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煉獄的虛神 上 第一章 汝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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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青色的波浪之間正是地獄。放眼望去不見陸地,沉下去的話就是無盡的黑暗。

  灰色的陰天下,衣服像旗子一樣隨風飛舞的兩個男人在海面上相互對視著。暴風雨猛烈地吹打著海面,在無數的波濤上更增添了幾道的波紋。波濤洶湧的水面之上,如同站在堅硬的地面上一樣站立著的是經過了長途跋涉而來到這裡的兄弟。

  被驅逐到地底、經受了挫折,如同冬天的旅人一樣的弟弟,現在不跨過這道坎的話就無法活下去。而一直走在通往天上的孤獨道路上的,如同太陽一般的哥哥,眼中沒有任何迷惑。

  仁遍體鱗傷,已經沒有力氣接近兩個魔導士了。這位戰場中唯一的惡鬼,為了讓模糊的視野恢復而閉上了眼睛。

  大雨的對面,接近神的男人,發出了平穩卻充滿威嚴的聲音:

  「――弟弟啊。現在的你,驚人地與我「相似」。」

  仁的身體前方,對惡鬼之類的毫無興趣的最強魔導士,也許正如他的異稱一樣《與神相似》。

  那麼,跟《接近神的男人》「相似」的弟弟是?

  †

  武原仁那天早上一醒來,就被從窗戶透進的陽光沐浴中,少女滿面的笑容所捕獲。

  不管是像貓看見了老鼠一樣眯細著、充滿嗜虐性的眼睛,還是優美的鼻子、以及淡桃色的嘴唇,都是仁很熟悉的。一直長到背後的黑髮跟絹制絲帶被白色的太陽照得閃閃發光。肌膚上有著輕微且健康的日照痕跡,是因為小學最近開始的游泳課。黑髮的妖精就在連體溫都能感受得到的距離內正坐著,俯視著躺在被子裡的他。睡覺時流的虛汗漸漸地變成了另一種冷汗。

  「早上好,老師。夢中的人家,要給老師一份像夢一樣的早上的禮物。」

  眼前坐著的女孩子是私立御陵甲小學六年一班出席號碼一號的鴉木梅潔爾。而武原仁是班上的副班主任,所以紅著臉打算發表「夢一樣的早上的禮物」的黑髮少女實際上是他的學生。沒睡醒的腦袋恢復正常的瞬間,心臟停止了。

  「……你、你這!為什麼在我的公寓裡!」

  「老師,京香給過我備用鑰匙這件事,已經忘了嗎?」

  「不是這個、我、我可是個成年男子兼小學老師!你,是女學生!不要擅自進來,兩個月來說過多少次了……喂!」

  學子在早上跑到自己家來,要是被學校知道了可是會產生大問題的。正坐在地板上的梅潔爾穿著像向日葵一樣鮮艷的黃色連衣裙,上面繫著粗布制的圍裙。仁一下子坐了起來。甜得發膩的草莓味,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七月悶熱的空氣。

  「……說起來,有一股草莓的味道。」

  梅潔爾用發音仍有些微妙不足的日語得意洋洋地開始了說教:

  「老師居然不理解草莓味的美好,果然還是小孩子呢。草莓的紅色汁液可是神的血哦。」

  身體是派做的,全身塗滿了純白色的奶油的甜得發膩的神(草莓味)浮現在腦海中,仁變得非常想喝又熱又苦的咖啡了。

  作為教師,差不多是冷靜地整理狀況的時候了。蒸籠一樣的悶熱早上,一起來就看見紅著臉的少女跑到公寓裡來。到處飄散著猛烈的草莓味。她本人繫著圍裙,清涼的眼睛中閃著期待的光輝。就是說――。

  「你幫我做了早飯嗎?」

  「其實啊,今天的早飯,感覺非常好哦!人家也許有料理的才能呢。」

  仁用右手扶著額頭。似乎心情非常好,她帶著很孩子氣的咚咚地腳步聲,把擦汗的毛巾拿了過來。對於梅潔爾來說,這裡已經是熟悉的別人家了。1DK的公寓,由於她整天把她的私有物品拿過來,三成面積已經被布娃娃跟靠墊所填埋,成了她的領地。

  仁磨磨蹭蹭地從被窩中鑽出來,被梅潔爾推著後背進了衛生間,洗臉刷牙。完全清醒過後,一出來就發現房間裡的矮腳桌上貌似是起床時聞到的草莓味道的元兇,粉紅色汁液覆蓋在米飯上,在湯碗裡被堆得滿滿的。

  「這就是「像夢一樣的早上的禮物」嗎?啊,這個是澆上牛奶吃的嗎?砂糖?這可是飯哦,要加砂糖?」

  「為什麼不?米飯,不就是跟麵包一樣的嗎?」

  梅潔爾就像在示範一樣往淡粉色的米飯上澆上牛奶,刷刷地往裡加糖。完工之後從桌子上的水果盤中拿出橘子跟奇異果,加在了砂糖味牛奶泡草莓蓋飯上。簡直就像在玩過家家。至少這可不是日本人的感覺。眼前的少女,鴉木梅潔爾是四月中旬經魔導師公館引渡過來的異世界人。作為罪人,不打倒《協會》認定的一百名敵人就不能獲得自由的少女,總算是活到了第一學期結束的七月。

  作為《公館》的專署執行官的他與梅潔爾的關係是從五月中旬開始的,但是現在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已經變得像現在這樣一團糟。仁到現在仍然不是很清楚梅潔爾是不是喜歡自己。不過,如果少女作為刻印魔導師卻少有地順從的理由是這一點的話,仁也感到很高興。正因為如此吧。包含著好意被握住的手會得出什麼答案,還需要時間的驗證。

  「我開動了。」

  少女一副開心的樣子,吃飯前合上細小的雙手,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養成的習慣。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味覺是被平時的吃飯習慣所養成的,看來眼前小魔女與米飯沒有什麼緣分。當然也沒有用日本人的常識去阻止她。所以,她並不理解加入菜汁做成的「燴飯」跟加入果汁做成的「不知怎麼略紅的米飯」之間決定性的差別。

  首先,把在這個世界新發現的材料與在異世界的故鄉吃過的菜式的記憶相結合的做法就是不行的。就像之前梅潔爾從用廚房的煤氣灶做烤魚得到啟發,造成的巧克力咸鮭魚那個慘劇一樣。不知為何,光是想起來就想哭了。

  「梅潔爾,有洗手嗎?」

  「真是失禮呢。不要把人家跟連清掃房間都做不到的老師混為一談。」

  仁下定決心,用勺子翻弄那團著紅色的物體。用草莓果汁煮的飯味道基本上都跑掉了,牛奶被飯的味道沖淡了,稍微加一點糖也不會蓋過米飯跟牛奶的味道。如同這個水果風味的雜燴粥一樣,即使努力也不可能變得完全美好的日常,正是他們背負的重要的東西。

  梅潔爾拿著勺子說著「今天的一般般啦」,繼續吃著冷靜下來的話不會覺得好吃的料理。有她在的飯桌會變得快樂,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泳裝從肩膀露出來了哦。」

  仁指著從梅潔爾的連衣裙的肩膀部分露出的水藍色學校泳裝的肩膀。說起來,今天小學的第二節課是游泳。這個異世界的魔女居然學會了在衣服下面穿泳裝省去在更衣室里換衣服這種花招,真是讓人感慨。

  少女紅著臉,向上方偷瞄著仁。天真與害羞的視線將男人綁住了。

  「……老師對人家下面只穿了一件泳衣感到興奮了嗎?」

  咚的一聲,從仁背後的玄關發出了類似購物袋跌在地上的聲音。

  回頭一看,倉本絆像是看見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一樣呆站著。

  「武、武原先生!對不起!因為梅潔爾拿來的早飯材料很怪,所以想至少帶點飯糰過來。」

  倉本絆是與梅潔爾同住的高中二年生。紅色質地、剛到肩膀的半長發,隨著她揮手而搖擺。深藍色的眼瞳在有點天然感覺的眼睛裡因驚訝而找不定位置。

  「不對!大概跟絆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說、說的也是呢!我還以為……」

  然後對話就中斷了,莫名產生的沉默在仁與絆之間膨脹起來。仁面對倉本絆時,有時會產生肺部被灌了鉛一樣沉重、呼吸困難的感覺。她與天生就是魔法使的梅潔爾不同,是生長在這個世界,與魔法沒有關聯的普通女高中生。就在一個月前,她被判明是繼承了六十年前失傳了的魔法的魔導師。就連絆是從哪個魔法世界被帶過來的,仁他們也完全不知道。

  「啊,梅潔爾醬,最後還是沒有做普通的雜燴飯啊。」

  「絆也可以吃哦,我特許了。這可是相當有自信的作品。」

  絆被梅潔爾叫到,斜眼望著發不出聲的仁,脫了鞋進了房間。從異世界來的地道小學生魔女在給魔法最近才剛剛覺醒的女高中生盛飯。兩人就像清純溫柔的姐姐跟好勝活潑的妹妹一樣,讓仁忍俊不禁。絆按照梅潔爾得意洋洋的指使,把牛奶跟砂糖混進草莓飯里。

  「怎麼樣?不覺得把廚房交給人家也沒問題了嗎?」

  「那麼,我開動了。」

  吃了一口,絆的表情變得微妙,望著仁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

  「我覺得今天的很不錯哦。」

  仁認為只要是能忍受的程度,用不著特意在她們面前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絆也察覺到仁的想法,開始為梅潔爾打氣。

  「沒錯

  。再調整一下材料加入的順序、加些調料的話就跟加入果肉的雜燴飯差不多了,所以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點!」

  十天前結束的巴別塔再演事件中,倉本絆失去了她唯一的親人父親,慈雄。仁覺得她經過了痛苦的經歷後,變得更加溫柔,更有魅力了。可是在絆的面前感覺不自在,是因為他,武原仁正是殺死她父親的兇手。努力接受著父親的死的女兒,仁到現在仍無法將事實傳達給她。

  「人家把愛情全都送給老師了。……所以比起絆的,老師那邊的肯定更好吃。什麼呀、不要笑!」

  被擅長料理的絆所誇獎,梅潔爾害羞了。

  這個一碰即碎的團聚讓仁覺得很難得。梅潔爾必須接受的命運依然很殘酷,絆也仍沒有跨越這道坎。可是兩人每天都盡全力充實地渡過,她們的堅強十分耀眼。

  「那個、……武原先生?」

  發現自己被盯著看,絆重新理了理制服的短裙。為什麼夏天的水手服下露出的皮膚比起梅潔爾更光滑更煽情呢,真是不可思議。

  「老師,又在用下流的眼神看絆了!」

  梅潔爾紅著臉,緊握著勺子怒吼道。吊起眉毛的她不知為何閃過另一個日常――戰鬥的面影。黃色的連衣裙就像活過冬天卻無法迎來下一個春天的蝴蝶的翅膀一樣,短暫得讓人心痛。

  「說起來,馬上學校就要放暑假了呢。大家一起製造些美好的回憶怎麼樣?」

  「那是指人家的生日禮物那件事嗎?」

  梅潔爾不打算輕易放過想扯開話題的仁,嘭嘭地敲打著坐墊命令他坐下。明明一大早起來為他做了早飯,可是主角的位置馬上就被絆搶走了,梅潔爾覺得很不爽。

  「不是說過要帶你去旅行嗎。不是暑假的話就沒有那麼長的假期吧。」

  在上個月梅潔爾的生日派對上,只有仁到最後都沒決定下來到底該送什麼禮物,只好約好一起去旅行。

  幼小的魔女背負著等同於死刑一般的重罪。不管現在有多麼安穩,也不過是踏錯一步就會丟掉性命、如履薄冰一般的夢幻而已。所以仁希望她能看著未來。至少在暑假之前大家都活下來,仁想要一個可以相信的希望。

  「明明是人家的生日,為什麼不是跟老師度過二人世界?」

  「那就等明年我們兩人一起出國旅遊吧。明年小絆還要考試。」

  才七月初,天氣已經十分炎熱,皮膚上浮現了有點油膩的汗水。即使是夢幻也好,這也是寶貴的時間。仁希望像現在這樣的時間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梅潔爾笑著說「真的嗎?」,絆想起離期末考試只剩下一周而變得失落時,手機連響三次鈴聲。

  ――――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

  特定的鈴聲在手機中響了三次。這是不帶刻印魔導師,在三十分鐘以內集合的暗號。東京二十三區向西,多摩川流域的一棟在明治時代建造、有著廣闊面積的洋房。相關人士略稱為《公館》的魔導師公館,文部科學省文化廳所屬的非公開機關的辦公樓。

  武原仁把梅潔爾跟絆從公寓轟出去之後,慌忙地跑向了徒步十五分鐘距離的《公館》。一邊當著小學的冒牌教師,當魔導師公館有對魔法事件專屬執行官的工作時都要慌忙地趕出來。武原仁的二重生活一直艱難地進行了兩個月。

  推開《公館》的厚重橡木大門後,第一個碰見的魔法師是披著黑色絹制、上面有很多細小花紋的長袍的自大男人。

  「現在才上班啊,《沉默》。你要是收拾掉那個的話,本來是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的。」

  一邊撫摸著四方形的臉上蓄滿的鬍鬚,碰見別人第一眼就先挖苦人的這個男人是調整官貝爾尼基。據說《協會》自日本的神話時代就與這個國家有所交往,而他是《協會》與日本政府之間的魔導師方的管道。

  「魔法使這些傢伙,總是記不住要說能讓人聽得懂的日語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相當嘴硬呢。要追究你養的刻印魔導師――梅潔爾•阿瑠希婭的責任也是做得到的哦。」

  仁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狠狠地瞪著眼前的魔導師。貝爾尼基的眼圈,雖說原因在於每天業務繁忙的職位,但是今天比以往還要不健康而凹了進去。中年魔導師厲斥道。

  「淺利卡茨。現在三十四歲。十五年前被驅逐到這個世界,十一年前從日本逃脫的原刻印魔導師。明明逃跑的刻印魔導師會從名單中去除,並成為犯罪魔導師被以前的同類追殺,他卻像個白痴一樣回到了日本。」

  淺利卡茨,這正是那位年幼魔女與仁初次相遇時抓獲的犯罪魔導師的名字,仁的心臟開始狂跳。他打算誘拐梅潔爾的嫌疑很大,到現在為止那次事件背後仍有很多謎團。

  「快點說核心。《公館》用非常召集把我們叫過來,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吧。」

  「那個男人在今天早上,經由刻印魔導師《人偶師》的幫助,打破了相似魔導師本來無法突破的自我摺疊式井牢。現在,在追捕中。」

  武原仁無話可說了。自我摺疊式的牢房,是將牢內空間以二倍、四倍、八倍的倍率展開,經過一天的話能讓面積超過地球表面積的監獄。因為實際上是什麼都沒有的空間無限展開,對於魔法必須有特定對象的相似魔術來說理論上是無法脫離的。一了解到事態,仁才注意到今天早上的魔導師公館裡一點生氣都沒有,簡直到了可怕的地步。古老的洋房中,鋪著毛毯的寬闊前廳里,一個公館職員都不見。要麼埋頭於事件的文書工作,要麼就是出外勤。

  「我們雖然也遭到不少怨恨,可是想不到居然會被《公館》管理的刻印魔導師咬了一口。不覺得難以饒恕嗎!」

  「……真的是《人偶師》嗎?」

  面對使用刻印魔導師這些罪人來維持治安的系統的弊端,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不禁感到內疚。被公館接收的六百名刻印魔導師,並非全部都能成為戰鬥力。不如說,其中九成以上是不接受殺人以外的命令的兇惡罪犯,值得信任到能交予工作的人不到四十人。《人偶師》綾名妮琳就是其中寶貴的一人。

  「那個女人,表現得很忠誠,骨子裡還是刻印魔導師。」

  調整官貝爾尼基從厚重的長袍袖子的口袋裡取出了煙管,用魔法點了火。

  「牢房被打破時,《協會》那邊的被害情況是?」

  「你們不得進入的區域裡,起了一點小火災而已。然後《人偶師》跟卡茨兩人都用轉移魔術逃走了。要燒的話,還不如把這間破房子燒掉算了。」

  武原仁討厭這個名為貝爾尼基的男人。不光把這個世界的人類當作笨蛋,說話從來不曾沒有過諷刺的味道。而就在十天前,在巴別事件中被他救了性命,讓仁不知該如何對應他好。

  又不得不做討厭的工作,仁嘆了口氣。當然,光嘆氣也無法將胸腔里的沉重感解放。魔法使們大多數都不把被稱為《惡鬼》的地獄人當作人類來看待。為了不讓這裡成為真正的地獄,即使要殺掉也必須阻止昨天為止還是這個國家的走狗的《人偶師》。從窗戶射進來的七月份的陽光,非常的刺眼。

  「――沒有在想可以不砍就能結束,這種無聊的想法吧。」

  低沉的聲音就像魔法一樣從正後方傳來。只有在戰鬥中才會以真正速度跳動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將實際上不到兩秒的時間延長了不知多少倍。

  掩護住姑且算是高官的貝爾尼基,仁一邊轉身一邊將手伸向夾克的靠後背的內側,從吊在背後的皮套中抽出了短刀。在把刀刃長二十五公分的刀具指向對方前,對方的氣息已經消失了。在飄浮的重心被重力拉下去之前,仁下了覺悟向左踏出了一步。刀刃與仁的手肘、肩膀成一條直線,毫不猶豫地突刺。而頭上,刀光像雨一樣飛速滑落。

  身手如同風一樣輕快,如同春天的嫩草一樣淡綠色的和服,還有灰綠色的夏裝和服褲子的男性就在那裡。右手握著光滑艷麗的日本刀,刀身在將仁的頭從豎直方向砍開的一瞬前停下了。而仁這邊的短刀離對方的喉嚨還有十厘米。如果這是拼上性命的勝負的話,武原仁的臉跟腦髓就要變成兩塊了。

  「久違了吶。」

  背衝著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對方優雅地將刀收回刀鞘。這個動作對於仁來說也是無法忘記的回憶。頭髮全都綁在後方,跟時代劇的流浪武士一樣的茶刷式髮髻。年紀接近四十歲,可是由於超越常識的鍛鍊成果使得他的外表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

  「很久不見了,東鄉老師。」

  東鄉永光,《鬼火》,是上限十二名、現在只有七名的專屬執行官的其中一人。專屬執行官因為公務十分激烈,消耗非常嚴重,可是他居然持續了長達十九年的時間,在太平洋戰爭之後他是唯一做到這點的人。專屬執行官的業務有:防禦作為大

  本營的魔導師公館周邊以及東京的刻印魔導師的管理,在國內巡迴取締犯罪魔導師,最後是作為預備戰鬥力待機,這三大任務的輪換交替。由於仁成了冒牌教師,神和瑞希也成了高中生,本來數量就不多的專屬執行官們的日程表變得扭曲,《鬼火》一直在日本各地奔波。

  「以晚輩自居的態度差不多該扔掉了吧。稱呼我《鬼火》就行了。」

  仁被他一聲喝道,馬上就抬頭挺胸。在身為專屬執行官的格鬥技師的他面前,仁至今抬不起頭來。

  「不用這麼拘謹,武原啊。技術倒是一點點地加強了呢。」

  東鄉笑的時候,嘴角跟眼角才會微微出現與年齡相符的皺紋,知道這一點的人大概沒幾個吧。就在笑的時候,幾乎沒有視力的眼睛也是一直閉著的。在仁直接認識的人當中,他是唯一一位沒有視力、背負著如此巨大不利條件的達人。生錯時代的劍客。要評價東鄉永光這一人物,沒有更合適的形容了。

  被扔在一旁的貝爾尼基一語不發。《鬼火》積累著大量的實績,愛挖苦人的調整官就連跟他扯上關係都不願意。

  「我手下的問題給你們造成麻煩了呢。」

  《鬼火》的聲音,明明是在道歉,聽起來卻非常刺耳。這個人光是站在那裡,就像隨時砍過來也不奇怪一樣,身邊的空氣非常冰冷。也許是想解放緊張感,中年的魔導師將煙管吸了又吸,從鼻子呼出長長的一口氣。

  「《人偶師》的處理,會儘快執行的吧。」

  對,正如貝爾尼基所說,這次事件的起因正是《鬼火》所管理的刻印魔導師。長達十九年的職務生涯中,東鄉的周圍自自然然地聚集著人才,形成了名為《鬼火眾》的集團。仁也見過很多次。《人偶師》綾名妮琳也總是在和裝武人身後三步的位置,既不遠也不近地跟隨著,抱著裝有被交付給她的一大一小的刀袋。

