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煉獄的虛神 上 第二章 身帶刻印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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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十崎家餐桌旁的四個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即便如此,鴉木梅潔兒與倉本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想讓這頓飯吃得更愉快。

  餐桌上充滿夏季風情,有素麵,還有大盤子中滿滿盛著炸時蔬、茄子、南瓜、用牙籤串起的洋蔥與炸蝦。梅潔兒已經把綠色的獅子小青椒挪到一旁去,連碰都不想碰。因為實在做了太多油炸食物,為了維持均衡還添上一道芝麻味噌拌菠菜,盛裝在小缽里。

  自從絆來了之後,十崎家的飲食完全改頭換面,改善了非常多。她表示「幫很多人做飯菜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每天都喜孜孜地想著要做些什麼料理。看她穿著圍裙勤快地在廚房裡忙這忙那的模樣,感覺隨時都可以出嫁了。

  仁在盛著天婦羅的盤子裡倒進一大團蘿蔔泥。唯獨梅潔兒因為不喜歡青菜的辣味,所以只加了絆家裡自製的天婦羅佐醬。

  「老師,這個給我。」

  梅潔兒一直興致勃勃地看著陌生的食物。她夾了一塊獅子小青椒放進嘴裡,然後緊緊閉起眼睛,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吃到會辣的。

  「還好嗎?可以吐在這裡喔。」

  「你當我是什麼人?把吃進嘴裡的東西吐出來太沒禮貌了。」

  絆一手拿著面紙,看起來很擔心。但是小魔女一口回絕,完全不領情。

  「我不需要你照顧這擔心那的,你以為你是我母親嗎?」

  「何必講得這麼難聽。」

  「老師不要插嘴!」

  仁的童年玩伴十崎京香舉起酒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著啤酒,幸福萬分地吐出一口長氣。

  「一家之主不要一副事不關己地猛灌酒。」

  「可是啊,其實她們每天都這樣吵耶。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換上家居服的京香已經完全放鬆下來,難以想像她竟然就是《公館》那個聰明伶俐的事務官。

  「身為長輩,你應該想個什麼好點子吧。」

  「才不要呢,要是幫了任何一方,我不就變成黑臉了。」

  酒鬼看著每個人規定只能拿個幾條的炸蝦。因為絆自己不喝酒,所以很少幫京香準備下酒菜。但是只要告訴絆「我喜歡這個」,拜託她做的話,她就會帶著滿滿的愛心做出滿滿一大堆。看來絆的性情只要一聽見『喜歡』這個詞,均衡感就會完全翻過來。她會紅著一張小臉,一邊哼哼唱唱一邊把兩大盤手工煎餃擺上桌。所以想要接受她的愛心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是嗎?那好吧,這樣也還不錯啦。」

  仁也很清楚自己鬆懈了下來。唯獨今天對京香和他來說,坐在這餐桌旁的時光是無可取代的寶貴安寧。

  錯失機會而沒能殺死葛蘭·阿薩雷的《協會》再也顧不得三七二十一,使出強硬手段。他們答應向日本政府提供龐大的資助,要求日本政府調動《公館》管理的所有魔導師,前往剿滅葛蘭。也就是說,所有刻印魔導師都要出動,甚至就連像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這樣由公館逮捕、公館也有權決定如何處置的魔導師也不例外。他們根本就是瘋了。

  仁猜得到政府對協會提出的要求會做出什麼應對。今天市街區附近居民聽見的魔法發出的聲音被政府一筆掩過,說是大樓建築工地的聲音。對於淺利凱茲越獄的問題,除了正犯《人偶師》之外,應該也不會繼續再向上追查,全面協助《協會》吧。對於魔導師公館這個政府機關來說,所謂的成果不是讓魔導師保住性命不死,而是儘可能從《協會》那裡取得有用之物。過不了多久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時間能像現在這樣悠閒吃一頓飯了。《協會》與公館馬上就要傾盡全力,與《近神者》葛蘭·阿薩雷一人展開一場大戰。

  最後的結果要不就是那個男人死去,要不就是《協會》與公館都打到氣空力盡。無論結局是哪一種,都免不了血流成河、屍堆成山。一想到今天像這樣享用著飯菜的人之後將逐一死去,仁就覺得要是不喝點酒,他實在受不了。

  他握住玻璃杯,仰頭一口氣把冰啤酒灌下肚裡。如果喝的是立刻就能醉倒的烈酒該有多好?

  「怎麼?啤酒可不能給你喔。你的是麥茶。」

  梅潔兒雙眼看著沾滿水珠的玻璃杯,一副興致勃勃的表情。然後她學著仁剛才的喝法,把麥茶一口喝光。仁的學生咚的一聲,氣勢十足地放下空玻璃杯,天真無邪的眼眸閃閃發光,說道:

  「老師,你不讓我上戰場是想總有一天要征服我,把我占為己有對不對?」

  ──自主呼吸停止、心跳停止、瞳孔放大、腦波平坦化。

  「武原先生,你的啤酒!」

  就在仁恍神了大約五秒鐘的時候,他手上正要往玻璃杯里倒的啤酒如瀑布般倒到餐桌上。

  「什、什麼!?這次到底又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老師和我很像。像這種束縛對方、故意吊足人家胃口,對彼此展現自己赤裸裸一面的關係,我也非常喜歡喔。」

  仁腦袋一片混亂,甚至沒想到把酒瓶放回桌上。他側著瓶子把酒倒進玻璃杯里,結果又倒滿杯子溢了出來。

  「武原先生,請用毛巾。」

  細心體貼的絆幫他把毛巾拿過來。

  「謝謝,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老師,你又在看絆的胸部!你不是沒有我就活不下去嗎?」

  「呃,你聽我說……我是說……我的確是這樣說過啦。」

  仁羞得連整張臉都熱了起來,當真大感頭疼。在這兩個月之中,他們兩人都曾經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經歷過很多事,所以也有一些非常深刻的回憶,不過給人這樣挖出來講,真是讓他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但是這個小魔女最美的時候就是當她對落於下風的弱者繼續窮追猛打的時候。

  「還是說老師只是在玩弄我嗎?如果想取悅我的話,老師今後必須要多花點工夫,不斷說些窩心話讓我驚喜、積極地追求讓我心醉,或者在耳邊對我說悄悄話喔。」

  「啊──身為十崎家的一家之主,在此宣判由我沒收仁的炸蝦當作懲罰。」

  「什麼!你這醉鬼!」

  熱鬧又愉快的用餐時間結束,心情大好的京香跑去洗澡,而絆則是在廚房清洗碗筷。

  梅潔兒一邊把茶水倒進擺在桌上的四個茶杯里,一邊安靜地開口說道:

