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依的制裁者 第一章 幻夢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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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在現今的日本,人類與魔法使在許多地方都有交集。

  就算是在武原仁的公寓周邊,也時常能看到魔法使或是他們展現的奇蹟。這是因為文科省管轄的魔導師公館就蓋在離他家公寓走路只要十分鐘左右的地方。這個非公開機構被相關人士簡稱為《公館(Lodge)》,主要工作是與已知的魔法世界中最大的強權《協會》做往來交涉。日本庇護《協會》旗下的魔法使,換取《協會》提供能夠利用在科學上的技術。就算是在仁工作的公館建築物中,也常常揚起巨大的魔炎之柱,這或許是因為來自《協會》的異世界之人在裡面做什麼實驗吧。

  屋齡二十年的公寓與狹窄的道路之間,有一個只能容納兩輛轎車的停車場。每次仁要去運動的時候,都會在這裡把運動鞋的鞋帶重新綁好。

  只要狀況允許,仁每天早上都會儘可能在公館本館周圍跑步,除了運動之外,順便巡邏一番。這也是因為仁身為《公館》的專任官,他的工作就是保護人們免於受到不遵守這個世界法律的異界犯罪者(魔法使)傷害。

  時值八月,學校都已經開始放暑假,在早晨時分流流汗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

  道路周圍的植栽與公園裡的茵茵綠葉反射著陽光,好像在發亮一樣。一大清早就開始響起的蟬鳴聲,讓仁覺得體感溫度似乎又上升一些。

  就在仁終於開始加快速度的時候,雖然才七點鐘卻早早就在準備開店做生意的花店阿姨對他說道:

  「早安啊,你最近經常跑步喔。」

  這家店之所以還能繼續生存,是因為店鋪在通勤上學的時間就已經開門營業了。《公館》周圍的住宅區幾乎沒有什麼人往來經過。這裡道路狹窄,視線死角多,而且常常有汽車加速駛過,非常危險。所以行人或是違規停放的車輛都集中在幾條安全的馬路上,幾乎沒有任何人知道,其實這是因為人潮的動線受到控制,避免閒雜人等接近《公館》的原因。

  仁鮮少在這附近買東西,事實上,也是最近才有人記住他的模樣。

  仁在這個有許多公園與坡道的城鎮裡出生長大,所以就算在下班時間也會隨時留意,有沒有犯罪魔導師在少有行人往來的城市死角里聚集。只是這條寂寥蕭瑟的馬路上豎立著注意色狼、減速慢行之類的告示牌,其實也不是個運動的好場所。

  從外面看魔導師公館,只看得見一片青蔥翠綠的森林。仁花了十分鐘沿著公館周圍跑了一圈,當他從地勢最低的正門前方全力衝刺、跑上長長的上坡道後,一陣熟悉的體操音樂在舒爽的早晨天空下從收音機內傳出來。一道道音符在野外寬廣的空間任意飛揚,竄進他的耳里。

  收音機里的體操音樂播完之後,在公園裡的孩子們請人在脖子上的紀錄卡上蓋章。可能是因為上游泳課的關係吧,所有人都曬出一身小麥色。仁想起自己最近已經沒有像那樣好好曬一曬太陽,便笑咪咪地看著那些連腳跟都曬得黝黑的小學生。

  穿過林蔭的陽光之下,一個正在盡情享受夏日的黑髮少女看到仁,露出微笑。她腳下的涼鞋踩著砂地,優雅地走了過來,襯著膚色更顯雪白的連身裙在風中輕輕搖擺。黃色的緞帶一搖,少女抬起頭用一雙麥芽糖色的大眼睛看著仁,露出促狹的眼神。

  「竟然跑來這埋伏我,你真是熱情呢,老師。」

  湧上心頭的羞恥心讓仁臊得全身發熱,同時轉過身開始順著波道往下跑。

  「我只是因為跑著跑著聽到有音樂,覺得自己一個人回去未免太冷清了而已。」

  少女踩著矯健的步伐抓住仁的T恤,那張有如深閨公主般純真可人的臉龐浮出幾滴晶亮的珠汗。

  「老師的意思是說,你迫不及待想見我,根本等不及我回去是吧?」

  鴉木梅潔兒是名魔法使。

  仁細細回想起自己與她之間既不算長也不算短的相處時間──鴉木梅潔兒與武原仁的關係很複雜,仁當上私立御陵甲小學的冒牌老師,遇上在那所學校就讀的她。兩人成為六年一班的副班導與學生關係,之後又得知梅潔兒是一名刻印魔導師。所謂刻印魔導師,就是在神判中被判處極刑而被貶到這個世界來的囚徒,必須要打倒一百個《協會》的敵人才能獲得自由之身。這名年紀幼小的魔女,同樣也正在為了從未有人達成的死亡職責而努力奮戰。

  所以仁不能不負責任地把她撇在一邊,必須認真聽她所說的每一句話。

  「只是一起回去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仁是梅潔兒身邊最親近的大人,但是卻救不了她。《公館》的專任官受命管理刻印魔導師,把他們當成追捕魔法使最適當的獵犬。雖然也有些人像仁一樣狠不下心來,不過專任官與刻印魔導師雙方,本來應該是使用者與道具的關係。

  在這個神清氣爽的早晨,心情愉快的小魔女就在他的歸途上,近在眼前。

  「好吧,畢竟是寶貴的暑假嘛,我就讓老師過一個快樂的夏天吧。」

  少女就像是迎合仁的視線般挺起柔軟的身軀,裝模作樣地把手放在單薄的胸口上。梅潔兒雖然還只是小學六年級,表情卻複雜多變。這或許不僅限於她肩負的命運,也是由於她的興趣不正常──非常嗜虐──的關係。

  「但是老師剛才還想逃跑,我認為必須得好好處罰一番才行。」

  梅潔兒用來綁頭髮的緞帶如向日葵般鮮黃。她最近的喜好是拿一些不重要的閒雜小事和仁彼此互相懲罰。說起懲罰的內容,則是一些令人莞爾的事情,例說讓仁陪她去買東西之類。也因為如此,才讓花店阿姨對仁留下印象。當她打破杯子闖了禍時,也會要求仁提出既痛苦又折辱人的懲罰。仁會命令她先去向一家之主道歉,然後把地板打掃乾淨。

  所以仁也願意接受這個已經變成暑假每日例行工作的小小懲罰。

  「那要再罰我買花當禮物給你嗎?」

  「我想要一朵向日葵,要插在花瓶里、擺在流理台喔。」

  自《公館》創設以來的最年幼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兒把纖細的手腕扠在腰間,看起來一臉滿足。而仁的房間裡也多了不少小魔女的東西。

  仁保護梅潔兒與她往來之後,漸漸有了改變。所以雖然明知這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現象,仁仍然無法抗拒誘惑,想要看她快樂的表情。在長達兩萬年的歷史當中,從未有任何一位刻印魔導師完成討伐百人的任務。梅潔兒現在還活著待在他的公寓裡,只是因為許多事情發生時,他們的運氣稍微好了一點而已。

  「對了。我問你,今天起你真的要暫住在我的房間嗎?」

  「老師已經聽京香說過了吧?她從八月七日一直到盂蘭盆節都要忙著工作,沒有時間回家,所以才叫我到老師家去。」

  小魔女毫無戒心地緊靠在仁身旁。仁低下頭,看見梅潔兒裸露的纖瘦肩膀,雖然應該早就已經看習慣了,心跳卻一時間差點沒停下來。仁找了一個理由,認為這是因為在兩人相識的春天時節,梅潔兒原本雪白的肌膚現在已經曬成像餅乾般美味可口的顏色。

  「這樣啊,一個禮拜嗎……」

  自從上個月梅潔兒離開他又重新回來之後,仁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從頭營造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對他們兩人來說,刻印魔導師與專任官應該是最正常的關係,但是每每遭逢考驗時,這層關係必定都會崩潰;這是因為仁本身就沒有把梅潔兒視為罪犯,而是當成一個小孩子對待,禁不起考驗也是理所當然的。

  仁的目光所到之處,只見梅潔兒從脖頸到柔滑的鎖骨都沐浴在清朗的晨光里,臉上掛著純真無邪的笑容。

  「老師,你知道嗎?這個世界的雨水是酸性的,所以石蕊試紙沾到就會變紅喔。」

  小魔女越來越像一名小老師,特地告訴仁一些小常識──這也是只屬於梅潔兒自己一個人的暑假小潮流。

  「你了解的真多。那你知道種在鹼性土壤中的向日葵會變成紅色還是藍色呢?」

  梅潔兒的『小老師遊戲』就如同是在確認自己所在的處所般,仁每次都會陪著她一起玩。仁認為,和最初剛見面的時候比起來,梅潔兒已經相當適應這個世界了,所以她才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身邊的人。一定是因為她實際感覺到自己的知識越來越充足,所以心胸寬大的小公主才會化身成「小老師」,想要把學到的一切慷慨地分享給其他人。

  梅潔兒目不轉睛地觀察種在小院子裡一處的向日葵。十朵綻放的漂亮向日葵並排在一起,綠莖粗壯。梅潔兒探頭觀察的黃色花朵如燃燒的太陽,比她的臉還大。

  「我從沒看過紅色或藍色的向日葵。」

  梅潔兒已經不再是那個被拋棄到未知世界(地球)的迷途小孩了,她得意萬分地哼哼笑了兩聲。

  「同樣身為老師,竟然還想要唬我,老師你還真是奸同鬼蜮呢。罰你再送我一朵向日葵。

  」

  「奸同鬼蜮嗎?竟然學了這麼艱深的文字啊。嗯,你也是老師嗎?」

  「還不都是因為老師總是說『師生絕對不可能談戀愛』,所以我現在才是老師嘛。」

  梅潔兒嘀咕著『真是叫人傷腦筋呢』,大嘆一口氣。說得好像是因為仁想和她談戀愛,才拜託她當老師似的。

  「這個志願的理由可絕對不能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來啊。」

  兩人之間的距離感越來越模糊。他們共同熬過了艱苦的戰鬥,但是從兩人最初見面的五月開始,仁就一直只是窮於應付接踵而來的狀況而已。這段有如夏日蜃樓般的幸福,也改變不了少女還在以刻印魔導師的身分持續著絕望戰鬥的事實。少女曾經一度因為「不想成為別人的包袱」而離去,而後她又替仁說話,表示「這個世界不是地獄」。仁希望至少能和她兩人一起思考,如何完成這段充滿艱險的路程。可是這同時也代表,他想要讓少女遠離修羅之路的做法,終究還是徹底失敗了。

  兩人之間的對話驀然靜止下來,少女開口繼續說道:

  「老師你知道嗎?人類是由細胞組成的,大約五年的時間,全身細胞就會完全換新喔。」

  「是這樣嗎?」

  「所以說啦,如果老師五年內一直只吃我做的飯菜,就會變成『由我的料理形成的人』了。全身里外上下都蘊涵著某人的愛,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不是嗎?」

  少女正經八百的表情真是可愛,讓仁繼續聆聽梅潔兒老師的講課。

  「所以就從今天開始,老師的三餐全都交由我來包辦。」

  「你說全部,可是開學之後就要吃營養午餐啊。還有,按照你的計畫,不只是我而已,就連京香與小絆都會在五年後變成『梅潔兒料理形成的人』喔。」

  目前梅潔兒做出來的飯菜會讓所有吃下肚的人呼天搶地。雖然這種懲罰實在太猛,但要是梅潔兒能存活五年的話,在這段時間內拚上一條性命一直吃她做的飯菜,也算是男子漢的志氣吧。

  「要是你能持續五年的話,我倒也可以考慮考慮。」

  說完之後仁眨眨眼睛,好像看到什麼光彩眩目的事物一樣。這是因為少女抬頭仰望著他,自信滿滿地笑了。

  「雖然五年有點辛苦,可是不論任何命運,我都一定會克服。」

  說完,她就像是吞了一塊大冰塊似的,暫時屏住清順的呼吸,握住仁的手。仁感覺到汗濕手心的溫暖,一股梅潔兒就在自己身邊的真實感莫名充塞胸臆。

  「因為我知道自己和老師生活之後,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嘛。人家總是滿心期望明天的到來,今後我們兩個也要一起做些痛苦的事情,或是一同承受苦難喔。」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在上個月,大魔導師葛蘭·阿薩雷曾經這麼說過。

  儘管如此,仁也必須在這個世界找到救贖。

  幸福夏日的幻夢或許已經在此時此刻展開了。

  在回家之前,仁懷抱著感謝的心情,在還在準備開張營業的花店買了五朵向日葵。

  梅潔兒把鮮艷的黃色花朵抱在懷中,踏著輕盈的腳步登上仁公寓的金屬階梯,往二樓走廊最裡面的房間走去。

  倉本絆拖著一口大行李箱,形色不安地站在門前。

  身為高中生的絆有一頭栗色的柔軟秀髮,每次只要她一活動,蓬軟的發尖就會在肩膀附近躍動。眼角有些下垂的雙眼非常惹人注目,就算在嚴肅認真時刻,她的表情仍然散發出些許溫婉氣息。

  「那、那、那個……十崎小姐告訴我,要我來武原先生家叨擾。」

  絆與梅潔兒同樣都是在今年春天開始在十崎家寄住,兩人的處世卻是截然不同。

  「果然沒錯啊,怎麼可能只有梅潔兒由我來照顧。」

  讓梅潔兒與絆寄住的十崎家之主──十崎京香,是魔導師公館的高級官員,同時也是和仁從小一塊長大的童年玩伴。

  前天晚上,京香拜託仁在她沒空回家的這段時間幫忙照顧梅潔兒。

  在上個月,相似大系的大魔導師、被稱為《近神者》的天才──葛蘭·阿薩雷,向地球上的六十億名惡鬼挑起一場戰爭。在這場與《近神者》的戰鬥中,有人性情仇與奇蹟般的幸運彼此糾葛,最終以仁等人的勝利落幕。但事後的收尾卻要向霞關(注1)的相關政府部會,進行繁雜的說明與協調。這件苦差事誰都不願意干,但是事務官十崎京香卻躲不掉。這是因為《公館》的戰力,也就是仁這些專任官實質上都是由她管理的。(注1: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許多日本行政機關皆設於此地。)

  站在人家家門口的情景,似乎讓絆覺得非常害臊,她莫名其妙緊張了起來。

  「那個……其實我本來想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可是十崎小姐的房子好大,一個人待著還是會覺得有點可怕!」

  絆與身著連身洋裝、渾身洋溢出少女風情的梅潔兒相反,儘可能努力不去意識要暫時住在仁家裡,只穿著簡樸的T恤與牛仔褲。她輕嘿一聲,發出有點傻氣的嬌叱,把放在地上的行李提起來。拖著笨重的大行李,絆的兩隻手拉得筆直,即將發育成熟的豐滿胸脯在雙臂之間被夾得變形,胸部的彈力讓T恤都稍微撩了起來。

  「我拿我拿,讓我來拿就好了!」

  仁用理性擺脫身為一個男人想要好好欣賞這幅幸福光景的欲望。這種感覺和他與梅潔兒說話時的緊張感有些不同,讓他覺得有一點內疚。

  「來,請進。」

  梅潔兒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老大不客氣地走進仁的房間,繃著臉拿出一個畫著小貓圖案的坐墊給絆。或許是因為上個月離開十崎家之後,被迫在神和家過了一段僕役生活的關係吧,她招待訪客的方法也稍微有模有樣了起來。仔細注意才發現,身為異世界之人的梅潔兒,已經連日本人的舉止言行都學起來了。天真無邪的小魔女正在一點一點地學習這個世界的一切。

  所有人圍坐在仁公寓客廳里的小茶桌旁,彼此面面相覷。

  「現在京香好像非常忙,所以我們也要彼此幫忙,大家好好相處。」

  「老師,你這樣太隨便了!一個高中生在成年男性的房間裡過夜,要是出了什麼差錯,你打算怎麼辦?」

  梅潔兒老師就像個孩子一樣立刻見風轉舵,馬上變成指導生活規範的老師。

  「我覺得一下子就想歪的小梅也是一個糟糕的小學生耶。」

  「我想的歪事可沒有袢心裡想的事那麼腥膻。」

  「…………哪、哪會腥膻!」

  「可是,當電視上的男生和女生開始做些奇怪行為的時候,你就像是看見肉塊的狗狗,尾巴搖個不停啊。」

  絆那對如夜色般的深藍色眼眸一直盯著仁看。聽著兩人的對話,仁知道梅潔兒與絆心裡想的男女關係也把自己算了進去,讓他頭暈目眩起來。他的童年玩伴每天同時照顧這兩個人,仁重新感到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快來救我啊,京香姊。」

  就在仁大傷腦筋、從口袋裡取出香菸紙包時,兩個女孩子同時開口:

  「老師,這個房間從今天開始禁菸。」

  「武原先生,不好意思喔,請別抽菸好嗎?」

  仁不由自主地說了聲對不起,把香菸放回口袋裡。無論何時,香菸的紫煙總是陪伴著他,毫無一句怨言──可是看來從今天開始也得和它告別了。

  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藍天。夏日的陽咣雖然充滿生命力而光彩亮麗,可是卻隱約蘊涵著某種物事即將結束的急迫感。

  夏季懶洋洋的暖風吹在身上,仁也越發覺得其實這樣也不賴。對梅潔兒與絆來說,她們正在享受一個名為暑假的漫長祭典。至少現在讓她們盡情解放,擺脫那些如義務般束縛著她們的事情。

  「算了,反正是夏天嘛。」

  仁看著絆與梅潔兒,驀然想起自己曾經也有一段時間人際關係很緊張。雖然出了社會之後就淡忘了,可是他覺得自己從前也是這樣。夏天真是不可思議的季節,冬春之際不會勾起什麼回憶,但是一旦放了暑假,就會讓人回想起以前暑假的事情。所以今年的夏日時光一定也和他們兄妹倆漫長的別離相系在一起。

  「……呃,不好意思……」

  絆一直看著仁默不作聲,沉浸在湧上心頭的回憶中,就連梅潔兒都露出擔憂的眼神注視著他。仁頗感尷尬,搔搔頭說道:

  「把行李放到裡面那間四疊半的房間就好了。」(注2:疊,榻榻米的量詞。兩疊為一坪大。)

  他和妹妹在九年前搬來這間公寓,放在六疊大客廳角落的書桌與書架就是仁的空間,而他現在讓梅潔兒與絆暫住的另一個四疊半大的和室,原本是屬於武原舞花的,不過她現在已經不在了。

  把兩位少女接過來住的第一天,在她們

  整理帶過來的行李時,就由仁去採買晚餐要用的材料。

  仁一邊望著民宅枝葉青翠的植栽,一邊把超商的塑膠袋放進腳踏車前方的籃子之後騎上車。他依照絆給的購物紙條買完東西,踩著腳踏板轉動補過好幾次的輪胎。望著到了五點卻還湛藍的天空,以及附近人家閃亮的屋瓦,仁帶著舒爽的心情從車站附近沿著小路回程。

  他的夏日回憶中,有許多都是踩著這輛腳踏車所看到的光景,縱使城鎮的景色不同以往,一切物換星移,有些地方還是保留著故鄉的氣味。

  仁驅車前往十崎家,心想,要是京香有事回十崎家拿行李,他可以順道幫忙──夏日的陽光讓玄關的植栽長得有些過高,或許因為工作已經結束了吧,玄關處沒有人在。

  仁已經完全準備好迎接同居生活。他買了許多書苦讀,自認為已經能夠了解青春期女孩子的複雜心情,順便也當作第二學期經營班級的參考。

  「我回來了!」

  仁一打開玄關大門,看見客廳里梅潔兒端正地跪坐在坐墊上。

  ────相對無言。

  教育書籍裡面沒有寫到,當小孩子以憤怒與失望交織的眼神仰望自己時,大人應該如何應對。看到女兒默默從洗衣機里拿出自己的內褲與襪子的老爸,大概就是現在這種心情吧。

  「我說啊,見人打聲招呼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喔。有人道早安的時候,就要回答早安;有人說我回來了,就要回答你回來啦;有人說謝謝,就要回答不客氣。」

  仁拎著購物袋走近梅潔兒,她便伸手拍了拍榻榻米,好像命令仁也坐下似的。

  「老師,這是什麼?」

  原本放在書架上的教育書籍堆得高高的,簡直就像媽媽打掃兒子房間時翻出來的黃色書刊一樣。

  「你問這是什麼……就是教育書籍啊。」

  「如果老師想更了解我,與其去看書,應該多和我說說話、和我親熱親熱啊。」

  「親熱親熱不好吧。」

  「老師不覺得羞恥嗎?竟然想拿這種書來滿足自己。這什麼《如何與青春期的孩子相處》?《如何幫助孩子度過青春期》?《青春期的身心發展》?老師喜歡青春期到這種地步嗎?你這個變態!」

  這些書都是給有孩子的父母看的教育用書,就因為梅潔兒紅著臉蛋一邊發脾氣一邊拍打書皮封面,搞得像是什麼不堪入目的書籍一樣。

  「不是這樣!這些書都是專門寫給想多了解小孩子的大人看,絕不是什麼下流刊物。」

  「了解小孩子的事情想做什麼?還畫了這麼多紅線、貼上這麼多標籤,老師還真是糾纏不休耶。想要死纏爛打地欺凌別人嗎?還是想被別人欺凌?」

  梅潔兒的眼眸深處開始流露陶醉的神色,綻放出如糖果般甜美的淫蕩異彩。每當欺負人的時候,這個性情嗜虐的少女最能綻放出充滿活力的生命光輝。

  「我可不會糾纏不休喔。」

  梅潔兒嘴上應了聲「是這樣嗎?」,把身子探出來。沒有曬黑的雪白肌膚從連身裙的低襟之下裸露出來,一瞬即逝。淡桃色的雙唇發出輕聲低笑。仁感到背脊一陣雞皮疙瘩,彷佛太陽光滴溜溜地竄入神經般,頓時忘了炎熱暑氣。

  就在此時,倉本絆拉開紙門,從裡邊的房間走出來。她好像把仁晾的衣物收好還幫他疊起來了。

  「柜子抽屜里的這個小地方擺襪子沒錯吧?」

  身為高中生的她就像是個新婚小妻子,以青澀的動作伸手把客廳柜子的最上層抽屜──

  「不,那裡是那個……那些給我來收就好!!」

  「……咦?啊,這個是…………」

  絆拉開柜子抽屜的手停了下來,只見她的臉越來越紅。

  「絆!立即扣押!!」

  梅潔兒吊起那雙有如獵人般的雙眼,站了起來。

  「短短兩個小時,找到的A書就堆得像山一樣高。老師究竟想怎樣!」

  說完,一本寫真周刊雜誌重重地放在那堆教育書籍最上方。連絆也來加入跪坐反省好夥伴的圈子裡,仁的體感溫度一口氣下降五度,根本不需要開冷氣了。

  「身為男人,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那本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寫真雜誌根本不是黃色書刊,一個將近十年前還頗有名氣的過氣偶像,身穿泳裝在封面上擺著姿勢──仁看到高中時期曾經喜歡的偶像脫了的推銷文字,忍不住吸引就買了下來,豈知會演變成這種情況。最關鍵的封合內頁還沒剪開,看得出來仁對偶像還有百般留戀,更讓人覺得目不忍睹。此時那打從深處開始逐漸粉碎的事物是什麼呢?是男性的威嚴。

  小魔女用手托腮,嘆了好大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說道:

  「老師對許多事情都不了解,就由我親自來教教你。可要感謝我喔。」

  仁從童年玩伴那兒接來兩位嬌客,照理說這個家的主人應該是他,可是為什麼感覺如坐針氈呢?