  「不用著急。我不會讓魔導師公館被小看的。」

  也不找什麼藉口,《鬼火》東鄉低聲笑道。明明是在談論生死問題,他卻如此平靜,可是正因如此,才確實有著死的味道。

  將犯罪魔導師與從外部入侵的敵對魔導師排除,正是仁他們專署執行官的工作。因此,沒有魔導師會用禮貌的官職名稱呼他們。虐殺使用奇蹟之人的《虐殺戰鬼》。像東鄉永光這樣的男人們,用恐怖來守護這個國家的治安,構建起鮮血淋漓的歷史。

  仁想起聽到淺利卡茨的名字時產生的非常不好的預感,又一次將手機從口袋中取了出來。小學裡,第一節課已經差不多結束了。

  「武原啊。抓住淺利卡茨的是你吧。他們所在的地方,你有頭緒嗎。」

  †

  那時,鴉木梅潔爾正身穿著泳裝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伸懶腰。

  淋浴過後被打濕的藍色學校泳裝,梅潔爾到現在仍然無法喜歡上。平時穿著私服所以看不出身材的差異,在同樣顏色跟設計的泳衣下,一眼就能看出來。說實話,她的身材與同班同學相比,非常平。

  「根本就很奇怪吧。讓所有人都穿一樣的泳衣,比較我們的身體,到底想幹什麼啊?」

  離第二節課上課還有五分鐘。私立御陵甲小學的游泳課是男女分開上的,二十五米長的泳池只有六年一班的十八名女生。在成長期的這個時期,每個人的身體都有著驚人的差異。

  陽光照在發育好的女生身上,打濕的泳衣包裹的兩個圓錐反射著白光,中間產生了陰影。這個立體感,是不是正是區分擁有的人與沒有的人的元兇呢。

  「別、別這樣……鴉木同學。」

  女生出席號碼六號,佐藤泉美,用手將胸部從放肆的視線下藏起來。說話方式相當乖巧,身為保健委員的她是女生中長得最高的,如果跑去繁華街玩的話也許會被認成高中生。那個只有胸部特別有存在感的女高中生倉本絆,在小學時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呢。

  「嘿!」

  「呀、不要、啊啊啊啊啊!」

  從泳池邊上推下了水。當然,忍不住犯下的正是梅潔爾。

  「好過分。好過分!」

  「對不起。有點想把胸部大的女人推下懸崖的心情。…………預先演習?」

  「惡魔的減法運算呢。」

  在游泳課上比平時更懶散的天瑞岬,留下了一句話後從背後通過了。抱著浮板的她跟梅潔爾一樣是平胸組。

  「鴉木同學,老師馬上就要來了,請快點排好隊。」

  班長寒川紀子靠近到了手能夠得到的距離。因為泳池中不能戴眼鏡,不靠得那麼近就看不清人的臉。

  佐藤泉美理好打濕的劉海,在泳池邊上把身體從沉重的水裡拉了出來。六年一班的女孩子們的視線集中在了一點都不適合穿學校泳裝的成熟身體上。

  「……你不也在盯著看麼。」

  因為近視而探出身子的寒川認真地否定道:

  「人的價值才不是這種東西能決定的!」

  「啊啊,真是小孩子呢。男人的眼睛根本就是毫無理性的禽獸。看起來好吃的就立馬吃掉,不好吃的就無人問津。」

  班長的臉一點一點紅起來,不知道她想像了什麼。雖然寒川是認真的類型,可是保健課時也會熱心地探究。

  「男人都是……」

  天真無邪的魔女,因為英語單詞到了嘴邊,不禁結巴起來。《協會》的宿敵神聖騎士團在這個世界與美國是相互協力的關係,所以英語在地獄語中也是作為最下流的語言使用的。

  「MotherComplex(戀母情結)?」

  「虧你能說出這麼不知羞恥的話來呢,值得稱讚嘛變態女。男人全都是「那個」。」

  當她作為刻印魔導師墮入地獄時,梅潔爾未曾想過人生還會剩下什麼樂趣。大概,她現在並不討厭身處學校的時間。可是如果對「老師」說了這種事情的話,可能又不會讓她前往戰場了吧,所以才沒有告訴他。

  「只是假設哦?你們如果有了比自己更成熟的情敵出現的話,要怎麼做才能贏。」

  梅潔爾將手放在覆蓋著平坦的胸部起伏的泳裝上。不管什麼時候都有問有答,寒川紀子規矩的態度真是讓人讚嘆。

  「心意,或是相同的興趣之類的――」

  「你是說人家的心意不夠嗎?」

  同班同學們為了避免被捲入,都遠離了她們。只有佐藤泉美在軟弱與無法置之不顧的心情間搖擺不定。

  「不要戳我!不要戳我!」

  寒川紀子在游泳課中一點迫力都沒有。大概是因為沒有眼鏡,看不清所以不安吧。

  「開始哭的時候要好好看著我哦。居然把這樣的臉露出給人看,這個變態!到底想被怎麼對待?」

  同學全都望向別處,好像再說「對這種事感到興奮的只有你」一樣。用兇殘的視線盯著同學的她,即使在這個沒有奇蹟的地獄中也是標準的「魔女」。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被寒川紀子流著眼淚抬頭看著的瞬間,梅潔爾的血管里的血變得像瀑布一樣猛烈。她陶醉到了背後發抖的地步,緊緊地抓住了寒川顫抖著的肩膀,吐出了炙熱的呼吸。

  「平常拼命隱藏的真實、原本的形態,就讓人家來揭露出來吧。把對方衣服脫光的心情,對哭泣的臉感到興奮的心情,不覺得很相像嗎?」

  「不、不要、老師――――!」

  就像是回應了慘叫一樣,一個影子落在了少女們的背後。

  回頭望去,是很適合競賽泳裝的班主任祖師堂志津香老師。

  「大家好,老師來了。」

  可是鴉木梅潔爾既不後退也不諂媚也不顧忌。傲然地挺著胸膛發言道:

  「沒關係。你雖然胸部很大可是腰跟腳也很粗所以原諒你。」

  第二節課上課中,鴉木梅潔爾的指定席是在角落的第六泳道。在使用前五個泳道上課時,作為懲罰,梅潔爾被責令增加游泳距離。

  課程結束後,用體育課坐姿等候著的學生們開始起立,敬禮。祖師堂老師一離開泳池,學生們就吵鬧地朝著淋浴旁的更衣室走去了。

  「……要死啦。」

  只有梅潔爾一個人筋疲力盡。課上完了也站不起來,在混凝土的泳池邊上躺著。全身的肌肉就像泡在酸奶里一樣。

  她每次在游泳課上引起問題,作為懲罰要多游二十五米。因為梅潔爾到現在還沒有把懲罰全部消化完,已經積累了兩百米以上的距離了。

  「去洗洗眼睛比較好哦,全紅了。」

  在天空與她之間,寒川紀子偷偷窺視的臉闖了進來。梅潔爾想要用雙手抓住擔心她的同學的腳,被逃掉了。在魔法世界中,總是被教育說壞人死後會落入「既沒有魔法也沒有神的地獄」。可是真的來

  到這裡,惡鬼卻親切得難以置信。

  轉了個身,泳池邊上肩膀跟屁股的地方留下了黑色的水痕。無窮無盡的藍天對面,太陽在閃耀。鼻子一次又一次地吸入有著水的氣味的空氣。梅潔爾相當喜歡在清澈見底的泳池裡游泳。發冷的身體在混凝土的溫暖下感覺非常舒服,這樣下去也許會睡著。

  淋浴完畢在更衣室換好衣服的女孩子們走向運動場的輕快腳步聲,通過臉頰傳遞過來。

  「下一節課是五年級的男生,泳衣會被看見哦。」

  戴上眼鏡取回冷靜的班長,在離開前又向她提醒了一句。

  宣告第二節課結束的鈴聲響起。大家都離開了,梅潔爾被獨自占據寬闊的泳池的奢侈感感到滿意時――突然的痛苦讓身體扭動,她跳了起來。背後突然像是被鉛筆狠狠地扎了一下的疼痛感覺。

  在她柔軟的後背上,有《協會》刻下的刻印。即使屍體因戰鬥而損壞到連臉都無法認清,這個標記依然能讓人認出刻印魔導師的身份。

  「居然敢小看人家……」

  年幼的魔女眼角浮現出淚花,咬緊了牙根。是知道她身上有刻印的人用魔法攻擊的。就在附近,有人在嘲笑她。

  「接近這裡,還以為能平安無事的回去嗎?來這裡,是想把那些孩子當作人質嗎?」

  讓筋疲力盡的身體站起來,是純粹的憤怒。

  某處響起輕輕的金屬聲。像是在招呼她一樣,跌落的細小金屬器件滾動著。明明沒有人碰觸它,金屬卻不斷在混凝土的地面上跳動。

  金屬跌落到了泳池四面圍欄的對面,幾乎不怎麼有車走過的馬路上。少女仿佛在忍受邂逅死亡線的重壓,眯起眼睛。灰色臉上氣色很差的男人,宛如幽靈一般站在那裡。

  她從十五米高的游池台子上,看見明明正值夏天卻穿著長袖冬裝大衣的高個子男人的上身。端正的面孔失去了生氣,灰色的瞳孔中,唯有沉積的憎惡從深處閃過。幼小的魔女並不知道,還有這般從人的表情中奪走人情味的方法。氣溫接近攝氏三十度,對她怒目而視的大男人卻好像活在極寒的季節。

  「在做什麼,阿瑠希婭家的女兒。那身打扮,是在模仿惡鬼嗎?」

  憔悴已極的人影,用嘶啞的聲音問。梅潔爾不可能忘記這個淺利卡茨。

  「我想你的打扮才叫真正的奇怪吧。」

  因為是夏天才會穿學校泳裝的少女和明明是夏天卻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在對峙。

  在白而強烈的陽光下,猶如被拋棄的影子一樣佇立在那裡的淺利卡茨,就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戰鬥的犯罪魔導師。

  「看來沒有覺得吃驚啊,被交給《協會》的我在這裡的理由。本來還想看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扭曲起來害怕的樣子吶。」

  「反正都不是靠實力逃出來的吧。就連高位聖騎士都能關起來的《協會》,你這種程度怎麼可能突破嘛。」

  仿佛悲傷和喜悅都磨損已盡,卡茨曖昧地扭曲嘴唇當作回答。

  這個男人兩個月前也來過學校。想必這次的目的也是她吧。是因為被引渡到《協會》的犯罪魔導師一輩子再也無法回到能得到日光照射的地方,才會賭上性命復仇而來嗎。在夏天強烈的日照中,面色白皙的人影在長長的大衣下面一定還藏著劍。她也下定決心,不能讓兇器指向跟勝負毫無關係的小學校的大家。

  「說到決勝負還是魔法吧?現在就去換衣服,給我等三分鐘吧。」

  在泳池旁邊的更衣室換上黃色連衣裙回來的梅潔爾,因為日射眩目,用手遮住眼睛。嘴唇叼著明亮的橘黃色緞帶,還殘留水氣的長髮扎到後面,用熟練的手法系好。

  卡茨其實穿著大衣熱到不能忍耐的程度才對,卻只是默默地等待。

  「髮帶沒系歪吧?」

  「感覺跟第一次見面時,變了一個人吶。」

  卡茨像個病人一樣滿臉是汗。即使如此還不脫大衣,是因為男人至今還沒有放棄奇蹟的力量。在魔法世界調整體溫和周圍氣溫的技術隨處可見,所以魔導師們不會根據季節時常換衣服。梅潔爾也為擴散在胸口的苦澀而無法自拔。

  「你才是死纏著不放呢。這裡可是沒有魔法的世界喲。」

  「把手機給我。」

  貼滿從六年一班的朋友那裡要來的貼紙的手機,梅潔爾取出來之後沿著混凝土地板滑出去交給男人。多數魔導師不認可不會使用奇蹟的地獄人為人類,如果拒絕的話很難想像會做出什麼事。卡茨在空虛的面孔中浮現出惡意,把手機丟在地面上。男人踩在梅潔爾的持有物上,響起「喀吱」的,讓人牙根發癢的聲音。

  然後一切都是虛幻一般黑衣的人影消失了。從一開始就打算用魔法移動的。

  「像個傻瓜一樣!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這個世界的人觀測,奇蹟被奪走呢。」

  但是,話雖如此她非常理解,在這個世界還無法捨棄魔法的欲望。特別是在都市部分,逃脫消去的影響能用魔法決勝負的場所,只有不會被惡鬼看見的隔離的地方。所以,幼小的魔女對於淺利卡茨選擇的對決場所非常清楚。

  「對不起,老師。一定會打贏了再回來。」

  她轉移到夾在生了鏽的冰箱和小型汽車之間的,寬度有三米程度、露出泥土的道路上。被選作戰場的這裡,視線所及之處都是些堆積起來的廢品山丘。少女知道這個被微波爐和電視、變成廢鐵的汽車、堆積如山的垃圾圍成的迷宮。最初來這裡是何時呢。曾經跟淺利卡茨戰鬥過的廢品堆積場,即使在經過兩個月、季節移到夏天也沒有任何改變。

  「怎麼樣?想起來了吧。這裡的氣味讓人十分清爽。」

  如果是一般程度的高位魔導師,利用魔法移動位置並不是什麼難事。對於鴉木梅潔爾亦是如此。從私立御陵甲小學校到步行能花上三十分鐘以上的這個廢品處理工場移動時間只要一瞬間。

  「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冰冷的雨夜。第二次是在傍晚,今天終於是在上午了呢。」

  個子低的梅潔爾用魔法探查,在牆壁對面的死角身材高的男人有沒有插著劍。從正上方受到馬上就要中天的太陽光,廢品牆壁強烈的反射或留下濃重的影子。

  孩子氣的魔女,在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厘米的卡茨面前,猶如發現兔子的狼一般微微一笑。

  「好不容易變得自由,待在哪個地底下面顫抖,也許能像知了的幼蟲一樣活得久一點哦。」

  捲起沙塵,強風吹過。黃色連衣裙的下擺隨之飄舞。

  黑衣男人把手伸進大衣里。用力拔出來時握在無血色的手上的,是吊在更加悶熱的衣服下的白刃。

  「也許小姑娘不會知道,這邊還有契約。做好失去一兩條胳膊的覺悟吧,阿瑠希婭家的女兒。」

  「在這個世界待太久變傻了嗎?就算是同樣身為魔導師,出生的世界不一樣的你和人家,沒道理能簡單的相互理解吧?」

  唯一發生變化的,是反射熾烈陽光的雲朵,從天空緩緩流去。在盛夏的白色風景中,梅潔爾用收束在手邊的龐大電子編織出人工閃電,纏繞在右手上。

  卡茨蒼白的臉,看到放電的閃耀時睜大眼睛笑出聲說。

  「是啊。我們是雷劈愚蠢惡鬼的神祇。曾經的我們,是神!」

  「那又怎樣?現在在這裡的你又是什麼人?別用『我們』來扯在一起!」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這時,少女感覺到年近中年的原刻印魔導師在哭泣。墜入地獄生存了十五年的前輩卑微的姿態,仿佛在為她展示即使生存下來也是會落得這種下場一般,不禁咬緊牙根。

  「才不是呢。你的錯誤在於逃避戰鬥。拋棄責任和義務才存活下來,還打算只把榮譽留下來嗎?」

  對於殘酷的未來幼小的魔女沒有膽怯,只是付之一笑。雖然不向《公館》求救獨自一人戰鬥,會讓「老師」生氣。

  「你這種小孩子能明白什麼!」

  「在這裡見到的魔法使雖然一個個都像只怪物,但是沒有像你這麼無聊的男人。」

  身為刻印魔導師被迫使進行廝殺的少女,沒閒暇去認同對懦弱產生共鳴的自己。她還不知道,在內心深處灼燒身體般的憤怒意味著什麼。

  「別再說下去!」

  隨著男人的怒號,梅潔的臉頰仿佛挨了一拳一樣受到衝擊。被大人的力道痛打一拳險些踉蹌著跌倒,叉開腳用力站穩。跟犯罪魔導師還隔著十米以上的距離。卡茨使用了讓世界產生彼此相似之物即是「同一事物」的錯覺,並操縱對方的魔法――相似魔法。

  「表情變得不錯嘛。這次就讓人家來踹飛你的屁股,記得要汪汪叫喲。」

  瞄準梅潔爾的心臟,半空中浮著一把劍。是那劍把的末端打在梅潔爾的臉上。這次是混在廢棄物牆壁里的懸浮的劍

  ,跟卡茨右手上的劍「相似」。就像那個五月天一樣,在十米對面,卡茨把劍刺出去。空中的兇器在《魔力》弦的帶動下,劍尖逼近離個子低的少女幾厘米的位置。在小學的泳池邊,令少女跳起來的劇痛機關也是這個。擁有相同「刻印」的原刻印魔導師,使刻在自己身上的刻印和梅潔爾背後同步,並刺在自己身上。

  「再怎麼說大話也只是小孩子啊。做得不夠明顯就無法識破狀況。」

  男人揚起乾燥的嘴唇露出喜色。難得掉落在乾枯表情上的一滴感情居然是這樣,卑劣到什麼程度啊。

  「覺悟竟然連小孩子都不如,你活著很羞恥吧。」

  少女展開的圓環世界強度支配領域(過敏領域),以白靴腳下為中心將看似魔法陣的圓形可視化。《圓環大系》會把周期運動的事物作為《魔力》進行觀測和支配。梅潔爾有著連氣體分子的電子也能作為《魔力》抽出來的魔力源。在展開的魔法陣上,線圈仿佛要纏在空中的劍上一般,漸漸盤繞的電子之影構成黑色奔流。被磁化的金屬和她的身體將魔力的旋轉指向同一個方向的瞬間――。

  黃色連衣裙的少女和劍,化為強力的同極電磁石,相互排斥而彈開。體重有三十千克的梅潔爾將近彈出了兩米,而更輕的劍就如文面上的意思被吹飛。被磁化的鐵刃撞在小巴士的車門,粘在上面沒有剝落。

  「相當痛哦。」

  少女如跳舞般翻轉,把仍握有紫電的右手指過去。仿佛水從高處流向低處一般,伴隨著雷的轟鳴打在犯罪魔導師的大腿上。

  由於腿筋肉的反射卡茨被彈飛滾落在地面上。因劇痛而擠出來的悲鳴,在男人意識到自己狀況的瞬間發出。不是因為梅潔爾張開的大氣外殼,外部沒有漏出任何破裂音和聲音,魔法也沒有因惡鬼的觀測而破壞。

  「所以說過會很痛啦。」

  用高壓電流麻痹了筋肉的犯罪魔導師,如今連站直都成問題。由於是從目標手中奪取《魔力》並帶上正電荷強行引起靜電誘導,大衣和下身的電氣抵抗無限接近零。雷擊的全能量盡數穿透卡茨。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梅潔爾天真無邪的眼睛,因嗜虐的預感而心蕩神馳。

  「人家知道相似魔法的弱點喲。不管是劍還是什麼,只要阻止能使物體移動的《原物》就什麼都做不了。比方說,看――」

  第二個人工閃電打在卡茨握在手中的鐵劍上。《魔力》被奪去,傳導在絕緣遭到破壞的劍上的電流,再次讓大男人痛苦得翻滾。如果說相似魔導師在用手上的劍連接並操縱《形狀相似的劍》,只要手腕動彈不得,用魔力連接的所有劍也會停止。

  「……男人像那樣拼命忍耐的臉,很有魅力人家喜歡喲。不過,忍受不住而不甘心的臉,想必會更可愛呢。」

  然而被逼到絕路的卡茨,在那份惡意下揚起微帶灰色的嘴唇。

  「圓環魔法有個弱點。《圓環魔力(電磁氣力)》的力量沒有經過加工,不能隨意使用。所以防禦時不能臨機應變。」

  「那又怎麼樣?那種狀態下,到底還想做什麼?」

  「當然可以。……沒發現這裡是充滿相似魔力的場所嗎?」

  突然,有如斜潲的雨,數量超百的銀色小東西襲擊少女。猛然甩過去的暴風防禦在毫無削減的情況下被攻擊射穿,仿佛被散彈槍擊中一般把她彈飛。

  然後,只護住頭的梅潔爾咬牙想對卡茨打出電擊時,銀色的雨這次從右側折返逼近少女。比起人工閃電,卡茨使用的更加簡單的相似魔法能更快地擊敗她。能夠做出反應,是因為小魔女天生的戰鬥天分。利用圓環魔法將不遠處的大型冰箱「滾過來」當作盾牌。用空易拉罐打翻堆滿垃圾的箱子一般巨大轟鳴,麻痹她的鼓膜。髒兮兮的冰箱門上,險些打在她身上的兇器釘在上面。