  「我要和葛蘭·阿薩雷戰鬥。」

  仁一口氣回不過來,喝了一口梅潔兒倒的熱茶。他還以為剛剛自己的胃結凍了。

  「老師,你早就知道《協會》的公告了吧?就是那個『殺死相似魔導師葛蘭·阿薩雷的罪犯予以赦免一切罪刑』的公告。」

  「不可以。」

  仁能血淋淋地想像到梅潔兒將會走上與那五十名刻印魔導師同樣的末路,讓他打了個冷顫。就算會傷害到小魔女的自尊,他也一定要把話說清楚。

  「葛蘭·阿薩雷的事情你都不要管。這次的事件已經不是什麼刻印魔導師的職責了,完全就是一場戰爭。」

  根據與《協會》使節同行的神和瑞希所提供的情報,葛蘭·阿薩雷到這個世界來是要「執行正義」。雖然各個魔法世界的情勢不會傳到仁等人的耳里,但是只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那就是對《協會》來說,這個《地獄》是一大致命要害。

  《協會》的權力奠基於掌握往來這個自然法則安定世界的通行權,但是自從因為惡鬼人口增加,魔法使被趕下歷史舞台之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光。現在魔法使必須仰賴地獄人國家的協助,才能獲得他們迫切渴望的研究場所,這種狀況已經持續了好幾世紀。而魔法世界對《協會》的不滿就是葛蘭口中所說的「正義」。換句話說,也就是希望公平分配利益的要求之後會連帶讓政治層面的局勢正常化。

  「什麼意思?」

  「葛蘭到這個世界來,是為了給予《協會》最致命的一擊。一旦失去實驗場所,情勢當真會變得非常危急,所以《協會》那群人現在也已經顧不得一切豁出去了。」

  根據惡鬼方面的魔法史研究,從魔法世界通往這個世界的《門扉》當中,只有在日本的《門扉》還屬於《協會》掌管。《協會》勢力在歐洲與美國等多處據點,大多因為與這個世界的人類對立而喪失。要是最後在日本的據點遭到破壞,就算能夠在世界各地設立研究場所,他們也會喪失與魔法世界之間的聯繫。

  「就算受到攻擊,《門扉》也不會壞的,那可是神人遺物啊。這樣也還會引起戰爭嗎?」

  「當《協會》更加衰落的時候,會被屏除在利益關係之外的,就是守著現今權力結構的那群核心人物。那些人現在吃香喝辣,如果突然要他們明天開始餓肚子,當然會引起內訌與分裂,會動搖整個《協會》組織的。」

  葛蘭的挑戰很可能會成為革命的火苗,

  讓魔法世界都卷進戰火中。但是年紀尚小的梅潔兒小口小口地啜著熱茶,對於權力學似乎聽得似懂非懂。

  「既然這樣,那現在不正是應該拚命一搏的時候嗎?」

  「那是單指葛蘭本身與《協會》高層而言。我們這些小兵的性命只是棋子而已,他們為了獲得戰果會毫不客氣地把我們用完就扔。」

  《協會》打算把刻印魔導師的鮮血與性命拿來當作子彈,與葛蘭對戰的時候大肆耗用。他們之所以要求公館調動魔導師前往征討葛蘭,絕對是為了這麼目的。

  梅潔兒一向和仁親近,他也不好把話說得太重。但是如果梅潔兒和葛蘭交戰的話,也只是成為烏合之眾之一,如螻蟻般喪命。

  「這樣你就明白這次的戰鬥是多麼沒有意義了。葛蘭·阿薩雷真的是個可怕的怪物,《協會》五十人左右的一流高手設下陷阱用魔法猛攻,結果他用一隻手就接下來,只受了些皮肉傷。以你的魔法是無法突破他的。」

  依照仁所見,雙方的實力高下立判。而且梅潔兒過去從來沒殺過人,就算有億分之一的機會獲得命運女神的眷顧,她也沒辦法狠心下手給予致命一擊。

  「別瞧不起人!我當然知道葛蘭·阿薩雷很厲害。他可是號稱足以留名魔法史上的天才喔。」

  「既然這樣──」

  「可是那又如何?」

  個性高傲的少女昂然挺起平坦的胸部。

  「事到如今,難道老師要我從最偉大的魔導師頂峰面前夾著尾巴逃跑嗎?」

  「你在說什麼?要是輸了可是會沒命啊。」

  仁已經儘量小心不讓自己的說話聲調聽起來太過無情,可是太陽穴的血管卻不停在跳動。

  魔法使與奇蹟聯繫,以一己之力面對世界。所謂的魔法就是獨自站在世界的中心操控世界,因此很多魔導師都有過度強烈的個人主義。葛蘭依照自己的正義對《協會》掀起反旗,原因追根究柢也是「因為是魔法使」吧。而對梅潔兒等人來說也一樣,並不是勝負與否的問題。只要是魔法使,挑戰本身就是一種造訪於人生的幸運。

  特別是當他們成為每天與死亡相鄰的刻印魔導師,世界最頂尖的魔導師就是……

  ──如果要上路的話,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送行者了。

  仁的思緒至此,這深沉的黑暗深淵讓他感到心驚膽顫。

  「老師,我告訴你好了。就算你們阻止,除了那些膽小鬼之外根本沒有人聽得進去的。」

  梅潔兒堅定不移的眼神這麼告訴他:這就是魔法使的生命意義。

  「即使我說要你絕對別去……也不行嗎?」

  這句話不小心脫口而出。仁憑恃少女對自己的好感加以利用,讓他感到非常可恥。雖然梅潔兒的心意對男子來說永遠都是個謎團,不知從何而來,但他感覺自己好像玷污了這份稚嫩卻真摯的感情。

  小魔女好像不知道該如何整理自己的柔情與歉疚,微微一笑。

  「就算這樣,老師你也不會給我比魔法更寶貴的事物,對吧?」

  梅潔兒知道仁保護她是因為自己是個孩子,但也很清楚如果她死了,仁真的會非常傷心,所以才會露出如此愁腸百轉的表情。

  「待在老師身邊的話,我會變成一個沒用的廢人。」

  「不會。梅潔兒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時光絕對不是沒用的。」

  「老師認為我和你『相像』嗎?」

  一個可怕的預感忽然在仁的腦海中閃過。梅潔兒在這個虛假的家庭中該不會只是一直在演戲吧?她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一定會想些辦法不讓大人操心。仁心想,如今這名被迫肩負殘酷命運的少女眼中會不會仍在看著黑暗。