  「人家是老師,所以從今天開始在這間教室里就是我最大了。」

  「你是不是誤會學校教室或是老師的意思了?我可是有義務要指導你們的生活態度……啊,小絆,不可以把封合內頁拆開。」

  插圖004

  「老師,其實本來應該把你叫去懲罰室(學生指導室)喔。」

  梅潔兒心中對老師的印象完全扭曲了,而讓她產生這種印象的,似乎就是每當小魔女在教室里惹事生非,就把她叫去學生指導室的仁,仁覺得自己就好像收到第一學期冒牌老師生活的成績通知單一樣。梅潔兒馬上就擺出老師的架子,繞著仁在他身邊踱步。她打著赤腳,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一點都沒個女教師的樣子。

  「既然在一個房間裡有三個人,如果沒有其中一人出來當王,支配踐踏其他兩個人的話,肯定就會像老師上課時一樣鬧得亂七八糟。」

  天真爛漫的少女像高高在上的女王似地眯起眼睛,露出嗜虐的目光,傲然睥睨自己的領土。

  「你等等,這裡可是我家。怎麼你一副『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的模樣?」

  絆不知何時已經拆開封頁,翻閱著內里的寫真頁。她看著如母豹般趴伏在地上的女性照片,傻乎乎的臉上流露出慈母般的微笑。

  「絆,贏過照片你覺得很得意嗎?」

  「咦?我有聽見啊。剛才在說大家要像一家人一樣好好相處對吧。」

  脫節到這種地步,仁覺得簡直太了不起了。

  倉本絆與武原仁的關係很複雜,一言難盡。

  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絆還只是個很普通的女高中生,甚至不知道魔法的存在。

  對她來說,仁是在父親粉身碎骨的同時出現的人物,第一印象一定非常糟糕吧。

  絆生長在只有父親的單親家庭,在失去父親這位家中最大的支柱之後,她便借住在十崎家裡。仁到現在還記得,當初絆曾經痛責他與梅潔兒之間的關係異常。

  仁不清楚絆是幾時知道自己是六十年前已失落的魔法再演大系魔法使;再演大系會讓魔法使將歷史視為一本書,魔法使演繹書中記載的往事,把這種演繹行為當成《索引》就可以改寫歷史。就是因為這種魔法如此強大,所以絆才會遭到惡人的覬覦。而把事件幕後的藏鏡人──絆的父親倉本慈雄殺死的,是仁。

  「我覺得要是能在窗子這邊掛上風鈴,感覺應該會變得涼快些。」

  穿上圍裙的倉本絆一邊在廚房的小餐具櫃前挑選盤子一邊說道。第一天的晚餐不一會兒就準備好了。她的料理手法乾淨俐落,別說幫忙了,甚至讓人不曉得該不該上前靠近。

  「真不愧是小絆。手藝好到這種程度,光是看著就覺得很有趣了。」

  「真是不好意思,請別這麼說了。」

  仁忍不住望著絆在流理台沖洗砧板的背影出神。無論是隔著一件牛仔褲也清楚可辨的渾圓臀部,或是從纖腰到胸脯的緊緻曲線,全都教人百看不厭。落日較遲的黃昏以豪奢的赤紅染遍整個房間,水龍頭的流水聲、鍋子裡冒出熱氣的聲音、遠方傳來的蟬鳴,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心滿意足。

  「老師,你盯著絆的屁股看太久了。」

  「才沒有!老師我……只是沉浸在這個舒服的夏日黃昏當中……」

  「是啊,小梅。武原先生才不是那種人呢。」

  其實仁剛才真的稍微看了幾眼,絆這樣無條件地相信他,讓他因為罪惡感而感到心痛。

  「說起來,小絆最初到京香家時,也是做了菜以後才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嘛。」

  絆把圍裙脫下來,掛上貼在冰箱的磁鐵掛鉤上,回到客廳的小茶桌旁。

  「那個……我的腦筋不太靈光,運動也很遜,只有做菜稍微有點自信……如果在自己親手做的飯菜面前,我就

  能比較有自信地說話,好像覺得自己可以放心地待在這裡。有時候不是會有這種感覺嗎?」

  今天兩人搬過來的第一天晚餐是涼麵、浮在湯里的水餃,還有盛裝在小玻璃容器里的生菜沙拉。與十崎家的下凹式暖爐桌相比,武原家的小茶桌小了些,所以菜色數量也比較少。

  「好像的確有呢。」

  仁試著回想自己和絆年紀相仿的時期。

  「這樣一想,絆還真了不起呢。我讀高中時,根本沒有什麼值得自傲的優點。」

  「明天從十崎小姐家裡借一些餐具過來吧。看來餐具果然還是得用些像樣的比較好。」

  絆覺得很害羞。她說得沒錯,拿百圓均一價買的小湯盤來盛涼麵,就像堆小山一樣,看起來實在寒酸。

  「絆這個人就像蒲公英還是某種花似的,輕飄飄地飛過來,才剛生根穩固之後接著馬上就開出鮮艷的花朵吸引人。」

  梅潔兒把裝著洋菜凍的盤子依照人數一一擺在桌上,咚咚作響,像在彰顯自己的存在感般。

  這張小茶桌原本是仁與食量不大的妹妹兩人吃飯時所用,現在被擺得很滿。

  「小梅真是不可愛~~」

  相信在絆剛到十崎家時,也曾經摸索要如何穩定安身吧。她會默默地穩穩落地生根,把安身之地變成一個任何人都能安逸生活的處所。

  「別拿高姿態看我!我可是老師喔。」

  說著,女教師梅潔兒又開始今天不曉得第幾堂的課程。

  「梅潔兒老師要告訴老師與絆一件很有益處的事情。」

  小老師很享受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說道:

  「如果覺得洋菜凍吃起來很無味,加進碎海苔就可以了。」

  這似乎是梅潔兒在十崎家飲食生活中發現的小訣竅。為什么小孩子總會以為自己發現的事物是前無古人的創舉呢?

  「真了不起耶~蜜豆和果子店裡賣的洋菜凍也像你說得那樣耶。」

  絆覺得非常佩服。

  要是在這裡生活長達三個月的話,就算是來自異世界的人確實也會逐漸沾染上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氣息。而且絆似乎也漸漸對這個小公主造成些許微妙的影響。仁心想,希望他在學校教導的事情對梅潔兒的內在有所幫助。

  「怎麼了?為什麼連老師都是一副高興的模樣?」

  在仁含著笑意的眼神注視下,梅潔兒老師不高興地噘起小嘴。

  †

  放下冒牌教師的頭銜,武原仁的正職是專任官。就算是在草木與天地都充滿旺盛生命力的夏天,他的現實生活依然還是冷冰冰的。

  他所屬的魔導師公館正處在一種很不樂觀的狀況下。上個月與《近神者》葛蘭·阿薩雷激戰留下的傷口引起嚴重發炎,正逐漸化膿。在十崎京香等人的行政層面上、事後處理以及向各界解釋說明的工作堆積如山;而在仁等人的現場實務層面上,他們管理的六百名刻印導師當中有二百一十九名、超過三分之一的人數在這場戰鬥中喪命,結果造成取締犯罪魔導師時人力不足的後遺症。

  〈武原君,昨天電視上有說,洋菜凍好像能清理大腸,對治療便秘非常有效喔。〉

  武原仁在一間粉刷成一片白色的小房間裡,獨自聽著從揚聲器傳來的聲音。在這個與武原家客廳同樣大約六疊大的房間裡,孤零零地擺著一張與仁的床鋪一樣大小的平台。一具被剝光衣物的全裸屍首躺在鋪有白布的台子上。這塊布是重複使用的,所以血跡或其他體液的染漬洗也洗不掉,上面還殘留著幾點紅褐色與黃色的污斑。仁今天是代替因為官僚工作而不克到場的京香,前來檢視《公館》回收的魔法使屍體。

  「身為一名醫生,別相信電視上的健康節目啦;或者應該說,不要在吃午餐前看著屍體說什麼大小腸的事。」

  這具屍體名叫火西阿瑟,是一個有點大肚腩、膚色蒼白的中年男子。那張有如在惡夢中凍結的死相鼻樑高挺、臉部線條深邃、眉毛濃密,如果什麼都不知道而在路上碰到他的話,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南美洲人吧。在他的背上也和梅潔兒一樣,刻有遭到神判判處極刑的罪人刻印。屍首像是遭到猛獸攻擊似的,全身到處是咬傷,連喉結都被咬破,露出吸菸太多而變黑的氣管。

  「從這個傷口來看,是神和乾的嗎?是否有報告提到他死亡時有沒有魔法構造體出現?」

  這個好像被野獸群咬齧撕裂的傷口是《魔獸師(Amon)》神和瑞希的手法,她與仁一樣都是專任官。刻印魔導師都必定受到專任官的管理,當他們有犯罪行為時,就由管理的專任官負起責任處分掉──意思就是遭到抹殺,然後送進仁此時所在的驗屍房裡。

  〈沒有耶。不過野狼先生們這次沒有完全把腸子扯出來,我想說不定還有可能冒出什麼東西來。〉

  這道從揚聲器中傳出的聲音就像小孩子似的有些大舌頭。織田笑美理是《公館(Lodge)》中占多數的純惡鬼職員之一,她是一名優秀的醫師,仁等人常常受她的照顧。

  「他在管理設施中的交友關係如何?」

  〈我這裡的資料沒有記載呢。〉

  魔導師公館的停屍間從戰前就沒有進行接電工程,也沒有冷氣。過了一晚之後取出的屍體很快就開始散發出強烈的惡臭。仁用手指輕拍氣體開始累積的屍首腹部,聲音聽起來很輕。

  「腐敗的速度很快,或許就在裡面。」

  〈怎麼又來了?這樣大事不妙吧,已經是這禮拜第三具了耶。〉

  根據那些魔法使的說法,好像只有以一般死刑還不足以懲其罪行的重罪犯才會被貶為刻印魔導師的。所以除了像梅潔兒這種例外會令人懷疑她遭貶的理由,刻印魔導師大多都是危險人物。比方這個火西阿瑟,他原本是精靈大系中赫赫有名的大農園經營者。聽說他為了想辦法讓勞工工作效率提升,結果把工人的家人齊胸埋進田裡。要是勞工績效不佳,就會派人如割草般地用鐮刀把頭顱割下來以示懲罰。

  許多像他這樣可怕的危險人物正在用魔法暗自彼此互通有無。在《公館》的歷史上,刻印魔導師之間頻繁進行橫向聯繫,就是暴動或是破壞行動的前兆。警戒水平是二(危險),所有專任官都有義務佩帶武裝,接下來也只剩下最糟糕的狀況(備戰狀態)了。

  「半數的刻印魔導師在三年內就會喪命,而且要是冷靜想一想,前陣子的那兩百人,一般來說任誰都會心生恐懼。該怎麼說呢,或許已經到內部出亂子的時期了吧。」

  仁很不希望梅潔兒靠近現在的公館。雖然這樣可能又會惹她生氣,可是個人情報外泄的內鬥殘殺通常都很悽慘。仁已經委請公館的職員在他外出不在時幫忙監視他的公寓,他認為至少讓梅潔兒在暑假期間稍微放鬆一下也不過分。

  〈這麼說來,博士之前也說過,神聖騎士團已經在實戰中導入把施展魔法的流程全部機械化的聖騎士。這根本就是前有狼、後有虎嘛!唉呦,結果我們這裡真的是殉職機率比其他部門高兩位數啊!〉

  上任才第二年,還沒看過有人殉職的織田笑美理似乎在揚聲器的彼端一頭趴倒了,傳來一聲頭槌撞上鍵盤的悶響。

  「你用不著擔心。會死的只有專任官與負責統管的事務官而已啦。職員與魔導師沒有直接接觸,所以不會被他們記住姓名與長相的。」

  笑美理可能是想到仁的妹妹在五年半前殉職吧,沉聲說道:

  〈…………對不起,我講話太不經大腦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樣也算是她本人的期望吧。」

  狹窄驗屍房的隔壁是一間更狹小的觀測室,隔著一面嵌死的窗子可以看到驗屍房。魔導師公館四周被重重森林包圍,公館土地又有引水進入,所以蚊蚋很多,夏天的時候到處都點著蚊香,因此所有玻璃窗的窗緣都變成淡褐色了。

  檢驗方法並不是用魔法消除把所有觀測到的魔法在一瞬間破壞掉,而是利用魔法消除效果會隨著時間逐漸累積的性質。首先用裝設在驗屍台里的X光相機進行攝影,把照片在電腦螢幕上播放出來,然後由身為惡鬼的醫師笑美理在另一間房間觀測一段時間。這時候如果屍體中產生魔法消除反應,像仁這種能夠觀測奇蹟的人類看得見的話,就代表屍體內部有魔法殘留。因為《公館》會嚴格檢查刻印魔導師是否持有紙張或是光碟之類的紀錄媒體,他們為了要鑽漏洞,便把記憶魔術或是魔法生物埋入體內。這種利用魔法使引以為傲的魔法超越惡鬼的主意,好像會刺激這些異世界之人的尊嚴。

  〈發出訊號之後以零點一秒進行觀測喔。Let、s看光光。〉

  ──嗶。

  警示聲發出的瞬間,躺在驗屍台的屍體腹部發出橘色的火炎,持續時間正好是短短的零點一秒。被惡鬼的消除能力破壞的魔法以發光的形式噴散出來,但是破

  壞魔法的當事者自己看不見。

  「確認有魔炎產生,Bingo。」

  埋設在人體內的魔術對魔法消除具有某種程度的抵抗力。在短時間之內,就算暴露在魔法消除效果之中,真正重要的核心部分還是會遺留下來。這是因為如果魔法使走在全是惡鬼的街道上這段時間,記憶魔術遭到破壞的話可就失去意義了。

  揚聲器的另一頭又發出織田笑美理撲倒在桌上,桌面物品慘遭波及的聲響。

  〈刻印魔導師先生小姐的人數果然太多了啦!難道真的要開戰了嗎?〉

  從上空俯瞰,魔導師公館本館的形狀為ㄇ字形。與玄關大廳相鄰的幾個房間是共用空間,從共用空間延伸出來的東西兩棟樓,各自是日本政府與魔法使勢力《協會》的不可侵犯領土。從明治時期設計公館時,就已經清楚意識到要讓雙方異族分棲。而兩翼之間懷抱的中庭,原本希望能夠成為雙方的解放區,當作彼此交流的園地。然而時至平成的今日,這座中庭已經完全荒蕪,要不是有志工自願整理,早就已經變成雜草與昆蟲的王國了。

  「織田小姐真是可愛呢。」

  在大大的遮陽傘之下,一名女子坐在漆成白色的椅子上。那人的身姿柔弱朦朧,彷佛隨時都會消融在陽光下。深藍色圍裙洋裝的長袖緊緊裹住肌膚,有如在強調她線條纖細曼妙的手臂,下身的裙子則是輕柔的長裙。午後的氣溫有三十二度,曝曬在盛夏的熱辣陽光中,略施脂粉的額頭上卻連一點汗珠都沒有。這名女子是《荊棘姬》歐爾嘉·傑曼,她是一名魔法使,也是唯一一個喜愛這個綠草氣息濃郁的交流中庭的魔法使。

  「這六十年來戰爭一直都在持續,從來沒有休戰過,何來開戰之說呢?」

  微微眯起那對給人感覺紅顏薄命的柔弱眼睛的《荊棘姬》歐爾嘉,是《公館》特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的助手。

  她在足足有三個網球場大的遼闊中庭立著一頂遮陽傘,享用紅茶、烹烤司康餅。雅致的圓桌上插著三根吃蛋糕用的銀叉,銀叉刺的不是甜點,而是自我再生型的魔法構造體,形狀像是一隻長著昆蟲翅膀的黑色老鼠──魔法生物正遭到磔刑對待。

  「這就是藏在火西阿瑟肚子裡的玩意兒嗎?在記憶魔術上裝翅膀,還真豪華啊。」

  「我剖開他的肚子,看過這東西的情報了。可是實在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辦才好……」

  雖然歐爾嘉說話的聲音很小,像是缺乏自信。可是要從不知道讀取方式的記憶魔術中強制取出情報內容,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而這位功力高強的魔導師就在《公館》,以專任官的身分做事。

  歐爾嘉從籃子裡滿滿的司康餅中取出一塊嚼著吃了起來,看起來似乎覺得不太好吃。一想到桌上蠢動的魔法生物不久前還放在死人屍首的肚子裡,仁就覺得不太有食慾。

  「這個魔法構造體的內容是什麼?」

  「有一個證人自稱帶著與之前葛蘭事件有關的重要情報,從圓環世界到《地獄》來了。這裡面有關於她的名字、長相、屬於圓環世界的魔導師,還有她為何來到《地獄》的一切原委。」

  「等等,我可沒聽說什麼證人的事情啊!?」

  「這是機密事項,我是之前從博士那裡聽說的。一名叫做阿拉克涅的年輕女魔法使的確已經來到《地獄》了。」

  「我們可不會把什麼情報告訴刻印魔導師!?到底是從哪裡泄漏出去的?他們的消息怎麼會比我們還靈通?」

  仁不禁站起身來。這隻奇形怪狀的老鼠,可能是由宣名大系之類魔法所構築的高階魔法構造體,還在遮陽傘的陰影下搔抓著桌面。

  「到處都會泄漏……無論如何,反正我們(魔導師公館)的工作就是把這樁秘密的核心人物處理掉,讓這項情報失去意義。」

  這件事也是葛蘭事件造成的餘波蕩漾。胡亂使用刻印魔導師造成了重大損失,為了釐清誰該為此負起責任而展開調查,但是卻毫無進展。企圖殺害倉本絆的罪行也一樣。而在第一線與事件有關的《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與《無雙劍》賽拉·巴勒德全都行蹤不明,不知去向。

  「那個人的證詞有沒有可能讓責任全盤釐清?」

  「葛蘭戰爭可是有圓環大系的最高位魔導師《九位》牽連在內喔。對於掌管一千魔法世界的最高權力者《三十六宮》其中之一,我們是動不了她的。」

  《三十六宮》同時也是三十六個魔法世界的領袖。對於支配一個世界的首腦人物,若問仁等人能奈何得了這些人嗎?就連他們自己也說不上來。

  歐爾嘉綠色的眼眸游移,流露出完全放棄的眼神。

  「就算想要把那個人拿來當釣餌,可是阿拉克涅這個大名我以前也沒聽過,我很懷疑能釣得上什麼大魚。」

  話雖如此,那位名叫阿拉克涅的魔女是來自鴉木梅潔兒的故鄉──圓環世界。雖然明知應該避免,可是對仁來說還是會忍不住移情於她。

  「她要是單純出自正義感才供出情報的話,那真是太可憐了。秘密已經在兇惡罪犯之間流傳,她隨時可能會被暗算。不但如此,就連應該要保護她的《公館》都把她當成吸引刺客前來的誘餌啊。」

  歐爾嘉是土生土長的魔法世界人,她只是以嘶啞而無力的聲音靜靜說道:

  「魔法使是不可能為了《地獄》賭上一條性命的。這只是那個叫做阿拉克涅的魔法使自己做出的決定,請你別誤會了。」

  在這個連蟬鳴聲聽起來都如同音樂般悅耳的綠色庭院裡,歐爾嘉取過杯子開始泡可可亞,不曉得是給誰喝的。

  「對魔法使來說,《公館》只是聳立在糞堆里的一團大到讓人不敢置信的糞便而已,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意義了。」

  她一邊攪拌溶在少量熱水中的深褐色可可亞粉,一邊露出高雅的微笑。《荊棘姬》歐爾嘉·傑曼是一個很有耐力的人,甚至能夠忍受和她口中所說的「糞便」一起談笑風生。

  「梅潔兒小妹妹真的好了不起,一團會說話的糞便對她伸出手,她竟然還能握手回應,這種事一般人可做不來呢。」

  就算頭上撐著遮陽傘,傘下的盛夏陽光還是非常曬人,幾乎快要讓人熱到倒地了。魔法火球就像捕蚊燈一樣,把廣場上的蚊蟲吸引過去然後燒死,啪啪的聲響傳進仁耳中。

  「我不會有什麼期待,就只是工作上的往來而已。」

  「非常好!請你千萬別忘了這件事。」

  《荊棘姬》歐爾嘉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反手握住銀湯匙,用力往那隻藏在已死刻印魔導師腹部里的蟲翅老鼠(魔法生物)腦袋上揮下。隨著一聲切斷血肉的悶響,小老鼠的頭部被切斷,滾到一旁。黑色鼠頭一邊顫抖著鼻尖上伸出的白色鼠須,開始唱出一段低級的歌謠。

  〈賜予惡鬼毀滅!賜予惡鬼毀滅!為了魔法使的聖戰!吾等當繼承英雄葛蘭之遺志!〉

  這群刻印魔導師走在極刑的修羅之路上,將來都會死在自己蔑稱為《地獄》的世界裡。他們赤裸裸的惡意,響遍這個原本希望雙方能夠彼此交流往來的庭院裡。

  歐爾嘉又把第二支、第三支湯匙插在桌上。原本刺著老鼠的磔刑叉子彈起來落在茵茵綠草上,魔法生物被切斷的四肢不斷掙扎,發出沙沙聲響。

  〈賜予惡鬼毀滅!賜予惡鬼毀滅!奪回奇蹟王者的尊嚴,吾等當讓地獄服從於真主!〉

  因為會破壞魔法的惡鬼人口增加,使得那些成為神話原型之人被迫退下歷史舞台。這股憎恨不只屬於已死的《近神者》,更是他們對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感受。

  〈把惡夢歸還給惡鬼!把惡夢歸還給惡鬼!吾等所流之血,就讓惡鬼以百倍的鮮血來償還!〉

  那些因為英雄葛蘭而擺脫頹喪、重獲希望的魔法使,想依循這樣的模式把戰鬥繼承下去。對任何人來說,仁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都與眾人的希望相去甚遠。

  「真是可愛。」

  《荊棘姬》歐爾嘉用湯匙把老鼠的殘肢舀起,放入還沒做好的可可亞。第一匙舀起頭部、第二匙舀起粉紅色血肉、還在微微顫動的右前腳。就在仁因為這深不見底的仇恨而腦筋一片麻痹、尚未恢復過來時,她把湯匙切開的老鼠碎塊當成有些活潑的方糖,一一倒進可可亞裡面。

  南風輕撫歐爾嘉的秀髮,她一邊攪拌著黃褐色的濃稠可可亞,嫣然一笑道:

  「武原先生,要不要來杯可可亞?」

  仁接過那杯顏色就像用牛奶稀釋過的糞水、還有怪異老鼠浮在裡面的玩意兒。眼前這杯東西就像把這個世界的慘狀畫成諷刺畫似的,人類根本不可能入口。《荊棘姬》嬌怯不定的眼眸深處直打量著仁。

  「整個世界就像是一隻不論煎煮炒炸都不能吃的魔法老鼠在糞海里浮沉。換作是你們,會怎麼做呢?」

  ──專任官武

  原仁雖然可以看見魔法,但他並不是魔法使,身上沒有一絲奇蹟之力。他只是個具有返祖現象、能夠中斷魔法消除能力的真惡鬼(True demon)而已。

  所以當他重新發動先前中止的魔法消除能力時,視覺所觀測到的可可亞裡面已經再也看不見魔法生物的蹤跡。一切都化作魔炎消失無蹤,只剩下一杯沒有奇蹟也沒有魔法的普通茶褐色甘甜飲料。

  「他們要起事的話,我就把他們燒毀──不管來幾次都一樣。」

  縱使要堆起屍山血河,縱使採用的手段不見容於世,魔導師公館絕不退縮。

  「…………人家都泡好了,你不喝嗎?」

  「對了,你把那隻老鼠從屍體肚子裡拿出來之後有洗過嗎?」

  「………………………………你說呢?」

  †

  懷著終將爆發的炸彈,夏日的時光緩緩流逝。

  距離魔導師公館沒多遠有一棟兩層樓公寓,夕陽正照在二樓最深處房間的門扉上。這裡就是分隔武原仁的冷酷現實生活與絢爛夏日幻夢的分界線。

  武原家外夾著細長名條的門牌上沒有名字。仁實在忍不了,每次看到武原舞花的名字,腦海中就會浮現出許多回憶,所以在辦完三回忌的法事之後就拿掉了。可是就算知道家裡沒有人,如今他回到家裡的時候還是會說一聲「我回來了」。