  重量不及五十克的小螺絲。密密麻麻地刺入三厘米程度。從所有金屬零件連接著《魔力》弦,集中在卡茨攥緊的左拳里。

  下一個瞬間,螺絲群從冰箱上剝落,下一個瞬間又拖曳著殘像從視界飛出去。幾乎同時,少女背後柔軟的皮膚被從頭頂上飛來的打擊刺痛。卡茨的小型兇器巧妙地迂迴了廢品盾牌。

  「只要沒有那些可惡的惡鬼,這個世界就充滿了《魔力》。畢竟,在工場大量生產的規格品全都是「相似」的。」

  威力只有操作源的卡茨的腕力相同的螺絲,身為圓環魔導師的梅潔爾無法應對。圓環魔法只能操縱進行周期運動的東西,對並非如此的――比如說不能自在的操縱周圍的垃圾作為盾牌。圓環魔法的操縱,除了旋轉、震動、波動、描繪圓弧以外,無法變通利用。

  受相似魔法操控的金屬部件,在大人沒有任何分寸的全力下痛打小魔女。漂亮的黃色連衣裙上滲出血來。全身傷疤就不好上學校――即使在痛苦和吐意下搖晃的視界裡,仍隱約考慮著回到那個日常的事情。

  「失策了呢……。利用對手的魔法大系不擅長的東西決勝負才是魔法戰的基本啊。」

  全身出現無數細小的傷疤,劇痛令梅潔爾沒有比站起來更痛苦的。憑靠在只剩下泥濘的垃圾上,喘著粗氣。金屬部件的集團不僅難以用肉眼辨別,覆蓋的範圍也很廣,不管她再怎麼靈敏也難以躲過。因熱量而變形,被「相似」消除的大規模魔法,被生活在工場用地外的惡鬼居民的觀測下消除。

  「勝負已決。剩下的就看你想保住性命還是保住心智,阿瑠希婭家的女兒。」

  但是正因為沒有希望,在這個世界存活了兩個月的鴉木梅潔爾,斷然拒絕恐怖的屈服。

  「所謂的刻印魔導師,只有在死的時候才會分出勝負。」

  然後仰望湛藍的天空。即使在這生死的一剎那,世界也充滿陽光。汗濕的衣料粘在皮膚上,拉肩帶把衣服揭開。被老師發現時,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遍體鱗傷的樣子。

  一陣風從遠處吹過。淺利卡茨也不去撣下大衣上的土塵,用劍當作拐杖站起身。

  「有點累啦。用一二三的方式結束吧。」

  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這讓梅潔爾自己都覺得吃驚。她突然注意到,自己正面對著一切的終結――死亡。如同跌入深不見底的洞穴一般的恐怖,令幼小的她在心底深處求救。明明是從有著神與奇蹟的異世界而來的,在最後關頭呼叫的名字卻是離自己很近的人。為什麼會想叫他的名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們是地獄的異邦人,為了戰鬥而墮入地獄,什麼都得不到,最後消失。――大概會如此放棄希望吧,如果沒有和「他」相遇的話。

  卡茨本應麻痹的右手緊緊地握著劍。從那把劍上延伸出的銀弦連接著空中的劍,震動著穿過風,劍鋒微微刺入了她的喉嚨。

  「……不許動!不然我殺了這個女孩。」

  犯罪魔導師應該已經將梅潔爾逼到了連氣都喘不過來的狀態,可是不知為何拼命地喊道。

  接下來她的耳朵聽見的是她非常熟悉的聲音。

  「要是認得我的臉的話,就該將「那」是毫無疑義的這件事刻在腦髓里。」

  ――然後,一切的奇蹟都燃燒起來。

  燃起鮮艷的橙色火焰,劍失去了魔法,跌落下來。相似魔術的銀弦被火蛇包住,燒得灰都不剩。折磨梅潔爾的螺絲釘揚起火粉,紛紛跌落在地。被沒有熱量的劫火燃燒的淺利卡茨,雖然手腳的麻痹也因為魔術消失而解除,本人卻痛苦地下巴痙攣,依靠在垃圾山旁。

  少女因心中湧出的溫暖而哽住喉嚨,回頭望去。盛夏的陽炎中,他在那裡。

  在烈日下奔跑的原因吧,硬質頭髮被汗水沾濕。總是因愛操心而疲勞的輪廓,由於尖銳的目光變得猶如出鞘的刀刃。就連透徹的碧藍天空,由於在他身後展開,仿佛處於生死線的對面一樣遙遠,讓人恐懼。

  溫熱的南風吹起。夏裝夾克被風吹起,露出了吊在肩膀上的短刀皮套。

  「我是《魔導師公館》專署執行官,武原仁。原刻印魔導師,淺利卡茨。按照《協會》的要求,我要將你抓捕。」

  其宣告如同沒有考慮過對方有成功抵抗的可能一樣,只是淡淡地敘述著結果。

  卡茨仍不放棄自己的魔法。犯罪魔導師用盡渾身力氣揮動左拳,隱藏在垃圾山裡的數百螺絲襲從仁的後背襲來。灼熱的視線燒盡了魔力銀絲,破壞了控制,螺絲就像玩具一樣紛紛跌在地上。

  那是能將神一般的自負歸於灰燼,讓一切魔導師明白自己的無力的絕望之炎。

  可是,梅潔爾已經不害怕魔炎了。因為那就是他的目光。

  「你已經很努力了,可以休息一會。」

  仁從背後抱住了快要倒下的梅潔爾,支撐著她。

  「……老師。」

  眼淚幾乎要湧出來,少女沉默了。在這個世界上不管被誰捨棄也好,只有

  他一定會是夥伴。這個單純的事實點燃了身體裡的燈芯,照亮了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狹窄的小路。每次痛苦得快要撐不下去時,鴉木梅潔爾就會在幼小的胸中確認這份灼熱的感覺。

  對於武原仁來說,梅潔爾就是映照著他與他的故鄉的鏡子。

  自兩個月前,與這位正直、有著高尚自尊心的異邦人相遇以來,一直沒有變。

  仁的懷裡,仍然是小學生的女孩子渾身是瘀傷,卻仍微笑著。她發抖的肩膀與受到的傷痛,深深地絞痛他的心。早上如同向日葵一樣的連衣裙變得破破爛爛,柔滑的皮膚因內出血而變黑,嘴唇失去了血色。仁的理性隨時都要被撕的粉碎。

  「……又一次、又一次,區區惡鬼,卻來過問魔導師之間的問題嗎!」

  盛夏中,臉卻像被凍過一樣鐵青,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一半在逃亡的魔導師呻吟著。武原仁瞪著今天早上從《協會》的監獄逃掉的男人。對於他來說,淺利卡茨不只是不得不抓捕的逃獄犯,更是明確的敵人。

  「別一副普通人的口氣。毆打孩子讓你很爽嗎?」

  仁不禁回嘴,最討厭別人把她當作小孩子對待的梅潔爾身體僵硬起來。仁想告訴她他不是那個意思,可是找不到該說的話,只是用力地抱住年幼的魔女。

  腳邊跌落的銀色螺絲上沾著血。那是梅潔爾的血。每次她受到惡意或是暴力的對待,仁就痛苦得無法忍受。而她露出如同普通的孩子一樣天真無邪的表情時,仁便有種幫助了別人的感覺,心裡十分舒暢。對於武原仁來說,這位異世界的少女是他必須無條件守護的對象。

  「……你一點都不明白,惡鬼。不管是不是孩子。墮入地獄的刻印魔導師,只有是否擁有活下去的力量的區別。」

  「逃跑的傢伙裝什麼威風。這裡就連《協會》的探知魔法也會被消去。這在魔法世界裡與死劃等號,你不也苟延殘喘了十一年嗎!」

  仁讓無法拋下同級生與下級生熙熙攘攘的學校而逃跑的責任心強的少女坐在地面上。艷麗的黑髮的縫隙間一瞬間露出的側臉,加劇了仁的心痛。

  仁聯絡御陵甲小學的祖師堂老師確認時,梅潔爾已經不在泳池了。所以他來到了這裡。逃亡的卡茨與行蹤不明的梅潔爾。聯繫兩人的地方就是這裡。

  「想隨心所欲地拿起自尊或是拋棄自尊都隨你便,可是不要把小孩子卷進去。」

  「不要……太小看我。」

  在某個地方犯下絕對錯誤的犯罪魔導師以劍為杖站了起來,扭曲著失去了活氣的臉,左手伸進了黑色大衣的口袋。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螺絲與零件被掏出來,其中有著長五厘米的釘子。

  「哼、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別把在這個地獄活了十五年的我跟那些無力的魔導師混為一談。……對了,……哈哈哈、哈哈。你給我去死!去死!後悔已經晚了。……現在馬上去死!」

  這次的釘子如果刺入要害的話足以致命。可是,作為犯罪魔導師,至今為止只用了即使打中也只會瘀傷的小螺絲,這才是規格外的天真。

  武原仁停止了魔法消除。

  卡茨的銀弦這次避開了仁的視野繞到了他背後。連接的是淺埋地里的三十根左右的金屬零件。

  仁的視線集中在裸露的魔力弦上,解放了魔法消除。明明已經看過一次了,天真的犯罪魔導師卻驚訝地咽下了口水。

  武原仁是現在被確認的唯一能停止魔法消去,能觀察到奇蹟的惡鬼。正因為他能把握住秘術的全貌,才能攻擊弱點,成為以最高效率破壞奇蹟的惡鬼。

  與仁視線相交的卡茨的憔悴乾枯的靈魂,由於憎惡而輕易地點燃了。

  「別得意過頭了,渣子。一副什麼都看透的樣子,讓我想吐。魔導師的技巧,絕對不會是你靠自己掌握的,是誰教給你的吧!區區惡鬼,明白我什麼!」

  確實仁在《公館》里得到了優秀而嚴厲的老師的鍛鍊。因此,生長在沒有奇蹟的世界裡身為惡鬼的仁,知道打倒魔導師的最有效率的方法。仁久違地想起了現在已經不在魔導師公館的對魔導師戰的指導教官。

  「若是沒有接受正式教育而做到的話,確實了不起。不過你的膚淺並不是力量的原因。即使你得到莫大的力量,也不過是很強的流氓而已。」

  「――老師!」

  將看見的奇蹟破壞,處於眼中無法映出魔法的狀態的仁,梅潔爾急迫的喊聲傳了過來。切斷消去能力的他看見了明顯不是卡茨的相似魔術的無數銀弦。如同白天出現的天上的河一樣的銀弦,在下一瞬間,壓了過來。

  切入戰場的第二位相似魔導師,毫不留情。

  「呀、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梅潔爾的慘叫聲被從上方壓了下去。冰箱、車、洗衣機、電視等,堆積得比成年人的身高還高,被置之不理的大型垃圾像瀑布一樣崩落下來。仁把雙手伸到慘叫中的梅潔爾的腋下將她抱起來,全力奔走尋找安全的地方。

  可是大概需要十輛十噸級卡車運載的家電之山,如同追趕他們一樣雪崩而來。就算用魔法消去破壞魔術,已經在飛的仍因為慣性力繼續飛著,受到重力牽引而落下的東西不可能回到原來的位置。仁跳過倒下的吸塵器,踩在了電爐的板子上。

  「給我記住!我可沒有輸。我不是敗北者!」

  過了十一年仍無法認識自己的軟弱的男人,在轟鳴的牆壁對面大叫道。可是已經不是理會卡茨的時候了。直到廢品的洪水收斂為止這數十秒,仁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如同餘音繞繞一般,大量的塵土捲起,遮蔽了視野。

  而當塵幕被風吹散時,犯罪魔導師淺利卡茨的身影已經找不到了。

  「……《人偶師》嗎」

  仁想起了從《協會》的監獄把卡茨救出來的刻印魔導師。兩人同行的狀況是意料之內。可是,在如此絕妙的時機進行了掩護,實在是束手無策。《鬼火》管理下得到鍛鍊的《人偶師》的實力也真是值得稱讚。

  「可是,有著那麼強的實力,為什麼要為比自己更下等的卡茨拼命呢?有必要允許他的愚蠢任性嗎?」

  †

  「於是,難得兩名追捕對象聚在一起,眼睜睜看著他們逃掉了~?」

  從休業中的垃圾廢棄場回到車子裡之後,迎面迎接仁的是某種意義上非常合理的質問。

  身穿夏季西裝,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女強人的美女十崎京香,是比仁大一歲的年輕高級官員。作為政府組織《公館》的事務官,她既是專署執行官的監督者,也是仁的青梅竹馬。

  「《人偶師》真不是徒有其名的。」

  「這不是連淺利卡茨都放跑的理由。」

  空氣冰冷得讓七月的熱氣如同假象一樣,這並非是冷氣的原因。十崎京香的口吻,在跟無需客套的仁說話時會變得很隨便,但是內容沒有一絲鬆軟。而實際上,至少應該捕獲已經逼到走投無路的卡茨。

  「綾名妮琳,即使在《公館》擁有的相似魔導師裡面也可以進入前三。如果是從最開始就打算打完就跑的魔法使,想留住也難啦――」

  身為事務官的她,百忙之中開車把他從魔導師公館送到了小學。知道梅潔爾沒在泳池之後,還特意趕到這邊來。結果還是讓他們搶占了先機,自然會如坐針氈吧。

  「換我開車嗎。一大早的,很辛苦吧。」

  「不用。仁開車不穩。」

  梅潔爾在后座席上橫躺著,已經發出香甜的睡息聲。

  「梅潔爾醬,現在,沒使用魔法吧?」

  「只是正常的睡著了而已。可以看啦。」

  身為無法停止消除的普通《惡鬼》的京香,戰戰兢兢地隔著座席回頭朝後面看去。十崎京香同時也是將沒有歸所的鴉木梅潔爾和倉本絆留在自己家裡的房主。而且,至今還在不斷猶豫,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少女們。

  「不用太擔心。兩、三天就傷口就會消失,連痕跡都不會留下。以梅潔爾這個年齡,瘀傷不用半天就會好的。圓環魔術裡面,還確保了用維持魔術阻止惡化,自然治癒疾病和傷口的技術。」

  「畢竟是女孩子。渾身是傷就不好了。」

  細長的眼睛如釋重負一般鬆緩下來,竹馬之友踩下油門。如果不是京香說要收養,梅潔爾將會被丟在收容危險罪人,由舊精神病院改裝的機關宿舍里。對於公館來說,把刻印魔導師當成走狗打敗犯罪魔導師的規定,雖為非人道的行為卻也當作不得已的惡行來看待。本來只收容成年人的刻印魔導師里,如今竟由不能小小年紀就戰死的女孩子當上,沒有一個公館職員不感到痛心的。在身處組織最上層的京香眼裡,想必梅潔爾就像必需背負的十字架吧。

  「不要全都一個人承擔啊。這也是我的問題。」

  車子漸漸

  駛入十七號線。望著車水馬龍的風景,剛才異世界人之間利用奇蹟戰鬥過的事實,好像說謊一樣。和京香相仿的年輕母親牽著小孩子的手走在路上。

  「我知道,淺利卡茨在五月份盯上梅潔爾醬的理由。仁也知道吧。以美國為據點,聚集原刻印魔導師和沒落的研究者,給犯罪和恐怖行為提供幫助的公司。」

  京香只是盯著《公館》應該守護的白晝的街道。

  「卡茨,是遵從那邊的指示盯上梅潔爾……不,應該說梅潔爾是見面禮嗎。」

  美國管制的犯罪魔導師,是在巴別塔事件中發生衝突的神聖騎士團。以卡茨的那點身手,只會成為累贅吧。

  「還有啊。相似大系的轉移術是《與「跟自己相似」的人偶或魔法使交換位置》吧。不過,《協會》通常會徹底摧毀魔法使從牢獄逃脫的可能性。卡茨留在美國的轉移目標點已經全部回收才對。如今他卻怎麼逃出去的呢。就算是《人偶師》也辦不到吧。」

  「如果要用相似魔術轉移,不單要準備轉移目標的人偶,魔法使還要明確的想像出身處「目的地」時的自己的狀態。實際去過的場所啦,到時候能看見的場所之類的。沒有專屬執行官同行的刻印魔導師又不能出國,管理人的東鄉先生也一直都在日本。《人偶師》也不可能到海外去。」

  「這樣看來,既然不能用魔法逃出日本,想必是有人給卡茨準備了飛機或船,協助他逃跑了呢。」

  她的側臉,回到魔導師公館鐵娘子事務官的嚴厲表情。

  「也就是說,《人偶師》能夠確切實行是因為那傢伙就在附近,不對,猜到不久就會過來了嗎。真是麻煩啊。」

  「通過入國管理局的錄像,昨天晚上看見『懷斯曼警備調查公司(wisemanSesu-rity&ResearchInc.)』的幹部。叫作王子護豪森的,三年前離開《公館》的原專屬執行官……話說,這些仁比我更清楚吧。」

  仁非常懷念,又好像非常悲傷似地,把體重施加在助手席的座位上。王子護豪森是從《協會》的魔導師改行為專屬執行官,同時也是給還是學生的仁等人教導對魔導師戰鬥的教官。淺利卡茨所指的「給仁教導魔導師的本事」的正是此人。懷斯曼警備調查公司是不問手段只為賺錢的魔導師們在美國創業,被視為最可疑的民間警備公司。而他竟然加入了那裡。

  「如果真是這樣,讓他逃掉顯得更痛心了。」

  然後,仁茫然望著車窗外不知魔法使們的戰鬥為何物的人們。跟對於付出或傾注犧牲毫不在乎的異世界人們牽扯太多,仿佛自己也被「對面」感化一般,仁不禁打哆嗦。京香同樣在用尋找歸所一般悲傷的眼神,投向在花店和便當屋工作的女性們。

  不是以鐵之事務官,而是用他那竹馬之交的臉,十崎京香嘆著氣趴在方向盤上。信號變成紅燈。

  「啊啊!今年一定要請暑假!絕對要請!」

  「是啊。這裡又不是地獄,我們不是惡鬼。」

  這裡是仁等人出生的故鄉,同時非但不是《地獄》,還是生長並埋骨的世界。而且就算是如意算盤,也希望後部座席上疲憊不堪的梅潔爾也能這樣想。

  「……老師……」

  在做什麼樣的夢啊。雖然性格被嗜虐的嗜好扭曲、太過主動也有個限度,現在,嘴裡反覆說夢話的梅潔爾根本就是個小孩子。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叫喚狗一樣用手拍著後部座席。

  「老師……趴下。」

  說真的,在做什麼樣的夢啊。

  †

  事後想來對於倉本絆,七月四日也是一個開始。

  上學前,就在吃梅潔爾的自信作時武原仁的手機響了。當注意到變了臉色的他走後的公寓裡,只有自己跟梅潔爾兩個人的瞬間,莫名地尷尬起來。

  幼小的魔女從「牛乳草莓蓋飯配砂糖滿滿水果」放下勺子時,空氣像明膠一樣凝固。

  「絆,這個真的好吃嗎?」

  就算事到如今味覺判斷才回復正常,對於昨天教她什錦飯的絆來說,只會感到為難。

  「對不起。不怎麼樣。」

  「算啦。這也是賭一下而已。」

  「料理每天都好吃才可以,冒險偶然成功的作法是不行的啦。」

  草莓飯的味道已經散的差不多的房間裡,絆和異世界人的少女對望著彼此的臉。不禁讓人看得入神的亮澤黑髮,用具有夏日風情的橘黃色髮帶紮起來,像會動的人偶一樣可愛至極。

  倉本絆住在《公館》的十崎京香家是從六月中旬開始,所以跟這個幼小的魔女打交道已經過了半個月。對於絆來說發生了很多事情。即便把得到梅潔爾幫助的事情去掉,還是覺得她是個不會對家務厭煩的好孩子。

