,我為了幫助偶然遇見的老婆婆,比預定時間還晚離開過夜的村莊。

  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老婆婆彎著腰、辛苦地搬運裝著水的桶子的畫面。

  穿過這片森林,就是邊境管制站了。我希望能儘量在管制站關門前抵達。

  因為在森林裡過夜不但伴隨著危險,也令人感到相當疲憊。

  身為一個連在旅館的床上睡覺也無法完全恢復體力的大叔,我儘可能地不平白累積疲勞。

  「好,再撐一下吧。」

  我自言自語地激勵自己,快步走在森林裡的道路上。

  當我走過半片森林時,發現空氣中混雜著一股異常的氣味。

  「這是……」

  腥臭的血液與野獸的氣味。我探頭窺探森林裡頭。

  看不見野獸的蹤影。我將視線轉回前方道路上。

  「實在無法置之不理啊。」

  我放棄在管制站的床鋪上睡覺的機會,步入森林裡。

  我踏著穩健的步伐,踩著枯樹及泥土前進。

  『嗷……嗚……嗷──……』

  聲音從我身旁傳來,聽起來很微弱。對方似乎相當虛弱的樣子。

  是因為受傷了嗎?

  就在我屏住氣息,撥開茂盛的草叢的瞬間──

  「……!」

  草木之間空出的一塊空地上,躺著一頭有著金色毛皮的巨大野獸。

  不斷喘著氣的嘴巴里,隱約可見銳利的牙齒。

  它的外觀看起來像狼,但體型遠比狼還巨大。

  而從它體內汩汩流出的紫色血液,明顯證明了它是一頭魔物。

  「……芬里爾嗎?」

  我吞了吞口水。雖然以前聽說過關於芬里爾的事情,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

  芬里爾在魔族裡屬於稀有物種,聽說很少會來到人類的領土。不對,現在最重要的是──

  這頭芬里爾渾身傷痕累累,金色毛皮染滿了紫血。

  它的臀部上還插著箭矢,可能是被獵人射傷了。傷口不斷滲著血,看起來實在慘不忍睹。

  「這可不妙。」

  縮成一團橫臥著的芬里爾喘著氣,將頭抬了起來。

  『嗚嗚嗚……』

  它發出威嚇般的低吼,兩邊嘴角溢出白沫與鮮血。

  「啊啊,我明白,你很害怕吧。不過你先冷靜下來,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我露出掌心給它看,深深彎下腰。

  「吶?你看,我沒有拿武器。」

  我的一切動作都是為了表達我並沒有敵意。然而,芬里爾仍舊持續發出低吼。

  「總之,你必須快點止血。如果讓箭矢繼續插在身上,就無法治療你的傷口了。」

  我緩慢地踏出一步又一步。低吼聲逐漸變小。

  我不斷重複說著別擔心,並輕輕碰觸箭矢。

  「抱歉,這會很痛,你稍微忍耐一下。」

  這麼說完後,我雙手用力將箭矢往外拉。

  『嘎嗚嗷……!!』

  芬里爾像在哭叫般不停吼著,尾巴也用力甩動。可能是箭矢的倒鉤割破了它的肉。

  「對不起,很痛吧……」

  我用力站穩雙腳,同時開口鼓勵它。

  「嗚呃……!」

  它的尾巴打中了我的腹部。一陣劇痛傳來,同時發出不祥的啪嘰聲。

  我的肋骨可能被打斷了一、二根。我深呼吸幾次忍住痛楚,此時才發現手上的皮膚裂開了,還流出鮮血。難怪我會覺得滑滑的,是因為這緣故吧。

  我從背著的後背包中拿出短刀,割下衣服的袖子捆住手掌。

  這樣就行了。好了,再來一遍。

  「呼,嗚!!」

  我咬緊牙關、憋住氣,小心翼翼地用力。剜肉般的手感傳來,令我難受。

  「再忍一下子,再忍一下子就好了。」

  這句話究竟是說給芬里爾聽的?還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我也搞不清楚了。

  汗珠從我的額頭涔涔落下。

  終於看見箭矢前端了!

  伴隨著滑溜的觸感,我終於將箭矢拔了出來。

  「呼,呼……很好……你很能忍耐呢……」

  我一邊喘著氣,一邊對芬里爾說道。只不過竭盡全力站穩雙腳,我就累成這副德性。

  芬里爾舔舐起拔掉箭矢後的傷口。

  「……嗯?你的腹部有塊很大的胎記……」

  由於芬里爾改變了姿勢,所以我才注意到那裡。我眯起眼睛探頭觀察,然後倒抽了一口氣。不對,那不是胎記。那個描繪範圍覆蓋了整個腹部的紺色咒文──

  是咒印。

  「你為什麼會受到詛咒?」

  聽到我的低喃,芬里爾耳朵動了動,然後抬起頭。

  彷佛它聽得懂人話。

  「能讓我稍微看一下嗎?」

  芬里爾垂下眼,表示同意。

  所謂的詛咒,是為了折磨對方而施加的一種禁術技能。

  依照咒印的種類不同,產生的症狀也千變萬化,但共通點就是會導致對方相當痛苦。

  不過使用詛咒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讓對方痛苦至極,然後將人殺死。

  不管對象是人類還是動物,施加詛咒的行為都太過分了。

  「真是可憐……」

  我護著疼痛的肋骨,同時在野獸旁屈膝跪下。芬里爾安靜不動,沒有做出任何攻擊行為。

  「馬上就好了。」

  我對著它這麼說,輕輕抓起因為沾到血而變硬的獸毛,使它的腹部顯露出來。

  「……!怎、怎麼會……竟然有這種事!」

  我大驚失色,聲音也顫抖起來。看懂了烙印在芬里爾身上的咒印含意後,我大為震驚。因為那是──

  『變形詛咒』。

  施加在芬里爾身上的,是把人類變成動物的詛咒。

  換句話說,眼前的這頭芬里爾──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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