  「魔法使和我們這個世界的人應該可以慢慢互相了解,所以當然『相像』啊。絕對很相似。」

  聽到仁的這番話,梅潔兒兩隻被太陽曬成健康小麥色的手臂向前一伸,有如渾身脫力般趴倒在桌上,一頭黑色長髮在收拾完餐具的桌上散開。

  「……好吧,今天就說到這裡,勉為其難放過你吧。但是這件事還沒結束喔。」

  稚幼的小淑女好像向仁撒嬌一樣,一張臉蛋紅撲撲的,從下凹式被爐桌中抽出赤裸的雙腿。梅潔兒一直很想忠實完成那項最終只有死路一條的使命,之前仁已經好幾次像現在這樣阻止過她。個性高傲的小公主也已經逐漸知道仁需要自己,慢慢願意採納仁的意見。但是從上個月開始,在仁與梅潔兒之間發生了一個重大改變。

  「你在看什麼?」

  絆站在起居室的入口處,慌了手腳。因為話題太嚴肅,反而使她沒辦法脫身吧。

  「啊、啊、啊,真對不起!我在想……是不是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

  絆把餐具洗好之後就一直待在這裡,她是真的把十崎家當成自己的家人看待。但是愛撒嬌的梅潔兒心中些微的熱情已經冷卻了。

  「我要去睡了。」

  黑髮少女站起來,從打從心底為她擔心的絆身邊走過,水藍色緞帶往階梯的方向離去。

  「啊哈哈,我又惹她不高興了。」

  絆擠出笑臉,想要掩飾緊張的氣氛。

  「真抱歉。梅潔兒是個好孩子,只是個性有點倔強。雖然對人態度可能不太好,不過她沒有惡意的。」

  「該說抱歉的是我。我一直很想要有個妹妹,不經意地把她當成小孩子對待才會惹她生氣。真的很對不起,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了。」

  雙方在十崎家不斷彼此互相道歉似乎讓絆覺得有些好笑,深藍色的眼眸這次真的展露出笑意。這種和諧的氣氛讓仁的心中隱隱作痛,就有如在傷口上滴下酸液一般。這是因為他不自覺地想到,如果依照梅潔兒希望的意義來看,其實他反而和絆更『相似』。

  *

  隔天天公不作美,一層烏雲掩上了七夕的天空。

  御陵甲小學每一間教室都分配到一根短竹,但是大家到了六年級,幾乎沒有人會在七夕吊飾上掛箋條許願,頂多只有一些刻意搞笑與寫些乖乖牌式正經內容的箋條混雜在作工精緻的色紙吊飾中。

  或許是全班唯一一個寫下內心真誠願望的鴉木梅潔兒到了第三堂課還是照樣繃著臉。她的眼神非常尖銳,直讓人看了就想開口說「對不起」。

  既然是七夕,仁就決定從夏天的星座開始講講宇宙天體。雖然梅潔兒心情不佳,不過這堂課仍然進行得很順利。不過只有在教室氣氛沉重時,學生才願意安靜上課,也讓仁覺得非常無奈。

  「織女──也就是天琴座的織女一,以及牛郎──天鷹座的河谷二,彼此相距大約十五光年遠。雖然以光行進的速度要花上將近十五年的時間,不過在整個宇宙當中已經算是非常近的距離了。」

  身為副班導,仁一邊在黑板上書寫算式,計算如果換成平時看習慣的公里數,距離是多遠,同時心中越來越不安。是不是單純只是因為上課內容太無聊,所以學生才這麼安靜?

  「好了,怎麼樣呢?雖然今晚是陰天,看不到星星。不過只要想一想星星的故事也頗有浪漫情調,對吧?」

  六年一班的學生一點反應都沒有。仁聽著溫度設定在二十八度的冷氣運轉的輕響,背上開始冒出惹人厭的冷汗。

  「老師,上課內容已經變成算術課,不是在講星星了。」

  個性乖巧正經的寒川紀子特地舉起手,這麼告訴仁。上個月的算術課確實也曾經上過速度或是距離之類的內容。

  有些學生忍住呵欠,有些學生則是一臉惺忪。這麼多人上課恍神的表情讓仁的本能感受到危機,分泌出大量腎上腺素。可是就算教室情況危急,他也不能受到腎上腺素的影響,莫名地突然想要活動筋骨。他的目光與梅潔兒交會。其實在魔法世界當中,各自的天文狀況與地球也十分類似。仁心想如果問問梅潔兒的話,她一定會回答些什麼,因此把話題扔給了她。

  「鴉木,你覺得日本的七夕故事有趣嗎?」

  可是年幼的小女王雖然有聽課,卻不肯依照老師的希望回應。

  「為什麼織女會喜歡上牛郎呢?他們一年只能見一次面不是嗎?為什麼織女還能這麼愛他?」

  「呃,七夕故事講的不是那種內容。」

  「那才是最重要吧!」

  梅潔兒手掌在桌面上一拍,發出磅的一聲巨響。

  「老師,你聽好了。兩個人之間的問題就算將就應付一直推拖拉下去,還是不能解決什麼。」

  就算牛郎織女一年一次的七夕相會被說成是「將就應付」,但是站在仁的立場,他不能擺出煩惱困惑的表情。不知道是因為對織女處處受限的生活感到心有戚戚焉,或者單純只是因為圓環世界的七夕故事真是這麼血淋淋,梅潔兒又把《近神者》拿出來講,要求仁讓她和葛蘭交手。

  「牛郎和織女確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仁認為或許根本沒有什么正當的理由可以阻止她。就是因為把最根本的問題撇著不管,只用欺騙的手段粉飾太平,所以問題才會像這樣一再重複發生。

  少女用果斷的語氣明明白白地說道:

  「如果我是織女的話,絕對不會容忍!明明心裡不喜歡、明明受到打壓限制,為什麼不挺身反抗?照現在這樣子一直過下去真的好嗎?等到時間一久,或許就不會覺得痛苦。但是這樣和放棄根本沒兩樣嘛。」

  「這不是放棄。只要牛郎努力奮戰就能夠贏得和織女長相廝守的世界嗎?這個問題應該沒有這麼簡單。」

  身為一名刻印魔導師,這位年紀幼小的魔女之所以尚未深陷殺戮的泥淖,是因為京香與仁這些公館人士在背後出力,想要讓她過著小孩子應有的生活。而梅潔兒如今仍然和這些虛假的家人在一起,也是因為她正在考慮,有沒有可能在這個世界建立真正的家庭,度過一生。但是仁自己也很清楚最後的答案是什麼。如果沒有什麼原因讓這名高傲的少女拋棄身為魔導師的一切,她絕不會選擇在《地獄》展開新的人生。因此,他和梅潔兒在一起的每一天總是讓人感到不安,脆弱得讓他不由得希望時間停下來,不惜任何代價。

  「我覺得老師是個很懂事的大人,在這種時候一定會考慮到失敗的狀況才動作。沒錯,或許的確百分之百會失敗,老師說得很正確。但是這份正確能夠幫助現在實際上就活在這裡的織女嗎?」