  仁站在廉價合板所打造的大門前調整呼吸,彷佛像是要潛入深水一般,做好心理準備迎接可能發生的任何事情,然後伸手握住門把──

  「對了,我已經不用再這麼做了啊。」

  玄關沒有人,反射的陽光與昏黑的陰影形成一種均勻的調和。梅潔兒可能是跑去哪裡玩了吧。這種空蕩蕩的感覺寧靜安詳,很有夏日風情。

  仁感覺到有某種氣息,直接穿著鞋子走進家裡。他一邊靜悄悄地往前走,一邊把掛在休閒長褲背後的匕首拔出來,用力拉開浴室脫衣間的拉門。

  「哇、哇、哇、哇!!」

  在脫衣間裡,倉本絆正要把牛仔褲拉到豐腴的大腿處。

  絆穿著有點緊身的粉紅色T恤,顯露出身體曲線。因為她彎腰前傾,使得T恤布料皺起來,更突顯出那對高高撐起布料的飽滿胸部。包裹在內褲之下的純潔臀部曲線畢露,讓人想移開目光都不行。

  絆的臉紅得如同章魚,雙眼圓睜,慌慌張張地把牛仔褲拉回腰間。

  「因為實在太熱了,我剛借用浴室淋浴…………」

  「該道歉的是我!」

  仁若無其事地把藏在手上的匕首插回去。他的臉上一片燥熱,大概也和絆一樣紅吧。

  暖呼呼的水滴從濕淋淋的頭髮落到脖子上,順著左右兩邊鎖骨之間滾進胸口。絆害臊不已地垂下目光,用兩隻手撩起後發。

  「啊,對喔。我站在這裡的話,你也不方便吧。」

  「啊。」

  絆突然發出的聲音讓仁回過頭來,臉頰稍微泛著暈紅的絆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工作辛苦了。」

  「謝謝。小絆來了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這句話就是出自真心了。如果過來暫住的只有梅潔兒一個,每天擺出各式小魔女的創意料理,仁心裡固然是高興,但終究很可能會吃壞身體。

  「啊哈哈…………十崎小姐也對我講過一樣的話。」

  「這樣啊。」

  但是絆卻像是個警告學生的女教師般,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豎起食指──武原家裡的老師還真不少。

  「不過我可是鼓勵小梅做料理喔。之前小梅曾經推我一把,告訴我要依照自己的意願行動,所以我才有勇氣挑戰。所以說,我也會無條件地為小梅充滿挑戰精神的料理加油打氣!」

  絆把豎起的食指放在唇上,好像要仁保守秘密般。她雖然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然而款款輕顫的長長睫毛引起仁心裡一陣焦急,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忽略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不論是任何事情,果然還是自己喜歡才開始著手才比較愉快呢。」

  「我會努力讓你喜歡我的。」

  仁忽然脫口說出這句話,讓絆倒吸一口氣。她的模樣、臉龐、身姿、濕答答的頭髮與肌膚,全都瞬間深深烙印在仁的視網膜里。

  「不,我的意思只是說不要惹你討厭而已。我真的很沒用啊。我到外頭去一下。」

  仁的心臟怦怦亂跳,好像快要炸開了。或許是因為他發覺自己與絆兩人正獨處在密閉空間裡的緣故吧。

  他走出脫衣間,想讓頭腦好好冷靜下來。就在此時,公寓大門突然打開,好像仁的想法變成念力把門打開一樣。

  梅潔兒就站在門口。

  門口玄關有小學生,浴室脫衣間裡則有女高中生,站在中間的大人究竟還能做什麼呢?

  「老師,你在做什麼?」

  「…………家庭訪問。」

  「老師不但特地跑到自己家裡來家庭訪問,而且連鞋子都沒脫。」

  「這、這是為什麼呢?」

  梅潔兒脫下涼鞋,大跨步地朝仁的胸口走近。然後她看都沒看仁一眼,用力把脫衣間的門甩開。

  明明真的沒做什麼虧心事,現場氣氛卻為之凍結。一秒、二秒、三秒。

  仁放棄掙扎轉頭一看,絆沒有在脫衣間裡。梅潔兒想都沒想,踩著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走進濕淋淋的浴室。

  「放在那裡的束腰帶是絆的吧。」

  一條有著銀色大腰扣的可愛腰帶還留在脫衣間的洗衣機上。

  「…………那、那是嗎?」

  仁心想,這該不會就是修羅場吧。

  「老師沒有看見絆嗎?」

  小魔女眼角揚起的弧度就像看見小鳥的貓,已經轉換成獵人的神色。仁的腳步不自覺地移動,彷佛是要用身子擋住浴室門口。梅潔兒嬌小的身軀從他身旁竄過,穿到後面去。

  「你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少女拉開摺疊式拉門,探頭往浴室裡面瞧。浴桶的蓋子蓋上,沒有看到絆的人影。

  ──浴桶的蓋子蓋上,沒有看到絆的人影。

  就在仁心裡暗叫應該不會吧,一股顫慄爬上背脊時。浴桶里的水啪啪地輕微搖晃起來。蓋子沒有完全蓋住浴桶,就連擺放的位置都斜向一邊,地磚上莫名其妙地都是水。

  仁太驚訝了,這根本是不折不扣的自掘墳墓,誇張的程度簡直達到世界級水準。或許是因為他們恰巧正在聊著如何感謝梅潔兒,所以絆也覺得心裡有鬼吧。無論如何,絆這個仁心宅厚的大好人為了他,拚著一條命跳進放滿水的浴桶里,仁不可以把她當成小丑取笑…………應該吧。

  「不是啦,是那個…………對了!小絆今晚好像出門去了,我們要不要來做一份能夠大大嚇她一跳的晚餐?」

  水面上波地一聲冒出氣泡來。

  「我覺得老師與絆兩個人一點都不匹配。一個有情有義的老好人與一個腦袋不靈光的老好人,兩個就算湊在一起,也只是快快樂樂地去死而已,根本沒辦法生存下去嘛。」

  心高氣傲的小公主總是非常認真,所以要是稍微不小心,有時候會被她狠狠戳到痛處。

  「在外人來看,不經過大腦就先行動的人,看起來確實腦筋不靈光。但就是有那些人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這個世界現在才變得這麼進步不是嗎?」

  「老師現在就和濕透的小狗狗一樣可愛,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

  小魔女執起仁的手輕輕送到櫻唇邊,然後用潔白的貝齒在他的食指上用力一咬。折磨仁的嗜虐喜悅,以及仁對她說謊的冰冷怒意,讓梅潔兒的眼眸流露出心旌蕩漾的眼神。事情百分之百已經敗露了。

  …………波。

  心地善良的女孩還在浴桶里繼續奮鬥,象徵生命的氣泡在浴桶的水面上破裂。仁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頭腦一片空白,但他仍然拚命思考必須要告訴小魔女的事。不論是誰,總有一番心意落得一場空的時候。

  「那、那個,我有一件事要說…………」

  倉本絆或許真的很愚拙,但不是如同小孩子不懂世事一般的蠢笨。她的愚拙就像是個可悲的小丑,對他人的關懷與善良以錯誤的方式發酵。

  ……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波嚕、咚、磅、波嚕、磅!磅!波嚕波嚕────

  「嗚哇!哇!沒事吧,小絆?可以出來了,振作啊!」

  到最後,直到絆拿開浴桶的蓋子之前,她將近苦撐了兩分鐘。

  事後,從自己跳進去的墳墓中生還的濕答答女高中生,以及拉她出來時被水潑到、同樣全身濕透的冒牌老師兩人並肩跪坐在脫衣間裡。

  「你們想說的話我

  已經了解,也能接受。如果是絆,的確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可是呢,人家覺得不滿足。你應該明白吧,老師?」

  仁覺得梅潔兒真的很冷靜地聽他們解釋了,虧她還只是個小學六年級生而已。他無意間傷了梅潔兒的心,所以說什麼都得向她賠罪才行。

  「我知道了…………不管要怎麼處罰我,我都願意接受。」

  「────!」

  跪坐在地上的仁聽到頭頂上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他抬頭一看,只見梅潔兒全身肌膚暈紅。天真稚嫩的魔女用沉靜,但因為愉悅而顫抖的聲音輕聲說道:

  「老師……你再說一遍。」

  讓人高姿態地這樣要求,仁羞得整張臉都燒起來了。可是他現在這個立場實在難以違逆,雙拳因為莫名的恥辱感而發抖。

  「………………不管要怎麼處罰……我都接受。」

  少女感動得難以自已,眼中閃動著淚光。她的視線游移不定,心緒好像在尚未平息的怒氣與喜悅之間來回糾葛。甚至還把手放在胸前,用指甲在自己的手背上按壓,確認這是現實而不是在作夢。然後小魔女似乎在激昂與冷靜之間找到了平衡點,帶著隱隱透露出嗜虐心的表情,在嘴角泛起微笑。梅潔兒的連身裙在仁的鼻尖略過,布料的氣味迎面襲來;而她俯視跪坐在地的仁,帶著淫靡氣氛的陰影落在她的臉龐上。兩者之間的溫度差讓仁的背上寒毛直豎。

  「可是這個家的風紀不正,讓梅潔兒老師覺得非常傷心。老師還有絆都要好好反省,下次就要送去懲罰室(學生指導室)了喔!」

  梅潔兒把整個公寓房間看了個遍,像是在物色指導室計畫的預定地般。仁想著教育工作是理解心、熱情與耐心,該如何做才能把這些連他自己都還沒達成的目標告訴梅潔兒老師?他沉入思考的泥淖里,久久無解。

  就這樣,換了一套衣服的武原仁在梅潔兒的命令下,跪坐在客廳的小茶桌旁。他受的處罰就是──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必須繼續維持跪坐姿勢。

  「給絆的處罰呢,就是乖乖閉上嘴,看我調理材料已經準備好的咖哩。」

  或許是因為處罰內容沒有想像中那麼殘酷吧。換好衣服的絆堅強地對仁說聲「請不用擔心」。兩人面對著流理台,背影看上去雖然不像姊妹,卻有一種奇妙的協調感。穿著牛仔裙與粉彩顏色上衣的絆就像大姊姊般,教導梅潔兒如何製作咖哩。自從她搬到仁的房間之後只看過她穿牛仔褲,所以那身裙裝與裙下充滿女性魅力的雙腿,看起來都非常新鮮。

  可是梅潔兒的懲罰自有她的明確企圖。

  絆發出一聲慘叫,可是仁卻不能動。即便流理台上擺了一大堆絕對不會用來當作咖哩食材的點心零食,他也不能動。穿上圍裙時,絆的背影總是充滿自信。可是今天,她的背影卻像是受驚的小兔子似的,抖個不停。

  「這些零食就是我對絆的開戰宣言。身為一名女性,我堅決抗拒接受絆的餵養!」

  穿著圍裙的小魔女緊握住洋芋片的紙包,強而有力地指著絆說道。

  梅潔兒現在不是以破壞料理為樂的嗜虐狂(Sadist)也不是一般的兒童小廚師,而是一名挑戰者。

  「絆,把那盒百奇餅乾棒拿來。」

  兩名少女的戰爭如今就要在武原家的廚房裡展開。順帶一提,其中一人做的料理,幾乎每次都會讓餐桌周圍成為屍橫遍野的戰地醫院。

  「我明白了,所以不要那麼激動,小梅。料理與零食的婚姻是不會有幸福結局的。」

  「我認為所謂的喜悅,就是要從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口氣排除萬難去掌握才對。」

  咔、咔,一陣仁熟悉卻不祥的聲音傳進他的耳里。番茄醬沙拉加百奇棒、炒烏龍麵加百奇棒、加了百奇棒的失敗燉肉湯汁。然後就在今天,歷史似乎又要寫下嶄新的一頁了。聽到絆發出一聲既撩人又傻氣的尖叫聲,仁也察覺梅潔兒就在那一瞬間展開了她的百奇棒大轟炸。

  雖然心地善良的絆還是想要幫忙,但是戰場餐鍋的悽慘模樣也讓她不禁為之顫慄。

  「……我聽到有什麼哐啷喔啷的聲音?是什麼東西在鍋底滾動?」

  仁的理性發出哀號。那個東西要給誰吃?就是我。

  在各個層面上都已經慘不忍睹的廚房,傳來咖哩的味道,聞起來還不算太糟糕。接下來就只剩下燉煮了。各式各樣的原因讓仁直冒冷汗,幾乎呼吸不過來。

  「啊啊,不行了,我再也忍不住啦!」

  顧不得自己正在受罰或是可能惹梅潔兒生氣,就在仁再也看不下去,正要起身時,一股很強的力道拉住他的手。

  拉住仁的,是一個把墨染般黝黑長髮綁成雙馬尾、身穿浴衣的女高中生。

  在直刺毛細孔的熱辣盛夏中,她的手掌與膀子依舊白皙,有如大理石雕出的少女雕像。再加上完美無瑕的容貌與體態,雖然她就近在身旁,感覺起來仍然像是沒有體溫的活人偶──《公館》的專任官,同時也是倉本絆的同班同學神和瑞希就跪坐在眼前。

  說起為什麼瑞希會跑來仁的公寓,這是因為高中生正在放暑假。便當拍檔的往來發展到最後,最近只要到了晚餐時刻,她就會自己跑到絆所在的地方來。

  瑞希不改跪坐姿勢,沉痛不已地垂下那張花容月貌。

  「……………………絆……正在奮鬥。」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這太奇怪了吧。」

  神和瑞希的友情……抑或是愛情,只傾注在絆一人身上。或許是因為看到至親好友難過,讓瑞希轉而對仁懷恨在心,她對仁這個職場上的同僚與前輩,一點敬意都沒有。

  「………………都是因為你……你這個……遜咖。」

  「我說你啊。不請自來就跑到別人家,竟然還對我亂發脾氣?」

  咖哩之所以是餐桌上的王者,也是因為小茶桌上不太需要另外再放其他配角。廚房大戰結束之後,完成的咖哩被送上餐桌。飽受凌虐的餐點完全變了個樣,咕嚕咕嚕地冒泡,發出不祥的聲音。

  「我們開動吧。」

  絆顯然是強顏歡笑,從十崎家的大蒸飯鍋里替大家裝飯。

  她雙手合十之後做好心理準備,然後把第一口飯送進嘴裡──

  「啊,想不到還可以耶。」

  聽見絆的喃喃自語,瑞希也把湯匙放入口中。市面上販賣的咖哩塊竟然熬過了梅潔兒的暴虐行為。

  「…………咖哩……是會引起……奇蹟的。」

  仁他們一直懷抱的日常生活就像這樣,看似幸福卻又不盡完美。雖然不可能永遠逃避得了,但是他仍然忍不住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持續多一天是一天。

  「就把今天定為第一次真心覺得梅潔兒的料理很好吃的紀念日吧。」

  這就是咖哩的奇蹟,能夠為人類帶來歡笑與祥和。

  「這是真的嗎?老師!」

  小魔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靦腆地收起原本那張毫無其他感情的臉色。

  「如…………如果那麼好吃的話,我下次也可以讓老師開心開心。」

  在上萬個魔法世界當中,唯一一個被魔法所遺棄的世界。這裡已經不在地獄,因為永恆不朽的奇蹟(咖哩)就存在於這個世界。

  「…………啊,那是咖哩之神嗎?」

  感動到熱淚盈眶的絆看著房間角落,喃喃說道。

  原本正在盛飯的天真小魔女也停下飯勺。

  那個東西看起來像是螢火蟲,又像是小肥皂泡。一個只有小指指甲般大小的球體,發出微微黃光,如同隨風搖擺似地飄浮在空中,劃出朦朧不清的軌跡。那個球體沐浴在日落後不久從窗外照進來的夕陽中,在短短的一瞬間帶著紅色。小光球輕飄飄地從咖哩上方經過,朝廚房飄去。它彷佛有著意志地飛到冰箱之後,又回到小茶桌附近。

  所有人立刻察覺那是一種魔術。

  梅潔兒起身把窗簾拉起來,避免那東西被這個世界的人看到而遭到魔法消除。就在球體內側放出淡淡白光的同時,因為反射出房間裡螢光燈偏黃的燈光,隱隱約約地泛著黃光。這顆飛進房間裡的小泡泡,就像一隻攪動空氣的小蟲子,看起來頗有夏季情趣。正因為感覺不到那球體有任何意識或是智慧,更覺得它像個小妖精一般可愛。

  「……把那東西……抓起來…………那種東西……最近……真的很多。」

  《公館》專任官神和瑞希不悅地蹙眉,就像是機器人般動作流利地站起身來。這種能夠自行飛行又會發光的魔法構造體非常容易吸引目光。一般來說,製作這種魔法生物的用途只有一個,就和今天早上藏在刻印魔法師屍首肚子裡的東西一樣,都是用來傳達情報的。

  但是仁其實比任何人更熟知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要緊的。這玩意兒

  和那種東西不一樣,一點關係都沒有。」

  仁拿起沁涼的冰水喝。本來只想喝一口,卻忍不住全部喝個精光。武原仁的心神大受動搖,他只是坐在坐墊上而已,卻覺得頭昏腦脹。

  「沒關係,讓那東西留在這裡。就別在意它了。」

  一瞬間,他覺得一起坐在同一張小茶桌旁的梅潔兒與絆變得很不真實。小魔女臉色大變,跑到仁身旁。

  「老師,怎麼了?你的臉色發青!」

  梅潔兒的雙手膚色就像咬一口就會有餅乾屑掉下來的烤餅乾。仁緊緊握住她的手,似乎覺得這個夏天太幸福快樂,感覺就像夢幻般縹渺虛幻。他深陷在罪惡感之中,自忖到如今仍無法釋懷的自己,真的有資格參與這場『幸福的幻夢』嗎?

  「咖哩真的很好吃。該怎麼說呢?給我吃真的太浪費了,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真的太好吃了。」

  淡金色的泡泡好似隨時都會破散一般,飄浮在小茶桌上方,正好停在梅潔兒剛才坐的地方。那泡泡好像在告訴仁,沉眠在這棟他從中學住到現在的小公寓裡的某件物事,至今仍然存在。仁的眼眶自然熱了起來。

  「竟然有這種事嗎?真的有嗎?是啊,你又回到這裡了啊。」

  †

  究竟該從何講起,又該如何講才好?有些事他到現在都還沒釐清。在餐桌上,武原仁有很多事都沒能開得了口。

  在仁還是中學生的時候,他總是屏著氣息。

  這是因為他的日常生活非常不安定,甚至不能隨意碰觸。就像一座灰塵堆成的山,只是輕吹一口氣也會分崩離析。因此他自然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傷害到一切,久而久之,便覺得正因為每天的日常是如此脆弱,更顯得珍貴無比。

  一次又一次,他就像置身於深海底部地總是屏住呼吸。

  夕陽的陽光總是照進這棟他們剛入住的公寓,使得仁覺得這間房間好像被染成一片茜紅色。仁的雙親在他們兩兄妹國中三年級的那年春天失蹤,就連一封信都沒留下。留在家裡的他們只憑一己之力當然無法生活,而伸出援手幫助兩兄妹的是父親的朋友,雙方家庭彼此都有深厚交情的十崎理五郎叔叔。之後兄妹倆決定把原本住的房子租給別人,用這筆房租在十崎家旁邊的公寓借了一間房間,等候父母回來。兩個十五歲與十四歲的孩子這麼做固然有欠思慮,但是仁與妹妹舞花卻有一個無可奈何的理由。

  「我回來了。」

  每天仁在公寓玄關脫下鞋子之後,就會直接往裡面的四疊半小房間走去。那裡就是他們在這棟公寓房間裡的生活重心,同時也是夢想與惡夢的核心。

  當時還是中學生的仁在伸手去碰妹妹那間四疊半小房間的紙門之前,一定會先調整呼吸。為了不露出難過的表情,他會在牆壁看不見的死角閉上眼睛,打起精神之後再走進房間裡。就有如屏住氣息,縱身跳進深淵水底一般。

  穿著兔子花樣睡衣的妹妹,總是在被褥上坐起身子等著仁,那床被褥要是沒有仁偶爾幫妹妹拿出去曬太陽的話,可能永遠都不會被整理收拾吧。

  「你回來啦,哥哥。」

  仁是四月出生,而生於隔年三月的妹妹武原舞花則與他同學年,一頭泛紅的頭髮綁著馬尾。有些人說舞花和仁長得很像,也有人說他們兄妹倆一點都不像。與他們一起長大的十崎京香說完全不像,十崎家的叔叔與阿姨則說兩兄妹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身體覺得如何?」

  「哥哥太愛操心了啦。我的身體根本沒有哪裡不好啊。」

  舞花穿著睡衣站了起來。與仁一樣身形修長的妹妹揮揮手臂,表示自己很有精神。

  「我真的沒事。今天我想了一個故事喔,一個女孩子變身成螢火蟲,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等了一百年。」

  國中三年級時期,當仁不在公寓裡時,妹妹就會獨自一人編織各式各樣的故事。

  雖然她自己不說,其實故事的主角大多都是舞花本人。可能是因為身體不好,使她心情鬱悶吧,故事情節大都不會有快樂的好結局。故事當中的妹妹,要不是成為一條魚被漁夫釣到,就是變成一隻鳥,飛得筋疲力盡掉進海里溺死。

  「螢火蟲啊,感覺好像又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難道都沒有人來幫她嗎?」

  仁是個男孩子,就算不去等待那個夢中的「某人」出現,他也自認為有能力幫助妹妹。

  「或許哪一天會有這樣的人出現吧。」

  像這時候,舞花總是會露出無力的微笑。

  「我再去看看窗簾有沒有拉上,趁這時候把被褥疊好喔。」

  以一個女孩子來說,武原舞花是個馬虎隨便的人。如果單純只是懶散,那倒還好,舞花和仁國三的同班同學不同,對美食、裝扮、音樂、俊男歌手或演員都不感興趣。仁早就已經放棄了,任何事物都救不了舞花。

  「哥哥,下次再幫我剪頭髮吧。前面的瀏海越來越煩人了。」

  「我已經買了雜誌來,先看看你喜歡哪種髮型吧。」

  舞花大聲應了一聲好,但是卻碰都不碰被褥。

  「哥哥的技術明明爛得要命,還想主動把難度拉高啊。」

  「我的理髮技術應該稍微有越來越好了吧。」

  仁總是代替妹妹把棉被疊起來。

  從床褥與棉被之間,有幾十顆如小指指甲般大小的泡泡,像是彈開似地飛了出來。那些泡泡在發光的同時還會反射光線,色澤非常奇妙。它們就像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的小蟲子,在天花板上悄無聲息地彈跳著。那些泡泡隨著空氣流動在空中飄曳,發出沒有熱度的光芒,看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妖精。

  「舞花,你又在使用魔法嗎?」

  不知曾幾何時,仁的妹妹武原舞花開始會使用小小的奇蹟之力。

  「但是我練習魔法比較不會痛耶。」

  她這麼說著,然後就像養珍珠般地從指尖上吹出一顆如同肥皂泡般的光泡。在妹妹的房間角落還掛著小學四年級時人家送的千羽鶴。小學時期的妹妹也還想要去學校上課,但是升上國中之後就漸漸不再提起學校的事情。武原舞花的世界越來越狹小,國中三年級時,這個公寓房間成了她僅有的世界。

  「要是再繼續幹這種事的話,疼痛會一直好不了喔。舞花你也還想到外面去,不是嗎?」

  仁忍不住焦躁起來。舞花似乎覺得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該怎麼辦?照現在這樣下去,你和京香姊也會一直見不了面喔。」