  「剩下的米飯比起讓我來幫著做,好好按照食譜做比較好哦。」

  「你叫人家在廚房充滿絆的味道嗎?」

  只是,跟梅潔爾的關係,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因為巴別塔事件中發生過一些誤會,絆在鴉木梅潔爾眼裡是「情敵」。當時想到馬上就要死,情急之下說出告白的話,而且每當記憶甦醒過來時臉都不自覺地紅起來。

  「武原先生對味道不會挑剔,吃不出有什麼不同的。」

  「為什麼是用長輩對孩子的口氣啊?你當自己是母親嗎?」

  但是絆身為獨生子憧憬著姐妹關係,才會想多管些閒事。如果被梅潔爾看作「與自己無關的女人」,會感到非常難過。

  「至少在做飯時,把我當成這個世界的媽媽吧。」

  梅潔爾莞爾一笑,薔薇色的嘴唇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母親大人,把老師讓給人家吧。」

  「把草莓果汁灑進電飯煲裡面的媳婦,到底想給孩子吃什麼啊……咦,對不起!這樣說話的婆婆好像在哪個電視節目裡見過。別露出那種厭惡的表情嘛。我,會成為好婆婆的!」

  「別想敷衍了事。看起來像是開玩笑嗎?跟絆不一樣,人家是認真的!」

  那句話滑過肋骨之間尖利地刺入心臟,絆不禁失去言語。一瞬間愕然地睜大眼睛,梅潔爾不甘心似地低頭起身。

  「……對不起。剛才的忘了吧。」

  隨後幼小的魔女為了收拾自己的份,快步走向洗碗池。把餐具放進洗碗桶里之後,抓起雙肩書包走出玄關。

  的確,雖然稱不上讓人滿意的作品,但是對於梅潔爾來說是用愛心製作的料理,不應該開玩笑的。絆以前的手藝也很差,讓爸爸吃了難以下咽的食物。

  「啊~,這樣可不行啊。明明是個高中生!」

  胳膊肘支在矮腳飯桌上抱住頭。

  吃完剩下的草莓蓋飯收拾餐具,檢查門鎖和火的使用之後絆奔出公寓,幾近遲到的時間跑進教室。東富士見高中是一所偏差值在五十加的悠閒的公立高中,規章制度並不是很嚴格。所以在上課前,跟同班同學們一樣偷偷地給梅潔爾的手機發道歉簡訊。第一學期期末考試將近,考試前一周的現在上課自然也會專心。不、更正一下,雖然教師們覺得事到如今才努力,學生們卻是拼上了命。

  結果,梅潔爾的回覆直到午休結束也沒有來。第五節課上到一半的時候,神和瑞希才總算出現在教室。身為絆新朋友的她,跟武原仁一樣是《公館》的專屬執行官。也就是說,仁慌忙跑出去、瑞希直到午休都不能出來的事件發生了。

  「……肚子,餓了。」

  明明還在上課中,神和瑞希卻趴在桌子上。扎在左右兩邊的漂亮長黑髮,有如瀑布一般從桌子上灑落下來。與即使在盛夏也不會曬黑、有如透明般白皙的皮膚相搭配,就像餓癟的幽靈。偏偏又有著完美清秀的容貌,這種時候會顯得更加可怕。

  瑞希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盯著斜後方絆的坐位。即便投來灼熱的視線,她也無可奈何。由於不久就要考試,老師就像沒有看見瑞希一樣,漠不關心地繼續上課。

  對什麼氣息做出反應似的,瑞希拖拉著長發抬起身。遲了一瞬間第五節課結束的鈴聲響了。本來就是為保護絆而登校的她,即使現在工作上有不便也仍要來教室。

  絆知道自己當上魔法使才一個月,如果沒有瑞希在身邊,不知道自己會多麼忐忑不安。回過頭,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的瑞希就在身邊。

  「――――――――」

  清澈的眼瞳,仿佛在對絆訴說什麼。

  「唔……今天很晚才來呢,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各方各面……有點、事情。」

  雖然很擅長活動身體,可是說起話來瑞希就有點棘手了。

  「是嗎,沒有受傷之類的真是太好了。」

  「……便當。」

  「啊,對了。對不起。午休結束後才來

  ,還以為早就吃完了呢。」

  絆把手伸進桌子裡面,拉出用白布包裹的便當盒。瑞希就像乖順的大型犬,一臉開心的湊近到讓人吃驚的距離。兩束馬尾黑髮,也像擺動長長的尾巴一樣彈起。

  「……我開動了。」

  隨後,瑞希擅自占領絆前面的座位解開白布,畢恭畢敬地用雙手打開便當盒的蓋子。用昨晚剩下的雞肉做的什錦飯和放入鴨兒芹的煎雞蛋,熏上香味挾著西紅柿和蔬菜的茄子形成漂亮的三色,連製作的本人也不禁鬆了一口氣。

  「對不起哦,今天的菜味道都有點重。」

  友人用微妙不一般的手法握著筷子,把留有切口的燒茄子搬進嘴裡。露出很幸福的樣子染紅臉頰,連絆也感到害羞起來。擁有端正的姿容和不可思議的氣質的她,吃一心一意親手製作的便當,不停歇地動用筷子的樣子,讓人百看不厭。

  「好吃嗎?」

  什錦飯吃得兩頰鼓鼓的,瑞希默默地點頭。

  給她做便當帶學校來並不是為了餵養同班同學,而是因為神和瑞希的便當是給足不出戶的大小姐準備的豪華午餐。想吃家庭風味料理的她和,想體驗專業口味的絆利害一致,所以頻繁地交換點心。後來想到與其每天交換,不如交替著帶兩人份的便當更有效率。確切地說,做一個人的份或做兩個人的份沒有太大的區別,所以絆可以每回少做一次便當。

  「還在玩呀。這對好姐妹。」

  班裡的朋友花崎久乃,座在旁邊的空位上。短髮下的每一個器官,眼睛、嘴巴、鼻子都彰顯出強烈的自我主張,不論是誰只要看了那張臉就能讓人認同的御姐氣質。順帶一提,她就是現在瑞希所占據的位子的主人。

  「啊,這樣啊。花崎同學不能坐呢。要不我讓開吧?」

  「不用啦不用啦。小倉親總是顧慮太多了。」

  花崎久乃是從高中一年級開始同一個班級的朋友。雖然很少在外面一起玩,但是在學校經常說話。

  「平時跟沒興趣的傢伙完全不說話,學校也想來就來的,還以為很難相處呢,結果內在居然是這樣的啊。瑞希親。」

  「瑞希親?」

  與歪著頭的絆面對面的當事人,似乎還沒發覺在說自己。

  「感覺很親切吧。自從轉學以來在教室里總是獨來獨入往,這種程度不算什麼啦。」

  「花崎同學,說得有點過分了。」

  「沒關係!本人根本不介意。是吧,瑞希親?」

  「…………再來一碗。」

  對只專注於便當盒的天然不知該如何回答,絆和花崎久乃都張口結舌。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經過,上課鈴聲響起,已經到了今天的第六節課。快到退休年齡的數學老師開門走進教室。起立敬禮入座之後,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打算點名的老師卻打了個大噴嚏。

  開始上課以後學生們都坐在課桌前,班裡即便有四十名學生也會變成孤身一人。變成一個人的同時比起完全記不住的公式和解法,只會考慮一些切身的問題。

  距離絆的父親倉本慈雄死才過了十一天。昨天,因為初七日*已經結束,在整理的最後,解約了跟父親兩人生活十七年的倉本家公寓。花了星期日一整天,只把真正需要的東西和最小限度無法扔掉的東西搬出來,最後再一次打掃乾淨之後才告別。原本還以為會哭,但是居然安安靜靜地結束了全部作業。在父親被刺的傍晚的車站裡,總覺得自己把什麼東西忘在了那裡。(譯註:初七日,在日本人死後的第七天進行法事。)

  黑板上寫算式的聲音,靜靜地迴蕩在教室里。

  絆直直地看著成為一切開端的手。慢慢地握緊,用力拉到手邊。在上個月令人難過的事件中覺醒的,據說遺失了六十年的叫作再演大系的魔術。突然很想嘗試當時第一次使用過的操作術。然後今天也一樣,魔法被教室里眾多的惡鬼們觀測,世界陷入火海。

  就連離自己最近的花崎和其他同學都沒有覺察的魔炎之光,只有瑞希有了反應回過頭。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朋友表情變得黯淡。想必絆也用擔心的眼神看著她。就像梅潔爾身為刻印魔導師不能停止戰鬥一樣,絆對於朋友的瑞希繼續當專屬執行官的事情不能說三道四。她們《公館》,是在守護這種安靜的時光。雖然很欣慰,但是牽扯在裡面的都是自己身邊的人,每天都在為會不會受傷、會不會像父親一樣而擔驚受怕。

  「在幹什麼呢。」

  花崎同學躲過老師的視線回頭道。並不是因為看見了魔法。但是就算沒有奇蹟,正因為是同班同學可以看出絆的樣子有點古怪。

  為什麼呢,那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滲進心裡,鼻頭一陣發酸。

  「好厲害,花崎同學,好像魔法一樣。」

  「怎麼會吶,又不是童話故事。不好好聽講的話,小倉親考試會掛紅燈哦。」

  就算沒有奇蹟也能變得溫柔。就算絆成為了魔法使,也不會從原來的世界趕出去。

  「倉本!來解一下這――道――題。倉本!」

  反射性的站起身,因為沒有好好聽講所以老實回答道。

  「……那個、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老師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教室里沉浸在爆笑聲中。連花崎同學也顫動肩膀笑個不停。只有瑞希用強有力的眼神望著絆。

  「沒關係。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暗暗下決心要認真學習。

  放學後,絆因為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又沒有特別的事情就直接回家。直到上個月途中去買晚飯的材料再到倉本家。而如今,一邊考慮小學生的梅潔爾喜歡什麼,一邊提著購物袋朝十崎家走去。

  七月初的五點鐘,還不能說天黑了。比白天要帶上少許橘黃色的住宅街直路上,只是走路便渾身是汗。

  「……我拿。」

  在附近的超市買了東西,順便跟來的神和瑞希幫著提一半。最近,一方面也是因為十崎家離《公館》近的關係,回家時瑞希會陪在身邊。

  今天由於武原先生也會來,加上十崎京香和梅潔爾和絆有四人,材料也買了住在公寓時的兩倍。

  「神和同學也吃完再走吧?」

  「――――」

  默默地,好友用兩束黑髮跳起來的氣勢點了點頭。

  「現在,最想吃的點心是什麼呢?」

  「…………大豆。」

  在倉本家,自幼兒園時代起就一直禁止帶朋友到家裡玩,所以非常喜歡熱鬧的飯桌。

  抬起頭,上空似乎風很大,黃色的雲朵快速向東邊流去。落在裂痕累累的柏油路上的長長的影子,用視線追逐起來也很愉快。忽然感覺到身處影子與雲朵之間的絆所生活的世界,像漂泊在夢幻大海里的小船一樣渺小,不由得止住了腳步。因為覺得,如果現在稍有動作,這個不安定的立足處會因為搖晃而翻倒。

  一股寒氣划過背脊。以猶如疾風般敏捷的動作,瑞希從她右邊站出來。

  明明沒有任何人的路邊,不自然地站著跟父親年紀相仿、身穿白色西裝的紳士。

  「午安,再演大系的小姑娘。我是王子護豪森。」

  面對目瞪口呆的絆,戴白色帽子的他,用有很多小傷口的手伸出名片。是英語。

  「wiseman、Sesu、Sesu……」

  「背面印有日語哦。」

  就如他無奈地發言,翻過來真的寫有日語。

  懷斯曼警備調查(有限)公司人事部高級主管

  王子護豪森

  即便是日語也不知道高級主管的意思,絆直冒冷汗。臉頰微顯憔悴、消瘦型的男性和夏裝麻制西服相搭配,除了唯一一點違和感就像研究昆蟲的學者一樣。所謂協調性差的一點是指,戴在右眼上的銀制眼罩。他那文靜的氛圍被它完全破壞,連微笑眯縫的左眼深處,也能感覺到幼小而深邃的扭曲。

  「…………王子護!」

  把絆護在背後的瑞希敏銳地揮動右腕。像蠟燭一樣握在白皙的右手上的、赤熱的水沫向王子護的臉上射去。那暗淡的光被手掌輕易的拂去。

  泛著紅光的液體灑在路旁的白車軸草上,冒煙燃起。瑞希在手掌中生成熔岩擲向王子護,訪問者卻空手將其撣落。神和瑞希所使用的魔術《魔獸使》,是能將存在於自然界的萬物喚出並加以操縱,只存在於地獄的特殊魔法。

  「遇到力量強大的對手時,在敵方使出第一擊之前不能擅自出手。知道為什麼不行嗎?《魔獸使》。」

  男人從白得令人生厭的西服取出手帕,擦拭手掌。只因他一個人的存在感,習以為常的上學路仿佛有一半變成虛幻。

  如今,這裡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理所當然地發生的場所。在燒盡

  一切魔法的這個世界,進入中年的男性的紫色瞳孔就像做夢一樣只看著奇蹟。正因為與不用魔法也能成立的東京景色太過偏離,使得現實格格不入。這就是高純度、「真正」的魔法使。

  「抱歉。以前當過像你這種年輕人的指導教官,不由自主地開始了說教。」

  「魔法使」王子護豪森摘下帽子,一邊用手梳整理剃成背頭的金髮一邊苦笑道。

  絆覺得他很可怕。

  瑞希如同馬上就要撲向獵物的獵犬一樣壓低身體。

  這條道路上,立著附近有幼兒園的標識。路邊有一戶人打開房門,從那裡對魔法一無所知的人探出臉來。就像絆的家族被迫四分五散一樣,魔法使會把戰鬥強加於平穩的日常。不甘心的感覺仿佛在腹底燃燒。

  「――您到這裡來,是為了傷害什麼人嗎?」

  「真是率直的小姑娘。」

  沒有戴眼罩的左眼,用敬佩的樣子看著絆。

  「……絆。……這傢伙、敵人。」

  神和瑞希的背影,不再是她的同班同學,而是魔導師公館的專屬執行官《魔獸使》。兩束系成馬尾的長髮,在魔法捲起的強風扇動下如黑翼般飄蕩。現在,這裡即將成為戰場。按住隨之起伏的裙子,絆被迫向後退。

  王子護豪森對颶風眯起眼睛,但是仍沒有動作。腳下剛才在熔岩下燃燒的草,在風吹下更加激烈的燃燒起來。

  「…………太瞧不起人。」

  瑞希的手上生出七色薄霧時,所有奇蹟再次被魔炎籠罩燒盡。發現冒煙,住宅街的居民們打開窗戶看著這邊。

  「煙!燒起來了,快用腳踩滅,燒起來了!大叔!!」

  對居民的聲音聳了聳肩,王子護用鞋底踩滅路邊的火。至於由《魔獸使》的魔法生成的熔岩,已經在觀測下消滅。

  「熄滅了哦。真是對不起。」

  仿佛從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他給住宅街的太太們低下金髮的頭。沒想到對方是外國人的日本女性們,氣勢不由得減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如你所見,這裡是惡鬼的世界。但是,所以不能對現實視而不見。請不要忘記哦,再演大系的小姑娘,「最後的魔法使」。」

  說完不顧困惑的絆和周圍的人,純血的魔法使重新戴好帽子。

  「能見你一面,是我的榮幸。如果見到仁,記得替我向他問好。在遠方聽說了各種傳聞,期待與他再次相會。」

  在絆的眼中,他的白色西裝在夏日余火的黃色中逐漸透明,直至消失不見。

  「在這個世界……待久了的……魔法使,真是……很擅長……尋找……不被觀測的、瞬間。」

  王子護豪森大概是在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轉向別處的僅僅一瞬間,用魔法轉移離去的。如今那裡已是司空見慣的道路,沒有任何神奇或危險。不,也不見得。就在剛才,倉本絆的附近只是有一個純度高的魔導師而已,仿佛就站在「那邊」的世界一般,拉近了與魔法使的距離。

  「沒關係哦。那種事,不會再發生的吧。」

  再演魔術展現出的幻象,令她感到不安。地獄的魔導師和絆成為好朋友,大概是因為彼此都是看得見奇蹟的魔法使。

  「絆是……魔法使,……所以,絕對……逃不出魔法。」

  好友緊緊握住夏裝的袖子。仿佛在訴說普通高中生的倉本絆如今是魔法使,是屬於瑞希這一方的人。是的,這一天果然是個轉折點。

  「…………大概,……是從現在開始。」

  她知道。奇蹟在考驗她,一定又要面臨迫不得已的選擇。

  †

  七月四日,夜晚。逃亡者淺利卡茨隱藏在黑暗深處。幾年前停止運作的小街道工場舊房子裡也不點燈,明明還是夏天牙齒卻不時的格格打顫。對於逃亡的原刻印魔導師被《協會》捕獲時會怎麼樣,因為沒有生還者沒有人知道。若不是昨天有人救他,一切都結束了。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卡茨逃脫了這個地獄。何止如此,獵殺魔導師的《公館》近在眼前。淺利卡茨在等待有人來救他。原本,在五月份襲擊鴉木梅潔爾就是有人給錢託付的工作。曾經約好不論成功還是失敗只要在這個倉庫跟懷斯曼警備調查公司的人匯合,然後就會送他逃往國外。

  「……王子護。在幹什麼。我的事件應該有所耳聞,這都第二天了。」

  詛咒那個用花言巧語將險些凍死在寒冷季節的紐約的卡茨,偏偏又送入東京的男人。如同在鼓膜給予刺激一般,滴滴答答的從黑暗中像漏雨一樣落下生硬的聲音。有著節奏感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只有一道好像沉入沙子裡一樣鈍重的聲音。掉在逃亡者腳邊的那是裝有大型螺絲的金屬部件。眼睛充血、嘴中詛咒著世界的一切,難道精神失常了嗎,淺利卡茨分解了自己在屋檐下的倉庫。

  生來就很膽小的男人。相似魔導師淺利卡茨沒有姓氏,也就是所謂的家名。自懂事起就被丟棄在不是相似世界的其它魔法世界。沒有姓氏連父母的臉都沒見過的卡茨,能表示他是誰的線索只有夾在襁褓上寫有「卡茨」名字的紙和,刻有家名的部分被毀得完全看不清、封裝劍模型的垂飾而已。而作為相似魔術的操作源的那個垂飾也在被逮捕時,未能留在連刻印魔導師都不是的男人手中而被奪去。

  在故鄉以外的世界成長的魔法使,很難受到魔法的教育。因為,既然魔法的根源來自出生的世界自然法則的扭曲,不能得到其它大系的教導。對觀測到的東西連接相似大系的銀弦的卡茨,被當作外行輕蔑,成為魔導師也只達到二流的程度。也不知道自己被丟棄在其它世界的理由,自幼一肚子怨氣。

  「總是這樣!命運在這種關鍵時刻棄我不顧!一次又一次,只是因為被其它世界拋棄所有人都在懷疑我。所有罪都強加在我身上!現在又這樣走投無路。」

  抑制聲音厲斥道。連自大的語氣,也是從吝嗇的欺詐行為中學到的故弄玄虛。說得越多越是原形畢露,現出本性。淺利卡茨本來就沒有從正面向魔導師公館和《協會》尋釁的器量。

  沒有燈光,能駛入四噸級卡車、深度足有二十米的倉庫里藏著的並不是一個人。一邊注意與卡茨的瞳孔一樣是灰色的灰塵,女人在鋼材上面鋪一枚手帕坐著。

  她在頭上戴著寬帽檐的白色帽子,用無袖連衣裙包裹著瘦弱的身體。膚色蒼白的雙腕上,刺著圓形、三角、四角和星形等各種「形狀」的紋身。不但如此手飾、紐扣、衣服的花紋都在各個部位保持著「形狀」。善於查找相似物之間的魔力的相似魔導師,會通過這種方式擴大魔法源,提高聯繫世界的效率。

  但是異文化的裝束,跟她的臉比起來要樸素得多。把蒼白的面具整個蒙在頭上一樣,沒有眼睛、鼻子和嘴。不,女人從脖子上面連皮膚也完全看不見的程度,毫無間隙地用繃帶蒙著。

  那就是相似大系魔導師、《人偶師》綾名妮琳。在專屬執行官《鬼火》東鄉永光管理下的原刻印魔導師,同時也是將淺利卡茨從《協會》的牢獄中解救出來的魔女。

  「媽~~~媽~~~~~~」

  不,還有兩個人。邋遢地穿著半截袖T恤衫的男人們,從沒有燈光的倉庫裡面晃晃悠悠地走出來。年齡在三十歲前後,體格很好的男人們眼中沒有知性的光芒。只是純粹的敬愛,沒有半點邪心。