  梅潔兒如同祈禱般真摯的視線看著仁,讓他感到寒毛直豎。她的眼神就像是走向刑場的殉教者,已經準備好接受一切。仁覺得他已經退無可退,再也沒辦法用話搪塞下去了。

  他的目光轉向豎立在教室後方的七夕吊飾。梅潔兒的短箋掛在短竹上,『鴉』的漢字因為筆畫太多而寫得有些歪七扭八。唯獨只有梅潔兒在短箋上寫下了她最深刻迫切的願望。

  《絕不認輸──鴉木梅潔兒》

  仁決定要把事實一點一點地告訴她。梅潔兒以最直率的方式全心全意對仁說「喜歡」。為了建立更具有真情的關係,他認為自己也必須從謊言中走出來。

  「你冷靜想一想,就算再寶貴珍惜,問題也不光是這樣而已。面對這麼強大的敵人,單論實力問題可能還是不足以保護……」

  梅潔兒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完全凍結了。

  「說的好像是個累贅似的。」

  少女嘴唇輕顫,含著淚瞪了仁一眼。

  「……誰要你來保護了!」

  說完,她便用力站起來,在仁還沒來得及說話時就衝出教室去。課堂從七夕講述演變成這種出乎意料的狀況,幾乎所有六年一班的學生都看得一愣一愣,不知所以然。這樣真的好嗎?不安的感覺立即襲上仁的心頭,幾乎逼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心想,自己可能只是被想要放下負擔的天真想法給迷了心竅。如今事後才不禁萌生一種自私的想法,要是剛才的事根本沒發生過該有多好?他告訴自己,有必要把重重疊疊的欺瞞剝掉,慢慢建立起信賴關係。只能在對決之前把現實告訴她,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天瑞岬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在靜謐的教室中冷冷響起。

  「嘟嘟嚕嘟──……牛郎跟織女被拆散之後,一年只能和她見上一次面。如果開打的話,織女就會變成累贅,所以一年見一面的狀況就這樣一直拖下去。牛郎好遜。」

  仁根本連哼都哼不出一聲。

  *

  《人偶師》綾名涅琳被打入地獄的罪狀是利用相似世界最具特徵的洗腦術製造了八百一十四個『家人』。她被當成史上前所未見的大量綁票犯,遭到極重的制裁。在相似世界當中,認為所有人類都是依照神的相貌創造出來的『相似之物』,人們把彼此視為互有關係的兄弟姊妹,恭良儉讓、感情深厚。但是相反的,他們對於玷污人類這個神聖範疇的罪人就極為苛刻。當中最嚴厲的就是每年年末把當年罪孽最重的罪人送交神判,當作《不似之人》流放至地獄的儀式。《人偶師》就這麼成為了來自相似世界的第一萬四千四百八十九位刻印魔導師。

  對她來說,這是第四年的夏天。這座惡鬼們稱為東京的城市如果沒有魔法,就會讓人覺得非常炎熱。每一棟建築物都建造成直方體形狀,隨時都有可能被相似弦連接在一起。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同一規格品。在『相似之物』會自行變成同一物體的相似世界裡,這種奇怪的景觀根本讓人連想都難以想像。所以當《人偶師》涅琳站在大樓林立的街道上,就會覺得好像被推入一個即將崩垮的洞穴里一樣,感到心神不寧。

  自從計殺葛蘭失敗之後,涅琳就失去了利用價值,再也沒有任何人與她聯繫。她的命運已經走到盡頭。刻印魔導師的戰績以及身分經歷都用《公館》的黑名單管理,只要犯了罪,黑名單就會毀棄,視為犯罪魔導師對待。《人偶師》因為凱茲越獄一事喪失黑名單,成了獵物之身。但正因為如此,最後她才不得不回到東京來。另外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她心中掛念『家人』。他們全都太過天真無邪,憑自己一個人根本沒辦法過活。

  就連淺利凱茲都回到這個欺騙他城市。身為葛蘭·阿薩雷胞弟的前刻印魔導師在臨別之際看也不看《人偶師》一眼,問她:

  「我們的故鄉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不了解相似世界對凱茲來說是一種幸運。在那個受到無垠力量支撐的世界裡,沒有一個人挨餓受凍,到處都充滿著祥和慈愛。地獄世界遠遠不及,根本連比都不能比。每每回想起來,都讓她想就這樣陷溺在過去之中。

  在遠遠的東方豎著一道巨大的橘色火柱直入天際,比任何建築物都還要高。在地獄的《協會》分部不時會有強大的魔法從研究設施泄漏出來,像這樣熊熊燃燒,要是和這座城市中人數超過一千萬的惡鬼正面衝突,不管是再高深的魔法都只有敗亡一途。

  習性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每走過一段街區,涅琳仍然從臉上裹著的繃帶縫隙中注意有沒有追兵。一名兩手拿著水桶與長柄杓的中年男子一邊搔著屁股,一邊走了過來。他看到涅琳臉上的繃帶,似乎以為她身上有燙傷,便把目光移了開去,然後在太陽即將西沉的陰鬱天空下,給植栽綠樹澆起水來。

  幼稚園的巴士在車道上駛過。

  「鴉木梅潔兒,對你來說,這個地方同樣也是地獄嗎?」

  正因為她人生的盡頭已近,才想在死前見見那個受到《公館》破例優厚照顧的幼小罪人。她當了三年多的刻印魔導師,就算這只是她的嫉妒,她也想看一看生命中備受疼愛的魔法使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在這個地獄裡生活。

  一陣火粉在涅淋背後揚起,奇蹟遭到破壞而燃起的魔炎證明了那裡有魔法使。也因為如此,所以老練的魔法使在追蹤敵人時不會完全盲目地依靠魔法。

  「啊啊,真是粗心大意啊。」

  時間就像在舞蹈般,開始在生與死之間躍動。《人偶師》希望自己的生命還能有多一些時間,用手按住帽子避免掉下來,然後在午後的街道上飛奔。一道未經鍛鍊的沉重腳步聲從身輕如燕的《人偶師》身後追了上來。魔法攻擊被消除所引發的魔炎撲上她的背後。

  「────!」

  雖然她的綽號是《人偶師》,但是腳力卻出乎意料地敏捷,追擊她的刻印魔導師氣得用故鄉魔法世界的語言大聲咒罵。

  刻印魔導師最大的不幸在於地獄是魔法研究的最前線,地獄的《協會》分部當中全都是極為優秀的菁英魔導師。這裡既是《協會》巨大權力的基礎,同時也是一大弱點,想要攻陷地獄分部的敵人都會派出同等級的精銳戰力前來。也就是說,與罪犯們交戰的外敵都是像神音大系的神聖騎士團、敵方勢力的超一流魔導師,或是像葛蘭這樣的非凡之人。對刻印魔導師來說,原本的夥伴只不過是最容易下手的獵物而已。