  告訴他們魔法相關事情的是仁父親的好友,也就是十崎家的理五郎叔叔。十崎理五郎說,在這個自然法則井然有序的世界裡,至今仍有許多像舞花這樣具有力量的魔法使到這裡來做實驗。當仁聽聞魔法消除這件事時,心中或許就有某些物事讓他難以容忍。

  舞花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被置換成這種既非白亦非金,色彩十分奇特的泡泡。所以要是她被這個世界的人們觀測到的話,身上細胞就會因為魔法消除而起火,燒個精光。他的妹妹會像來到陸地之後最後變成海中泡沫的人魚公主,從這個世上消失。

  「如果我的身體不是這樣的話,哥哥也能當個平凡的考生了。」

  魔法在這個世界會被燒毀,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所以仁彷佛潛入深海底部似的,悄悄屏住呼吸。

  最初仁只能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短短几秒鐘的時間。可是他就像是從腦部無數皺摺上慢慢撕下看不見的薄皮一樣,持續撥水潛入那個既非幻亦非真的變異世界。他沒辦法和妹妹一樣成為魔法使,就算沉入深淵也無法變成一條魚。可是他仍然一直在持續反抗屬於惡鬼的自然本性。

  仁就像練習的時候那樣露出笑容,他隨時都可以像這樣展露微笑。

  「沒關係啦。」

  電話聲響起。會打來武原家的電話只有一通,大約每天一次或隔天一次會在相同的時間打來。

  「是京香姊打來的,說要找你。」

  妹妹在小時候也能和仁與童年玩伴十崎京香一起玩耍。直到去年,身體狀況不錯時還能到外頭去。到了今年,她只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勉強講講電話而已。

  「我要接我要接。」

  舞花的食指化做幾百個光泡射了出來,這股奔流從仁的手中把電話子機搶下。

  「姊姊!我是舞花,舞花!完全好得很────」

  妹妹在電話里說了好幾次「總有一天」。在過去舞花的身體還與一般人相同時,就常常把「總有一天」這句話掛在嘴邊;仁同樣也認為,那個模糊如幻影般的「總有一天」一定會到來,一切都會雨過天晴。總有一天所有的承諾都會實現,總有一天一切都會否極泰來。

  講完電話的舞花一邊重重地咳了幾聲,帶著一慣曖昧的表

  情把電話遞還給仁。

  「我們約好總有一天再一起去買小東西。」

  「京香姊真的很喜歡那些玩意兒呢。」

  仁搔搔腦袋說道。舞花側目向他瞥了一眼。

  「好──人家什麼都沒說喔。」

  「好了,把鉛筆盒與筆記拿來,開始K書了。」

  仁從書包里拿出課本與筆記,一樣一樣擺在小茶桌上。回到房間之後教妹妹功課是他每天必行之事。他並不是一個好老師,而舞花也老是叨念著根本看不懂。可是妹妹越來越不關心外界的事情,讓仁感到很不安。

  舞花總是發出不滿的聲音,倒在榻榻米上之後就直接躺平了。

  「要是不念書的話,『總有一天』要去學校上課的時候你就麻煩囉。」

  仁與舞花完全把未來託付在總有一天這四個字上頭,幾近不負責任的程度。

  「今天你在學校里做了什麼事?」

  「等我一下,我來看看筆記。」

  「哥哥,你明明討厭念書,學校的筆記倒是很工整嘛。」

  為了妹妹,幫她做點事的心情讓仁覺得內心好過些。對於欺瞞選擇視而不見的仁在這時候根本不知道,九年後他將會指導小學生年紀的鴉木梅潔兒,扮演起老師的角色。

  「不行了,人家和哥哥的遺傳基因相同,當然不可能啊。」

  妹妹的筆記本雖然寫得密密麻麻,但是每次出題目給她練習幾乎都寫錯。舞花答對多少題目,就可以釋出幾個綻放著淡金色微光的魔法氣泡在空中飄。到現在已經看了一個小時的書,在空中飛的螢火蟲泡泡卻只有兩顆而已。

  「自動鉛筆的筆芯用完了。」

  「要筆芯的話,我可以變出來喔。」

  她才剛說完,一顆發光的球形泡泡就膨脹破開,一件長短粗細都與鉛筆相仿、看似自動鉛筆黝黑筆芯的物事咕咚一聲掉在茶桌上。仁的妹妹是個『魔法使』。

  「很炫吧。這些全都是《泡泡》,所以裡面是有東西的喔。」

  妹妹有些自豪地從身上分出一些泡泡。這些泡泡一旦被外界之人觀測到就會燒起來,正是害她出不了門的元兇。他們要過了很久之後才會知道,這些發光的泡泡其實是一種叫做混沌因子的高級稀有魔法。

  「你呀,要是能學會可以變出錢的魔法就好囉。」

  「學會之後,我們就買個有地下室的房子吧。挖一大條好大的地下道,不用去外面就可以到京香姊家了。」

  舞花動手在筆記本上畫起嶄新武原家的遼闊設計圖,臉上的表情神采奕奕,比仁剛回來時更有精神。詳細計算的話,她畫的圖面積可能比棒球場還大,真是太豪邁了。

  「唉──真是的。讀書果然很無聊──我乾脆來練一練,看哪一天能不能變出錢好了。」

  妹妹往榻榻米之海一倒,抓住電視遙控器按下按鈕。電視畫面打開後,她就抱著坐墊朝向電視機重新坐定,表示念書時間已經結束了。

  只要一開始念書,舞花就會主動積極地去尋找樂子。對仁來說,或許這一點反而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這個好耶!就是這個,這個。」

  舞花手指著GG畫面中坐在防波堤上的高中生女演員。少女的發尖修剪成蓬鬆髮型,髮絲垂到臉頰邊讓圓臉顯得修長。她的臉上笑靨如花,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讓她這麼高興。

  「哥哥不是要幫我剪頭髮嗎?我就要這個髮型!看起來好像很涼快。」

  那種髮型絕對不光單純只把頭髮修齊,還需要立體的層次搭配。不過仁覺得應該很適合舞花那頭帶有紅色的頭髮。

  「是啊。好像挺難剪的,不過我試試看吧。」

  「哥,你去當美髮師啦!絕對很適合你。」

  「什麼呀。前一陣子你不是才說要我當老師嗎?」

  「當不成老師的話,你就要拚命培養美感,去當美髮師喔。哥哥雖然很會使用利器,但是這種才能除了當美髮師之外,根本沒有其他地方可用嘛。」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除了用到刀刃的部分之外,仁的料理根本不行。

  「只對動刀動剪有自信的蹩腳理髮廳,一般來說根本不會有人上門吧。」

  「那客人就只有我囉。」

  舞花笑了,純真燦爛的笑容直刺心房,令人心痛。

  ──────────仁在這時候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於朝霞的淡淡陰影中。

  武原仁失去的是一段他必須取回的黃金歲月。長大成人的他之所以能夠努力奮戰,應該就是因為那段日子是如此快樂。可是現在他卻害怕得不敢動彈,定睛凝神確認漫長的夢境是不是仍在持續,現在他是不是還在中學的那段時光里。

  從以前到現在,每次當仁夢到妹妹的時候,大概都會感到迷惘,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好夢。所以自從他遇上梅潔兒之後,再也沒有打開夢境中最初的那扇門。那時候他認為,所有的一切「總有一天」都會改善,把什麼問題都推給未來。和現在年紀已經二十四歲、守護著年幼刻印魔導師的他有幾分相似。仁的內心某處不願再想起來,因為他覺得好像一切會再次重蹈覆轍,肯定會讓自己陷入不安,所以不願意再把回憶挖掘出來。只是因為回憶遠離現在,所以可以按照自己的希望任意粉飾妝點。要是回憶清清楚楚地再次復甦,有的就只是懊悔與痛苦而已。

  縱使如此,仁還是與許久不見的舞花見上一面了。

  雖然已經不可能再回到記憶彼端那個還沒真正殘破的世界,但仁還是在陰影中凝神注視。一顆相同的淡金色泡泡輕飄在空中。它過去究竟躲在哪裡?又是從哪裡來的?舞花最後消亡而成的螢火蟲什麼都沒說。

  「老實說,因為回憶會讓我裹足不前,所以我才儘量不讓自己回想起來吧。我真是個薄情的人,對不起。」

  得知舞花死後,仁夾在痛苦的追憶與現實的懊悔之間,有好一陣子陷入絕望深淵,逼得他不得不排斥回憶與現實,而且也給京香添了許多麻煩。可是過了五年的漫長時光,不光是妹妹,就連雙親都不會永遠長伴在心中。就是因為人生還在繼續,所以仁他們才會像這樣因為一點小事而勾起回憶,想到那令人懷念的時光,心裡感到難過。

  因為過去已經是過去,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像泡泡似地消逝無蹤。現在留在這棟感懷公寓裡的,就只有屏著氣息繼續涉獵魔法的武原仁一個而已。

  †

  這天早上,當武原仁打開魔導師公館玄關的左右兩扇大門時,緊繃的氣氛似乎讓他皮膚發麻。因為先前有如蜜蜂般在霞關各棟大樓之間往來穿梭的十崎京香,在今天回到她原本的工作職場了。

  「你們怠惰的魔導師公館也終於要開始戰鬥啦。還以為憑這樣就能保住難得上門的情報提供者嗎?」

  站在玄關大廳的中年魔導師身穿一件似乎很厚重的紫色長袍,一看見仁就立刻開口挖苦。協調官負責統籌與公館之間的往來交涉事項,應該是《協會》的一項要職,可是仁看著貝爾尼奇的國字臉,越來越覺得協調官好像是沒什麼事可做的閒職。

  「真要說的話,要是你們什麼都別做,情報提供者不就沒事了嗎?」

  魔法使用手指輕撫他最自傲的頦須,手指上套著一大堆戒指。

  「我們什麼都不會做。不過呢,那個證人阿拉克涅倒是和你們這些瘋狂的惡鬼還挺匹配的。」

  證人的情報也已經完全被《協會》知道了。就算把她當成釣餌,或許真的很難釣到什麼大魚。

  「消息真是到處走漏。既然您老都已經清楚證人知道些什麼,乾脆由您來代替她站上證人席好了。」

  可能是因為夢到妹妹的關係吧,仁感覺就算再糟糕的事情背後也留有希望,所以隨口就能說起玩笑話來。他從長褲口袋裡掏出香菸,叼在嘴上點了火。自從梅潔兒她們來了之後,房間裡就禁止吸菸,所以在外面抽的每一根香菸都讓他享受得不得了。

  「惡鬼的思考都太簡單了。不過你們這些被奇蹟放棄的短壽之人,大概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學習正常人的深思熟慮吧。」

  貝爾尼奇從袍袖裡拿出鎮靜劑雪茄,切開吸菸口之後用魔法點燃。

  一個身上穿著水藍色套裝與白色高跟鞋,裝扮俐落的年輕女性站在白煙的另一頭,動也不動。這名把銅色頭髮向上綰起,一派英氣颯爽的美女就是仁他們的上司──事務官十崎京香本人。繁忙工作帶來的疲憊,讓她的眼神失去平時的沉穩──若是小動物看到的話,可能會被她凌厲的眼神嚇死。

  「我很不想說這種話,不過你們兩個是不是閒著沒事幹?」

  魔導師公館本館當中屬《公館》方的建築物有個規定,不是公館邀請的魔法使不得進入。這裡架設許

  多監視器與麥克風,都是專門用來破壞魔法的。對魔法使來說,這裡看起來就像是一座魔炎之城。

  仁之所以想起這些事,是因為被帶進昏暗會議室里的魔法使散發出陣陣魔炎。會議室開門處,一陣火浪便隨著長廊窗口陽光的餘光一同滾進會議室里。

  「嗨!各位都Happy嗎?嗎?我、Very、Very、Happy。」

  在這間只有七坪半大小的小會議室里,武原仁大感頭疼。這道悅耳、語調卻忽高忽低的嗓音,就是他對證人的第一印象。

  「………………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聽到仁小聲地嘆了一口氣,事務官十崎京香的視線朝他刺了過來。

  這裡還有另外一個人。那名男子如運動選手般把頭髮剪得短短的,年齡不詳,眼眸中燃燒著熱情。他是公館特約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

  「對方的特質與我們抱持的印象沒有關係。若是覺得失望,應該是對自己多餘的期待失望。」

  溝呂木的回答很直接。就仁所知,被奇蹟所遺棄的惡鬼職員絕大多數都是現實主義者。

  《荊棘姬》歐爾嘉的腳步聲響起,聽起來宛如踏在新雪上一般輕柔。

  「博士,我把阿拉克涅·秀加帶來了。」

  歐爾嘉推著輪椅。每當車輪喀啦喀啦地轉動時,就會有陣陣魔炎泄出。

  坐在輪椅上的是一名年輕女性,上半身被卷著皮帶的拘束衣牢牢固定住。那名女子全白的頭髮髒到結塊黏在一起,褐色眼眸中大開的瞳孔非常空洞。不曉得究竟是什麼事情把她搞成這樣。

  插圖005

  「因為我Happy到快要飛上天,所以才被綁在椅子上嗎嗎嗎嗎嗎嗎嗎嗎?」

  「因為這是你自己的要求。」

  就算看到麻藥中毒患者,十崎京香在工作時也不會參雜任何感情。仁許久沒見識到《公館》為了目的而不擇手段的一面,在他內心中的常識發出哀號。

  「那麼接下來──」

  京香把檔案文件在桌上敲一敲,整理整齊。當在座全員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的瞬間,《荊棘姬》歐爾嘉推的輪椅突然翻倒。

  所謂的魔法,就是身為觀測者的魔法使刻意利用自己故鄉世界中獨特的扭曲自然法則所產生的事物。在這個自然法則平衡的世界之所以也能使用魔法,是因為魔法使本身就身懷故鄉的不穩定自然法則。圓環大系是在震動或是轉動這類具有周期性的運動當中發現《魔法》,並且加以操控。此時「轉動」的周期運動就是依循阿拉克涅的圓環大系自然法則變得很不安定,所以單輪停止轉動的輪椅才會掀翻在地上。

  穿著拘束衣的魔女沒辦法保護自身,直接摔在地板上。可是她仍然笑得很開心。

  證人的狀態糟成這樣,仁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盤問她。

  「現在這樣子怎麼進行下去,還是等藥效過去之後再問比較好吧?」

  「武原專任官,就算等再久她的狀況也不會好轉。因為阿拉克涅·秀加這名魔法使可以重組口腔內唾液、齒垢與血液的化學成分,製造出麻藥或興奮劑。」

  當魔法使把奇蹟之力用在沉淪墮落,就會淪落到極深的泥淖當中,陷溺的程度是仁這個世界的人根本無法想像的。仁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個在某種意義上拿到幸福車票的中毒患者,這時候魔法學者溝呂木好心地解釋給他聽:

  「想必你也看過圓環魔導師操縱電子、分解物質的化學鍵結吧。就好比把水分解,取出氫原子一樣。她就是把口腔變成製造特定化合物質的化學工廠。因為口腔內部不會被他人觀測到,對魔法消除的抵抗力也很強。以她的狀況來說,製造的興奮劑是甲基苯丙胺。但是她會把製造中產生的副產物氣化之後從鼻腔排出,所以她的喉嚨與鼻腔黏膜都會產生嚴重的慢性發炎。要是流鼻血了,就可以視為她正在口中合成藥物。」

  「滴下來了!鼻血現在就在滴啊。」

  一道鼻血從阿拉克涅有點圓的鼻子裡流出來,而且還流個不停。因為她的雙手被綁住,所以鼻血一直滴滴落。

  「這裡有面紙,我要塞進她的鼻子裡囉。塞進鼻子裡她不會發飆吧?」

  「不用擔心。魔法使和這個世界的人不同,可以用魔法控制身體。所以不管她如何攝取藥物,都不會引發腦出血或是心跳停止而死的。」

  「什麼啊,會焦急的正常人只有我而已嗎?這樣就可以了嗎?」

  一個女人大清早穿著拘束衣,仁還拿著面紙想要塞進她的鼻孔里。現在這種狀況實在讓人分不清是演喜劇還是悲劇。

  「我在飛。我明明在飛,可是卻往下掉?Very Happy?我、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提利、狗狗瑪爾可尼,都說大家一起相親相愛地吊起來。所有人全部都在黑黑的天上飄飄,左晃晃~右晃晃~用麻繩吊著僕人,就像鐘擺一樣,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五個人、六個人、七個人、八個人、九個人、十個人、十一個人、十二個人、十三個人────」

  阿拉克涅的眼中完全沒有仁他們的存在。在幻覺中,她正在數著用麻繩套著脖子吊在某處的家人或僕役的人數。

  「──二十三個人!發箭!」

  然後她弓起身子開始痙攣。不曉得是因為還在幻覺中徘徊,或者因為現實中受到的傷害,魔女甩動白髮,一邊哭一邊不斷大笑。

  「歐爾嘉小姐,你也是魔法使吧。像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辦?」

  《荊棘姬》歐爾嘉豎起戴著白手套的食指,優雅地側著頭。

  「可是我倒覺得會自願跳進糞便海的人種本來就是像這樣才正常啊。」

  阿拉克涅用力擺動腦袋,灑出鼻血。只有一個仁願意特地走上前去,沾得一身鼻血。

  雖然這個魔法使肯定聽不懂外界的聲音,可是十崎京香還是向她攀談。

  「你在圓環大系世界裡看到九位(Nove)的什麼事情?」

  這名魔女如果是因為她看見的事物才變成這形同廢人的模樣,那真是一大悲劇;可是相反的,如果有某人找來一個一無所知的魔法使,故意讓《公館》掌握住來矇騙他們耳目的話,那麼認真與她會面的仁他們是否正在上演一出滑稽的喜劇呢?可是這名受創甚深、無藥可救的女人此刻就在他們眼前啊。

  「我換個問題。你剛才所說的情景和你掌握到關於《九位》的事情有關聯嗎?」

  「為什麼風兒把所有東西都吹走了?空中城堡(巴比倫)還有一切一切都吹走了。世界向著頂峰墜落下去墜入黑暗人和街道和山和森林和海全都顛倒過來從大大的天空!咻!」

  阿拉克涅究竟是看到什麼可怕的地獄才會變成這副德性。要從這個世界獲知魔法世界的情勢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仁他們至今還掌握不到情報,不知道圓環大系世界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鴉木梅潔兒被貶為刻印魔導師的緣由為何。就和先前他們在葛蘭親自降臨地獄之前,一直不知道他掀起的叛亂相同。這幾個月《協會》的情報箝制實在異常嚴密。但是阿拉克涅既然是圓環世界的人,肯定知道梅潔兒的罪狀是什麼。在一個魔法世界裡,神判最多一年只會開庭一次。如果是故鄉的人,應該每個人都知道那個小魔女的名號才對。

  「沒有人會害你!冷靜下來!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好嗎?」

  仁用兩手緊緊抓住拘束衣魔女的頭。他用男性的腕力十指緊扣住藥物中毒患者使盡力氣甩動的腦袋。倘若活證人不是這種狀態的話,他本來打算等到梅潔兒自己主動開口,所以覺得有種背叛她的感覺,讓他咬緊牙關。

  「你知道鴉木梅潔兒────────梅潔兒·阿琉夏這個名字嗎?」

  仁不曉得該如何解讀阿拉克涅表情上產生的變化。

  阿拉克涅那對就像死人一樣凹陷黝黑的雙眼睜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嘴巴越張越大,好像在挑戰臉部肌肉能拉伸到什麼程度一樣。她沒有發出不成聲的尖叫,只有唾液漫過赤紅乾裂的嘴唇溢了出來。空洞的表情沒有理性與感情,只有恐懼還牢牢貼在臉上。

  女子的身體劇烈地前後痙攣,當她的兩眼像機械裝置般湧出大量淚水時,仁再也不忍心用手抓著她了。

  「我,Happy?」

  結果魔女一直甩頭,直到她腦充血不省人事為止。

  「辛苦啦──」

  放鬆緊繃情緒的十崎京香把裝在紙杯里的可樂遞給仁。她在會議中展現出來的精明凌厲就好像是假的一樣。仁的襯衫沾滿鮮血,就算拿去送洗也洗不乾淨。他把襯衫脫掉之後,疲憊地坐在摺疊椅上。仁常常受重傷或是濺到敵人的血,所以他的衣服上沾滿血跡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其他職員根本沒多加理會。仔細想想,這種工作職場還真是討厭。

  「不行啊,這次可

  能沒戲唱了。」

  鋼鐵事務官喝著自己的冰咖啡,嘆了一口氣。或許是因為連日來工作忙碌,讓她的言行舉止還留有一絲冷峻。不過在仁身旁的,就是他那個粗暴又大而化之的童年玩伴『京香姊』。

  「沒戲唱……那怎麼行。證人都已經來了啊。」

  「是沒錯啦。可是我覺得不管事情怎麼演變,事後心裡都不會好過。」

  彷佛有人在仁的耳邊擾攘不休,大聲喊著幸福的時光就快要結束了,快點醒來吧。仔細一想,在那個小魔女來到這裡之前,對專任官武原仁來說每一天都像這樣,寂靜到令人絕望。

  「叫我過來的意思就是要我保護她吧?」

  仁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染血腥,再怎麼洗都洗不乾淨的手。

  京香就好像要他跑腿去附近買東西一樣,回答得很乾脆。

  「其實我原本是要你從這次移送過來的刻印魔導師中挑選堪用的魔法使啦,不過在這件事結束之前,你暫時先專心處理阿拉克涅的問題吧。」

  京香的意思也就是說等到盤問結束,或者是阿拉克涅遭到刺客謀害為止。生命在魔導師公館裡很不值錢,而自己也覺得那樣天經地義,這讓仁感到很惱火。從窗外照進來的強光在地毯上刻下黑黝黝的陰影。難道他們是被這灼人的太陽曬昏頭,才會像迷了路般,無法抵達想去的目的地嗎?