  「媽媽。我要吃飯~~~~」

  流著口水的男人們,像小狗一樣把臉靠在《人偶師》身上。接著,她向用小刀雕刻的、木雕人偶看去。

  「媽~~~媽~~~。也給我做嘛。」

  「哎呀哎呀,塞爾倫斯醬,前幾天不是給過了嗎。」

  臉上纏著繃帶的魔女,從迪奧牌子的手提包里取出糖球,輕輕放在男人們捧起來的手中。

  「你也忍耐一下吧。如果是命運女神微笑對待的人,就不會墮入《地獄》里。」

  從繃帶下面責備卡茨的女人的聲音,正因為抱持著痛苦,言語中透著強烈的關懷。然而卡茨卻是得到別人的關懷時反而會受傷的男人。

  「忍耐能解決什麼啊。刻印魔導師,要麼為了成為魔法使而殉職,要麼犯罪之後得到處分。如果覺得死得太愚蠢,只有混雜在惡鬼們之間捨棄自己。這裡是刻印魔導師的終點,你很快就知道了。」

  卡茨在炎天下連溫暖發冷的肉體的方法都不知道,仿佛連人偶師也要拉到跟自己一樣的處境一般嘲笑她。就像她使男人逃獄一樣,刻印魔導師們即使賭上如此魯莽的行動也要選擇魔法。對於魔法使而言,不允許使用魔法就跟不要做人是同義的。善於改變生存方式的人,是不會墮入地獄的。

  「事到如今就算裝出一副高雅的樣子,跟我是「相似」的。把我救出來,不過是為了得到從這個國家逃出去的門路吧。但是那種選擇本身只不過是像

  在傳送帶上搬過去的廢鐵一樣受到處分,對於我們來說是常有的毀滅方式。」

  不去理會他那不痛不癢的惡意發言,《人偶師》用指尖捏起一個卡茨卸下來的螺絲,輕輕揮動。曾經固定這個倉庫的柱子、屋頂的幾百個金屬像生物一樣聚集在她的腳邊。沒有多餘動作的熟練本領卡茨沒道理不嫉妒。如果自己接受了教育也能做到這種程度,用這樣的話從心底壓住怒氣。

  相似銀弦突然在卡茨的左眼和妮琳繃帶下面的左眼之間連接起來。在相似世界,形狀相似的東西的區別會變得曖昧。因為眼球的形狀「相似」,卡茨遵循的相似世界的秩序將兩者視作相等。表露出憤怒的《人偶師》切斷相等化。雖然是遠遠複雜於連接的技術,正常接受過教育的相似魔導師,可以通過干涉原來的魔力弦將其切斷。

  「先提高魔法的制御能力吧。」

  「以為自己掌握了主導權嗎。直到臨死還能那麼悠哉嗎。」

  從那變得空洞的內心划過的,是反射性的憤怒和無處發泄的憎惡。

  「媽~~媽~~。這傢伙,可以幹掉嗎~?」

  嘴裡含著糖球,稱呼《人偶師》為媽媽的男人們逼近卡茨。連降低聲音的智能都沒有,好像要觸碰玩具一樣隨便伸出手的魔導師,被卡茨狠狠地打了一拳。鼻骨被打斷鼻血染紅了臉的下半部,一個大男人哭了起來。

  「媽~~~~媽――――――」

  身長一百六十厘米的《人偶師》,被身長足足高了十厘米、體重怎麼看都有一倍以上的大男人抱住。另一個也灑同情淚,把滿臉的淚水擠壓在她身上。

  卡茨茫然看了一會兒畸形的虛擬家族,煩躁似地吐了口唾液。

  「……垃圾。」

  「想拿我出氣的話,隨你便就好。但是不允許瞧不起「家族」。」

  卡茨沒有放過,綾名妮琳的口吻中隱含的極微弱的侮辱。然而,當他發覺綾名妮琳的憤怒在靜靜升溫的瞬間,卡茨的世界扭曲了。男人噴發的憤怒,被早已盯上的《人偶師》的魔術捕獲。可以說以腦神經的憤怒相似、感情相似為著手點,給受害者體驗術者自身的絕望和恐怖的相似魔術。曾經他自己想破壞梅潔爾的心的魔術,現在讓卡茨頭朝下的墜落到仿佛被無限黑暗吞沒一般的劣等感和孤獨的深淵。

  即使掙扎著想逃脫,墜落的意識不論是手還是腳都沒有什麼地方可抓。甚至連軟弱和脆弱也被移植的絕望體驗否定了自己的整個存在,猶如火刑拷問。在絞碎心臟一般的刺激下大腦為了合乎條理,擅自激發能與那份感情有關的記憶。如字面上的意思被孩子們用石頭追打的幼小卡茨,沒有任何朋友沒有人沒有任何人相信使用其它世界魔法的小鬼殺掉破壞掉拖下來把不幸分給他們憤怒吧。即使抵抗也沒有任何改善。逃脫的方法只有一個,服從。服從《人偶師》的規則。這樣就能變成共有相同扭曲的她的「家族」。流著口水叫繃帶女為媽媽的「家族」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相似大系的魔導師,會這樣讓犧牲者的全神經在毒刺中打滾不能得到解放,進行洗腦。那樣像是掛在折磨的延續與死亡的天平上一般的地獄,一次也沒有目睹過的人真是值得慶幸。即使絕望無休止地延長,基本都是餘韻和等待再來的時間,體驗真正深處的時間十分短暫。但是相似魔術會不斷地重複「最底處」來折磨對方。達到一定程度的高位魔導師,如果心底深處懷著「其他人絕對無法忍受」的苦痛,任誰都能操控的慟哭之檻。

  但是在這一瞬間,互相把魔法施展於對方的兩個相似魔導師,彼此行使了奇蹟的力量。然而,只有卡茨一方面的變成魔法的犧牲品。身為魔法使,他們之間有明顯的實力差距。

  「你是一個小混混,總要跟比自己強的人鬧彆扭,雖然裝出一副大人物的樣子但很快就會敗露出膚淺的無聊男人。」

  邊流口水,卡茨的額頭撞擊在灰塵蒙蒙的地板上,抑制住因生理反應浮現出的淚水忍受猛烈的嘔吐感。

  「別太囂張!你……比我擅長術式,只不過是因為接受了教育!沒受到教育就達到了這種程度。要說才能我在你之上!」

  現在,淺利卡茨不論是從精神方面還是本領方面都像個鼠輩。由於知道魔術的本質,將勉強壓抑的苦痛之刺,仿佛一根一根從皮膚上拔出來一般調整呼吸。

  男人拼死拒絕,《人偶師》自懂事起感受到的悲傷和寂寞滲入腦子裡的感覺。從內心深處希望被人愛的渴盼,把全身的內側和外側好像糖稀一樣纏在一起。只有呼吸之間爆發的憤怒,勉強還是他自己的。卡茨本應不抱任何期待。但是卻對浸透綾名妮琳的意志塗改他的一切,既感到悔恨又覺得可怕。

  「為什麼!臭人渣!不要!為什麼!」

  如願以償的活著逃到外面,卻再次對魔導師公館挑戰失敗,如今只是想靜靜地消失在黑暗深處。明明沒有得到任何值得留戀的東西,然而連自己也感到意外,現在如鋼鐵一般強烈地想保持淺利卡茨。

  在痛苦中幾近崩潰的他,連充分品嘗解放感的空閒都沒有,只為尋求新鮮空氣而喘息。《人偶師》的魔法突然消失,探進神經里的極小觸手剝落。為那份微薄的拯救感到高興。像青蟲一樣爬在地上的身體翻過來仰面朝上,把汗濕的眼瞼睜開。

  仿佛緋色的櫻花飛舞一般,倉庫內被染上朱色。眼前就像螢火一樣,火花飛揚飄落。那是無聲無熱,只為燒盡奇蹟的地獄業火。

  黑暗中,魔法確實沒有前兆地燃燒。不,魔炎燃燒的是想要破壞卡茨人格的《人偶師》的魔術。卡茨的悲鳴被惡鬼聽見,因為這個原因魔法被追本溯源化為火焰消失。想到是被惡鬼拯救的一瞬間,「為什麼」的疑問撕咬他的心臟。

  《人偶師》仿佛忘記了肉體的重量,緩緩地站起身。

  「……大人、大人來了。」

  在有一半靈魂脫殼一般的聲音下,卡茨嗅到濃密的死亡氣息。

  ――倉庫的入口在不知不覺間打開,看見身上纏繞著紅蓮火焰的男人。

  「噢。」

  起雞皮疙瘩。沒想到,那竟然是讓淺利卡茨在十一年前不得不從這個國家逃亡的男人。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是不會交給你的!」

  依偎著《人偶師》的魔導師之一,發現由視線的魔法消除不會發動,不屑一顧地行使奇蹟。

  那是因果大系,從現象的因果關係中找出《魔力》並加以操縱的魔法。比如,當點上火的紙燃燒起來時,因果大系的魔法使會從那個現象的「火把熱量傳遞到紙上」的因果中找出魔力。而因果魔導師會用這個魔力聯繫替換為「火只在空氣傳遞熱量」,可以讓紙不會燃燒「溫度從紙逆流到火,令火變冷而消失」――――――

  疾風閃過。《鬼火》就像魔法一樣,眨眼間站在了本想阻擋在前面的魔導師跟前。風聲即止,揮去刀上的血。仿佛,已經斬了一個人似的。

  「媽――――――――唔!!」

  鮮血飛濺。從胸口到腹部被切開的異世界人發出悲鳴,抄起從胴體的傷口溢出的臟器。因為失血過多動作遲鈍,離完全靜止僅僅數秒。

  那是除了唯一一個例外無法得到魔法治癒的恩惠,輕易就能奪走手腳的自由而死去的惡鬼的技術。修練與生俱來的身體戰勝敵人。正因為不得不用既不是防禦魔術也不是強化魔術的肉身與敵人戰鬥,負傷了也不好醫治,最低的條件即是惡鬼精深的武術,相比魔法世界的魔導師正可謂鬼之子。人的身上沒有任何奇蹟,在鍛鍊中發生的魔術。

  這不再是魔法消去的問題了。在場的任何一個魔導師,都沒有做出反應。

  想必是《人偶師》想用魔法轉移逃跑,突然被猛烈的魔焰包裹。

  「休想逃。」

  奇蹟之力被消去,用肉身對峙也沒有勝算。專屬執行官的定員十二名中近一半空席,是因為將管理下的刻印魔導師在反抗時確實進行處分的戰鬥能力也是要求之一。僅靠七個人就能威懾留在這個國家的魔導師們的殺戮戰鬼。擔負恐怖和惡名的魔導師公館,不允許敗北的執行人們。

  「「人偶」只有兩具嗎。」

  因為腦神經相似記憶斷片性地傳了過來,所以卡茨也知道。所謂的「人偶」,是指叫《人偶師》為媽媽,就在剛才死去的魔導師。綾名妮琳用自己擅長的洗腦術扭曲意志,然後把犧牲者們當作「家族」。

  「……大人,請饒恕。請饒恕。」

  鬼火尚且纏在女人身上,灼燒為逃跑時準備的魔術。惡鬼用視覺消去魔法時,會燃燒視界範圍內的一切,所以魔炎仿佛被巨大火焰的奔流吞沒一般升起。但是東鄉所用的聽覺、觸覺、嗅覺的魔法消去,擁有隻會燃燒感覺到的事物的選擇性。察覺空氣的晃蕩和溫度的變化,只捕捉對於魔法使最重要的奇蹟的魔焰,將魔導師引向破滅的、充滿惡意的

  鬼火。

  「還在當殺戮戰鬼啊。從差遣我的時候開始,已經幾年了?」

  《鬼火》把閉上的眼睛睜開一邊,瞪視已經有三十多歲的卡茨。這個男人,對於淺利卡茨也是刻印魔導師時代的管理者。

  「變化真大啊,小子。」

  開始在地獄裡逃竄躲藏的起端,是這個東鄉永光。

  「是啊,一切都發生了變化。沒資格說別人啊東鄉!你的眼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真正看不見了?」

  不予理采直接去取卡茨首級的炎之魔人,反彈一般向後跳去。遲了一瞬間,被魔炎的閃耀染成赤紅的暴雨擊打混凝土地面。乘在高速風上的玻璃粉末,瞄準了《人偶師》的敵人東鄉。

  「媽媽、我、這裡、我、我?會加油的!」

  一邊用興奮的聲音帶著結巴說,另一個被操縱的「人偶」把裝在塑膠袋裡的玻璃粉撒向空中。將微小的空氣流動和像斷斷續續啃噬世界的蛀蟲一樣的淡綠色斑點,由因果大系的《魔力》連接起來。從現象的因果關係中發現《魔力》並不斷進行連接替換,從而令因果魔導師引發稱心如意的自然現象。

  被因果魔術盯上的場所流入空氣時對此進行反轉,就會使局部的氣壓下降。就這樣在魔法製造的真空氣缸上開個洞,為了使壓力保持平衡空氣急速地流進來。在這個噴氣流里灑上鐵礦砂和玻璃粉,應該能把敵人撕破衣服削掉肉才對。

  然而,在不存在神的世界,鍛鍊出來的一擊之中寄宿著神。

  即便魔法消去,玻璃粉已經得到的速度在慣性力下還在繼續,是讓惡鬼的能力無效化的打算。因為從沒想過會有惡鬼能躲過疾風。

  「你們這些傢伙好不容易有個魔術卻只會從直線攻擊。在打到目標以前,會被預示的風察覺出軌道。」

  只有看過身體極限的人才能理解的話語,因果魔導師從未聽人說過。因為他的頭已經不在了。隨著「咚」的聲音,被斬首的身體倒在黑暗深處。閉上眼睛的《鬼火》,沒有絲毫同情靜靜地說。

  「如果投胎,下次轉生為跟我們一樣的人吧。」

  令人難以忍受的血腥味充滿了倉庫,《人偶師》終於恢復神智。

  「對不起,都怪媽媽……。塞爾倫斯,馬克羅德。」

  她對仰慕自己為媽媽的兩個死者,仿佛喪失了重要的家族一般尖叫道。但是不會回來。不論是惡鬼還是魔法使,死去的人不會回來。纏在她臉上的繃帶,濡濕從內側蔓延。是在哭泣。

  然而,既使現在想逃,東鄉永光的存在感猶如巨大的磐石。倉庫的入口,唯一的脫身之處看起來太過遙遠。

  「選擇死嗎。」

  鬼火問道。

  「我還……」

  淺利卡茨回應道。我還,到底能怎麼樣啊。

  行雲流水般拖曳著銀白色的殘像,斬殺了兩名魔導師的刀身擺出下段的姿勢。可以有這麼漂亮的死法嗎,胸口激盪起奇妙的震顫,不禁想認同一切。

  在否定這些的莫名的憤怒所支配下,把手插進大衣口袋時,卡茨的手碰到了。地面上卸下來的螺絲散亂地展開在眼前,對這一點可能性死纏爛打。

  「還沒完!在地獄的深淵裡這種最壞的結束我怎麼能認同!」

  卡茨抓在手中的,是支撐倉庫柱子和屋頂、建築物骨格的三種螺絲。相似魔術的銀弦與儘可能得以感知的相似物相連續,拔出。卡茨和《鬼火》的頭頂上,被魔炎燃燒奇蹟的同時組成倉庫本身的規格品螺絲一齊卸下來。

  對,這個世界因工場生產的規格品而――充滿了相似。

  在世界燃燒墜落一般的瞬間,卡茨拉起《人偶師》比外觀看起來要柔軟的手奔馳。也許是覺得這個女人還有利用價值,又或者是因為一個人逃跑感到害怕也說不定。

  遭到一直充當敗家犬的男人的反擊,東鄉驚訝地喃喃道。

  「想不到還挺能幹的。」

  於是在西東京的一角,有一家停止運作的小街道工場崩塌。

  白鐵皮屋頂下,被建材的墜落音和迴響埋沒。在倒塌的工廠轟隆作響的夜晚中,聲音也好皮膚感覺也罷,無法準確捕捉魔法的存在。所以兩個相似魔導師像虛幻般消失,無法追逐他們的行蹤。

  †

  武原仁剛開始在魔導師公館接受訓練的時候,年僅十五歲。當時的他只是作為妹妹的附屬品,《協會》也只不過拿他當作一個少見的樣本而已。

  然而只有一個人,發現了武原仁潛在的可能性,那就是王子護豪森。僅憑可考記錄,王子護作為高階魔導師,在《協會》中樞擔任要人警衛之職就已有百年之久。在這個世界現存的魔導師中,他恐怕是對魔法戰鬥最有經驗的男人。就是這個人,昨天於神和瑞希、也就是追蹤者一方的面前現身了。如果是懷斯曼警備調查公司將淺利卡茨送入了日本,那麼身為該公司職員的王子護,他的行動反而是在干擾越獄犯逃亡國外。明明為了避開《協會》的探知才特意沒有使用魔法,而是用惡鬼的交通機構進入日本,現在卻對親自送進日本的卡茨使壞到底又是為什麼。

  這樣看來,仿佛別有用心――。

  「老師,請講課吧。」

  學級委員寒川紀子的聲音,打斷了仁的思考。昨天,仁因為與越獄的卡茨之間的交戰,以及神和瑞希、倉本絆與王子護豪森的接觸等等一系列事情而慌張了一天。感覺一覺醒來,就已經站在御陵甲小學六年一班的講台上,開始教英語課了。這座御陵甲小學,與仁他們小時候所上的小學不同,是有英語課的。

  「啊,是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好,老師從現在起,要把手伸進這個上面開了洞的瓦楞紙箱裡去,一樣一樣地拿出各種東西。就請老師點到名的同學起來回答!」

  大聲讓正在小聲竊笑的學生們集中注意力。梅潔爾昨天受的傷和淤青似乎已經痊癒。仁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把手伸進瓦楞紙箱的洞裡,嘩啦嘩啦地攪動裡面的東西。

  「好。鴉木,這是什麼――」

  取出塑料制蘋果玩具,並指名梅潔爾之後,忽然意識到,糟了。就連坐在教室後面看自己上課的班主任祖師堂志津香老師,在此時也不禁緊張得僵住了。

  在英語課上,梅潔爾非常老實。因為就連在小魔女的故鄉、圓環世界中,英語也被當作侮辱性語言和下流話來用的。所以對於她來說,英語課就像是大家一起發神經一樣,用粗俗的髒話來進行合唱的時間。

  「……」

  臉燒得通紅,害羞地不時瞄仁一眼。讓她如此躊躇不定的Apple(蘋果)這個單詞,在魔導師之間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加油,鴉木同學!」

  不知內情的祖師堂老師,緊握雙拳為她加油。結果昨天和卡茨戰鬥之後梅潔爾就早退了,這讓她非常擔心。

  班上所有人都在注視著她,自尊心極強的少女因羞恥心而全身發抖。

  「沒關係。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根本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老師是想讓鴉木回答問題才拿出這個來的。」

  回想一下這兩個月以來鴉木雖然在漸漸適應,但是在英語課上總會做一些過分的事情。仁當上冒牌教師之後第一次上英語課時,她可是一邊叫著「讀這麼不要臉的話,你想讓人家做什麼啦!」一邊將教科書扔到了他的臉上。直到五月末的時候,她第一次自暴自棄地,開始能夠結結巴巴地說英語了。

  仁發覺到自己在走神,並開始回憶這一路的心酸歷程,慌忙集中精神回到課堂。

  梅潔爾今天穿的是無袖白襯衣,與迷你裙搭配得十分得體。而且她今天十分老實,看起來就好像是仁在欺負她一樣。起初明明會露出更加強硬的反應,是從何時開始用這種奇怪的氣氛看著仁了呢。