  《人偶師》一邊奔過住宅區,同時讓魔力向四面八方延伸,用燃燒的魔炎搜索惡鬼的存在。她身後拖著奇蹟破碎的光芒,尋找有高牆遮蔽外來視線,而且沒有人在家的空屋。找到適當的住家之後,她飛身往水泥磚牆撲上去,趁著身體在空中尚未落地時,用相似弦把刺在右手臂上的刺青與衛星天線連結在一起,然後手腕直接向下一甩。相似魔術彌補不足的跳躍力,讓《人偶師》細瘦的身軀輕飄飄地飛了起來。技術不精熟的相似魔導師只能以自身為基礎點操作對象物體,正如接受葛蘭生體控制前的凱茲一樣。但是高位的相似魔導師能夠以對象物體為基礎點,反過來利用反作用力移動自己的身體。

  《人偶師》在半空中受到一股衝擊力道襲擊,肩頭好像被猛力撞了一下。灼熱與脫力感讓她著地時站立不穩,跪倒在一輛腳踏車旁。一名身旁卷著一陣風的刻印導師越過水泥牆飛了進來,追上身上沾滿花壇泥土、腳

  部踉蹌的《人偶師》。是精靈大系嗎?來者是一名五官平板的年輕男子,一頭雜亂的長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你真是惹人憐愛啊。身材這麼纖細,屁股卻非常可愛。長久以來我一直、一直都在看著你的屁股,享受幸福的時光呢。」

  或許是在跳進民宅院子裡那一瞬間握在手上的吧,那人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緩緩向她逼近。《人偶師》伸手往感到劇痛的地方一探,摸到匕首的刀柄插在那裡。在她飛越圍牆時,對方從背後用魔法射出利刀刺中她的左肩。《人偶師》拿手帕把沾了滿手的鮮血擦掉,在窄小的緣廊邊坐下。那個一心想要殺她、下手毫不留情的男子興奮至極,異常細瘦的四肢微微顫抖,一對眼睛有如愛撫般在涅淋裹在衣服里的身軀上一次次來回遊移。

  《人偶師》眯起隱藏在繃帶下的雙眼。就她所知,像這種個性隨時可能出手傷害一般惡鬼市民的刻印魔導師,如果沒有《公館》的監視是絕對不可能放到街上來的。

  「我給你的小屁屁取了一個名字,叫做Honey-melon。早安啊,Honey-melon……唔,不好意思喔,口水不小心流出來了。今天我的早餐就是把Honey-melon拿來整顆大嚼。我要把我的knife插進你的肉里,把皮剝開之後大口咬在你的果肉上。」

  雖然外面路上隨時都會有人經過,可是這個切割殺人狂昏黑無光的雙眼充滿狂熱,只想著把勃起的話語插入《人偶師》的耳里。他知道地獄語的英文語帶下流穢意,故意說給她聽。涅淋呼吸急促地喘息著,決定要對眼前這個迷途之人付出愛情。

  「真是可憐。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根本不會有人愛你吧。」

  「把繃帶拿掉讓我看嘛。一定是一張漂亮又柔膩的face吧?」

  住在這裡的地獄人現在外出不在。那人應該是打算在這個狹小的前院裡殺死她,把她切成肉泥吧。他好像很在意手上的汗水,不斷換手拿刀,抹拭手掌心。藍色牛仔褲的褲襠鼓了起來,繃得很緊。

  正當男子濡濕的嘴唇油然吊起的那一瞬間,銳利的匕首一刀劃開昏暗陰涼處的空氣。

  隨著一陣些微刺痛,涅琳裹在臉上的繃帶鬆開,落了下來。為了掩飾輪廓形狀而塞在繃帶下的布塊在地面上輕彈滾動。《人偶師》兩手一把抓住連同臉龐皮膚一起被割成兩半的剩餘繃帶,自己扯了下來。

  「我長得美嗎?」

  就在她感覺夏季熱風吹拂在臉上的同時,男子倒抽了一口氣,渾身抽搐。

  她鼻子右側的臉龐天生比左側小了十公分以上。頭蓋骨嚴重變形,臉部的血肉也跟著歪斜,眼睛、鼻子、口唇全都扭曲變形,彷佛有一個性喜戲謔的雕刻家根據惡夢中看到的幻影布置她的五官。因為下顎彎曲使得齒列不整,白色牙齒雜亂無章地從牙齦中突出,看起來就像是腐爛屍首的骨骼刺破皮膚穿出來一樣。

  在涅琳懂得使用魔法創造『家人』之前,就連父母雙親都不喜歡她。她討厭那種只要一笑,臉部皮膚就扯向右邊的感覺,而且也害怕自己歪七扭八的臉龐,因此喜怒再也不形於色。她每次看鏡子都一再感到絕望,一直對命運的不公感到憤憤不平。自從涅琳出生之後,每一個看到她的人無不皺眉露出厭惡的表情。眼前這名男子也打從心底厭惡她的醜陋,就像過去所有人都討厭她一樣、就像她自己在這世上最憎恨的就是這張醜臉一樣。而《人偶師》能夠藉由這一瞬間的相似掌握住。

  「啊、啊、呃、啊、啊……」

  男子的腦神經被涅琳創造出相似型態,強制把刺激送入大腦邊緣系當中,讓他放開手中的匕首。那份世上無人憐愛的孤獨、塑造出《人偶師》綾名涅琳的孤獨此時正在折磨這名男子。他們躲在這裡不會有人觀測到,所以也沒有惡鬼消除魔法來解救他。這個受到誘騙的男子早該想一想,為什麼涅琳要特地找個沒有人的住家,翻進牆內。

  這名墮入地獄之前,在故鄉不曉得造了多少殺業的刻印魔導師開始用力搔抓臉龐,就像過去《人偶師》一再重複的那樣。涅琳過去就像是習性般經常切開自己手腕的靜脈、爬到高樓屋頂,往日回憶再次沸騰,刺痛她的胸口。

  切割殺人魔有如被推落至誕生前的黑暗,忘了罪孽、忘了憎恨也忘了憤怒,像個嬰兒般嚎啕大哭,純潔的眼眸因為恐懼而搖擺不定。對於長久以來受到相同感覺傷害的涅琳來說,再也沒有什麼比那眼中溢流出的淚水更讓她感到憐愛。