  現在《公館》正陷入戰後最嚴重的人力不足窘境。上個月那個被尊稱為《近神者》的大魔導師向全球的人民挑戰。在這個魔法使稱之為葛蘭戰爭的事件里,有兩百一十九名刻印魔導師喪生。雖然補充人力在一周之前陸續進來,可是刻印魔導師都是被處以極刑的罪犯。要是《公館》在管理不足的情況下交派工作給他們,反而是自己放任這些魔法罪犯,縱虎歸山。

  之前仁能夠在公寓裡逍遙自在,也是因為情況紛亂,刻印魔法師的運用計畫還未定案的緣故。

  「真的好嗎?現在幾乎沒有可以交辦工作的魔法使,沒有人力進行公館周邊的警戒工作,不是嗎?」

  「話是說這樣沒錯。不過現在要是隨便調動刻印魔導師,讓他們干出什麼殺人事件的話,公館自身就危險了。實際上,不久前不是才從神和專任官管理的刻印魔導師屍體裡,找到藏有阿拉克涅手中情報的魔法構造體嗎?以前我們對那些大致還能信任的刻印魔導師都還摸不清他們心底在想什麼了,怎麼能讓新來的進入組織。」

  《公館》與警察從明治時代開始就有一段剪不斷的孽緣。但是因為魔法使方面不會審理在《地獄》落網的犯罪魔導師,所以不按司法流程行事的《公館》實在沒什麼可依靠的夥伴。仁這群人用魔法世界的血腥規則來守護治安,和以人權為基礎的近代國家司法相違背,是一群體制下的異樣鬼子。所以在這段內部問題叢生的期間,他們也只好乖乖低調一點了。

  「這樣說來,原來我們這個機關單位和外界也是有人情糾葛的啊。」

  「《公館》只不過是一口小水井而已。說真的,如果仁不找個機會好好見識井外的世界,你也會因為這裡的氣氛而墮落喔。」

  京香用手帕把額頭上浮出的汗珠吸掉,抬頭仰望窗外的天空。仁他們的血肉之軀要是感到熱就會流汗,也會自然而然衰老病死。雖然沒有一絲奇蹟之力,但是仁他們這個囊括了一億以上人口的巨大社會組織仍然還在運轉。

  京香為了平凡的人情糾葛四處揮汗奔波,仁覺得她非常偉大。

  而此時,仁的童年玩伴或許也想起了那段能夠與他共同分享的回憶。

  「就算童話故事的末裔就近在身邊,就算一隻腳已經踩進童話故事的世界裡,我們仍然只是人類,不是魔法使啊。」

  「那是當然。多希望我在高中年紀的時候就能察覺這一點。」

  「我們有屬於我們自己的世界大小。說什麼只要肯努力,什麼事都能實現。其實根本就沒這回事。」

  說著,兩人互相為彼此的不自量力微微一笑。

  因為八月的陽光下是如此地寧靜,仁認為他能夠開口報告那件事。對妹妹來說,京香也是她的童年玩伴。

  「昨天晚上有一道光、一顆泡泡跑到我家公寓來。」

  話甫說出口,仁就覺得胸口一堵,沒辦法好好說話。他就像在急坡上跌跤似的,一句話鯁住,之後就不知道該如何正常說話了。

  「……抱歉。京香姊你沒有看過那個東西吧。我是說……舞花在分出身體時總是會產生的泡泡……昨天來我家了。我知道那不代表她還活在某處。可是我以前曾經想過……希望還有留下來,就算只有一顆也好……」

  一股熱流就要衝上眼眶,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個……應該就是舞花。她離開的時候自己講得那麼好聽,結果卻變成這樣跑回來。」

  「不過你還是覺得很高興吧?」

  仁這時候幾乎快要壓抑不住即將翻湧而出的物事。

  他的手抖個不停,在還沒把紙杯捏爛之前先把冰涼的飲料一飲而盡。最近他鮮少想起來,自以為已經看開了。可是只要重新挖掘出來,痛楚輕而易舉地就能讓時間倒流,清清楚楚地重現。仁用手背把溢出嘴邊的可樂擦掉之後,一樣冰涼的事物按到他發熱的臉頰上。京香姊背著有如透過絹絲一般清朗的陽光,把她還沒喝完的冰咖啡抵在仁眉頭深鎖的臉龐上。

  「喝吧,喝吧。裡面沒有酒精,不過你還是痛痛快快地喝吧。」

  「雖然她就算變成碎片還是回來了,可是我心裡的感受哪是一句高興或快樂就能形容。」

  武原仁想用冷飲讓心底冷卻下來,懷著感謝的心意把冰咖啡一口氣全倒進胃裡,把冰塊咬得喀啦喀啦響。總是在身旁守護著他的京香姊一片關懷之情讓他難為情地一直咬著冰塊。

  妹妹的身體受到魔法侵蝕,會因為魔法消除而燃燒起來。自從武原仁在她身旁開始屏住呼吸之後,長久以來就一直站在不屬於魔法使也不是人類的模糊地帶。

  而身為童年玩伴的京香也一直守護著他。

  「你要是擔心我的話,我沒事。現在這種時期,我更要徹底轉換心情盡力工作。」

  「過分投入就是仁的壞習慣。魔法使畢竟是魔法使啊,我覺得你也不用刻意老是選擇讓自己不好過的工作。」

  仁記得最近好像有誰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到底是誰呢?

  「我沒有,只是因為對方是來自和梅潔兒相同世界的魔法使。姑且不論那個阿拉克涅身上有沒有像樣的情報,至少要打聽到圓環世界的現況。在那之前要是她死了,對我們也沒好處吧。」

  仁也必須開始好好思考自己和那個小魔女之間的關係。幾年之後梅潔兒與他所走的道路必定會在某處分道揚鑣。這是因為對魔法使來說,維持自我與魔法是密不可分的。而待在身為奇蹟天敵的惡鬼身旁,這件事或許就無法實現。

  「不用露出這種表情,我自己也很清楚。就算一直在水底屏住呼吸,我們也不可能變成一條魚。」

  †

  在那段日子之後,武原仁已經重新裝過兩次房門。這間房間曾經三次遭到敵方魔導師的襲擊。

  門旁已經不掛門牌。如果碰上與魔法無關的一般宵小,要應付也是一件麻煩事,所以已經換裝構造複雜的門鎖。可是他還是有一種感覺,如果打開這扇門看到的不是梅潔兒或絆,而是武原舞花坐在家裡等待,他也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這種感覺不曉得已經遠離他多久了,但只因為一個契機就讓時間倒流。所謂分隔天涯兩地的家人似乎就是這樣。

  「我回來了。」

  玄關里不見平時擺著的鞋子與涼鞋。就在仁進了玄關,走向明亮得讓人覺得有些蕭索的客廳時,電話正好響起來。電話響了三聲,仁確定沒有人之後才接起話筒。

  「喂,是哪位?」

  〈是仁嗎?現在怎麼樣?舞花妹妹在你那裡嗎?〉

  打電話來的人是十崎京香。正午的白色自然光線穿過窗簾照進房內,一顆發光的小泡泡輕飄飄地靜靜靠了過來,就好像妹妹以前在中學生時期,每天最期待接到童年玩伴的京香打電話來一樣。仁閉上眼睛,把積存在胸口的氣息吐出來。

  「她現在正好過來。喂,你要講電話嗎?」

  仁把話筒拿向泡泡。舞花的殘片可能是聽不懂人語吧,宛如被微風輕送般直接飄往廚房的方向。

  「啊啊,不行。她跑到冰箱那裡去了。」

  〈啊哈哈,我輸給冰箱了啊。〉

  從京香的聲音聽起來,她似乎覺得有些遺憾。仁的這個童年玩伴完全屬於這個世界,再怎麼樣都看不見現在發生在仁眼前的小小奇蹟。可是仁是個不完全的惡鬼,能夠窺視魔法使的世界。如果是現在,他起碼可以讓京香分享小部分的奇蹟。

  「現在她在冰箱冷藏庫的地方飛來飛去。她應該稍微知道外面的天氣吧。」

  〈舞花妹妹最喜歡吃冰淇淋了嘛。〉

  「你等一下,我去把冷藏庫稍微打開看看……啊,不,她飄回來了。完全不願意靠近流理台啊。就算變成這副模樣,舞花還是舞花。一天到晚儘是吃飽睡、睡飽吃。」

  〈這樣啊,舞花妹妹果然是個隨心所欲的人。她從前完全沒下過廚嘛。〉

  魔法泡泡從仁的鼻尖前輕輕飛過去,飄向從前屬於她的城堡,那間四疊半的房間。從昨晚開始,泡泡從沒對仁產生任何反應。

  〈然後沒有其他舞花妹妹的情報可說了嗎?看樣子舞花妹妹回來之後,你和她處得不是很好喔。〉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長相也有了變化。或許她認不出來了吧。」

  轉頭看看四周,武原仁的公寓到處都擺滿了梅潔兒的個人物品。在玄關擺著她的拖鞋、客廳里有抱枕、掛有布娃娃的面紙盒、貼滿貼紙的小鏡子與一些小玩意兒。絆來了之後,廚房裡的餐具與調味料等用品迅速變得樣樣齊全。冰箱門貼有兩個磁鐵鉤,掛著兩件圍裙。然後是公寓裡邊的四疊半房間,舞花的房間從前是武原家生活中心,現在則有兩個女孩子在那裡生活。

  仁已經二十四歲,京香也二十五歲了。只有妹妹的時間還停留在十八歲年紀。

  〈你向舞花妹妹報告過小梅她們的事了嗎?〉

  「還報告呢。與其說是她本人回來,應該比較像只有遺物回來而已吧。」

  仁一邊說著,胸口忍不住一陣絞痛。因為他又想起妹妹其實已經死了的事實。

  〈啊,我想到了。小梅和絆乾脆給你收養如何?舞花妹妹以前不是也一直叫你快點帶女朋友回家嗎?〉

  童年玩伴的言語很直截了當。大概是因為武原舞花變得很遙遠,這種距離感讓京香心裡感到內疚吧。雖然相遇之後只過了短短三個月,但是就連身為舞花親哥哥的仁都覺得比起妹妹,如今總是和他在一起的梅潔兒才是更實際的問題。時間宛如一把刨刀,不管是再深刻的回憶,都會像這樣一點一點被慢慢削去。若非如此,京香先前也不會叫仁站上小學的講台吧。

  「覺得好一點了點嗎?」

  〈謝謝。〉

  很難得地,任何方面都比仁還要更精明幹練的童年玩伴開口對他道謝。

  〈對了,接下來才是我真正要講的事。剛才公安警察傳情報給《公館》,聽說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王子護豪森又到日本來了。現在的情況真的很麻煩,所以和其他行政單位的人要好好相處喔。還有我之後又要到霞關去一趟,小梅她們就拜託你了。〉

  說完之後,京香就像是斬斷心中的依戀般,很乾脆地掛斷電話。

  京香並沒有提及要不要把阿拉克涅的事情告訴梅潔兒。她已經放棄阿拉克涅,認為她的證據能力並不值得期待,沒有必要付出犧牲去保護她。雖然現在和那時候一樣都是夏天,妹妹分離身體而生的淡金色泡泡和如同當初,在這個房間裡到處飄飛,可是他們對話的內容卻如此教人心寒。如果王子護出現的目的是為了殺阿拉克涅滅口,那就代表仁之後要交手的對象是那個男人了。

  雖然梅潔兒說這個世界不是地獄,可是到頭來仁還是有許多物事無法與梅潔兒共同分享。仁覺得很不安,他們倆真的能夠那麼容易扛起這些沉重的負擔嗎?那個小學生年紀的少女最適合在暑假時好好玩一玩,曬得黑黑的。身為一個大人,他可以讓少女去承擔那種負荷嗎?不單只是良心苛責而已,仁的立場更是不允許他這麼做。梅潔兒要求承擔的事物對小孩子來說實在太過沉重。環境總是那麼嚴酷無情,就算仁在一旁悉心守護,他也放不下心讓梅潔兒去挑戰,就和中學時期他不鼓勵妹妹練習魔法一樣。或許在那之後他根本完全沒有成長。

  †

  與此同時,倉本綷正在市立圖書館裡,是小魔女鴉木梅潔兒帶她過來的。

  梅潔兒過去生活在豐饒的魔法世界裡,以她的基準來說,這個世界的建築物似乎都小得嚇人。當絆在圖書館聽梅潔兒說住家一般都和圖書館一樣大時,她覺得少女真的是如假包換的小公主。就連絆都感覺這間天花板很高的圖書館像是一座城堡,稍微有些興奮。

  「絆,你差不多大致知道那本書的內容要點了吧?」

  讀書室的閱覽區桌上堆著大約二十本書,梅潔兒從書堆的另一頭張望絆的情況。事情的起源是今天早上,梅潔兒突然問起昨晚出現的發光泡泡是從哪裡來的。就算有魔法使在公館本館生出這個『泡泡』,但要是被住在附近的人觀測到就會被燒毀,根本不可能平安到達距離公館步行要花十幾分鐘的公寓房間。絆有時候也會在電線桿的角落看見奇奇怪怪的東西,可是那個『泡泡』完全不會隱藏躲避,會飛進房間來的確很不可思議。

  「我是第一次看關於戰爭的書,原來這附近以前曾經被大量飛機轟炸過啊。」

  絆從書本里抬起頭說道,其實她根本一點都沒有讀進去。大概還是小學生年紀的時候,絆在暑假返校日時曾經聽過這類的事情,不過老實說,她一直認為那些事離自己很遙遠。

  梅潔兒翻閱著從鄉土史類書籍的書架上找來的空照圖。

  「這附近之所以會被轟炸,好像是因為直到六十年前這裡還有很多大型軍事設施。然後這個國家戰敗之後,那個叫做美國……就是有聖騎士的國家似乎就當作基地使用。啊啊~真教人生氣,這裡的照片也獨獨沒照到我們家附近。這樣我怎麼參考那東西是如何從公館到達家裡的嘛。」

  絆也是在圖書館查到的,從前這附近有軍隊的大型工廠,而且遭受過空襲轟炸。那時候的受災照片在好幾本書上都找得到。可是武原家公寓附近一帶當初可能倖免於難,沒有一張照片拍到。

  梅潔兒談起魔法的事情也毫不避忌,似乎認為就算給圖書館中其他訪客聽到,他們也聽不懂。

  「我知道原因是什麼,因為離公館太近了。要是給這個世界的人看到,就算是從照片上看見,也會引發魔法消除。因為《協會》的魔法使對間接消除很忌諱,所以這裡唯獨公館附近的空照圖一張也沒有……」

  照理說那泡泡應該會被魔法消除燒掉,到底是如何來到武原家的?小魔女可能覺得很不可思議,急著想一探究竟吧,她興奮的講話聲越來越大。

  閱覽用的書桌在暑假的時候人很多。絆很擔心會不會吵到四周的讀書客,心臟都快停了。

  「小梅,吵鬧的孩子會被圖書館的怪人抓走,圖書館可是一個可怕的地方喔。」

  「這裡原本是軍事都市。《協會》一向會把分部周圍當成軍隊的生產基地,再加上和公館也有關係,我想老師可能知道一切吧。」

  梅潔兒說完,用力緊握住拳頭,好像感到很懊惱似的。

  「老師知道關於那顆泡泡的一切事情,但卻什麼都不說。那種可疑的態度,明明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絆也想儘可能出一份力,重新把一本關於飛機公司的舊書拿起來看。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十秒鐘之後她已經抓著書趴倒在桌上了。

  「這件事和小絆也有關係耶。我們能不能贏得坦白以對、無所不談的生活,或是老師今後又會多幾個秘密瞞著我們,就全看這一次了。」

  可能是因為絆的人生比天真無邪的小魔女稍微多了幾年,也更多放棄了一些事,她倒覺得在還沒搞壞心情之前先看開些比較好。

  「如果武原先生有事情不想說的話,不要勉強逼他說比較好吧。」

  「那種事情等知道了以後再說。你能忍受嗎?知道的事情還可以藏在心裡不說出來,但要是一無所知的話,我根本沒辦法幫他啊。」

  這句話似乎讓梅潔兒發現自己心底的某種物事,臉頰一陣緋紅。梅潔兒雖然比絆小五歲,但是讓人驚訝的是,她很有自己的主見。她很清楚自己能夠容忍什麼、喜歡什麼,又會對什麼事物感到生氣。絆覺得她毅然的態度就像是一顆經過雕琢的寶石,非常耀眼。

  「小梅真的很了不起耶。」

  「照現在這樣子,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和老師建立起彼此坦誠相對,共同分享羞恥與痛苦的關係呢……」

  「……小梅……你真的很了不起……」

  然後小魔女嘆了一口氣,讓自己沉醉在扭曲愉悅中的陶醉眼眸冷靜下來。她用曬黑的手把今天一整天的成果在桌上攤開,那是一張用彩色鉛筆在畫紙上畫出來的地圖。

  「我幫你把從前這一帶的設施位置圖簡單畫出來了,你看一看。地圖上面是製造飛機的地方,下面這裡原本是陸軍的燃料廠。這邊是陸軍的研究所,這裡是火藥製造所。上面是飛機,下面是陸軍。這一帶以前到處都是研究設施。但是魔法使為了躲避這個世界人們的魔法消除,所以

  只有公館區域不讓軍隊建造任何設施。」

  在地圖上一大片研究區域幾乎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塊很突兀的空白地帶,那裡就是魔導師公館。

  絆遙想著舊照片中六十年前的時光,那時候一切風景都與現在迥異。在那戰火連綿的時代里,《協會》與武原仁的前輩們究竟在地圖上不存在的《公館》內做什麼呢?

  「一定有什麼秘密,所以老師看到那個『泡泡』出現也不覺得奇怪。就算是在現代,公館與《協會》之間最重要的關係就是從魔法世界獲得技術。要是在戰時的話,技術一定會很寶貴吧。如果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機關設置在公館周圍的話,肯定就是在那個年代。」

  梅潔兒談起戰爭講得頭頭是道,而她自己則是以刻印魔導師的罪徒身分來到這個世界。兩者之間的關係讓絆覺得有些可怕,便想幫助梅潔兒一把。

  「可是小梅,現在當然不說,從前的地圖上也有很多飛機場喔。就算從空中看到也可以燒毀魔法,你說那顆泡泡的線索在這個年代,這樣說不過去耶。」

  心神不定的小魔女咬著櫻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很懊惱,可是我真的對魔導師公館一無所知啊……」

  絆也越來越覺得這就是重點所在。

  「我們認識的世界還很渺小呢。」

  下午三點過後,絆與梅潔兒一同走出圖書館的讀書室。以頭一天來說,今天的收穫還算不錯;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絆開始惦記著要準備晚餐了。

  絆把預先放進書包里一起帶來的GG傳單拿出來。

  「我們先到站前買個東西,再去坐電車吧。今天豬後腿肉和雞蛋都很便宜喔。一個人只能買一盒雞蛋,所以小梅也來幫忙。」

  「絆,在這個世界上,豬後腿肉與雞蛋的重要度排第幾位?」

  雖然梅潔兒先前已經對絆宣戰,但是絆也希望和她保持像家人般的關係,所以儘可能想和梅潔兒多聊聊。事實上,若是梅潔兒願意認真做菜,兩人之間就能有共通的話題,也讓她覺得很高興。

  「最重要的就是每餐都要好好吃飯。」

  「我明白了。只有在想到人性本能的時候,絆的腦袋才動得快。因為接近食慾,所以你很會做菜;因為接近睡眠欲,所以你能夠輕易營造出讓人安心睡好覺的氣氛;因為接近性慾,所以你的本性才那麼花痴。」

  絆想著梅潔兒是不是又要談起胸部的事,低下頭往自己穿著POLO衫、高高隆起的胸口一看。結果梅潔兒卻邁開腳步,快步走開。隔著圖書館的玄關大廳,讀書室的對面是一間兒童室,面積大概是讀書室的四分之一大。

  「我要到兒童室看個書再回去,你就自己去吧。」

  站在絆的立場,她必須得跟上梅潔兒的背影。

  「對不起喔。在這種地方看GG傳單,你一定覺得很丟臉吧。可是沒有保護者跟著的話,我不能把你留在離家這麼遠的地方。」

  絆以保護者身分自居似乎讓梅潔兒感到很意外,她狠狠地轉過頭來。

  「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我本來就約好事情辦完之後要和學校的朋友見面。」

  梅潔兒懷中抱著裝書的大手提袋,左手打開兒童室的玻璃門。她有時候會像這樣,幼稚地使起性子來。但是在絆的眼中,少女逐漸走開的背影有一種從異世界來到這裡之後思鄉情愁的感覺。

  絆跟著追進兒童室。室內開著冷氣,因為現在是暑假,兒童室里非常熱鬧,到處都坐滿小學生。有人坐在沁涼的地板上;有人正在看圖畫書;也有人正靠在書架上。紛亂無序的情景簡直就像是聚集在西瓜上的小蟲子。

  「真是的,為什麼走得那麼急呢?」

  絆在櫃檯附近才好不容易跟上梅潔兒,她好像覺得很困惑。

  「都是因為絆莫名其妙地提起晚餐的事情,明明這個世界這麼遼闊……」

  「我聽不懂小梅的意思啦。」

  當絆正在反省是不是該讓梅潔兒獨處時,她奇蹟似地在書架旁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

  黃色的陽光淡淡地照在閱覽用的座椅上。絆在六年一班的三方會談中見過的女孩子正坐在椅子上。就是那個擔任班長、名叫寒川紀子的女生。寒川在假日時穿的便服充滿少女風情。無袖襯衫像雪白的櫻草花瓣,繡有粉紅色花朵的裙子也帶著白色滾邊。那雙隱藏在無框眼鏡之後的眸子如夢似幻,視線落在一本全版大小的硬殼書上。

  「小梅,你不去找她嗎?那個叫做寒川的女孩就在那裡喔。」

  絆手指著書架。梅潔兒就像是看見小羊的惡狼,朝寒川直撲上去。

  「什、什麼!鴉木同學怎麼會在圖書館!」

  梅潔兒只是打聲招呼,寒川就緊緊抱著書整張臉漲得通紅。她可能當真嚇得不輕,害臊的模樣就像是被別人撞見她的裸體。

  「這裡是圖書館,聲音太大可是會吵到其他人喔。如果想要我聽聽你下流的聲音,今天就用你可愛的啜泣聲來取悅我吧。」

  寒川紀子兩手都抱著書,無力抵抗。梅潔兒向她的臉上伸出雙手,捻著無框眼鏡的鏡腳把眼鏡搶了過來。黑髮妖精把眼鏡戴在自己的臉上,許多東西看起來全都變大,似乎讓她覺得很有趣,少女一下蹲一下站,或是把臉往不同的東西上靠過去。絆看著寒川被戲耍玩弄,總覺得自己好像把她當成活祭品獻給梅潔兒似的,不禁越來越心生同情。

  「我戴起來好看嗎?」

  「我不是說過沒有眼鏡我看不見嗎!」

  寒川紀子額邊青筋暴起,猛地站起身來。絆想起她們在學校時的樣子,雖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忍不住噗哧一笑。

  插圖006

  就這樣,絆、梅潔兒與寒川三個人一起離開圖書館。因為她們講話聲音太大,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

  一走出圖書館,前庭是鋪有地磚的廣場,還有金屬長椅與青翠的綠樹,打造成一片優雅的公園設施,看起來非常文明。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外面熱得讓人一下子就額頭冒汗。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來得正好,一起來幫忙吧。」

  梅潔兒坐在噴水池旁的長椅上,把她才剛畫好的地圖交給寒川紀子。同班的少女也很忠厚,只要有人上門拜託,她也不會拒絕。梅潔兒與寒川紀子兩人肩並肩坐在長椅上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好朋友,絆也覺得很高興。

  這間圖書館距離十崎家與武原家只有兩站遠,而寒川紀子就住在離圖書館不遠的地方。不過她也表示,附近沒有聽說過關於戰爭的事或是什麼舊事。

  梅潔兒還是不肯放棄,繼續追問:

  「不可能沒有。你不是就住這裡嗎?再仔細想一想。不管隱瞞得再好,一定會在哪裡留下線索。」

  絆十七年來出生長大的地方就在南邊,和這裡只有一水之隔,可是看到梅潔兒對她和寒川紀子的態度迥異,讓自認為是姊姊的絆著實感受到梅潔兒對她們抱持的期待有差。

  「小梅,我說沒有之後你就直接作罷,都沒再問下去──」

  或許是意識到有絆這個高中生在旁邊看著,寒川紀子好像沒辦法暢所欲言。

  「我覺得地圖太大了。這張地圖南邊是神奈川,北邊連埼玉都畫進來了耶。」

  「可是住的民……嗯?民族?都一樣啊。既然這樣,那就和舊事無關了。而且最好是關於這一帶的故事。」

  寒川的手指在裙子的刺繡上輕描。那應該不是市面上買來的,而是她的父母因為興趣愛好而繡上去的吧。她平常可能沒怎麼曬太陽,比梅潔兒還要白皙的手從有些歪斜的粉紅色絲線小花摸到黃綠色絲線繡成的爬藤,然後用指甲在小巧可愛的綠葉上輕樞。

  「啊,可是如果是鬼故事的話倒有很多。」

  寒川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抬起頭來喃喃說道。

  「鬼故事?」

  「嗯,我聽說這一帶從前有很多工廠。鴉木同學的地圖上不是也有畫嗎?好像因為這樣,所以在戰爭快結束的時候被飛機轟炸。然後這附近好像也有些地方,到了晚上就會有軍人或是當時死掉的人跑出來。」