  「……就那麼想聽人家說麼?」

  「不是想聽你說,而是老師的命令。鴉木已經上了兩個月的英語課了,所以應該能夠答得上來的。到了明年上中學就不只是這種程度了,趁現在應該完全地拋棄掉羞恥感之類的。」

  仁直視著少女的眼睛明確地說道。就算有文化差異也希望她能夠努力克服,也身為冒牌教師,希望能夠幫助她克服。

  梅潔爾濕潤的眼瞳中搖曳著妖艷的光澤。

  「……艾普魯。」

  仿佛是從羞恥心的底線浮上來,氣若遊絲的聲音讓整個教室的氣氛向著奇怪的方向發展。於是乎,明明只是個蘋果,卻讓人感覺它更像是那種「不要給小學生看比較好」的糟糕物。

  梅潔爾的答案一出,六年一班的所有學生都鬆了一口氣。緊接著,一下子哄堂大笑起來。只是說個的英語單詞,就弄到了如此地步,要是不知道其中原因的話,肯定感覺很奇怪吧。仁就是一隻在同一件事上重複失敗很多次的猴子。然而,他相信正因為猴子一直進行

  著這種不接受教訓的愚蠢行為,才能從中獲得一些重要的東西。

  「好啦!你們別笑啦!下一個了,啊嘞?怪了,啊嘞?啊嘞?」

  武原仁的手在箱子裡抓到什麼東西卻拿不出來,就像重複失敗的猴子一樣不停地拉扯著。瓦楞紙箱哧啦地一聲被他笨拙地弄壞,仁的手上連同紙箱的蓋子展示在眾目睽睽之下。

  六年一班所有學生都開始爆笑,只有梅潔爾一人雙手捂著已經紅透的臉。

  「老師,你很帥氣地把塑料香蕉舉到天上去了……」

  坐在講台正對面的天瑞岬,不冷不熱地微笑著告訴他。

  「還有,老師和香蕉挺般配的。」

  結果,英語課還是像往常一樣變得一團糟。

  午休時間在職員室里吃供餐的時候,又被教務老師罵了一頓。與做本職工作的專署執行官時的勞累相比這又是另外一種勞累,已經快到累倒的程度了。即便提醒他們別吵,小學生們仍然自顧自地在走廊中亂跑、吵鬧的午休也即將結束。

  仁單手拿著點名簿,準備到六年一班的教室去上算術課。從走廊的窗戶看到中庭里,即便在看似馬上就要來一場大雨的陰天下也閒不住的孩子們,還在用塑膠長繩玩著跳繩。據說最近在四年級,似乎正在流行跳繩。

  在小學裡,只要環顧四周總有幾個精神飽滿的,所以倒不是什麼會讓人失落的地方。而且要是被學生看見自己垂頭喪氣未免太丟臉,所以仁又重新打起精神來。

  不知不覺間,正走在走廊中的仁,發現在他腰部高度附近,出現了一條紅色的緞帶,還在那裡跳來跳去。

  身著夏裝的小女孩,將她及背的黑色長髮甩到身後。

  「老~師!」

  笑容滿面地抬起頭來看著他的,是鴉木梅潔爾。

  「快要上課了啊。不趕快回教室里去做準備可不行哦。」

  配合著仁的步伐,梅潔爾仿佛是在蹦蹦跳跳一樣地大步走著。從頭頂上看下去,紅色的緞帶就像一支南國之花。

  「因為怪你午休的時候都沒來教室嘛。人家明明有話要對你說的。」

  雖然太陽躲到了厚厚的雲層的另一側去,但因為有她在這裡,空氣中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昨天,和那個傢伙戰鬥,被老師救的時候想起來的。還記得嗎?我們剛剛相遇不久的那個時候,老師也是像這次一樣,趕過來救人家的吧。」

  確實,昨天與最開始逮捕淺利卡茨的那次,流程都是一樣的。想要一對一分個勝負的梅潔爾被打敗,仁去救了她。然後在第二天,幼小的魔女第一次擅自進入他的屋子並為他做早飯。

  「大概人家就是在看到那成熟的男人背影之時,開始喜歡上的。」

  「在學校不要說那些。我們說好了只是師生關係吧。」

  情緒高漲的梅潔爾聲音也漸漸大起來,仁小聲地提醒她。帶著一年級藏藍色名牌的兩個男孩子,正從他們身邊經過。仁心想,這話要是被誰聽到怎麼辦,緊張的又出了一身冷汗。

  「沒關係哦。人家想說的,並不是那種事情,只是心情。」

  梅潔爾拿著一縷頭髮一圈一圈地纏在手指上,同時抬頭看著他,臉上有些害羞似地泛著紅暈。

  「……那個,剛才在英語課上,讓人家說出那麼害羞的話的老師,有一點帥哦。」

  頓時連仁也開始感到滿臉發熱,心情變得奇怪起來。然而,就在武原仁心跳加快之時,一句話就讓他的心跳停止了一瞬間。

  「看到人家難為情的樣子,是不是感覺心情激動啊?人家覺得,人家和老師絕對是「相似」的。」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神啊,她好像把我看成是有嗜虐興趣(Sadist)的人了。

  「不、我說啊……」

  梅潔爾繞到連走路都忘記的仁的面前。

  「因為人家和老師是「相似」的,所以你不覺得我們是不會分開的嗎?」

  然後,少女綻放出微笑。毫不吝惜地展示著自己細嫩得仿佛快要滴出蜜來的皮膚,如同等待著被碰觸的花朵一樣。

  倒吸了一口氣,視線卻無法從小魔女身上移開。

  盡情地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魔女不好意思似地跑上樓梯走掉了。

  「……哈哈哈,什麼呀。可惡。到底要怎麼辦啊。」

  梅潔爾一定是還不善於對別人表達喜歡之情,而且隨著年齡的增大仁也不能總是鎮定地面對。哪怕是一點也好,少女想要拉近兩人距離的心情,對於身為接受方的仁是件痛苦的事情。

  當仁注意到自己被拋下之時,已經是第五節課馬上要開始的時候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為什麼那樣的女孩子會是刻印魔導師呢,一想到這裡,瞬間感到走廊中吹起了一陣冷風,現在明明是快樂的夏天,卻令人想起了寒冷的季節。這個學校的孩子,無論是誰,都無法取代梅潔爾。本就應該是這樣的。

  十崎京香收養梅潔爾,仁為了監督她而到小學來當冒牌教師,其實做這些都是因為她還是個孩子。可是官廳,不會做到跟《協會》斷絕關係也要把她送回原來的世界。所以,以備看到少女屍體的那一天可以辯解,組織「溫柔」地給予了許可。但是正因為充滿了欺瞞,所以絕對不想讓那個幼小的魔女犧牲。

  這裡,才不是魔法使們蔑稱的《地獄》。在一起度過了兩個月的現在,仁覺得如果能將她守護下去,自己就能拿出自信來如此斷言。雖說這樣會無法正視另外一個大問題。

  †

  結果那天晚上,武原仁倒在十崎家的居室里。

  在今天晚飯開始之前,梅潔爾穿了一件黃色的開領襯衫。以她的著裝興趣來說,這是很少見的裝束。

  「什麼比較適合老師,人家是最清楚的喲。」

  梅潔爾對於自己短袖開領襯衫加迷你裙的造型充滿自信。今天,少女將黑色長髮束成了方便於活動的單馬尾,即便穿得再隨便,看起來也很漂亮。

  問題在於,傍晚時分到仁的家裡來的梅潔爾,作為前一陣子救她回禮,留下了一件顏色不同的這種襯衫。順帶一提,因為是難得收到的禮物,仁現在穿的就是那件襯衫。

  「哇。是PairLook(情侶裝)啊,好可愛~~」(譯註:PairLook為和式英語。)

  穿著圍裙的絆剛剛還在廚房裡為他們做飯,跑出來看到他們兩人湊成一對的樣子之後,如此歡呼道。

  「因為第一次意識到人家和老師相似,作為紀念,試著把著裝「相似」了。」

  是興高采烈得過頭而聽漏了吧,作為異世界人的少女對什麼Pair啊Look啊的單詞不但絲毫沒有生氣,反而心情絕佳。和自己所教的小學生穿成一對是要怎樣啊。

  「等吃完晚飯,人家要把老師送回到家門口。」

  梅潔爾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似乎想以這身打扮在外面一起走路。

  「真好呢。很般配很般配。」

  倉本絆,雖然表達得有些笨拙,但是各方面都在為他們顧慮。在與淺利卡茨的戰鬥中受傷的梅潔爾,直到昨晚還渾身都是淤青。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經常碰面,大概擔心之情也隨著越深了。

  「我回來了――」

  玄關那邊傳來打招呼的聲音,隨後又聽到粗暴地脫掉鞋子的聲音。通過把包扔到一邊、隨便地把腳伸進脫鞋裡的一系列聲音,即便離得遠也能知道她在做什麼。該怎麼說呢,總之很粗魯。

  「小絆。今天是咖喱啊――――」

  從魔導師公館中的事務官的臉,變回家中粗心大意的臉的十崎家主人、京香朝居室里窺了一眼。結果發現梅潔爾正緊緊抱著仁,而且兩個人還穿著配對的情侶開領襯衫。她臉上的表情消失了,毫不猶豫地從包里把手機拿了出來。

  「給你拍張證據照吧!」

  「什麼證據照啊……」

  「京香,給我們拍的可愛一點。不知所措的老師,就像小狗一樣哦。」

  仁慌忙地低下頭,朝不知不覺間黏在自己身邊的小魔女看去。明明已經得到滿足,這個地方卻像個切實的願望一樣,仿佛將被那張幸福和某種事物同在的面龐吸入。

  「我說啊。雖說我是跑到了三個女孩子的家裡,但能不能別把我當玩具,稍微客氣一點啊。」

  然而仁並沒能擺脫開梅潔爾。他知道,離死只差一步之遙的少女,正在天真地為低落的自己加油打氣。京香打開閃光燈,按下了快門。然後溫柔的絆過來幫忙拍照,把京香也拍到家族成員的照片裡去。但是京香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情只不過是欺瞞行為而已。

  仁覺得,至少應該享受此時此刻似害羞又似困惑的奇妙感覺。

  幼小的刻印魔導師自尊心

  過強,管它是地獄還是什麼地方,她不能容許自己因為環境原因而失敗。

  在這個所有人都看著不同方向的冒牌家族的中心,仁只是覺得,現在至少還能露出笑臉,這樣就可以了。

  逃避著那些不如意的大問題,天真地認為只要在一起,時間總會給出解決的辦法的。

  此時,還未。

  †

  通過魔法進行的遠距離位置移動,會在出發地點與到達地點之間產生時差。

  這一天,從作為《協會》據點的東京出發,來到距離十分遙遠的北非沙漠的魔導師們,以大約八個小時的時差,從夜晚移動到了正午時分。

  環顧四周,絲毫沒有其他人的蹤影,只有一片被燒成黃色的砂礫,以及無垠的藍天。這裡的陽光比起日本的不知要粗暴多少倍,連四名魔法使也正被這種刺眼的黃色所侵染著。

  其中一人,是隸屬於魔導師公館的專署執行官,《魔獸使》神和瑞希。她穿著像巫女裝束一樣的白衣,配上深紅色燈籠裙,束成兩股的長髮,在根部用檀紙*包裹起來並用硬紙繩綁好的禮裝。(譯註:有皺紋的日本厚白紙,一般用於包裝、裱糊。)

  另一個人,身著緊身西裝,緊緊包裹著結實的肌肉,留著一頭如鋼絲一般的白金色頭髮,是名高挑的年輕女性。冷艷的美貌如同砂海中盛開的一朵薔薇般鮮艷奪人,這就是隸屬於《協會》的高階魔導師,《無雙劍》賽拉・芭拉德。

  還有一個人,是個金髮的彪形大漢。方形的面龐上閃耀著自信與野心,是個傲慢的年輕人。《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普・埃里戈爾,與賽拉一樣同屬於《協會》,在組織中擔任防衛工作的魔導師之一。

  而在三人後面等候的,是用扁平的黑色金屬面具遮擋著臉的魔女。

  在氣溫超過三十五度的酷暑之中,沒有一個人出汗。無論哪一個都是超越了人類範疇的高階魔導師,只要沒有惡鬼對他們進行魔法消去,就算是被放在火上烤也無所謂。

  「《九位(Nove)》。」

  金髮的年輕人《百手巨人》,像對待貴族一般低下頭來,向戴面具的魔女說道。

  一行人中唯一一名男性、菲利普,他要說的話,其他人已經知道了。

  在原本除了平緩的黃土色曲線之外什麼都沒有的風景中,距離魔導師二十米左右的位置,沙子突然涌動起來。

  轉眼之間,沙子形成了一個仿人類男性的塑像。緊接著,隨著周圍的空氣的搖動,一名身著法衣並隨風飄揚的男人與這塑像交換了位置。相似大系的轉移術,需要在落腳點設置一個「相似物」,並持有達到目的地時的印象。可是,如果達到了極致,可以用魔法模擬出落腳點的條件。這樣就突破了相似大系的限制可以來去自如,也是與《人偶師(dollmaker)》、卡茨之輩的水平完全無法比擬的高超技術。

  在東京奔波的罪人和獵人們又有幾個知道,這次極隱秘安排的會見將會成為潛伏於所有事件的主流呢。

  正在等待他的魔導師團中,戴著黑面具的魔女向前邁出三步。束著黑色長髮,身穿裝飾著複雜花邊的白色絲質禮服,纖細的手腳上佩戴著毫無光澤的護手和甲冑。穿越於淑女與騎士之間的打扮,由於基本上看不見其自身的肌膚,看上去簡直像是有著人形的機器。

  「吾乃《協會》授予全權的使者。持最高的禮儀,報上汝名。」

  《九位(Nove)》以完全不像使者的傲慢態度,用高位的圓環魔術合成的電子聲音下令道。仿佛女王對臣下,亦或是將軍對部下下達命令一樣。

  出現在眼前的這個男人,灰色的眼瞳十分深邃,對於年齡差不多已過了三十五的人來說,顯得十分奇特。那雙沒有半點模糊的眼睛,不得不讓人感嘆,原來在黑色與白色之間還有如此強勢的灰色存在。樸實的法衣隨風搖擺,端正的臉上卻給人以犀利印象的眼鼻也充斥著力量,光彩奪目的存在感使得除了力量以外幾乎感覺不到別的印象。比仿佛灼燒一切的沙漠炎陽還要強大,簡直就是化身為人形的太陽。

  受奇蹟眷顧的黑袍魔人,說著被魔法使們稱為低級地獄語的日語自報姓名。

  「我是相似大系魔導師,紅蓮・阿扎雷。人稱《接近神的男人》,爾等也這樣稱呼我吧。」

  聽著他講出這些可說是狂妄自大的話語,魔法使們卻笑不出來。

  因為在眾多魔法世界中,這個男人確實擁有與此相當的評價。

  只有《九位(Nove)》一人,可以與自負的紅蓮相提並論。

  「吾為《協會》最高意見決定機關《三十六宮》中的一宮,圓環大系最高階魔導師。稱作《九位(Nove)》就好。」

  《協會》作為一個組織在進行意見決定的時候,其發言權被三十六個魔法世界所獨占著。那就是《三十六宮》,從各個世界中選拔出來的最高階魔導師,同時也是魔法世界的最高權力者們。戴著面具的魔女以及鴉木梅潔爾她們的圓環世界,正是擁有參與籌劃魔法世界運作權利的世界之一。

  戴著鐵面具的魔女,發問。

  「殺害《三十六宮》中的一宮,相似大系最高階魔導師「斯賽拉米斯・艾利德・馬納」的就是汝無誤吧。」

  將淺利卡茨、《人偶師》所用的魔法發揮至極的、立於沙塵中的王者毫不遲疑地回答。

  「對此我不會找藉口。在公正的勝負比拼中,我擊潰了他。」

  「攻陷了位於相似世界中的《協會》支部,殺害了在那裡任職的五十四大系、共六百零三名魔導師的是汝無誤吧。」

  「毫無怨悔。刀刃相向的就打倒,落荒而逃的不予追擊。」

  大概是沒有被告知事件的詳細原委吧,只有所屬於《公館》的神和瑞希,對語氣淡漠、但是又充滿驚人內容的對話而瞠目結舌。

  此時此刻,被問到的這些內容是由紅蓮一人所為、包括殺害《協會》的最高權力者以及破壞中樞設施的事件。難道是能夠撼動魔法世界的政變嗎。

  然而,雖然犯下了殺死六百人之多的事件,《接近神的男人》紅蓮卻顯得問心無愧。但這並不意味他因嗜血而對奪人性命麻木了。然而,能用意志駁倒那份動搖之心的人,在這個世間是存在的。對於接近神的他來說,也許就像是用洪水淹沒世界的神一樣,別說是六百人了,即便是六百萬,不,六十億都照殺不誤不是嗎。

  戴著面具的魔女第三次發問。

  「汝何心何故施此暴行?」

  「為解放由《協會》獨占的智慧。而且,如果神沒有制裁矛盾,就必需由我們這些被賦予奇蹟的魔導師伸張正義。」

  站在強風毫無遮攔地吹打下,紅蓮・阿扎雷連個同伴都沒有,仿佛只與神敵對一般,孤身一人。

  「距最初的流浪者們發現這個《地獄》已有兩萬餘年。我們需要地獄,是因為如果沒有安定的自然環境,魔法研究就會走到盡頭。然而,無論是誰都在渴求的那個入口,卻被爾等封鎖得越來越小,許許多多的人被關在了門外。」

  「確實,正因為魔法世界受到了神的眷顧,不便於解明神意。」

  無論是科學還是魔法,對於高超的研究來說,「實驗」都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原本魔法就是將崩壞的自然秩序,以人類的觀測行為為起點被扭曲的產物。魔法使如果在魔法世界中進行實驗的話,由於極度歪曲的秩序以及受魔法使自身觀測的影響,其結果一定會因不合理而產生動搖。既得不到值得信賴的精密數據,也無法再現已經產生的現象。

  位於特權階級頂點的《九位(Nove)》冷冷地斷言道。

  「――然而,將一千魔法世界升至同一高度,其必要何在?」

  地獄作為唯一的「自然秩序安定」的實驗場,除了超越人類獲罪的大魔術師以外,沒有人能憑一己之力到來。《協會》於萬人之中基本上獨占了那扇通往神人的魔法遺產道路的門。在魔法世界中,《協會》權力就是根植於這個通行權的。

  「吾等,乃魔法使也。絕不止步,定將掙脫所有束縛。若爾等《協會》為不得不砍倒的大樹的話,就由我來連根粉碎掉吧。」

  與《九位》同行的魔導師們為之一顫,因恐怖與不知所措而呼吸紊亂。《協會》勢力下的魔法世界約有一千世界,總人口超過五百億人。面對著那種令人絕望的質與量――世界,這個男人、紅蓮斷絕了交涉的餘地,如是說道。

  「我是擁有接近於神之力量的人,並將用接近於神的心,為做神應做之事把這個世界引入正軌。」

  那種事情,不過是個人的意志而已。但現在這個男人僅以此信念作為理由,斷言說即便孤身一

  人戰鬥也在所不辭。沒有人嘲笑他。無論是誰,都無法說太陽放出光芒是標新立異。同樣的,面對著與魔法世界本身為敵的《接近神的男人》,他擁有著十足的自信,以至於見過他的人,自身擁有的常識都會扭曲。

  《九位(Nove)》繼續發問,但如今已只是確認罷了。

  「汝因何故前來地獄。」

  「――明知故問。來此是為行使正義。」

  「既然如此,吾作為代表《協會》意志之人,宣布決定。」

  原本就沒有和解之意的《協會》和從最開始就做好覺悟的紅蓮之間,談判決裂了。在距離日本非常遙遠的此地,戰爭即將開始。

  將表情隱藏於黑色面具之下的魔女,在蒼天之下,大聲地正式宣告。

  「《協會》宣布,於今天此刻開始,認定汝、「紅蓮・阿扎雷」為反叛者並予以討伐!此後,汝於魔法世界中將永無寧日。」

  說完,毫無留戀地轉身離去。

  「等等――」

  然而紅蓮面對魔法世界最高權力者中的一位,理所當然似地說。

  「是叫做《九位(Nove)》是吧。想走的話,把首級留下。」

  滲入話語中的沉重壓力,使乾燥的風染上血腥味。

  黑色面具、黑色護手、黑色甲冑、純白禮裙包裹著的如同機器人一般的魔女,連眨眼的功夫都不到就瞬間出現在了反叛者的身後。

  「別太自大了,反叛者。」

  並不是一瞬間跑到了紅蓮的背後,只是增加了一個人。

  高階的圓環魔導師,親自將存在本身封閉的圓環從拓撲學上(像翻花鼓一樣)強制變形,從理論上製造出無數的小圓環。也就是說,並不是分身,而是術者本人,增加為幾個人。使用魔法這種扭曲的自然秩序將自己映照於鏡中,構成另一個自己――化身,這足以證明她是高階魔導師。在圓環大系中,它被命名為《破滅的化身(Avatar・Ruin)》。