  涅琳展開雙臂,動作輕柔地抱住男子,把折磨著他腦神經的相似魔術解除。

  「真是可憐。讓我來愛你,就只有我會愛你。」

  她帶著渴望的語氣輕聲說道。

  刺傷涅琳肩膀的男子呼吸急促,一臉呆滯地低頭看著自己抓傷臉龐的雙手。然後他突然發了瘋似地就要用手指插進涅琳的眼窩中,卻因為又逆流而來的痛苦在地上直打滾。

  魔法式的神經迴路已經構成了,想要再次把他推入孤獨的深井中簡直易如反掌。男子的心靈為了彌補神經感受到的矛盾,從記憶最黑暗的部分帶出幻覺。他努力想要擺脫這陣幻覺,用力一把推開涅琳,彎起手腳蜷曲著身子。《人偶師》不顧自己的肩頭血流不止,又用她的體溫包容保護著自己身軀的切割殺人魔。

  「可愛的孩子,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要像個母親一樣愛你,也希望你愛我如母而已。」

  《人偶師》把刻印魔導師從精神的牢籠中解放出來,然後又再次讓他沉入孤獨深淵,封住他正要出聲求救的嘴巴。一種矛盾的感覺沁入心胸。涅琳自己的命運已盡,難道還渴望得到『家人』嗎?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深深愛著罪人。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刀刀砍殺年輕女性,把女性皮膚剝下的記憶。她亢奮至極地只挑臀部的皮膚貼在字典的書頁上。這是這名刻印魔導師的記憶渣滓,被撕碎之後又重新逐漸連接在一起。當使用相似魔術直接操控對方神經時,跟隨精神變化的過程中,經常會發生逆流讓自己的腦部反而變得與對方相似。可是就算親眼看見這深沉又異常的罪惡,《人偶師》仍然毫不畏縮。

  「你一定很寂寞吧?自己一個人活不下去對吧?」

  這個男人在自己原本的世界裡殺了二十二名女性,如今他的自我意志被剝除,全身抽搐痙攣。

  《人偶師》用自己的愛情之絲逐漸纏繞住罪人,兩人有如在黑暗泥淖的深淵交纏糾結一般。

  此時切割殺人魔空洞失焦的眼眸四處張望,好像在尋求救助。這是因為原本充盈在他心中、彷佛是他人生之一切的孤獨感已經不再襲上心頭了。

  「來,可愛的孩子。你已經不會再感到寂寞了,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人偶師》再次輕聲細語地說道,男子則是帶著恐懼的視線回望著她。他的本能已經開始學習規矩了。選對答案能少吃點苦,選錯的話,就會被打入絕望之中。

  「……我、我,福拉繆。」

  在短暫的一瞬間,福拉繆的目光搜尋著掉落在花壇中的匕首。因為弄錯了規矩,所以他又被沒人憐愛的孤獨污泥塞滿了一嘴。

  這就像是看著一個人的臉一次又一次地被悶進水裡,逐漸溺斃的模樣。對福拉繆來說,涅琳的體溫與她身軀真實的觸感,此時也已經逐漸成為他僅有的救贖了吧。一個人如果即將滅頂在黑夜的海中,不管是任何污穢的木塊或是馬桶都不得不緊緊抓住。犧牲者越來越沉默,逐漸只能發出像野獸般的低鳴聲。涅琳用她纖細的身軀用力抱住這名仍然試圖甩開她的男子。

  「來吧,福拉繆。讓我們成為『一家人』。這樣一來我們就再也不孤單了。」

  涅琳自己則是身陷在孤獨的回憶與殘缺不全的渴望愛人之心當中,淚流不止。

  切割殺人魔經由相似魔術的神經操控而建立起同理心,閉起那雙因為過度搓揉而發炎紅腫的眼瞼,像個孩童般大哭起來。他不知道為什麼連涅琳都以熱淚洗面,但他就像是受到『家人』情感的牽動,抑或『人偶』愛慕創造者一樣,也忍不住跟著一起哭。

  《人偶師》長久以來就是用這種方式創造了將近一千個『家人』。從最初用相似神經控制捕捉對方到洗腦完成,前後只花了三十分鐘,而且沒有傷害到腦神經或引發人格障礙。這項技術就是她的稱號由來。

  「來,叫我媽媽。」

  切割殺人魔福拉繆用他肢解了好幾位女性的手指伸向涅琳鮮血淋漓的肩膀。他知道是自己讓『家人』受了這麼重的傷。

  「……媽、媽?」

  「不要緊,一點都不痛。因為媽媽是很堅強的喔。」

  面對暴露出自己最羞於見人一面的『家人』,涅琳也就能夠以真面目露出笑容,而『家人』同樣也會回應。

  她接受精靈魔法治療傷口,重新把新的繃帶綁好之後在新『家人』的百般乞求之下,兩人手

  牽著手從窄小的門口走出住家的院子。

  「媽~媽,我想到一個很好的點子喔。」

  身高只比《人偶師》高個兩、三公分、駝著背的福拉繆用身體輕輕碰過來。

  「不可以做什麼危險的事喔。只要『一家人』大家陪著媽媽,媽媽就很高興了。」

  涅琳唯一的牽掛就是擔心自己死後,這些人未來會如何。到了這時候還增加新的孩子,完全是出自她粗鄙的欲望。她用力握住福拉繆這最後一名『家人』的手。

  《協會》分部仍在燃燒熊熊的魔炎。她在地獄生活了四年,還是完全無法習慣。

  涅琳思索著能不能在其他魔法使發現之前,讓這位『家族新成員』離開她身邊。如果讓人知道這孩子與犯罪魔導師往來,連他都會變成追殺目標。

  但是她還沒做出決定,等待之人已經先從上學路上走了過來。

  「你們在做什麼?」

  那個傳聞中與地獄的孩子們一同上小學的少女,傲然抬頭看著涅琳兩人。綴著黑色蕾絲的無袖連身裙胸口處別上學校的名牌、頭上綁著美麗的黑色緞帶。這名刻印魔導師就因為還是個小孩子,所以備受所有人疼愛。涅琳覺得如果自己和這朵溫室小花一樣楚楚可人,她根本就不會成為罪人。如今她也能了解為什麼淺利凱茲如此執著於這個女孩了。

  鴉木梅潔兒身上沒有墜入地獄的罪人所特有的陰鬱晦暗,完全看不出來她也是個刻印魔導師。涅琳發現到她和自己這群人有某種不同。

  「《協會》已經公布出來了。淺利凱茲就是葛蘭·阿薩雷的弟弟對吧。你那麼努力幫助他越獄,結果卻被趕到這種地方來。」

  緊抱著《人偶師》的新家族成員──福拉繆使了個眼神,暗問「我殺了她嗎?」但是涅琳並不想在自己最後所剩不多的寬限期中親自殺害這可愛的小東西。她內心萌生一股惡意,只要把這女孩帶去見凱茲,給他隨意處置就好了。