  噴水池的水花發出唰唰聲響衝上大白天的陽光中,然後如雨滴般落入水池。一陣詭譎的沉默瀰漫在靜謐的廣場上,但似乎只有梅潔兒不曉得這陣沉默代表的意思。

  「出來?你說什麼會出來?」

  寒川同學擺出資優生的一本正經表情,開始向梅潔兒解說日本的文化。

  「就是幽靈啊。鴉木同學是外國人啊。在日本有一種叫做幽靈的東西,幽靈雖然沒有身體,但是型態和人一樣。它們會出來嚇唬人或是帶來詛咒。」

  絆認為寒川的解釋好像有些隨便,可是梅潔兒不但不覺得害怕,反而還像是吃了甜品似的,臉上笑逐顏開。

  「那個叫做鬼故事的東西很有希望喔,我想知道在哪裡有。」

  「如果是這一帶,應該就是那個方向的隧道吧。還有在田裡面有個像魚糕一樣的半圓筒形水泥遮蔽物,聽說那裡也會出現。」

  在魔法世界裡,英語似乎是一種非常鄙俗的語言。所以要是一個不小心說出英文,就會惹得梅潔兒大發脾氣。不過她今天完全沒有留意到。

  「就是那個!地下通道。這個道理很間單啊。如果不想被看到的話,在地下挖洞就好了嘛。你做得很好,我就對你做一些學校不能做的丟臉事情當作獎勵。」

  梅潔兒輕快的腳步就像是在跳舞。她把寒川拉起來,把驚慌不已的同學硬是往噴水池那裡推去,就像是要一頭衝進閃亮亮水滴架起的小彩虹般。

  「停下來!拜──托──你──別──這──樣!」

  「你身上穿的衣服很下流耶,如果沾濕的話應該會看光光吧。你很希望別人把你全身弄得濕答答的,看看你的內衣有多麼不檢點吧。」

  絆笑咪咪地看著她們,結果使盡吃奶力氣拚命用腳踩著噴水池邊的寒川紀子狠狠地瞪著她說道:

  「笑什麼啦!!你是鴉木同學的姊姊,在妹妹面前就該有姊姊的樣子啊!」

  「咦?怎麼會是我挨罵!?」

  †

  仁獨自在公寓裡靠著樑柱打盹,就在此時玄關的大門打開。走進來的女性背著光,看起來朦朦朧朧。那人身上藍色條紋POLO衫的拉煉大開,露出鎖骨。仁看了忍不住揉揉眼睛。原來進來的是手上提著超市塑膠袋的倉本絆。

  「小梅說她還要再一會兒才回來。」

  白色迷你裙穿在絆的身上看起來非常俏麗可愛,她走進玄關旁的廚房裡。仁發覺自己已經沒多久就把絆的背影當成一種再自然不過的光景,心裡甜滋滋的。絆用熟稔的動作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盒、二盒、三盒雞蛋,發出唰唰的聲音。

  「對了,今天我們遇見小梅的同學,那個叫做寒川的女生喔。」

  絆興高采烈的聲音讓仁有些驚慌,接著他對自己的心慌感到非常丟臉。是仁自己希望梅潔兒能像一般小孩一樣過日子。他早就應該有所覺悟才對,準備迎接年幼刻印魔導師結交同年紀朋友所帶來的風險。

  「是嗎,遇見寒川了啊……她們聊得開心嗎?」

  「被小梅那樣對待還願意和她和睦相處,她們的興趣一定很合吧。」

  絆把寒川當成一個不折不扣的被虐狂了。

  絆在廚房裡洗菜,模樣看起來是那麼地安穩踏實,彷佛這裡就是她的房間一樣。

  仁覺得自己好像迷了路,誤闖進一個新婚家庭,突然不好意思起來。

  「對了,雞蛋一盒才五十圓喔。因為一個人限買一盒,所以我連寒川同學也拉來幫忙了。」

  穿過毛玻璃的陽光照在那三盒疊在一起擺在流理台的雞蛋上。仁完全能想像得到六年一班的耿直班長嘴裡一邊念著「為什麼連我也要買」,但卻狠不下心拒絕的樣子。

  「之後小梅就直接硬是殺到寒川同學家去了。」

  「終於被她侵門踏戶了啊……真是可憐。」

  「啊哈哈……小梅真是的,還說什麼『因為聰明的狐狸一旦發現兔子的話,一定會先確定巢穴在哪裡之後才發動攻擊』之類的。」

  絆轉過身來模仿梅潔兒,但實在不太像。小魔女那裝模作樣的舉止被眼角有些下垂的絆這麼一學,變得非常稚氣,看起來很可愛。

  「寒川也真是遭殃了。」

  梅潔兒這時候是不是正在寒川紀子的家裡呢?今年夏天真的太幸福了,簡直就像幻夢一般。

  「她們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喔。寒川同學說總有一天她要成為一個童話作家,年紀那么小就有夢想,我覺得她真的很懂事。」

  絆一邊切菜準備調理晚餐一邊說道。退開一步從旁看著梅潔兒她們的絆,就像是一位無法完全融入孩子們世界的母親。

  「哪像我以前只想著有一天應該會成為一個新娘子,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想。啊,我並沒有這個原因就放棄功課喔……你一定要相信我。」

  就在仁愉快地聽著絆一邊在廚房做事一邊說話時,妹妹最後殘留下來的發光泡泡從他的鼻尖前輕輕掠過。那顆小泡泡好像對砧板與菜刀敲響的節奏有反應似的,朝站在廚房的絆身旁靠過去。小時候當他們還能無憂無慮生活時,武原舞花纏著母親團團轉的身影彷佛又在橘色的夕陽中重現。

  「其實你不用顧慮那麼多的。」

  或許仁只是害怕他根本沒有什麼回報能配得上絆為他們所做的一切。

  「你也是個高中生,可以更加盡情享受暑假啊。對了,你要是想去哪裡,我們要不要痛痛快快去玩一玩?」

  「武原先生工作這麼忙,這樣不好啦。」

  絆回頭與仁四目相交。因為光影掩映的關係,她看起來似乎一臉羞澀。

  「前一陣子你代替我去和梅潔兒見面,然後也是你把她帶到海上來。我真的一直都受你的照顧呢。」

  「因為我喜歡多幫家裡做點事,再說去年之前的暑假也都是這樣過的。如果是家人……啊,雖然我們不是一家人,但是大家都像家人一樣,當然要照顧啊。」

  在夕陽漾開的一片赤紅中,絆表情慈和的輪廓好像變得越來越朦朧。

  仁突然有一種想法。或許絆真正想要的,只不過是像以前和父親一起生活時那樣小小的人際關係而已。沒有資格進入這個圈圈裡的他感到坐立難安。

  「這小東西或許也是因為覺得寂寞才會來的吧。」

  絆用她溫柔的眼眸看著魔法泡泡,渾然不知那顆泡泡就是武原舞花的身軀殘片。來自過去的遺物繼續在房裡悠悠飄飛。當仁還只是個中學生時,相同的泡泡在這房間裡飄浮的光景,彷佛又重現眼前,讓仁的感情劇烈動搖,再也無法保持心平氣和。

  如果絆想要取回充實滿足的過去,那麼就連一直瞞著她事實不說的仁待在她身邊,都顯得太過厚顏無恥。巴比倫事件當中,《協會》的宿敵──神聖騎士團曾經意圖改變歷史,召喚《神》降臨。那次事件背後的主謀,就是曾經身為聖騎士的倉本慈雄(馬克·費爾傑),也就是絆的父親。對於想要干涉歷史的勢力來說,能夠改寫世界記述的再演魔導師,恐怕就是他們最好的選擇。所以她至今仍然還在《公館》的監視之下,這件情報的機密等級非常高,甚至沒有告訴絆本人。

  「是啊,以後所有來過我們家的人都當作是我們的家人吧。」

  絆曾經對仁說過喜歡他。可是就連這段告白的答覆仁都還在繼續推拖拉著。或許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抱著的炸彈有多大,才會覺到害怕吧。這種卑鄙的心態比欺瞞更惡劣。縱使如此,仁在絆的面前還是想儘可能當個好人。他希望在絆的面前,這個世界能儘可能更良善一些。

  「這樣做的話,那十崎小姐和過來吃飯的神和同學都會變成一家子喔。」

  就因為絆覺得開心,這種家人還真是小意思呢。仁一邊聽著自己腦海中冷靜的低語聲,臉上還是展露出笑容。

  傍晚的輕風從拉上的窗簾與窗欞縫隙間徐徐吹送而過,一陣陣澄澈的鈴聲響起。

  「小絆幫我裝上風鈴了啊。」

  絆也停下正在打理廚房工作的雙手,好像在享受這幽幽音色。

  「真的很謝謝你。」

  仁有很多話必須對她說、很多事必須向她道歉,可是只有這句話能坦率地從口中說出來。

  「不客氣。大家都是一家人嘛,請別在意。」

  自從絆來了之後一直都是這樣。對絆自己來說,仁或是梅潔兒的身邊並不是什麼安逸的處所。絆身為學生,現在本該享受暑假時光,可是她卻關心身邊其他人,為所有人營造出舒適的居所。

  寧靜的日落時分,彷佛一切都將直接墜入安寧的夢鄉,仁也想再多沉浸當中十秒鐘。舞花淡金色的碎片似乎被風鈴的輕響嚇了一跳,倏然停在空中。沉靜的音色好似從陣陣微風透明的曲摺深處引出深藏的柔和意蘊。倚靠在樑柱的仁決定稍微再過一會兒,他就要站起身來,回復成為原來規規矩矩的大人樣。

  †

  ────那時候仁以為「總有一天」他一定能夠獨立,任何事都難不倒自己。

  當武原仁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離開父母身邊時,他完全被環境耍得團團轉。

  十五歲時,因為武原仁長久一直封閉魔法消除能力避免燒傷妹妹,使得他的世界開始一點一點產生異狀。

  因為只要他一踏出公寓房門,就會看到眼前的世界充滿色彩鮮艷的怪異現象以及沖天業火,讓他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發瘋了。

  長著翅膀的妖精躲在電線桿後面,害怕得發抖。只要一

  被住宅區的人看見,他們就會噴出艷麗的火舌而消滅。

  一群眼神昏暗、滿臉兇相的奇怪人物渾身浴火,從路上的鄰居大嬸身後走過。然後在河川旁一座被森林圍繞的小丘陵地上,幾乎每天都有巨大的火柱直衝天際。自從仁看得見魔法以後,他才知道自己居住的城鎮竟然是一座詭異物事遊走徘徊的魔都。孩提時代嬉戲的街道看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中的光景。沒有人相信仁說的話,他有一次曾經找從小一起長大的十崎京香商量,結果京香卻一臉認真地回答他:「仁,應該是你太累了吧?我根本沒看見這些東西。」

  所以當仁從中學回家時,經過人多的地方一定會像逃命似地猛踩腳踏車。他好幾次一邊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腦袋有問題,一邊壓低視線避免看見火焰。

  某一天,為了早早把暑假作業做完,班上幾個人聚在一起互相抄寫問題集的答案。而那件事就發生在仁回家的半路上。日落之後,他正推著爆胎的腳踏車走在一條有很多詭異生物,因此平常不會經過的單線道窄路上,結果竟然在這裡遇見了一名有如有幽靈般的男人。

  那人一身白色西服,即將被夜色吞沒的夕陽,把他映染得一身血淋淋的光澤。身形修長的白衣男子把視線投向推著腳踏車的仁。

  仁關閉魔法消除能力。在他看過的怪異現象當中,那名白衣男子顯得格外不同。他的膚色與仁這些平常人相同,背上也沒有長翅膀,就只是個右眼戴著銀色眼罩的四十歲上下男子。臉上的表情輕佻,白色帽子之下是一頭金髮,紫色眼眸閃動著豁達的眼神。可是光是這個人的存在,就讓盛夏濕黏的暖風變得寒風刺骨。

  白色西裝的怪物吊起嘴角,咧嘴一笑。

  「Boy,要是被怪物吃掉需要某種資格的話,你不認為那個資格就是『看得見怪物』嗎?」

  男子的咖啡色皮鞋之下,有個像是積雪一樣被踏爛的平坦物體。那東西雖然只有大約三公分厚度,可是形狀大小都與成年人一模一樣。

  ──仁感覺那個平貼在地面上、和人一般大的黑色物事是一具毀損的屍體。他全身冷汗直冒。

  「答對了。為了獎勵你,我就來表演正牌的人體消失魔術(Magic)吧。」

  那個怪物一把抓住遮住右眼的眼罩,拿了下來。

  只是這樣而已。光只是這樣一個動作,仁熟悉的世界就浮起黑色的焦痕,悽慘地燒開一個大洞。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張風景照,一點熱度都沒有的異樣黑煙,隨著照片燃燒而慢慢充斥四周。空虛的右眼眼窩在和善的笑臉上開了一個洞,黑色濁流從裡面洶湧而出。仁覺得他好像被卡車撞到似地彈飛開來,同時又被拖拉進去。兩相矛盾的痛苦讓他如同溺水地揮手踢腿,死命喘息,兩眼雖然睜得老大卻沒有光明。一種類似被大蛇吞吃的老鼠本能讓仁發覺,這是因為他已經被某種巨大的黑色物體完全吞沒了。他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被一隻黝黑的巨人之手磨碎,憾動心智的死亡恐懼讓他發出悽厲的慘叫聲。就在此時,光明回來了。

  所有怪異現象都從武原仁觀測到的世界中消失得一乾二淨。

  「什麼?那是什麼東西!你到底是什麼?」

  仁跌坐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只是一個勁地發出怒吼與慘叫。他頭痛欲裂,腦袋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還在繼續搖晃。腳踏車倒在地上。為了不燒毀他最珍愛的物事,仁訓練自己,一直忍住魔法消除的效果。但是剛才他被拖入無底深淵,哪有餘力繼續忍耐下去,因此才得以保住性命。

  「你是……為什麼這種玩意兒到現在才……?你怎麼這麼愚蠢!?我不曉得是誰鍛鍊你的,不過真是罪惡深重啊──」

  那個想要奪取仁性命的怪物全身僵硬地呆站在原地,按住戴著眼罩的右眼大嘆一口氣。他根本沒發覺自己的手這樣一伸,就把帽子給頂落在地上。

  「是啊,凡事確實都需要有個開頭。可是這種傲慢也未免太過愚蠢。啊啊,你真是史上最傻的笨蛋──────────啊。竟然有這種──嗎?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中年金髮男子似乎覺得很可笑,笑到肩膀抖個不停。他真是打從心底大笑了一場,甚至連沒戴眼罩的左眼都笑出淚來。這是武原仁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這個男人真正的暢懷大笑。

  「Boy,我在一個叫做魔導師公館的地方工作,名字是王子護豪森。」

  中年男子從地上輕輕拾起帽子,遞了一張名片過來。仁這輩子第一次從人家手上拿到名片,上面寫的政府機關名號他根本聽都沒聽過。

  《文部省 文化廳 魔導師公館 專任官 王子護豪森》

  對於當時還是中學生的仁來說,這張名片看起來就像是前往成人世界的邀請函,讓他有那麼一點興奮。同時政府機關的職員想要殺他的事實也讓他感到害怕。

  「將來你一定會來找我。為了不讓你在『那時候』迷路,像只無頭蒼蠅到處亂跑,我先把聯絡地址告訴你。」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被恐懼感逼得幾近崩潰的仁粗聲問道。可是男子竟然對他優雅地行了一禮,讓人感到十分錯愕。

  「在不久後的將來,總有一天我的同胞們也會對你問同樣一句話吧,《真惡鬼(True demon)》。我們就是已朽神話之主──魔法使。」

  當仁第一次和王子護見面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對和妹妹一起的兩人生活感到疲倦。放暑假沒能好好出去玩也讓他覺得壓力很大。

  所以仁每個禮拜只挑一天出去外面玩,這是他能矇混內心罪惡感的極限。每次他都藉口說去和朋友一起念書。但是對妹妹撒謊讓他心裡很難受,所以回來時都會在公寓門前仔細調整呼吸。

  「我回來了。」

  仁用正常的聲音打個返家招呼,告訴房間裡邊他已經回來了。

  在仁初次與王子護見面的那一天,他也照樣如此打招呼。他試圖忘了那個自稱是魔法使的男子,想著該如何處理跌坐在地上而弄髒的褲子。舞花現在已經不再從房間裡邊應聲回答。不僅如此,太陽都已經下山了,房間裡連電燈都沒開。自從放暑假以後,妹妹的情況就急速惡化。不只是身體,就連她的心靈都逐漸偏離仁熟悉的人心型態。

  「我回來了,舞花!你在家吧?」

  仁大跨步地走到客廳,確定沒有人之後便直接走向舞花的房間。房間沐浴在泛紫太陽的些許殘照之下,他在房門前再一次調整呼吸。仁把自己在上午快樂大玩特玩的事情,還有平凡的暑假全都拋諸腦海之外,一再確認魔法消除能力沒有運作,就像在深海中一直屏住呼吸一樣。

  「我要進去囉。」

  仁用力拉開紙門,只見裡面有數百隻螢火蟲在沒開燈的房裡亂飛。泡泡的顏色已經不僅限於淡金色,無數在空中飄舞的魔法已經能夠自由改變綻放的光澤,就像是深暗的海中能夠一邊發光一邊游泳的無數深海魚。可能是感覺到仁想要走進房間吧,彈珠大小的魔法泡泡全都逃開,飛到天花板的角落去。

  一道像是妹妹的身影還躺在被褥上。本人沒有起來,倒是飛來一顆泡泡在仁的額頭上一碰就破掉。舞花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你回來啦。〉

  仁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暗暗咬牙。妹妹的魔法技能日漸精進,一點一點離人類的感覺越來越遠。逐漸走偏的明明是舞花,但是仁就像現在這樣,反而覺得自己才是殘缺、沒價值的東西。

  「好好自己開口回答,別這麼懶。」

  「哥哥,你用手指摸過腳踏車的車煉吧。都被車油沾黑了。」

  妹妹還是躺在床上不動。正當仁想要把棉毯拉開時,卻被她叨念了一句。雖然魔法泡泡微微發光,可是房間很暗,一般人根本無法辨別顏色。舞花無意間把自己的身體置換成魔法,魔法消除會讓她燃燒起來,所以變得沒辦法外出。可是只要撇開魔法消除不談,這也代表她的能力已經超出人類的範疇。妹妹已經不需要電燈了。

  仁打開螢光燈。四處飄飛的螢火蟲原本帶有一絲神秘氣息,但是現在看起來卻很低俗,令人鄙視。

  「晚餐要不要吃外送披薩?」

  「我今天不吃了。」

  穿著睡衣的舞花在被褥上翻了個身。看到妹妹熟悉的模樣,仁希望她永遠都是自己的任性妹妹,便對她笑了笑,傳達這份心意。他一直都在練習,所以沒有問題,沒有什麼好難過的。他應該可以一如往常,擺出舞花哥哥的表情。

  「這樣啊。那我留一半下來,你要是肚子餓就拿來吃吧。」

  但是仁不知道他到底在對誰笑。是在對現在已經不用飲食也能活下去的妹妹笑嗎?還是對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逐漸受到遺棄的自己笑?

  第二天舞花仍然一直躺在自己的房間裡沒起來。

  早餐連動都沒動。白天氣溫升高到

  三十四度,入夜之後也還是悶得不得了,可是妹妹連一滴汗都沒流。

  「今天晚餐要吃什麼?」

  「不用了,我不想吃,哥哥自己吃就好。」

  舞花躺在潮濕的被褥上仰頭看著仁,露出「這個人真拿他沒辦法啊」的表情。

  「我不要緊啦,因為我現在這樣才是自然狀況。」

  舞花對於『生』的執著非常淡薄,讓仁感到忐忑不安。她從小就身子虛弱,放棄各種運動,身子出不了門以後也就不再裝扮自己。自從父母失蹤,他們開始現在的生活之後,所有需要花錢的娛樂全都忍下來,而現在舞花說她連飲食都不需要了。

  「傻瓜,就算肚子不餓,覺得好吃就可以吃啊。如果只對魔法感興趣,那我們一家人不就沒有什麼話題可聊了?」

  「……這樣啊。就算沒有錢,如果任何喜好都沒了,那就沒辦法和人聊天了嘛。」

  最喜歡吃冰淇淋的舞花起身朝冰箱走去。

  妹妹笑盈盈地物色為了這時候特別補充的冰淇淋。仁望著她的側臉,心裡鬆了一口氣。他沒有什麼奇蹟的力量可以拯救他人,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屏住呼吸而已。

  「好想去找京香姊喔。」

  舞花咬了一口冰棒,吐出這麼一句話。她站起來檢視自己稍微帶有些女人味的身體。

  「嗯,差不多應該可以了吧。」

  寬大的棉毯就像鼯鼠,一邊啪啪飄蕩一邊在空中滑了過來。舞花用『泡泡』把棉毯從自己的四疊半房間裡拿來。

  「那我去京香姊家一趟喔。」

  妹妹直接光著腳從玄關跑出去,只留下因為事出突然而愣在一旁的仁。房門發出碰的一聲空虛輕響,關了起來。就這樣,自從搬到這裡來之後,仁的妹妹第一次離開這間房間。

  恐懼與喪失感襲上仁的心頭,彷佛把他的肺從身體裡拖出來似的。他用最後一絲理性,忍住差點就要從喉嚨中爆出的驚叫與慘號。要是讓住在公寓的人聽見,惹得他們出來看的話,妹妹就完了。

  仁用力撐起幾乎在地上爬的無力腰腿,連滾帶爬地追上去。

  他衝到外面,夏天的夜晚就像是被封入結晶體當中一樣寧靜無比。或許是因為月光的關係,陰暗的街道彷佛融合了魔法世界與他熟知的現實,異變成某種詭譎離奇的混合體,感覺非常嚇人。仁身處在夜色與更深沉的暗夜之間,只是一個極為渺小無力的弱者,運氣不好的話就只有被吞噬一途。

  只要在暗夜中走不到三分鐘,就可以從武原家的公寓來到十崎家。綠色小鬼從蓋住水溝的水泥塊縫隙之間探出頭來,讓仁安心不少。現在這裡沒有受到附近的人們觀測。

  「舞花!」

  妹妹蒙頭罩著寬大的棉毯,就算被看見也不會讓燒毀魔法的視線直接落在身上。看上去就和幽靈鬼怪沒有兩樣。

  「哥哥你看,這個主意不錯吧。」

  罩在棉毯中的妹妹把手張開,鬼怪帶著滿滿的恨意開始搖晃身子。

  對仁與舞花兄妹倆來說,最特別的那個人就站在玄關處,電燈的光亮從打開的大門內泄了出來。雖然她穿著T恤與牛仔短褲,打扮很隨興。但是對仁來說,就連這副模樣都讓他覺得非常耀眼。十崎京香長他一歲,從小一起長大。因為仁的父母經常不在家,所以對兄妹倆而言,京香就像是他們的姊姊。年方十六就已經從可愛女孩出脫得亭亭玉立的京香,一向是武原兄妹的驕傲,她把一頭烏黑長髮綁成馬尾,所以舞花也有樣學樣開始綁頭髮。

  「仁,你一隻腳穿著舞花妹妹的涼鞋耶。」

  妹妹跑出來時一定沒穿鞋,仁把只有左腳的粉紅色涼鞋向她推過去。京香還是一如往常,自己想看哪裡,雙眼就毫不避諱地直視過去。

  京香蹙著細長的雙眉質問仁。

  「舞花妹妹,你真的沒事嗎?」

  「沒事!沒事!我真的稍微好一點了。雖然不能被人看見,可是如果只是說說話,不會有什麼問題啦。」

  妹妹每說一句話,棉毯內側就吐出沒有溫度的火炎。舞花所說的話一句句傳到她最喜歡的青梅竹馬姊姊耳里,棉毯里就燃起一陣陣火炎。暴露在燒毀魔法的力量之下,她的喉嚨、肺部與舌頭都正遭到火焚。