  這不止是鴉木梅潔爾曾經在巴別塔之中用過的十六人的程度了。三十二人,六十四人。理所當然似地在空中飛舞的《九位(Nove)》,隨著每增加一人,地面上以她為中心展開直徑超過一百米的巨大魔法陣。支配那《魔力》的魔女數量是,二百五十六人。以兩人組成一隊的《破滅的化身》為中心,收束電子的黑色電力場線在魔法陣的內側集中起來。不,是通過描繪出無數的小圓環,製造出了強大的磁場,讓穿過其間的電子流像波浪一般蠕動。從波浪般魔力的力線中孕育而生的放射光,被磁力環所固定集中,從彈丸大小長成大劍一般的大小,而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柄光槍。

  在青藍色光芒的洪水之中,《九位(Nove)》於此時此刻在口中默念道。

  「此乃吾等之戰的最初一擊。」

  然後,一百二十八條超高強度的自由電子雷射束,向著站在《九位(Nove)》們中心的紅蓮・阿扎雷飛去。然而那些雷射束在空中失去能量一般憑空消失了。不,是通過將周圍的空間與不存在能量的空間用「相似」進行固定,用這種強硬的手段,切實地將能量強制消去。

  二百五十六個《九位(Nove)》仿佛擁有無極限的力量,又增加了一倍。為了打破紅蓮・阿扎雷極度頑強的概念魔術防禦,五百一十二個魔法陣依次開始接觸,各個陣的界限漸漸消失,相互吞併開始擴大規模。最終直徑竟然超過了十千米。膨脹的力場線紛飛交錯,將超大型魔法陣染成不留間隙的漆黑,並向著相似魔導師集中火力。就像梅潔爾用十六人的《破滅的化身(Avatar・Ruin)》引發的超高熱等離子體流(天使之環)一樣,高位的圓環魔導師正在使用聯合起來的《化身(Avatar)》,將原本是需要大規模儀式才可以發動的魔術憑一人之力施展。此時此刻,圓環大系最高位的魔導師用上百條的雷射束將紅蓮圍困,同時用剩下的二百五十六人進行同調魔術,不知這份力量能否達到神的領域。

  「最高階魔導師的話,這種程度是正常。然而,即便是《無限回牢》也是枉然。」

  正如以相似魔導師之力無法打破《協會》的牢獄,面對著原理與之相同的封印魔術,紅蓮・阿扎雷輕輕地揮了一下手臂。

  動作只有這麼一下而已。

  以相似大系最高階魔導師為起點,黃沙如浪花一般一躍而起,卻並沒有受重力的牽引而落下,相反,砂礫從下至上被抬到了三米多的高度,形成了撼動大地的沙之海嘯,進而擴大著逼近而來。

  無法在沙牆和沙塵暴中捕捉到紅蓮的身影,《九位(Nove)》毫不猶豫地解除了《化身(Avatar)》。《破滅的化身(Avatar・Ruin)》作為化身(Avatar)中破壞力最高的一種,其代價則是,哪怕受到一點擦傷,也有可能使術者本身消失。由於增殖而導致不安定的術者本尊,只因產生了一點點的差異,就能簡單地失去自我統一,導致自身存在的崩壞。《九位(Nove)》身上的裝甲就是為了防止受傷而穿的。

  「讓我來砍了他吧。」

  面對隨著沙塵海嘯的轟鳴和震顫的大地遮天蓋日般逼近的壓倒性質量,一個人站了出來。披散著銀髮的她感覺上與乾燥的風和荒野非常相稱。

  「《無雙劍》賽拉・芭拉德,參上!」

  在她站出來的同時,包裹在身上的衣服全部像液體一樣在肌膚上熔化掉了。鍊金大系,那是從物於物之間的「境界」中發現魔力,對其性質進行自由操縱的魔術。她可以將與其皮膚所接觸的所有東西變成液體,從而能夠做到瞬間脫衣。

  然後,好像要展示出緊繃的全裸肉體一般,她用力將兩臂水平伸展開,舉到與肩同高的位置。瞬間,隨著像是布料伸展開的聲音,她張開了黑色的翅膀。不,那更像是把影子熬煉到凝固之後作成的黑色斗篷。所謂《化身(Avatar)》,在鍊金大系中,它對於魔導師來說就是第二個境界面。完全按照術者的意志來改變其外形的《聖別的化身(Divide・Avatar)》。

  仿佛擁有獨立意志一樣,隨著混雜沙塵的風而搖擺的《化身》,變成了巨獸尾巴的形狀,伸長至數十米,向沙之海嘯的根部橫斬一刀。那是可以支配所碰觸到的物體性質的無雙之劍,也是無敵之盾。

  如閃光一般的黑色刃線沒有任何抵抗地穿透了超過百萬噸的沙子,橫斬一刀直接切斷了沙之海嘯。飛濺起的沙子開始膨脹,像斬下來的人頭一般懸浮於空中,因為震動波長變得不同而很快就衰減下來。沙之瀑布奔流而下。滾滾煙塵將這一帶全部覆蓋。

  隻身披著斗篷的全裸魔劍士,將那《化身》不斷地張開,仿佛是從世界的另一面滲出來的一樣。突如其來的一陣狂風吹走了沙塵。不,是比狂風還快,煙塵本身像是被操縱了一樣從空中滑落,視野漸漸變得清晰。

  這一連串的攻防戰,沒有受到惡鬼(Demon)魔法消去的影響。悠然自得的金髮《百手巨人(Hecatoncheir)》為了不讓遠方的惡鬼觀測到此處的戰鬥情形,正在控制著水蒸氣使得光線產生扭曲。魔法消去首先去破壞的,是距離自然秩序最遠的「控制魔法的魔法」。一邊與破壞奇蹟的魔法消去進行抗爭一邊持續維持著控制,這是普通的使用者無法做到的技術。

  「因果大系,只要是在人類可以生存的環境就能夠輕鬆地發動。因此操縱空氣的魔術非常發達。」

  《百手巨人》菲利普・埃里戈爾爽朗地對著裸體的賽拉說道。不,也許他只是單純地想將視線扭向女劍士緊緻的臀部那邊,因此才說一些作為相同的高階魔導師早已熟知的事情作為藉口。

  被吹散的沙塵對面,紅蓮・阿扎雷笑了。仿佛是陪活潑的小孩子玩耍的大人一樣。

  ――接近神的男人頭頂上,出現了一片黑影。

  能夠遮蔽太陽的東西,在這個沙漠上除了人類之外別無他物,然而為何紅蓮的頭頂上會有一片陰影呢。

  是巫女裝束的神和瑞希,她飛舞到了與天宇同高之處。公館引以為豪的充滿天性的獵人,如一朵紅白之花隨旋風散落飛舞一般,完全不考慮怎樣落地一般進行著自由落體運動。

  顯然不是人類的肉體之間發生衝突而發出的清脆聲音之後,瑞希跳到了一旁。紅蓮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袖口不知什麼時候被割裂了,皺了皺眉頭。

  隨著濺起的沙子瑞希在沙漠上滑行,同時將手插入灼熱的沙子中。瞬間,以她為中心,地面開始被白色的東西覆蓋起來。這一次,目睹這一幕的紅蓮目瞪口呆了。

  能夠再現所有自然現象的地獄特有的魔術《魔獸使》,將灼熱

  的沙海一點點地凍成了冰。紅蓮・阿扎雷的腳下結了冰,身體失去了平衡。白晃晃的裸體賽拉開始奔馳。斬斷一切的《聖別的化身》向著天才魔道士逼近時,他笑了。

  「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就是所謂Chaotic・Factor(混沌元素)吧。這樣才是地獄!」

  紅蓮轉身將左手掌底打出。瞬間,將無雙之劍伸長的賽拉,明明身處赤手空拳無法達到的位置,卻有如被打到內臟一般蹲坐在地。賽拉用鍊金魔術改變了皮膚(身體的境界)的性質,即凡是接觸到她的東西都會反過來碎掉。所以,無論用什麼手段使拳頭打到了她,紅蓮的手都應該碎掉才是。

  「如此大意,何以稱得上保鏢。」

  接近神的男人毫不費力地向前伸出右手。然後,手指像是要抓住蘋果一樣,只是稍微地握了一下。與此同時,全裸的賽拉被看不到的手扼住脖頸,開始痛苦地扭動著身體。

  「想把我弄到窒息麼。」

  紅蓮・阿扎雷像是在守候著小孩子的笨拙手法一般觀察《百手巨人》到底有什麼本事。從現象的因果關係中發現《魔力》並加以操縱的因果魔術,使空氣只流入目標一點的因果反過來,然後把欲使降低的氣壓保持均衡的自然的因果進一步反過來,使超人的周圍變成真空環境。

  「要達到讓人類窒息的程度,需用幾十秒。」

  於是,紅蓮好像失去了興趣一樣張開了右手。身體被解放出來,賽拉蜷縮起身體劇烈地咳起來。她像是在喘息一般竭盡全力地提醒著同伴。

  「小、心……點!魔法的,基準……相差太大了。」

  「剛才讓我見識到了圓環大系的力量。這次換我來展示一下相似大系最高階魔導師的力量吧。」

  被協會下了戰書的男人,仿佛從一開始就沒有將《九位(Nove)》以外的人放在眼裡一般,僅僅對著戴面具的魔女如此講到。

  「是個在實戰中沒有什麼機會施放的魔術,不過作為觀賞還算是個不錯的東西。」

  紅蓮這次用力握緊右手並置於胸口。仿佛是被超越人知的神抽出了生命,魔導師們很簡單地就都失去了意識,倒在地上。

  在相似大系中,對於擁有足夠力量的人來說,即便是一些模稜兩可的「相似」也可以拿來當作操縱對象。比如說,要想捕獲西服的圓扣子,相似魔導師中的初學者的話,一定需要形狀相同的扣子,而精通者則只要有含混不清的圓盤狀的東西,就可以在兩者之間牽起銀弦。如果把這個原理追究至極限,豈不是意味著在相同法則之下相同的基本粒子聚集構成的原子、以及由該結合形成的分子皆是「相似」的嗎?

  紅蓮握在右手中的極少量大氣中的氧氣便是操作元,然後從周圍全範圍的大氣中,只將相似的氧氣按照拳頭的動作拉引到自己的身邊。將低於人體靜脈血內的氧氣分壓、氧氣濃度在百分之八以下的氣體吸入肺時,血液反而會把氧氣吐回肺里,使人陷入嚴重的缺氧狀態。濃度在百分之六以下的話,會失去意識並死亡。從吸入空氣中抽走氧氣,就算是魔導師,也只有瞬間窒息而昏倒。(譯註:詳見氣體分壓定律。)

  本來,《協會》讓刻印魔導師去和神聖騎士團、紅蓮・阿扎雷這樣的敵對者硬拼,就是因為魔法戰鬥太過危險。運用各自的異世界中支撐著魔法文明的能量,以脆弱的血肉之軀相互搏命,即便是擦到也足以致死。然而,將身體完全置於魔法的支配之下的這些無法用標準來衡量的人們,已經超越了這種常識。

  相似大系的超人,向剩下的唯一一個還站在沙之荒野上的魔法使送上讚詞。

  「不愧為《三十六宮》。」

  「汝近乎神。然而,不屈服於吾等之人,吾所能給予之物唯「破滅」無他。即便那是神,亦然。」

  只有鐵之魔女《九位(Nove)》安然無恙。真正達到極致的圓環魔導師,由於她的生命維持魔術是完美的,只要腦沒有被破壞生命就不會停止活動。在曾經的巴比倫事件中,為了控制住武原仁的致命傷而梅潔爾所使用的那個魔法,跟這個比起來便是小巫見大巫的技術。

  《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臉像是要埋入沙子裡一般,倒在一旁。《無雙劍》賽拉・芭拉德堅挺的乳房上下微微起伏著,是勉強讓人知道她還活著的程度而已。

  也許是在《公館》的鍛鍊中學來的對於戰鬥的機敏,儘管已經全身冒冷汗、臉色蒼白,只有神和瑞希一個人站了起來。

  「勝則驕,可悲。汝尚不知與協會刀刃相向之深意。」

  「就讓我見識一下那所謂深意吧。不用客氣,來二對一吧。」

  鐵之魔女那黑色面具下的表情,無疑是笑了一下。

  「不。是五十二對一。」

  立於沙塵和荒野之上的,已經不止《九位(Nove)》她們了。有用異世界裝束全副武裝的人,有將與人同高的武器扛在肩上的人,有半裸著肌肉如山岩一般隆起的人,有全裸的人。大概是有人用魔法將他們傳送至此的。增援的刻印魔導師有五十人,一個個面露兇相地把她們圍在中間。

  平時,總數達到五百人以上的刻印魔導師中,僅有四十人,可以認真地將工作託付給他們。然而,如果命令只是單純的「給我殺」而無需考慮會將普通人卷進來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知《協會》是將什麼作為了誘餌,罪人們明明還不知道紅蓮・阿扎雷的力量已經到了什麼境界,就開始吶喊著鼓舞士氣。

  在震撼大地般的聲響中,神和瑞希呆呆地眺望著這幅光景。瑞希的老家、神和家從千年前開始就一直將刻印魔導師當做名為「式神」的道具,用完即棄。就連如此的瑞希眼裡,這都是顯而易見的浪費生命。

  「……不行、……以你們的實力、就像、象和……螞蟻。」

  紅蓮・阿扎雷是曾經攻陷過一個魔法世界中的《協會》支部,打倒了最高權力者中的一人,同時將六百名高階魔導師盡數殺害的怪物。

  「撐不住三分鐘吧。」

  將罪人們置之死地而棄之不顧的罪魁禍首、鐵之魔女事不關己似地說道。

  大氣沸騰起來,刻印魔導師死了。被一擊折斷頸骨,刻印魔導師死了。窒息倒地,刻印魔導師死了。受到如人偶一般被操控的同伴屍體的斬擊,刻印魔導師死了。受到自己噴出的火焰逆流灼燒,刻印魔導師死了。被那支用操控術控制著的、飛在空中的劍所刺穿,刻印魔導師死了。

  這是明確了他們對於《協會》算什麼的、太過於悽慘的光景。為了讓《九位(Nove)》從與紅蓮・阿扎雷的戰鬥中安全脫離,《協會》唆使刻印魔導師們去當誘餌。儘管刻印魔導師們是罪人,竟用人類築了肉牆。

  如今,這裡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地獄。

  †

  情報準確地傳到武原仁等魔導師公館的所有專屬執行官耳中,是在神和瑞希同行的《協會》使者團交涉決裂的第二天。

  七月五日。從相似大系的世界,魔導師紅蓮•阿扎雷來到了非洲的撒哈拉沙漠。那個使者團中,由於《協會》的強烈推薦,同行的還有魔導師公館所屬的專屬執行官、神和瑞希。

  《協會》向紅蓮•阿扎雷發出宣戰的這種結果,對魔導師公館來說非常糟糕。之後不久,被無端動員起來的刻印魔導師五十名全部死亡的消息得到確認。第二日七月六日白晝當前,也就是現在,公館的屍體安置所快要擠爆了。由於是夏季屍體很快就會腐爛,估計明天或者後天就會進行火葬。

  成為他們新敵人的紅蓮,其力量之強大一言難盡。不只是神和瑞希的報告。仁親眼目睹過,協助公館的魔法使搬來的屍體。不管死因如何,五十人全都是一擊斃命。刻印魔導師的實力,強的相當於專屬執行官、弱的相當於市井無賴,但是那種程度不同的差異變成了微不足道的東西。根據醫生大致地屍體檢查,所有人想必連痛苦都沒有感覺到。作為道具一次性利用的五十個人,沒有給《接近神的男人》留下半點傷。

  從手機里,傳來十崎京香的聲音。她在這次事件中,代替公館進行指揮。

  「不,這邊還沒有找到。」

  剛才,武原仁在去小學的途中改變方向,在陽光燦爛的大白天奔跑在大街小巷裡。現在魔導師公館中沒有工作的專屬執行官、一部分刻印魔導師,把能出動的所有人動員起來,鋪設大規模搜索網。

  「再問一遍,真的能確定,《協會》方沒有提出訂正嗎。」

  「不

  論是什麼樣的魔導師,只要被這個世界的人類看到就一定會受到魔法消去的影響。太亂來了。」

  仁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是十崎京香的回答是肯定的。

  並且用那種方式,將魔法世界中擁有高度魔法文明的相似大系支部瀕於滅絕。京香屏息提及到那份「確信」。

  然後掛斷了電話。

  環視周圍,正值平時的午休時間。梅潔爾和絆上學時經過的車站就是仁的搜索範圍,但因為人太多無法判斷哪個是魔法使哪個是惡鬼。再次從褲子口袋裡拿出《協會》下發的印有紅蓮•阿扎雷相貌的複印版。看似三十四歲左右的這個男人,眼神銳利鼻子尖尖嘴唇單薄。這張臉仁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但是自己不可能認識這麼了不起的人。用木炭描繪的寫生畫,有一股模特般的魄力與氣質傳達過來,宛若英雄的肖像。既然,毫無避諱地選出這等相貌的圖片,說明紅蓮就是這種男人吧。

  這個時候,那個小魔女還什麼也不知道待在小學,和同齡的孩子們一起學習的吧。關於這件事仁對梅潔爾沒有提及半個字。

  《協會》為了引誘刻印魔導師魯莽地前去挑戰,撒下『將紅蓮•阿扎雷致於死地的刻印魔導師,當場免除一切罪行獲得自由』的誘餌。結果作為擋劍牌扔掉了五十個人的屍體。仁不想讓小魔女遇到那種命運。明明知道再過一兩天,她也會知道這般危險的賭注。

  「我是白痴嗎。今天,在這裡解決掉就沒問題了。」

  再次打起精神。

  既然已經轉移到了《公館》不遠處,徒步就能去官廳的十崎家和仁的公寓附近也有可能看見紅蓮。為了避免充滿回憶的街道受到傷害,一定要儘快找到那個近似於神的男人。在經常買油炸食品的肉店前停下,在過往的行人中尋找紅蓮的影子。想到如果目標突然出現在建築物裡面或眼前沒注意的地方,能不能戰勝的不安在心頭掠過。稱為相似大系世界中最強的超高位魔導師面前,武原仁能做什麼呢。

  仁在腦海中,比較、整理自己和敵人的條件。

  由惡鬼引起的魔法消去,對魔法並不是完全無敵的。

  在與魔導師之戰中,惡鬼必需注意兩點。

  第一點是魔法消去並非一瞬間完成,是需要持續的現象。雖然沒有不受消去影響的魔法,但是也不能保證能把魔法完全破壞。所以觀測時間相比魔法威力短小時,將會突破消去,被沒有觀測的魔法殺死。

  另外一點是,魔法引起的變化,不會因為魔法消去而恢復原樣。被魔法學者命名為《溯行抵抗》的這個現象,可以再劃分為三個方面。第一,受到魔法攻擊的傷害不會因為魔法消去而治癒。第二,魔法消去是破壞魔法的能力,不能使已經施加的力量無效化。例如相似大系魔導師使劍懸浮在空中進行斬擊時,即使魔法消去會燒斷了魔力銀弦,劍還是會因為慣性而繼續進行斬擊。第三,由於這些理由,夾在「這個世界的自然現象」中,魔法漸漸地對消去產生抗性。就像集中電荷之後讓自然現象劈向敵人的圓環大系的人工閃電一樣,也有對消去抗性較強的魔法。

  根據《公館》的魔法學者預測,紅蓮•阿扎雷至少可以在分子級別中操縱「相似」。「世界最強的魔導師」,著實是個怪物。但是,在這個幾千幾萬的惡鬼交錯視線、將一切魔法燃燒至盡的地方,或許能夠戰勝也說不定。

  然而黏稠的風封住全身的毛孔,奇妙的熱量灌入仁的體內。我現在,想在這個街道上,在這麼多的人眼前殺人嗎?