  「如果你想問淺利凱茲人在哪裡,我當然知道。既然要殺,就不要只殺我,連他都一起殺了,豈不是更接近消滅百人的目標嗎?」

  「明明是你自己讓他脫逃的,你在打什麼主意?」

  鴉木梅潔兒對涅琳懷著戒心。就連她的一舉一動都像是黑色羽蝶鼓動翅膀,充滿優美的氣質。相比之下,涅琳自己背叛了寶貴的物事、被人拋棄而身心俱疲,就如同凱茲所說,只是個已經走到命運終點的刻印魔導師。

  「你的目標也是葛蘭·阿薩雷吧?區區我們兩個人就讓你感到害怕的話,你還以為能打得倒那個《近神者》嗎?」

  *

  衝出教室之後以魔法轉移離開學校的鴉木梅潔兒認為,她遇上這兩個人純粹出自偶然,她只是看到眼前這個女人身上的無袖洋裝滿是血跡,覺得非常可疑而已。至於與葛蘭、凱茲兩兄弟一同消失,脫離魔導師包圍網的《人偶師》隔了一天之後為什麼又回到東京來,她根本一無所知。

  「話說回來,那個人是誰?你們還牽著手,該不會是在交──」

  「你只是《沉默》所養的一隻小貓咪,被人家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寵愛,還得意個什麼勁。」

  《人偶師》把那名抓著她滿是刺青手臂的乾瘦男子護在身後。年幼的魔女完全看不出來他們的『親情羈絆』是建立在一場剛剛才結束的生死相搏之上。

  「……你給我再說一遍。」

  少女吊起那雙以她的年齡來說線條過度銳利的眼角,凌厲的眼神如利刃般狠狠刺穿繃帶魔女,完全不了解《人偶師》面對一個手持凶刃的殺人鬼而不動如山的實力。

  插圖010

  「你是一隻就算有飼料吃也不和主人親近的任性家貓。日子過得舒舒服服,比任何人更優渥,現在還來學人家當刻印魔導師嗎?」

  「你說我哪裡不像刻印魔導師?」

  「你本來應該提供支援,輔助《沉默》,結果卻靠人家保護,悠哉悠哉地活到現在,不是嗎?在你開始給他惹麻煩之前,他一直都是單打獨鬥。你根本就是個寄生在專任官身上的累贅而已。」

  梅潔兒彷佛聽見自己臉色刷白、臉上血色如海潮般盡退的聲音。她是一名刻印魔導師,就算獨自一人也要奮戰完成職責。《人偶師》只是重新指點出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而已。

  不過這天真爛漫的小惡魔臉上露出恍然省悟的表情,噗哧一笑說道:

  「我還以為你怎麼盡拿些受人寵愛啊,或是讓人保護之類的事情找我麻煩。原來如此,你是因為喜歡上某個男人,才會參加這場無聊至極的計畫啊?」

  梅潔兒那張充滿夢幻眼神的臉龐被甩了一巴掌,發出清亮的聲音。

  「不小心被我猜中了嗎?真是可憐,不過我想你喜歡的那個人絕對已經打定主意利用完之後就要捨棄你了。」

  少女並沒有勃然動怒,她一面回想起那曾經抓住自己一隻腳的毀滅氣息,臉上因為愉悅而暈生雙頰。輕描淡寫地傷害對方的痛處,然後掌握主導權。難道這就是魔女鴉木梅潔兒的天性嗎?

  梅潔兒與《人偶師》這兩名個性大相逕庭的刻印魔導師互相怒目而視。少女身陷在羞恥與憤怒的狂濤中,非常討厭自己弱不禁風、好像一推就倒的樣子。用力伸直背脊,挺起胸膛來。

  「我絕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

  「你能夠證明嗎?」

  梅潔兒已經無法冷靜思考如果二對一打起來的話,情況會如何。不,昨天葛蘭單憑一人就擊倒五十名刻印魔導師。她已經下定決心,如果想要打贏葛蘭的話,絕不能把這一、兩個對手當成一回事。

  「好吧,我就和你一較高下。我知道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魔法不會燒起來。把那個叫凱茲的男人一起帶來。」

  梅潔兒領著《人偶師》,把她們帶到一棟計畫將要拆除的公寓。打從當初她剛開始到小學上課時就注意到這裡。因為在施工時發現設計有問題,工程因此中斷。現在連建設公司的人都沒來,已經超過一個月沒有人出入了。

  離開上下學路段之後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幾位刻印魔導師來到一棟周圍搭建著鷹架、鋪有塑膠布的四層樓建築。他們從遮蔽外界視線的塑膠布之間穿隙而過,走進建築物內部。二十公尺見方的玄關大廳只灌了混凝土之後便遭到棄置,裸露出灰色的土面。這裡就是梅潔兒挑選的決鬥舞台。

  鴉木梅潔兒此時正站在鬼門關前。現在雖然是夏天,但是她卻覺得身子發冷,就連雙腳都快動彈不得了。她整個人緊張得渾身緊繃,雙腳每次起落,腳底幾乎都像是要抽筋似的,害怕得不得了。

  即使情況對梅潔兒極為不利,她也不能逃避。她打倒一百人,想要得到的不僅僅是自由而已。嚴格來說,達成使命的刻印魔導師並不是擺脫刑責、免於受罰,而是贏得神判的無罪判決。只是既然從未有人成功,這點差別實際上也沒有什麼意義。但既然這是一場關係到有無罪責的考驗,只要完成就可以挽回已失的名譽。梅潔兒一心想要戰勝且活下來,她必須幫那些她已經失去的重要之人重拾尊嚴。

  一身白衣的《人偶師》似乎心有所思,只見她把帽子摘下來,說道:

  「或許我們兩個人都無法活著離開這棟建築物,所以有一句話我要先說。」

  自從用手機聯絡凱茲之後,這位前刻印魔導師就完全喪失了霸氣。

  「我很感謝遇見了你,讓我在臨死前能夠釋懷。我們刻印魔導師就算受到他人的疼惜,結果還是愚蠢地緊抓著奇蹟不放,總有一天終究會步入毀滅。」

  「為什麼連你也一樣,一開始就想著會失敗!我絕對不接受這種想法!」

  《人偶師》一片漠然,反倒讓梅潔兒大感意外。她伸手在抱著自己手腕的男子頭上輕撫,就好像是位慈母在疼愛小孩子一樣。難道所有刻印魔導師到最後都會變成這樣嗎?一思及此,剛來到這個世界還不足三個月的少女感到一陣寒意。

  「這樣根本是不對的!」

  小小刻印魔導師耐不住這股彷佛一切都已經結束的寂靜,大聲喊道。這就像是看到自己未來會變成一堆無語白骨似的,一陣厭惡感讓她咬緊牙關。

  「不管是不是刻印魔導師,不努力奮戰的話,哪有機會得到自由!來呀,快點戰鬥!你贏了的話,就帶著喜悅踩在我身上。如果我贏了你,我也會更開心地狠狠踐踏你。我絕對不會死在你這種要死不活的女人手中!」