  「仁────」

  「她好久沒來了,京香姊就笑一笑嘛。」

  雖然這只是一句任性話,但就算不惜撒謊,仁還是希望京香能讓寂寞難耐而跑出家門的妹妹看看她快樂的表情。即便舞花因為害怕燒傷眼球,可能根本沒有在看京香。

  「京香姊,你可不可以先看著我一下。要不然舞花她沒辦法放心看看京香姊的臉龐。」

  真希望總有一天會好起來。長久以來妹妹就像是懷著夢想般,嘴邊老是掛著這句話。仁和京香都不知道那個『總有一天』會是下個月、明年或是還要等上十年。所以他們希望今天晚上對打扮成棉毯妖怪的妹妹來說,能夠成為一個值得回味的夜晚。

  童年玩伴很彆扭地看著仁。而對仁來說,無所不能的京香是他憧憬的對象,所以和京香面對面一臉認真地默默對望也讓他害臊地不得了。從仁身邊不遠處傳來放低呼吸的聲音,此時她一定正在盡情把同年玩伴的身影烙印在記憶里吧。

  「哥哥,你一定要努力,才能夠配得上大姊姊喔。」

  舞花彎下腰劇烈咳嗽。就在京香大驚之下轉過頭來的時候,妹妹還沒把棉毯前方抓攏起來。

  就在短短一瞬間,舞花的身體燒了起來。所有的細胞全都爆炸開來,噴出橘色的爆炎。

  仁最珍惜的人起火燃燒,無聲無息地倒了下來。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妹妹的身子,熔化的皮膚整片從肌肉剝落的可怕觸感從手中傳來。

  「舞花?」

  好像連仁自己的聲音都像是從遠方傳來似的。妹妹難過地按著胸口,她每咳一次,隱藏在棉毯之下的身體就會有某處爆出一陣小火。魔法所組成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崩解。仁的內心某處開始凍結,覺得那個幸福的『總有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一切都會像這樣完蛋。

  「對不起,京香姊。我們隨隨便便跑來找你,還只顧著自己。不好意思,我們要先回去了。」

  說完之後,仁就像是逃離所有希望似的,扶住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妹妹。

  把關於魔法的事情告訴武原兄妹的人,就是兄妹倆父親的好友,也是京香的爸爸十崎理五郎。京香當然也知道魔法與舞花的狀況,所以這位童年玩伴很清楚自己一瞥即過的視線,究竟引起什麼樣的結果。

  京香擺出笑臉想為舞花打氣,她的眼神就像是要把命運之神一拳打翻在地似的。

  「……加油。我們約好下次要和舞花妹妹一起去買些小飾品,我等你喔。」

  然後十崎家的玄關大門關上,把可能已經陷入不安與自我厭惡深淵的京香趕到大門的另一頭去。

  一邊拖著絨毛質地的布料,身高與妹妹一樣的棉毯妖怪抬頭看向仁。

  「……失敗,失敗……我本來還以為魔法熟練了就可以在身上燒起來之前重製出相同的身體。」

  舞花的哭泣聲就和仁從小到大一再重複的回憶相同。雖然隔著布料,仁還是把手放在妹妹頭上,看著她的臉。以前當妹妹想要哭的時候,他總是這麼做。

  「絕對沒問題的。只要努力的話,絕對可以一點一點地進步。」

  小時候仁遇到都是妹妹跌倒擦破皮的手很痛,或是覺得很寂寞這類無關緊要的問題。所以這種一時安慰的場面話也能派得上用場。

  「哥哥,我『總有一天』能夠到外面去嗎?」

  仁沒有資格讓舞花叫他這聲哥哥。因為他竟然沒能發現,像在深海里屏住呼吸般不斷忍耐的人不是只有自己而已。沒辦法走出家門的舞花,才是最痛苦的人,所以她才會在漆黑的病榻里不斷練習。她相信如果魔法能使得爐火純青,就能夠製造出被人看見也不會燃燒的身體,重新拿回之前失去的平凡。

  「你可以的,一定可以。付出努力卻一無所成,世界上哪有這種事,對吧?」

  仁只不過是找不到其他話可說,可是他口中說出來的一如往常的安慰話卻充滿敷衍了事的空虛感,在夜色中漸漸擴散。眼前在這裡的,根本不是一個即將跨入仁所不熟悉世界的魔法使。無論發生什麼事,舞花都是仁最珍愛的妹妹,可是他卻不知道該如何拯救燒到一半的舞花。

  「要是又遇到其他人就危險了,我們回公寓去吧。」

  妹妹的手上滿是水泡,像是遭到嚴重的燙傷般。

  「哥哥也不喜歡我這樣吧,你也想像一般人一樣出去玩,對吧?」

  舞花在棉毯之下用力咳嗽。仁很想對她說沒事的,可是又怕說出口之後就只是無意義的自我安慰,所以只是隔著厚厚的布料抱緊妹妹。肌膚傳來的

  觸感比平時看到的又更小了一圈。仁的牙關不斷打顫,要是不一直碰著舞花,感覺一放手她可能就會直接融化掉似的。

  兩人回去的時候,完全沒有出來時的氣勢。仁把左腳涼鞋給了妹妹,而舞花的右腳仍然光著腳丫。兩個一隻腳都沒穿鞋的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等到再也看不見十崎家燈光時,舞花停下腳步。就算仁拉著她的手也不肯移動,彷佛放棄了什麼重要的事物似的。

  「我在想……如果我快要死了,就要把身體變成那些泡泡。我覺得這樣就不會留下屍體,給大家添麻煩。」

  一股難以壓抑的憤怒從心底湧上,仁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

  「你怎麼可能會死!你不是魔法使嗎?魔法使應該無所不能,怎麼可能會死呢?」

  仁的雙眼很不爭氣,擅自冒出淚水來。看到妹妹似乎放棄一切就感到不安,這只是仁一己之私的感情而已。之所以要放棄,自然是因為要是死抓著不放反而會更難受。在放棄希望之前,她究竟一直與痛苦奮戰了多久?

  「對不起喔。」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妹妹把身子靠在仁的胸口上,流進厚重棉毯的鮮血滲了出來。

  「你在流血吧,讓我看看。」

  「……不行。」

  舞花緊緊抓住棉毯這面無力的盾牌。她的手已經皮開肉綻,露出鮮紅色的血肉。就算去看醫生,她的身體也會燒起來。仁在想,舞花到底要如何治療這副因為魔法消除而半毀的身軀。或許妹妹自知她沒有能力治療吧。自從她的身體與魔法置換之後,從來沒有發生過這麼嚴重的狀況。

  「不是的。我用魔法置換成現在這樣的身體,是因為哥哥去學校上課時,我還是會像這樣吐血的關係。」

  仁不知道有這回事,根本無言以對。

  「我的身體應該老早之前就已經壞了,只是一直用魔法勉強應付,就像用新的區塊替換腐壞的區塊一樣。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說什麼做好心理準備,根本就是說謊。她細長的手臂還在發抖。

  或許仁和舞花其實都已經心裡有數了。沒有結果的事情就算再努力,還是不會有結果。

  縱使是這樣,為了幫助撒這種無用謊言的妹妹,就算賭一把也好,仁還是想把希望維繫下去。就算即使再努力,一百人當中也只有三十人能獲得回報。舞花是他的家人,說什麼她一定得是那三十人中的一個。

  仁的口袋裡放著一張名片。名片上的地址離這裡很近,騎腳踏車不需要五分鐘就能到。從這裡看其實也看得到。不管得付出何種代價,在那個噴發出無溫度火炎的小丘陵上一定能找到救贖。

  所以仁跑到公寓的腳踏車停車場,把腳踏車拉出來。

  「上車吧。」

  蒙著棉毯的妹妹站在原地,似乎還在躊躇。

  「我們現在就去找魔法使,是那群人的話,應該可以把你治好。」

  仁的腦海里回想起王子護踩在腳底下的屍體,覺得一陣反胃。那個怪人提出的要求絕對不簡單。

  棉毯妖怪搖搖頭,用嘶啞的聲音想要阻止仁。

  「不用這麼做……我在想,我其實是某個人的一場夢。所以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也就只是消失掉而已。」

  「哪有這種事!」

  仁覺得很憤怒。他對沒用的自己生氣,對改變妹妹、讓她的身體變成這樣的人生際遇生氣,對燃燒魔法的世界生氣。讓他感到憤怒的對象實在太多了。

  「我們應該可以過得更幸福!我們應該有這個資格!!」

  仁咬著牙,跨上腳踏車的坐墊。妹妹仍然保持棉毯妖怪的模樣坐上后座,伸手緊緊環扣住仁的身軀。雖然不曉得在那個地方有什麼事物等著她,不過她相信哥哥。

  然後仁開始踩踏腳踏車。

  插圖007

  他們公寓所在的地方土地比周圍低洼。雖然沒有什麼名勝古蹟,但是因為安全條例的關係,不能蓋超過五層樓的建築物。馬路既窄轉角又多,所以視線死角也多。前面經過五個路口之後就有一條靠近國道,比較好走的大馬路,汽車也都走那裡。因此這裡到了晚上總是非常冷清。

  「哥哥,你剛才闖紅燈。」

  這裡明明不會有車經過,卻白白設了一架沒用的紅綠燈。仁就這樣沖了過去。這輛腳踏車是從原本和雙親一起住、讓他們懷念不已的老家拿來的。

  踩著這輛踏板發出嘰嘰聲響的腳踏車,他們飛也似地騎過這條短坡道很多、令人懷念的街道。

  傳來嘩的一聲之後,腳踏車的踏板突然變輕許多。仁回過頭,正好看到棉毯落在和往常一樣燈火通明的住宅區馬路上,離他們越來越遠。

  「對不起,不小心掉了。」

  不再扮演棉毯妖怪的妹妹微微露出戲謔的笑容。那短短一瞬間的魔法消除讓她的臉上、脖子上,只要是看得見肌膚的地方都滿是燒傷。她的頭髮已經沒辦法綁成馬尾,小兔子睡衣也沾滿血跡。

  雖然一身慘不忍睹的模樣,可是有半年時間沒出過門的妹妹還是眯起眼睛,享受迎面吹來的風,似乎覺得很舒服。

  「月亮真美。」

  八月的夜空中,一大朵白雲從圓滾滾的滿月前飄過。在藍色的月光下,被火燒傷的眼角落下一滴清淚。

  要是被別人看到就會燃盡消失的妹妹用力把臉抵在仁的背上。

  「我以後再也不會給哥哥添麻煩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變得能夠獨自一個人努力!!」

  滲到背上的溫熱讓他想起自己是個男孩子。

  「不要在意這種事,我們是兄妹啊!」

  因為仁面朝前方,使盡力氣踩著腳踏板,所以他才能說得出口。

  一股像是羞澀感情般的灼熱從體內深處燃起。

  仁憑藉著這股灼熱在沒有人的夜晚道路上疾馳,完全不抓煞車。他覺得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難都有辦法掌握幸福。

  「明年的夏天我和哥哥會比現在幸福嗎?總有一天,我們可以把這些事情全都當成笑話看待嗎?」

  仁認為武原舞花不需要再放棄任何事物,就算他再也沒辦法從這條路上回來也無所謂。雖然仁只是個孩子,思慮不周延,但還是以自己的方式下定決心。

  所以仁一邊聽著車輪轉動的喀啦喀啦聲,打從心底斷言道:

  「總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仁之後再也沒能完整想起過他們到達魔導師公館後發生的事情。

  他只記得那個身穿白色西裝的怪物──王子護豪森,就在魔導師公館本館的玄關大廳等著他們。他像是宣告戲劇開幕似的,用裝模作樣的姿勢摘下帽子,而臉上的笑容,就是一個再累都不能謝幕走下舞台的疲憊小丑。

  「──我不是說了嗎?你一定會來找我的。」

  †

  仁愣愣地望著公寓客廳。如今他已經二十四歲,從那年十五歲的夏天之後,他喪失了許多事物,是一個失敗者。不,雖然現在的仁並不失敗,不過他的的確確是從失敗重新出發的。

  他睡覺時流了不少汗,襯衫的胸口一片濕黏。

  那個發光的『泡泡』似乎總算想起哥哥的模樣,正在仁的鼻尖輕飄。就如同舞花曾經說過的,自己死的時候要回到家裡,事隔五年之後她果真回來了,可是仁卻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他又覺得越來越舒服,用兩手摀住汗濕的臉龐趕走瞌睡蟲。現在差不多該起來了。

  「要不要我來幫忙做什麼?」

  絆已經把晚餐大致準備好了,輕笑一聲說道:

  「武原先生,你可以繼續睡啊。」

  這時候仁才察覺自己身上蓋著一件棉毯,好像是絆為他蓋上的。自己一直到此刻才發現,實在太過遲鈍了。

  到底過了多久時間呢?仔細一看,原本橘色的夕陽光線已經變為如紅寶石般的深紅色。放在廚房的手機傳來電鈴聲。

  「啊,是小梅打來的。」

  接起電話的絆這麼告訴仁。她可能是想把電話換給仁接聽,一邊在電話里應聲,一邊走到客廳里來。可是她走到距離仁三步之前就停了下來,然後吐出小舌頭表示失敗了。這個有點孩子氣的舉動看起來非常新鮮,一瞬間讓仁忘了彼此的年齡差距、立場以及許多事情。

  「電話掛掉了。小梅還說有禮物要給武原先生,請你期待。」

  接著換仁的手機在口袋中震動,是梅潔兒傳來的簡訊。仁看了簡訊的名稱,一陣怪異的笑意浮上嘴角。

  〈寒川家征服完成,我會帶戰利品回去。〉

  她好像很開心似的,郵件里加了好多圖文字,還附了一張帶有橫條紋的綠色球體的照片,可能想拿來當作戰利品的提示吧。

  「……原來是西瓜。喂喂喂,還拿

  了人家的伴手禮啊。」

  梅潔兒帶著伴手禮回來,代表寒川紀子的家人很喜歡她吧。想到那幅令人莞爾的景象,就讓仁的嘴角含笑。而袢的笑容一定比仁更燦爛兩倍。

  「我打個電話給寒川家去道謝。」

  仁使力從榻榻米上站起來。時鐘快要指到七點了。天空的顏色已經呈現日落之後帶著紫暈的紅色。現在這個時間有點太晚,不太適合小學生獨自從車站走回公寓。

  仁打從心底感謝這兩個女孩子。這是因為他把妹妹撇下,今年的夏天過得比去年和前年更幸福。就算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好,仁很想儘可能為她們做點什麼。

  「我去接她吧。小絆,你沒事的話要不要也一起去。」

  †

  日落之後,走出車站的人潮開始增加。白領階級的上班族結束工作之後紛紛回到家裡。

  神聖騎士團的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一頭輕掠肩膀的淡金色細柔頭髮搖擺著,挺直身軀想要在車站的人群中找一個人。琉琉是從他們一行人暫住的美軍多摩之丘育樂中心騎腳踏車到這裡來的。她們這群神音大系的神聖騎士團與魔法世界中已知規模最大的權力團體《協會》是宿敵關係,長達一萬年時光都處於戰爭狀態之下。而這裡就是距離《協會》與日本政府的溝通橋樑魔導師公館最近的車站,誰知道會碰上什麼人?可是琉琉有一件事必須要處理。

  大批朝琉琉走來的人群中,三個之中就會有一個回頭,看這名年僅十五歲的女孩一眼。琉琉知道自己的發色與膚色在這一帶並不稀奇,或許是因為美軍基地就分布在這附近的關係。話雖如此,只要她晚上在街道上行走,就會常常遇到有人向她示好。琉琉出生在神音大系的神職望族梅路路家族,對於這種事情她很難理解,不過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

  神音大系的人不像其他魔法使,不會把這個世界當作《地獄》瞧不起。相反的,他們的教育說因為這個世界完美無瑕,所以才沒有奇蹟存在,是一塊完全真神應該降臨的《應許之地》。即便無法獲得奇蹟的回報,這塊土地的人們不求代價、持續虔誠祈禱的信仰心讓他們備受感動,因此成立了神聖騎士團,發願要為《應許之地》帶來真神。

  「願汝等的苦難獲得救贖,汝等才是真正的人類。」

  她很喜歡看人們為了各自人生而努力,過著每一天的日常生活。這是她崇拜的對象──上級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從前最喜愛的光景。為了不讓艾蕾諾爾遠離人心溫暖而太過接近於神,因此副隊長尼可萊讓個性單純、容易受騙上當的艾蕾諾爾投身於人群當中。回憶彷佛與夏日風景交織在一起,活生生就在琉琉的眼前,讓她看得入迷。她們這群聖騎士同樣也生活在別的世界,與這片目前仍沒有奇蹟落腳的光景截然不同。但是琉琉仍然相信,總有一天兩個世界一定能夠彼此相依。

  有一個拎著手提袋的小學女生,就混在結束工作回來的上班族中一起走下來。她手上提著一個用塑膠繩捆住的大西瓜,可能是幫父母跑腿買東西吧。在幾十個人當中,琉琉的目光之所以自然而然地被那個女孩吸引過去,不光只是因為她的容貌而已。那少女一邊搖晃著西瓜,一邊似乎在想像把西瓜拿給某人看而露出得意的表情。接著可能是想像到對方很喜歡這份禮物而面露喜色,然後或許是想到獲得的反應可能不太好,又不安地盯著水果瞧。她的表情十分豐富,讓人看上好幾分鐘都看不膩。之後,少女又喜孜孜地把西瓜當成鐘擺似地用力搖晃。

  「啊。」

  重量感十足的水果從女孩的手中鬆脫,飛了出去。就在那顆超過一公斤重的水嫩西瓜即將打中一名疲憊女性的後腦杓時,忽然被一隻巨靈大掌給抓住。黑色長髮小學生的視線從那隻手向上移到臂膀,抬頭看到肩頭,然後把身子向後仰想要看清對方的長相。一名身高超過兩公尺的高大黑人男性就像接住籃球地單手抓著西瓜。

  頂著三分頭的黑人男子正擠眉弄眼,做了一張鬼臉,然後把西瓜還給小女生。

  「這西瓜不錯喔。聲音很響亮,重量也無可挑剔。」

  雙手接過西瓜的少女不知為何,挺起胸擺出不可一世的模樣。

  「喔,你很清楚西瓜的好處嘛。我願意向你道謝,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這可真是我的榮幸。叔叔我叫捷克·菲尼克斯。幫我向你的『老師』問好。」

  那名身穿牛仔褲與輕便印圖T恤的壯漢有一隻很大的手,笑容也很燦爛。

  琉琉正在找的人,隸屬於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第三實驗小隊,該隊隊長捷克·菲尼克斯就在那裡。

  就她所知,聖騎士隊伍中副隊長的職責應該是讓容易因為恪守紀律而自我綁手綁腳的隊伍更靈活些,就像艾蕾諾爾隊當中的尼可萊·巴爾特。可是新上任的副隊長琉琉·梅路路的工作似乎是要把紀律提升到標準水平。

  與過去艾蕾諾爾隊之間的落差之大,讓琉琉額頭上的血管輕抖。

  回到任務地的路程上,琉琉把腳踏車放上捷克的四輪傳動車,直接坐車過了橋。

  由於八月的夜裡到處都在施放大形煙火,而神音大系的魔法使是把聲音當成《索引》,藉由奏出聲音從世界引出奇蹟,因此引發魔法爆發的風險很高。在這個世界裡,不管是任何魔法使都無法隨心所欲地駕馭魔法。隔著多摩川,從琉琉乘坐的車上遠遠就可以看見噴發出魔炎的魔導師公館。

  琉琉坐在沒有車頂的副駕駛座上,對手握方向盤的捷克問道:

  「隊長,你喜歡西瓜嗎?」

  捷克黑亮的臉龐滿是晶亮的汗珠,歪起嘴笑了笑。

  「西瓜很棒喔。天氣熱的時候要是帶一顆西瓜去海邊,一邊喝啤酒一邊大口吃西瓜,那可是一大樂事啊。」

  他的左耳戴著耳機。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琉琉隱隱聽到的不是神音世界的莊嚴宗教音樂,而是輕鬆的爵士樂。她的新隊長捷克·菲尼克斯是一名忠誠的騎士,同時也是個怪胎,因為他衷心喜愛這個世界的音樂。

  「琉琉,隊伍下次要去海邊,你要不要一起來?我們一整隊都是男人,你可能會覺得很又髒又邋遢,不過那些傢伙一定會很高興,而且隊上也需要互相交流感情。」

  可能是音樂聲衝撞到神音(索引)吧。一股橘色的魔炎忽然從捷克的左耳內噴出來。如果讓神音魔導師聽見聯繫奇蹟的聲音,不管有意還是無意,魔法都會爆發。所以隊長捷克很喜歡這個世界的人群,就算自己聽的音樂不小心發動神音魔術,人群也可以立刻幫他把魔術消除掉,不會給任何人惹麻煩。有很多騎士是為了責任義務或是信仰而持劍,但是像他這樣深愛這個世界文化的騎士卻沒幾個。

  「先不提去或不去,請隊長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風不斷吹動瀏海。琉琉感到很不耐,用白皙的手指撥起頭髮。強而有力的引擎聲屢屢輕掠魔彈的誘導神音。不只是神音魔導師,魔法使想要使用這個世界的機械,就是會伴隨著誤觸魔法的風險。

  「騎士琉琉──」

  「還有一件事。哪裡不好去,拜託請你不要獨自在《公館》與《協會》的眼皮子底下落單。」

  車行前方已經可以看見他們的戰場,多摩之丘育樂中心。那座設施從前是日本陸軍的火藥工廠,在二戰之後被當作美軍的彈藥庫使用。經過諸多複雜的事情,到現在還無法歸還。

  「我相信姊姊大人她──騎士艾蕾諾爾還活著。遵從神意的大道前方,應該會有神的指引,所以我不希望把這件重要的聖務搞砸。」

  「所以要我們別扯後腿是嗎?OK、OK,下次去享受那誘人的薩克斯風音樂之前,我一定會先提一份申請書給副隊長小姐的。」

  捷克用車內的打火機點燃香菸。在他差不多抽完一根菸時,載著琉琉的四輪傳動車也已經開進了大門。雖然這裡曾經是彈藥庫,但現在只不過是露營場地與高爾夫球場等一般育樂設施而已。入夜之後只有燈火闌珊的路燈,有些地方甚至連路燈都沒有。

  「對了,隊長剛才在車站向那個把西瓜脫手扔出去的女孩問好,是你認識的人嗎?」

  車頭燈孤零零照亮的昏暗道路上,汽車不斷往前行。因為周遭已經沒有這個世界的人在看,捷克只好惋惜地關掉音樂播放器。

  「她就是圓環世界阿琉夏家的女兒。現在已經風光不再,淪落為專任官(Slaughter Demon)《沉默(Silence)》手底下管理的刻印魔導師了。」

  聽到那名專任官的名字,讓琉琉脖子上的寒毛直豎,她原本的棲身之所-艾蕾諾爾隊,因為執行巴比倫再演的聖務而全軍覆沒。神聖騎士團對這場戰役所知甚少,只知道《沉默》武原仁與《魔獸師(Amon)》前往魔法遺蹟《幻影城》,只有這兩名專任官活著回來。

  黑人隊長的側臉表情如同

  鋼鐵般文風不改。

  「我們肩負的聖務很重要,現在沒有必要冒這個風險去攻擊《沉默》。」

  琉琉從這名駕車的戰士身上感受到鬥志,因此更無法釋懷。要是他無意冒險的話,又何必以那種方式自承身分。

  「可是他是我們同胞的仇敵!」

  琉琉的隊長看了看她激動的模樣之後,好像是要把話題岔開似的,歪起他那張大嘴。

  「我們的聖務比殺敵報仇還重要許多。冷靜以對吧,琉琉。」

  琉琉在內心裡唱著聖歌,試圖壓抑重新燃起的憤怒與失落感。忍不住動搖的感情,就像是暴露出她本身還不夠成熟似的,讓琉琉感到很生氣。

  「我知道。所有聖騎士都是一隻運送神意種子的鳥兒。我也不是為了私怨而來的!」

  車子停在一棟隱藏在森林之內的小屋後。當魔法使想要保護重要的東西不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時,就會把它收進封閉迴廊里。也就是說,用魔法製造一間完全封閉的房間,只開一扇魔法之門當作出入口。這樣的話,魔法消除會先把門扉的魔法除去,這個世界的人就無法進入房間內。封閉迴廊內部能夠長保安全,不受魔法消除的破壞。

  在高爾夫球場的一隅,也有一個當這個地方還是美軍彈藥庫時所設置的封閉迴廊。捷克小隊是剛設立的機械化聖騎士師團(Machinery Knight Division)為數尚少的戰力,而他們接下的聖務就是守衛這處封閉迴廊。這支戰鬥部隊利用數位錄音機或電子樂器等屬於這個世界的機械來奏出神音,對神聖騎士團來說也是一種挑戰。如果騎士團判斷這種戰鬥方式堪用於實戰,就會正式開始部署機械化聖騎士師團,而琉琉她們就會成為教導隊,以精銳身分指導後續成立的戰隊。

  「再說就算要把基地設施改作他用,至少應該要把『那個東西』移到其他基地去才對。」

  「在有機會移轉時,許多美軍基地都受到反戰主義分子的監視。那時候要是讓他們知道有那種東西存在的話,美日安保條約早就像放進微波爐里的雞蛋一樣完蛋啦。」

  「還有一件事,請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琉琉驀然想到,會不會總有一天在這支新成立的小隊裡,直呼她的名字也會變成一種自然習慣呢?