  ――就在這個時候,武原仁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張臉,一個完全忽略的人物。高個子加上長發,夏季穿著黑色大衣連扣子都扣上的男人,不可能不顯眼。一如昨天見到時一樣頹廢的表情,仿佛是在競馬場慘敗沒錢買電車票的客人。

  淺利卡茨,就在那裡。

  仁連忙躲進快餐店的角落,從那裡窺視外面。卡茨正拿著手機,邊走邊打電話。

  跟蹤到人多的車站前,終於明白了淺利卡茨要幹什麼。製作了一個手機的小模型,操縱與此「相似」的實物進行偷竊。從惡鬼身上偷東西看起來不太可能,但是在空蕩的電車中或廁所的單人間內等並不是沒有「不會被其他惡鬼觀測,且被害者自己也不會注意」的狀況。每個居民的防犯意識都很高的國家姑且不論,在日本是可以成立的。相似魔導師的盜竊行為,在這個世界魔導師所犯的罪行中是最醜陋的一種。

  臉上蒙著繃帶顯得特別引人注目的《人偶師》,帶著邊緣特別大的帽子,站在京香經常放置自行車的存車處前面等候著。兩個人似乎在邊走邊說話,但是身材高大的卡茨很明顯有些畏畏縮縮。

  「……大人,在十一年前,是什麼模樣?」

  沒有察覺到仁的存在從店面經過時,她向卡茨問道。為什麼剛逃出來的原刻印魔導師,想要知道《鬼火》過去的事情呢。粘在氣管上的東西攪在一起一般的違和感,不由得讓仁輕咳了一下。因為綾名妮琳的聲音,聽起來宛如戀愛般華美。一切的一切,都在慢慢地發狂。

  這邊也取出手機,連絡魔導師公館。

  「發現淺利卡茨以及《人偶師》。現在,順著巴士總站的信號徒步南下。」

  電話的對面十崎京香大嘆了一口氣。

  雖說是個小人物,但從罪狀來看絕對不能忽視的害蟲。現在,既然已經明確出現了名為紅蓮、給治安帶來威脅的人物,卡茨一事只不過是公館體面上的問題。但是,正因為這是體面上的問題,才能對犯罪魔導師們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所以公館不能就這樣放過。

  「不要把電話掛斷。淺利卡茨是個膽小鬼。有可能發現有人跟蹤,我會維持兩百米的間隔。為了以防萬一,逐一匯報他們的行動。」

  卡茨早已變得畏畏縮縮,仁緊跟其後。

  跟旁邊《人偶師》之間的關係並不見得是良好的,銀行前絕不寬敞的步行道上卡茨兩人將近空了一米的間隔。根據預報,今天白天的最高氣溫會一直上升到三十一度。大家都在流著汗,在這種不得不謳歌生命的夏天,只有他一個人穿著黑色外套。追隨著好像就要在空氣中溶化掉一般沒有存在感的背影時,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對電話詢問道。

  「吶,有個叫作『北風和太陽』的童話吧。家裡圖畫書上講的那個。」

  「一點都不色,不過就是那個。我在想,如果是再怎麼熱也絕對不會脫衣服的旅客,在那場比賽中,只會放熱的太陽會怎麼樣。」

  十崎京香,只要說到興頭上就會沒完沒了。

  「果然,下次有機會帶上啤酒和下酒菜去問問吧。」

  多半並不是指那種現實的倫理觀,仁只是看到卡茨的背影之後有些感傷罷了。

  只有凍結的男人周圍,至今仍刮著北風。仿佛不相信太陽會照耀每一個人、溫暖還存在於世間。只有那個冥頑不靈的旅客,在人們穿著單薄的大街上,猶如過著永恆的冬天一般。

  每次仁與卡茨見面,梅潔爾都身處危機。卡茨一直都是自己的敵人。但是,如果去掉那個開端,男人就跟地獄裡生活太久的魔導師沒有兩樣,讓看盡他們的生與死的獵人不由得胸口發悶。

  也許是因為從小到大生活的本地風景在作怪,從三十四歲的卡茨的背影,看到了十多年後自己的影子。他到三十四歲時,梅潔爾會變成什麼模樣呢。絆呢?京香呢?他還會像現在這樣追著犯罪魔導師的背影嗎。

  燦爛的夏日陽光和青空之下,仁沿著卡茨的足跡,走在褪色的淡灰色迷宮之中。離多摩川河岸開闊地不遠的這一帶,在他成為中學生時已經變成蕭條的工場,人煙稀少。這意味著不會受到惡鬼的消去影響,通過魔法轉移逃脫的危險性劇增。是時候確保犯人了。仁將腳步聲放輕急速向卡茨拉近距離。從二百到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四十五,四十……三十五!

  「地點在哪裡?」

  京香的聲音,靜靜地向他告急。

  僅五十米。全力奔跑的話只有十秒以內的咫尺之地,一個魔法世界中稱之為最強的魔人,就在那裡。

  仁注視著正前方,咬緊臼齒忍受著全身倒豎起的汗毛。在沒有車輛通行的交叉口,紅蓮•阿扎雷以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程度大膽地朝這邊走來。

  的確素描與本人很像。面龐端正但不是美男。只是,太過眩目。仿佛在享受不習慣的惡鬼街道,邁著緩慢的步伐徑直走在人行道上。身著並不是魔導師穿的法衣,在服裝店訂做的麻織西裝出奇的合身。既然出現的位置是撒哈拉沙漠,衣服是到日本前在非洲買的嗎。

  這時,武原

  仁作為專屬執行官活了五年,培養起來的直覺發出最大音量的警報。

  ――為什麼這個交叉口,會這麼安靜?

  夾在居民幾乎搬完的舊居民樓和破產的公司之間,都市的空地。二十米前的交叉口,沒有車輛通過的跡象。

  作為惡鬼的居民也是。

  有的只有仁和,隔著馬路在對岸的紅蓮•阿扎雷。還有,走向安靜的交叉口的淺利卡茨和《人偶師》。

  「開始行動!」

  對著電話大聲報告一聲,瘋狂的危機感迫使仁飛奔而去。卡茨先不說,《人偶師》不是等閒之輩。至於紅蓮,自己非常清楚毫無勝算,故不計算彼此的戰鬥力差距。

  儘管如此戰場中的「機會」,只存在於那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於是衝到交叉口的仁,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剛才還沒有人影的地方,突然多出幾個人。居民樓的陽台上,公司大樓的屋頂上,交叉口的車行道和人行道上帶著繩索、棍子、刀劍的魔法使。那數目,足有五十人左右。

  魔法轉移。極其有組織地包圍起來的中心,正是紅蓮和卡茨擦肩而過的交叉點。還有越獄的共犯《人偶師》,在兩個男人之間連結幾百根的相似銀弦。

  目睹了明明應該連接在「相似之物」的那幅場景,仁事到如今才猛然想起,對通緝畫像有著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因為什麼理由。

  淺利卡茨和《接近神的男人》紅蓮,相貌和個子如同雙生子一般非常相似。

  即使皮膚粗糙,面容憔悴。骨頭相似,血管的分布相似。臟器的形狀也相似。對所有「相似」的地方連上銀弦,下一瞬間,超過五十人的魔導師團體釋放出魔法。

  仿佛計劃好了一般,朝向淺利卡茨。

  業火、閃電、閃光、如同影子般無聲的矛,稱其為暴風雨也過於精簡似地蜂擁而來。在惡鬼的市街正中心,正午時就會出現這樣的魔法原本是不可能的。周密地鋪設了《溯流抵抗》,加強對消去的抗性。可是,要將這個世界的自然秩序捲入魔法中,需要難度驚人的技術。如此井然有序的投射著實令人不可思議。不,如果全都在計劃之中呢?如果從淺利卡茨的逃獄開始,一切都是為了殺死一個男人而設下的圈套呢?

  為了降低受到惡鬼消去的風險將支撐各魔法文明的幾種力量無音化,以一瀉千里之勢將憔悴已極的魔導師吞噬。輪番蒙受著無法躲避的致命魔術,卡茨已經消失在白煙之中。用相似魔術的銀弦連接起來,相似的一方也會受到同樣的遭遇。被電光打成肉末、被高溫奪走體內的水分的卡茨,傷害同樣落在成為「同一」的紅蓮身上,將最強的魔導師殺死。突如其來的襲擊,而且還是攻擊一瞬間對危機程度茫然失措的別人(卡茨)而不是自己(紅蓮),再加上高階魔導師五十個人威力和數量上的死亡陷阱。不可能躲開。

  因氣溫差而凝結的水蒸氣變成雲,流過鋪修道路。對於淺利卡茨不可理喻的死法,仁憤怒到連自己也會奇怪的程度。那個男人越獄之後,不知為何一直逗留在《協會》和公館附近。恐怕是想找個人幫助自己遠走高飛。然而,能寄託的對象一直都沒有出現。卡茨在《協會》周圍離不開,又被仁和《鬼火》追的走投無路。就這樣成為活祭品的男人,被引誘到紅蓮會前赴的處刑場。

  從一開始《協會》就已經準備好了。這般高階魔導師五十人以上,要到哪裡去召集?何止是越獄,恐怕最初跟仁和梅潔爾戰鬥時、從卡茨來到日本時圈套就已經開始了。《人偶師》,和牢獄的主人是同謀,所以才會來幫他逃出來。

  如此一來,淺利卡茨被利用淋漓盡致之後,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本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紅蓮•阿扎雷沒有救這個人的話。

  白煙消散時,武原仁、以及陷害罪人的《人偶師》和協會的魔導師們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連卡茨都露出一副難以致信自己活下來的樣子睜大眼睛,慌慌張張地四下張望。

  把連接的一百多根魔力銀弦解除才會更加安心吧,然而紅蓮沒有那麼做。取而代之僅靠一個人的力量,將帶著誓必殺死的意志和周密的準備施放的魔術一一擋住。

  到底還是不能完全無傷的超高階魔導師,右臂被鮮血染上,在大街上落下紅色的水滴。用銀弦連接起來的卡茨,有如羈絆之證同樣從右臂上滴落顏色一樣的血潮,在地面上散開。

  「原來如此啊。……爾在這種地方啊。」

  《接近神》的男人,用帶著深深地感慨的語氣說。

  「沒想要感謝你。」

  卡茨開口第一句,便帶著厭惡的口吻。

  能把自己的器量與境遇暴露無餘的一句話,第一次讓最強的魔導師瞳孔出現動搖之色。

  嘆息的紅蓮,表情中依然沒有憤怒。然而,遭遇在背叛舞台上的所有人,想必都知道。這句話,就像在遲早一定會到來的審判日面前,靜靜響徹的地鳴。

  「這裡正如地獄啊,弟弟。」

  就這樣淺利卡茨和紅蓮•阿扎雷、小混混和接近神的男人相會了。這是走在沒有交差點的人生的兩兄弟,隔了了三十四年的再會。

  夜晚和早晨的狹縫中沒有令他苦惱惡鬼,只有向遠方無限擴展的空曠。淺利卡茨覺得,陰暗的沙之海和自己很相稱。因為這裡乾燥且非常孤獨,除了風的聲音以外沒有任何麻煩。

  「弟弟啊。」

  猶如魔法使的理想形象一般儀表堂堂的男人,再次稱卡茨為「弟弟」。是自稱紅蓮•阿扎雷的這個魔導師,把卡茨和《人偶師》一起轉移到了很像撒哈拉沙漠的這裡。

  「認錯人了。在我的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什麼家族。」

  和保護他的紅蓮通過相似弦而轉寫的同一傷口在陣陣刺痛。是的,站在微亮的沙漠之中的這個男人確實和他很像。

  「到底有什麼目的?就算形狀相同,黃金和石塊是不一樣的。我們兩個差距甚遠。是啊,我是個廢物!」

  淺利卡茨在寒冷的藏青色天空下,為進退兩難的自嘲而揚起嘴角。這回由於臼齒的形狀相似,銀弦自然而然的連接起來。但是用一隻手就把《協會》的精銳五十人以上的魔法攻擊擋住的男人和自己之間的差距,是黃金與垃圾之間橫亘的東西。

  「我倒是很感激。不得不分開的我們,能這樣再次相會也是因為有雙親的愛。」

  所以紅蓮的聲音中所蘊含的親情,讓本應因磨耗而失去感覺的臉羞恥地抽搐。

  「在我們「形狀相似的事物」之間存在會變得曖昧的世界,同卵生雙生子這「最相似的人」無法活到成年人。心臟的搏動、動脈的血流和肺、身體會擅自同調的兩個人會一起被殺。」

  「所以,我那所謂的雙親,只把我流放到相似之理無法涉及的異世界嗎!真是親切啊!沒有一個人來找我嗎!沒有一個人來救我嗎!為什麼!為什麼!」

  一陣冷風,使得臼齒格格打顫。不,仿佛響徹在沙漠的盡頭,全身因無可奈何的憤怒而發抖。

  「抱歉。那是,阿扎雷家的罪責。」

  知曉這個王者的人聽了,也許會懷疑自己的耳朵吧。《接近神的男人》,居然道歉了。卡茨只能踢沙子出氣。

  「為何我的雙親,選中的不是我而是你?」

  剛剛生下來的那一刻,便是淺利卡茨人生不祥之兆發生的開端。被強風捲起的沙塵進入眼睛,那份疼痛用拳頭敲打自己的手掌來忍耐。已經不知道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了。撕心裂肺的男人擔負了三十四年的怨恨,其殘酷的解答已在眼前。

  「我剛生下來,嬰兒的時候就已經能在看不見光明的黑暗之中使用魔法。雙親說因此做出了決斷。」

  不禁認同,那個選擇是正確的。沒有人會期待卡茨。

  在染紅的淡淡陰暗之中,與他相似的紅蓮告知。

  「爾的真名為,卡茨•阿扎雷。」

  「不!事到如今才出現在我面前,還要擺出一副知道『真正的我』的樣子。我叫淺利卡茨。」

  從頭到尾都如此悽慘,沙漠中在沉重的沙子阻礙下邁著艱難的步伐,想要從優秀至極的魔導師面前逃開而轉身時,世界被染成玫瑰色。

  泛紅的沙之大地,從地平線迎來朝陽,漸漸染成鮮艷的桃色。仿佛乾燥的風之狹縫中睡眠的花蕾在一瞬間展放一般,沙塵的世界一味的被包圍在淡緋色之中。地平線上現在,嶄新的早晨的太陽就要發芽。

  從卡茨的眼睛深處,莫名其妙地湧出熱熱的東西。本以為與自己很相似的不毛之海,竟然也如此莊嚴的迎來黎明。他想,如此莊嚴又美麗的大地,不適合矮小的男人留下來。

  「讓我回到那裡去。」

  回到那

  個最差勁的城市吧。回到那個所有人都用奇異的眼光看著他,被封閉在略顯骯髒的灰色建築之間的天空,追殺卡茨的獵人徘徊的城市。

  「為了讓我逃走才會帶到這裡來的吧?那就讓我回去!那個適合我的垃圾場!」

  「不要慌張。」

  紅蓮靜靜地開口道。如同聽到獅子吼的兔子一般,卡茨不禁一顫。

  「把臉抬起來吧,爾乃《接近神的男人》的弟弟。」

  好像麻痹了一樣,卡茨的痛苦和後悔在變粗澀的薄膜彼方。那是連呼吸都讓人不堪忍受的羞恥。卡茨曾經找藉口說,因為扭曲的境遇才會讓自己變成這樣。可是,眼前背對著使一切變為荒蕪的沙塵暴,最高位的魔導師就在那裡。如果扭曲的不是自己,最差勁的喪家犬能成為紅蓮•阿扎雷嗎?答案很顯然。這一瞬間,之所以淺利卡茨是廢物,完全是因為他自己的才能不足。

  「我本人,早已全部燃盡。站在這裡的只不過是灰塵。」

  卡茨至今都成不了任何人。然而,沉淪於腐爛人生的做法,在自稱親人的如同太陽般的男人面前顯得太過於悽慘。

  「我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我是個廢物,今後也會繼續當垃圾的吧。所以,快從我面前消失!我們並不「相似」。」

  「我沒有養過孩子,也沒有收過弟子。雖然不知道如何引導別人,如果沒有力量是蒙上爾的眼睛的黑暗――」

  即使北風已去,也不願捨棄外套的旅客,太陽是絕對不會理解。

  被血跡弄髒的紅蓮之手,突然伸出來抓住卡茨的頭。原刻印魔導師一文不值的憤怒,輕易地被恐怖壓碎。

  「既然如此,就授於爾。」

  然後,無聲無息的世界改變了樣子。

  卡茨的視界中現如今充滿了銀色的光芒。

  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總是與其它什麼「相似」。所以,原本就沒有不被魔力弦連接的事物。甚至可以細分到粒子一切都有著關聯性,起伏不斷。將萬物聯繫、擴大的白銀之海中,盪起波紋的中心。隨手一動就可以為所欲為地操縱四元,仿佛在一呼一吸之間萬物都在附合著一般喧囂不斷。

  在銀飾的混沌之中,兩束比胳膊還要粗一圈的連接,纏住了手。那是自稱雙生子兄弟的紅蓮•阿扎雷和他之間連接的數千數萬條相似弦。一般人看了,會為卡茨和紅蓮的相似嘆為觀止吧。

  「這就是我現在所看著的東西(世界)。」

  雙手抓住驚嘆中的卡茨的肩膀,接近神的男人如此說道。屏住了呼吸。因為《接近神的男人》的那雙眼睛已經淚水滂沱。紅蓮灰色的瞳孔中,燃燒著與連接著的他一樣的憤怒。因為魔力銀弦的關係,兄弟兩人都在哭泣。

  「我自幼一直就在思考,自己能簡單做到的事情為何其他魔導師卻做不到,跟一百多萬個人比較之後終於發現了「差異」。即是說,洗腦術等魔術中被視作問題的腦神經有沒有羈絆。」

  卡茨的心臟每跳動一次,銀色的起伏就會變粗變強。情緒的動搖、不安、共鳴,還有生命。現在卡茨所承受的東西,正是改變生物邏輯基礎的意識之變貌。

  「感受我的世界所需要的迴路,也製造在爾的體內了。」

  邊聽紅蓮的聲音,仿佛沉浸在幻覺之淵一般卡茨正在酩酊之中。連腳下的沙地,因沙粒的相似而充滿了魔力。不論做什麼,周圍布滿了蠢蠢欲動的銀弦。他在這裡。如今的他,在這裡與世界聯繫起來。

  「你想說現在的我和你,魔法的素質並駕齊驅了嗎。從現在開始想要掌握什麼,都由我自己來決定嗎。」

  「正是。」

  自稱兄長、家人的男人,拂去眼淚答道。

  然後紅蓮•阿扎雷不留任何蹤影地離去。卡茨知道,那是因為顧慮到卡茨要習慣於新的感覺需要一些時間。

  睜開眼睛,心臟像疾槌打鼓一樣跳動才意識到。心跳紊亂的不只是他一個人。像附屬品一樣被一起搬到沙漠來的《人偶師》,戴著大大的白帽子站在那裡。

  事到如今很顯然,這個繃帶魔女為卡茨做越獄的嚮導,其本身就是為了殺死紅蓮而設計的陷阱。從一開始,連卡茨也要一起殺掉。他被流放到地獄的十五年前,紅蓮•阿扎雷之名雖然尚未轟動魔法世界,但是三年前的《人偶師》並非如此。曾經看不起他的魔女,現如今知道了自己擁有紅蓮的素質,在這裡下令也許就會服從了。

  仿佛要辯解一般,《人偶師》瑟瑟發抖地搭話道。

  「我是……,我是……」

  「既然計劃已經失敗,《協會》會想殺你滅口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誘餌讓你這麼做,所有的夢想都破滅了。」

  大聲丟出這句話時,從女人的胸口出現細線與他連接起來。那是和他一樣一直寄宿在心中的東西,不安。這令他十分愉快。

  魔導師公館對不知何時會在地獄裡犯下罪行的刻印魔導師的背叛,嚴厲到殘酷的程度。她從現在開始,要被原來有相同境遇的罪人們追殺。還是說,專屬執行官《鬼火》會親自前來動手做了結嗎。

  想必是跟自己想到一起了吧,從《人偶師》伸出一根虛幻又強大的銀弦。它跟卡茨擔負至今的空虛深處、長年無法治癒的傷痕糾纏在一起。魔女一直以來隱藏的細膩感情,如今透明可見。憔悴已極的冬之旅客閉上眼睛,輕輕地解開相似弦。

  「就算有了奇蹟,事到如今,又能去往何處啊。」

  那句疑問融入萬里無雲的青空中,又向卡茨彈了回來。

  就算得到了力量,內心一片空白的他,究竟能去往何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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