  琉琉他們的神聖騎士團在一萬年前發下誓願。他們『總有一天』要把真神召來這個世界拯救蒼生,並且為了那一天奉獻生命。琉琉無從得知在她有生之年,這個總有一天會不會到來。而她也不知道在鏖戰之後,『總有一天』是不是還能與崇拜的姊姊大人重逢。

  捷克就像是在安撫一個任性的小孩,琉琉越是強硬糾正,他就表現地越親和。

  「騎士琉琉啊,依照我們現在的見解,就算真有人想要搶奪那玩意兒,要找出封閉迴廊入口的位置才是最困難的。」

  †

  半夜一點,《公館》打了武原仁的手機把他找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公寓裡,所有人都已經進入夢鄉。仁趕緊接起電話,以免吵醒梅潔兒和絆。事情很簡單扼要。

  「為什麼阿拉克涅會跑到外面去?負責監視的人在做什麼?」

  仁壓低聲音,對著缺乏緊張感的公館聯絡窗口問道。對作戰行動細節一無所知的女性事務員講得語無倫次,不著重點。魔女阿拉克涅似乎擅自跑出魔導師公館的土地,就這麼行蹤不明了。也就是說,再這樣下去,能夠提出圓環世界最高位魔導師《九位》與葛蘭事件有牽連之證詞的證人將會自取滅亡,更遑論拿來當作誘餌引誘《協會》行動了。

  「請東鄉老師負責指揮搜索。現在要是聯絡京香的話,很有可能會被監聽而給她添麻煩。還有就是……」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完全不講話了。電話接線人員沒有權限,所以無法做判斷,其實不該為此指責他們。

  「麻煩的事情就交給我們這些執行者收拾。如果她還活著,應該就在不遠的地方。我去調查多摩川南岸,把刻印魔導師分散部署在北岸。」

  掛掉電話之後,客廳又恢復一片靜謐的黑暗。梅潔兒只要一過晚上十一點,就會睡眼惺忪地揉起眼睛,入睡之後一小時左右是她睡得最熟的時候,看起來似乎不會醒來。仁把身上的短褲換成長褲,把槍套掛在襯衫左脅。與魔導師對戰時,大多會用到對人使用威力太強的大口徑槍械。仁也是在高中時期,由教官第一次把自動手槍借給他,說:「看起來不那麼粗暴的槍就無從想像它的威力,也比較容易開槍吧。」而當仁看到電影裡的殺人生化人(魔鬼終結者)用同一把槍殺人時,他真是恨透了教官的糟糕興趣。就算到了現在,光是拿起這把槍就讓他覺得心情鬱悶。

  魔導師公館周邊的道路打造成具有結界的功能──意即道路設計會讓那些無事不會特地走進來的人,下意識地選擇別的路徑。

  在這些道路中,經過特別規劃的道路人煙稀少,到了深夜更是人跡盡絕,就像是一塊既非此世、亦非異界的領域。事實上,在這些為了讓魔法消除的影響降到最低程度而整頓的街區里,時常會有一些靈異傳聞,說是看到或聽到不明的光影與聲音。

  魔法使會逃入能夠使用魔法的無人區域。對於仁他們而言,結界街區就是用來收拾這些魔法使的絕佳狩獵場。在《公館》的地圖上,像這類魔法使領域都會用墨水塗黑,因此被稱為墨黑地點。從前仁在高中時代遇見怪人,以及倉本絆遇見王子護的地點都是在這些塗黑的道路上。

  專任官武原仁開始尋找魔法使的蛛絲馬跡。魔女阿拉克涅是名麻藥上癮患者,她使用的輪椅也失蹤了。阿拉克涅的雙腳異常細瘦,慢慢走的話或許還能走,但是要跑步應該很困難。坐輪椅不但輕鬆,而且還能快速移動,要捨棄不用應該需要很大的決心。

  「這樣的話,她應該還坐著輪椅吧。」

  在這塊區域開店做生意沒多久就會倒閉。雖然這裡是絕佳的圈套,可以在密閉空間把尋求藏身處所而遁入其中的魔法使解決掉,但是只要放眼四顧就一定會看到某處鐵卷門深鎖,實在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光景。為求謹慎,仁再度確認一遍四周,然後聯絡魔導師公館。

  「我是專任官武原仁,現在是凌晨一點四十九分,墨黑地點,Chi05沒有發現魔法使的蹤跡。搜索範圍將從Ri區擴大到Wa區。」

  仁打算騎比較不會被魔法感應到的腳踏車,四處去魔法使常會流連的地點查看,便跨上倚在圍牆邊的腳踏車。

  只有在騎著腳踏車行經無人道路時,才會有涼風迎面而來。就算豎起耳朵聆聽,也只能聽見車輪轉動的聲音、腳踏板的些許傾軋聲,以及微微的蟬鳴。仁之所以獨自負責多摩川南岸的區域,一部分的原因固然是因為現在刻印魔導師不足以相信,更重要的是,這裡很危險。神聖騎士團有可能出現的地點中,距離公館最近的就是現今美軍的多摩之丘育樂中心,就在多摩川對岸的南邊不遠處。這附近位於多摩之丘育樂中心與公館本館之間,從過去那裡還是美軍彈藥庫的時代開始,就是聖騎士和《協會》、公館多次衝突的戰場。

  因為仁原本就是當地人,所以也順理成章地騎著腳踏車過橋到這裡來。仁仰頭看著月亮,天上的滿月與妹妹還在的中學生時代,以及年紀更小、對一切都還懵懂無知的孩提時代一樣,完全沒變。明月高掛天際,就算代表的意義已經截然不同,夜晚的黑暗依然柔和。

  仁明明沒有抓煞車,可是腳踏車的前輪卻瞬間乍然停止。後輪舉了起來,以前輪為支點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然後仁眼前的世界一邊翻滾,一邊向下墜────

  「該死,原來在這裡嗎?」

  仁的肩膀先落地,撞擊力道讓他的筋骨差點散架。他彎著身子在地上翻滾,順勢站了起來。同時某人的手腕與映照在月光之下的白刃,如一股陣風般橫掃而至,就要把仁的腦袋給砍下來。

  就在仁的鞋底一腳踹上那人的手腕,遏阻斬撃之勢的同時,他經過訓練的反射神經已經從槍套里拔出手槍。仁收回踢出去的腳,重新調整姿勢,而對方也因為長劍被盪開而跪落在地。在無風的悶熱夏夜中,仁用槍頂著陌生甲冑騎士的額頭。

  「全部都不准動,不然你們的夥伴就死定了。」

  短短几秒鐘之內,這條魔法使能夠使用魔法、視線範圍極為狹窄的馬路就從悠哉的夜晚散步道變成殺戮戰場。

  倒地的腳踏車車輪正在迅速轉動,和轉動的風車一樣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放在電線桿底下的寶特瓶逕自移開,寶特瓶本身也開始轉動。這種周期活動很不穩定,讓所有東西都會不斷旋轉的自然法則是屬於異界,也就是圓環大系世界的現象。身為觀測者的魔法使,魔女阿拉克涅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一頭白髮披散在地。她口腔中自行生成的麻藥藥效似乎還在發作,到了這個關頭還在不停嘻笑。翻倒的輪

  椅車輪不斷空轉,卻無法在夜風中奔馳。

  阿拉克涅細瘦的雙臂撐在地上,想要挺起身子。敵人有三個,仁用手槍指著的那個人頭髮剃得精光,腦袋上有一道櫻桃刺青,脖子以下裹著一套線條有稜有角的鎧甲。另外還有一名騎士擋住阿拉克涅的去路,也穿著相同形式的甲冑,頂著相同的髮型與刺青。最後一人則是一身輕便長袍的打扮,坐在電線桿上。

  「我是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武原仁,有幾件事要問你們,不過我的事情一個人就可以回答,其他兩個人可以直接閃了。」

  仁比較敵我戰力,擬定戰略。仁的目的是救助魔女阿拉克涅。敵方是三名魔法使,穿戴鎧甲的兩人是魔法世界的騎士,剩下那個戴著長袍兜帽看不見長相的魔導師則是負責支援機動力較差的騎士。

  考慮到可能會與聖騎士對戰,所以仁的手槍以火力為重,採用點四五口徑。他想儘可能避免扣動扳機,讓多摩那邊的設施聽見響亮的槍聲。美軍方面也一樣幾乎不知道魔法使的存在,要是被美軍發覺,槍聲再加上看起來就是個麻藥上癮患者的阿拉克涅,絕對會被他們帶走。他要賭賭看能不能拖著輪椅魔女順利逃走。

  「可別打什麼鬼主意啊。這裡雖然完全沒人,可以使用魔法,不過前提是不能輕舉妄動。要是發出什麼光芒或聲音,魔法就會被消除,你們口中所說的惡鬼(Demon)也會聚集過來。」

  這些魔導師的目的是把阿拉克涅滅口。決心一定要取她性命的刺客並沒有因為這幾句恫嚇而撤退。

  擋住去路的另一名騎士把出鞘的長劍指向仁。魔刃發出低吟聲,開始泛起紅光。那是加熱劍刃所引發的熱輻射。在夥伴受制於人的情況下,那名騎士的架勢仍然沒有一絲猶豫。

  「你想說的話就只有這些嗎?」

  為了與寇讎神聖騎士團相抗衡,屬於《協會》的魔法世界也發展出騎士團組織,因此有兩種受到神聖騎士團影響頗深的特徵:一個是他們使用的攻擊魔法能夠突破聖騎士的強力泛用防禦魔術《光環(Halo)》;另外就是具有軍人文化,在一個以魔法為中心的世界裡,軍人文化在其社會結構當中是很特殊的。

  仁只要扣動扳機就會被打得腦漿四濺的男人滿臉怒容,緊咬自己的下唇。他的嘴角邊滴下鮮血,一邊冷笑道:

  「別瞧不起我們。」

  手執火紅長劍的騎士就像是呼應夥伴這句話似的,直直衝了過來。他衝刺的速度絕非人腳奔跑所能及,圓形的魔法陣在他如疾風般滑過的地面展開。

  「圓環大系!?」

  仁發出一聲呻吟,手中一瞬間稍偏的槍口往上彈了起來。圓環大系的魔法陣在原本已經無法戰鬥的騎士腳底下展開,就和鴉木梅潔兒好幾次幫助仁的魔法陣相同。

  致命的衝刺激起沙塵,魔女阿拉克涅此時還趴伏在衝刺的路徑前方。

  「快逃啊!抓住輪椅!!」

  仁不曉得那是不是阿拉克涅的求生意志,可是她骨瘦如柴的手確實牢牢抓住輪椅的推把。她的體重讓翻倒的輪椅站了起來,車輪發出劇烈的摩擦聲。就在車輪以摩擦力抓住地面的瞬間,輪椅的重心因為她的體重而稍微偏移,被一股向前的力道拖動,把阿拉克涅用力一甩──

  圓環魔術的操作術缺乏靈活性,與之前梅潔兒完全無法防禦淺利凱茲的操作術相同。所以就算阿拉克涅的位置移動了,那名騎士的行進方向也沒辦法完全跟著切過去,像一顆子彈似地朝仁沖了過來。就在仁縱身一躍勉強躲過之後,突然冒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現在距離天亮還有大約三個小時,眼前卻出現一顆小型太陽。

  「我們是圓環世界最引以為傲的電磁騎士團。依照公理正義,前來剿滅反賊阿拉克涅·秀加。」

  最初想要砍下仁腦袋的騎士已經在雙手間匯聚起一道旋轉的光之風暴。那不單純只是電解大氣所形成的電漿而已。有多達數千顆的超高熱小金屬顆粒舞動匯集,有如一群發光的小蟲子。比起把大量的電子當成《魔法》進行加速,這種魔法的困難度更低得多。而且如果只是切斷人體,就算不是電漿,利用燃燒的金屬砂也已經綽綽有餘了。

  赤熱的長劍隨著暴喝對著仁劈過來,仁一邊閃避長劍,一邊確認這些魔法騎士與阿拉克涅的位置所在。在他的身旁有兩名騎士,而距離十公尺遠的電線桿上另外還有一個人。白髮魔女雖然手沒碰到車輪,卻讓輪椅快速後退。車輪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響,阿拉克涅的身子終於落在輪椅的座位上。

  圓環魔導師在戰鬥中的主要戰力,原本是聚集大量電子以殛打敵人的人工閃電。要是仁輕易發動魔法消除能力,他就會看不見人工閃電發動前的徵兆。他不認為白髮魔女有能力自保,要是被人工閃電擊中,絕對性命堪憂。阿拉克涅的表情因為恐懼而扭曲,可是她一邊咬拇指,嘴角卻仍然掛著笑意。超過設計極限的速度使得輪椅車軸發出異聲,整張輪椅晃個不停。

  「快跑!就這樣離開這裡!」

  「──想得美。」

  一抹女性的聲音掩蓋過仁發出的指示,登上電線桿的魔導師腳下也已經展開魔法陣。

  仁瞬間感到某種異樣的感覺,身子好像輕飄飄地浮了起來。下一秒鐘,仁的身體開始緩緩朝慣性運動的方向滑行。就算他用力往下踩,力道也傳不到腳上。事實上,現在他的鞋底已經稍稍從地面上浮起。對方用圓環魔術讓道路與他的腳下帶有互斥的磁力,使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飄浮起來。

  即便只是在空中浮起一公厘的高度,腳底與地面之間的摩擦力就會喪失。換句話說,仁無法踩踏地面,所以連走路都沒辦法。阿拉克涅的輪椅車輪也是,就算轉得再快也只是空轉而已。只有圓環魔導師才能獨力操縱互斥的磁力,以飄浮在空中的狀態自由移動。

  「「你能完全躲開我們史勞寧兄弟的雙炎之劍嗎?」」

  火紅的鋼刃從左邊襲來,利用磁力聚集、已經不再燃燒的高熱金屬砂則是從右邊攻擊。兩柄光劍就像是要夾擊仁的身體似的,從左右兩方劈來。仁只期待背後也有磁力在作用,仰身向後翻倒。因為加速度,一瞬間就被魔法磁力抵消,所以受到的衝擊力道與跌倒在地差不多。他緊咬住牙,就這樣浮在空中幾厘米高,順著道路向後滑行,遠離那兩名騎士。

  兩柄劍全都落空的騎士兄弟緊咬著仁,繼續追擊過來。降低密度讓長度增加的光砂之劍反手向仁刺去,經過加熱而失去磁性的金屬顆粒因為離心力而飛散,接著從先冷卻的部分開始重新磁化之後又回到原位。這種溫度高低分布讓光劍增厚,劍刃變得宛如死神的鐮刀。

  「你的項上人頭我要啦!」

  如果聚集高熱金屬顆粒的是磁力,讓仁與阿拉克涅飄浮起來封鎖他們行動的也是磁力的話,雙方必然會互相干涉,結果是攻擊用魔術的干涉力道更勝一籌。因為磁場發生混亂,讓飄浮魔術喪失效力。仁的背後因為重力而落在馬路上,突然恢復的摩擦力讓外套產生高熱。仁伸手在地上一撐,向後翻滾,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斷首而來的鐮刀。砸在柏油路上的刀刃並沒有反彈起來,而是發出堅硬的聲響濺起光粒子,然後把金屬砂收回,恢復原本的形狀。

  「你還逃不了!!」

  一行人彷佛從夜晚的道路闖進火花形成的銀河。從光砂之劍灑出的高溫金屬粉即將落地之前,因為受到飄浮魔術的影響被鎖在空中。為了確保有足夠的殺傷力,金屬顆粒的大小似乎有小石礫一般大。加熱到極高溫的金屬顆粒就像是不滅的仙女棒,在仁的周遭發光。

  不會折斷或撓曲的光砂之刃就像是拖著尾巴的流星,對著仁的身軀由上而下斜劈過來。仁驚險萬分地從那柄太過巨大的鐮刀底下竄過,頭髮傳出燃燒起來的滋滋聲響與噁心的氣味。

  停在半空中的燃燒群星對光砂之劍的磁力產生反應,或是被牽引過去,或是因為飄浮磁場消失而掉落在馬路上。

  手執赤熱之劍的騎士再度對仁施展出衝刺,在完全砍不到仁的距離舉劍向上一砍。可是仁並沒有後退,反而用兩倍於熱劍騎士的速度進步踏足,衝進對方的懷中。火熱燃燒的長劍劍身瞬間暴增為兩倍長,在一棟空屋的圍牆上砍出直直的傷痕。那騎士從兄弟的金屬砂劍當中借用一部分,讓熱劍的斬擊距離延伸一倍以上。不僅如此,光砂之劍也在仁如果向後退就根本避無可避的時機點上,同時在他膝蓋、腰部以及脖子的高度橫劈而過。

  這一連串攻防,實際只有大約三秒鐘,勝負大勢卻就此底定。

  「竟然不靠魔法就躲過咱兄弟倆的八連擊!?」

  「我奉勸你們最好稍微重新檢討那種攻擊方式。」

  金屬砂長劍的攻擊走勢不同於一般,本來不易閃躲,可是固塑劍型的磁場會干擾腳底下展開的飄浮魔術,所以就算他們要耍什麼花招,只要仁往下看就能識破一瞬間之後的走勢如何。

  兩名兄弟騎士用魔法在地上滑行,與仁遠遠地拉開距離。這次他們面對面,雙手互相交握在一起。

  「「既然這樣,就用我們電磁騎士團流傳的密式!好好見識就連聖騎士的《光環》都能擊破的淨光之槍吧!」」

  兄弟倆慢慢放開互相交握的護手。在他們手掌之間產生一道白色的光,可是並非先前金屬砂的光芒。仁曾經見過這道光,他的小魔女只憑一己之力就能產生這道高熱電漿所形成的長槍。

  阿拉克涅是名圓環魔導師,就算在飄浮狀態下應該也能活動。正當仁以為她已經逃到安全範圍,轉頭確認狀況時,卻看得他瞠目結舌──

  因為魔女竟然披散著一頭白髮,帶著恍惚的笑臉在天空上飛。

  「飛啊!飛飛飛飛向天空!?救命啊,流星!流星啊!!」

  阿拉克涅坐的輪椅畫出一道優美的弧度向上急升,像在看不見的彩虹橋上行走。她一邊五音不全地唱著對魔法使來說應該是髒話連篇的英文歌曲,連同輪椅一起搖搖晃晃地朝向滿月飛去。要是路上某個不知道魔法的人抬頭觀月的話,阿拉克涅的魔法就會被消除,從超過二十公尺的高度掉下來狠砸在地上;或是說她會就這樣飛得太高,先因為缺氧與低溫而昏厥呢?

  「你在做什麼,快下來!你瘋了嗎?」

  仁察覺她正飛往何方,一陣寒意竄上背脊。那裡是美軍的多摩之丘育樂中心。要是阿拉克涅在育樂中心之內落地,要怎麼樣才能讓對方把她引渡回來?姑且不論阿拉克涅是個魔法使,任誰一看都知道她有藥物中毒症狀。一個因為嗑藥而滿腦子花園的年輕女子翻過柵欄,這種很有可能發生的情節可是會鬧上新聞的。可是幾秒鐘之後,仁將會遭遇到比他腦海中亂竄的絕望設想更加不可挽回的現實。

  這是因為當飛天魔女與滿月重疊,變為一團黑影時,一道如長槍般的事物從地面上射出,無聲無息地貫穿輪椅。

  一道長槍刺穿輪椅的靠背,接下來的第二、第三、第四道長槍則從上下左右貫穿。所有的長槍像魔炎般噴出橘色火焰燃燒起來。

  仁應該守護的證人變成一團火球,掉了下來。

  仁回想起他在專任官課程中學到的、關於地理狀況的內容。在越戰之前,多摩的設施就已經架起相當危險的防衛線,二話不說就會把靠近的魔法使擊落。仁心中大喊「為什麼」,一陣異常的衝動撼動全身。接著他才知道,因為阿拉克涅與梅潔兒同鄉,可以的話,直到最後關頭自己都不想讓她喪命。

  電漿長槍似乎在這幾秒內完成最低限度的結構。史勞寧兄弟以搭配得天衣無縫、直令人讚嘆的和聲,語氣誇張地宣告:

  「「你也跟著她一起上路吧!」」

  仁邁開步伐,向前踏了三步,對著那兄弟倆以為絕對能取他性命的電漿塊伸出手。

  「夠了。你們這些騎士團應該是軍人,怎麼都這麼溫吞。」

  對一個在騎士團里以戰鬥為生的魔法使來說,他們的戰鬥方法實在太過草率粗糙。阿拉克涅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就連梅潔兒都絕對不會拿戰鬥用的人工閃電殺她。

  「「溫不溫吞就先嘗嘗這招灼熱之槍────」」

  仁邊動魔法消除能力。手心似乎差點燙傷的皮膚感覺把魔法破壞掉,單純只是利用聚集起來的電漿開始急速冷卻。接著魔法消除影響到控制魔術,讓魔法失去精密的控制能力。武原仁是一個具有返祖現象的惡鬼(Demon),能夠關閉魔法消除能力。因為阿拉克涅可能連一隻匕首都擋不住,為了避免她失去逃走所需的機動力,所以仁才會一直陪電磁騎士團打魔法戰。可是現在差不多也該結束了。

  「如果你們是《協會》派來的刺客,應該多少知道我的名字和本事。為什麼連這種程度的狀況都沒想到?」

  「「住手!你瘋了嗎?快住手!」」

  不再屏住呼吸的仁現在也無法觀測到任何奇蹟。可是就算看不見魔法,從那些騎士原本高傲的表情變得扭曲,也能看得出他們非常害怕。

  「不好意思喔。在我們的世界裡,沒發瘋的正常人可不會在離住家這麼近的地方打打殺殺。」

  「「────惡鬼(Demon)!」」

  就在那兩名騎士一致同聲發出慘叫的同時,失控的魔法在仁與兄弟兩人的中心位置爆炸。對正在發動魔法消除能力的仁來說,這陣爆炸只不過一陣熱風,並不會燙傷他。可是對於火球兩側的騎士兄弟來說,卻是一陣超高溫的狂風,燒灼裸露在甲冑之外的皮膚。那對兄弟瞬間受到嚴重的燙傷,陷入休克而昏迷,倒在仁的面前。燒灼皮肉的滋滋聲響與高熱分解蛋白質的異味飄散出來。

  現場再也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電線桿上的女人早已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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