  但是《人偶師》寂然不語,好像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完全沒有照明的昏暗大廳中,只有梅潔兒自己的喊叫聲迴蕩。梅潔兒覺得好像有一把火在腦袋裡燒,但是腳下卻有如踩在冰塊中寒意刺骨,一冷一熱間逼得她再也忍受不住。

  「你還在做什麼?不是要和我決鬥嗎!?還是說和我交手讓你覺得很不滿?你說句話啊。不准你再這樣瞧不起我!你──」

  《人偶師》的冷漠無言彷佛聲聲催逼著梅潔兒去面對她一直在逃避的物事。梅潔兒咬牙切齒,臼齒傾軋的聲音幾乎傳遍整個腦袋。

  「你是說因為我是個拖累老師的魔法使,所以不值得和我一戰嗎?」

  今天的天色陰暗沒有日照,單調無味的玄關大廳暗沉沉的,黝黑的影子為室內的高低段差以及房間角落抹上色彩。地上的混凝土塊好像是建材的碎片,大者和少女的頭一樣大,也有的如拳頭般大小,甚至有的小如指尖,各種碎塊散落一地,簡直就像是垃圾廢棄廠一樣。

  連在戰場上都被當成小孩子看待嗎?梅潔兒忍著懊恨的淚水,她的自尊告訴她此刻應該發怒。

  就在這時候──

  到處都是石頭的大廳里出現一面灰色小牆壁。這面牆突如其來地出現在這裡,高兩公尺、寬一點五公尺,大小就像是一扇比較大的門。因為大廳中的牆壁、地面、天花板都是裸露的混凝土面,所以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更讓人覺得奇怪的是,這牆竟然沒有厚度,站在斜角位置的梅潔兒也看不出進深,看起來像是個二次元構造體一樣。

  有一隻穿著長袖厚大衣的右手倏地從灰色牆壁上現出實體,接著是一顆留著灰色長髮的腦袋、一雙無神的灰色眼眸從沒有厚度的牆壁上穿出。

  剛離開魔法世界沒多久的梅潔兒知道這是什麼。這是一種稱為傳送障壁的魔術,讓入口與出口空間『相似化』,使穿過障壁的物體能夠瞬間移動位置。這種魔術與魔法轉移不同,只要做出來一次就可以讓人或是物體不斷往來運輸。這項在相似世界中掀起交通運輸大改革的魔法創始者,就是她們即將要交手的《近神者》葛蘭。

  「真教人驚訝,三天前的你根本不可能會這種把戲。」

  名留魔法史上的偉人之胞弟淺利凱茲足登黑皮靴,踩在小混凝土塊上。

  「看來我好像從葛蘭身上獲得了力量,現在你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

  梅潔兒似乎也已經習慣了凱茲那有些嘶啞的嗓音。她在這個世界第一個交手的對象就是這個男的。然後就在三天前,這兩名魔法使又再度相遇,彷佛是要考驗她這兩個月在這個世界度過的成果。

  「仔細一想,我們每次見面都在對打呢。」

  此時凱茲仍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唯獨那對灰色的眼眸滿懷仇怨,燃著熊熊怒火。這個地方天花板低矮,讓淺利凱茲看起來顯得很高大,幾乎令人心生畏懼。

  「阿琉夏家的女兒,我雖然也有一筆帳要找你算,不過那不是現在的我想要的。」

  凱茲似乎想速速一決勝負,隨手探入黑色大衣內一抓,抽出來一柄吊在長衣之下、劍刃將近一公尺長的長劍。

  「這是我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拿你來試招也不錯。」

  「態度倒是囂張了不少。今天真的儘是一些教人火大的事!」

  梅潔兒伸手按在平坦的胸口上,環視這個戰鬥時略嫌狹窄的大廳。

  《人偶師》一動也不動,好像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出手。當梅潔兒理解到對方是認為她根本毫無勝算時,身子頓時熱了起來。

  「我要戰鬥。如果連你都打不贏,我又怎麼贏得了葛蘭·阿薩雷。」

  「你也在找葛蘭!就連你也要找葛蘭嗎!」

  受到少女的挑撥,男子大聲咆哮,一怒之下用力揮動長劍。這應該是少女的本能吧,用力戳人家的痛處以製造可乘之機。梅潔兒讓她剛才暗自收集的《魔力》加速,轉化為人工閃電的雷光。藍白色的放電光芒發出爆裂聲響,在黑喑的大廳中反覆閃燦,甚至照亮了走廊。

  「這可是非常痛的喔!」

  接著梅潔兒把命中的話,還可能導致觸電死亡的高壓電流擊向凱茲。

  同時,一股熱流與衝擊力道在她的背上炸開。

  一邊破壞氣體絕緣性,一邊前進的人工閃電會尋找比較容易導通的位置流竄,但並不會轉到後方打到射擊者背上。可是凱茲早就料到她會出手,便把傳送障壁立在自己面前。閃電竄進灰色的傳送障壁里,而藉由『相似』連結的出口就在梅潔兒的身後──

  「呼……呼……嗚、咳……呼……呼……」

  少女被衝擊力道震倒在地,背上可能受到了嚴重的燒傷,痛得她發出呻吟。

  圓環魔導師從物體中分離出魔力(電子),或者強制讓電子穩定下來,可以任意把導電性從導體轉變為絕緣體。在操縱雷擊時,梅潔兒依照習慣讓自己的身體成為絕緣狀態,但衣服還是保持原樣。經過傳送障壁擊回的人工閃電打在梅潔兒的絲質衣服上,燒毀布料讓衣服與身體之間的空氣炸了開來。

  「圓環大系的防禦能力還是老樣子,像紙一樣薄弱。」

  渾身滿是灰塵的梅潔兒站了起來。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有如得到所歸之處,與這個天地一色灰的昏暗混凝土世界完全契合在一起。

  「這一次就讓你好好見識我現在的力量吧!」

  凱茲把出鞘的長劍用力往混凝土地面上一插。

  散落在大廳中的數千個混凝土碎屑與小石塊猛然自行伸出相似銀弦。大小形狀各自不一的碎石瓦礫就像是內在潛力爆發般,以銀弦結合在一起。接著有一根銀弦似乎像是要尋找最初的發動力,往寬廣的入口延伸而去。外面可能起風了吧,最初一塊石頭咕咚滾了一下,接著其他數十塊以銀弦連結的石頭也跟著滾動。還有藉由其他『相似』結合在一起的混凝土碎塊也配合銀弦開始活動。之後又有其他聯繫團體跟著這些動作開始運動。銀弦的動作就像是咬著自己尾巴的長蛇般環繞一周,迫使最初的第一塊石頭再次激起複雜的活動。宛如鼓動的心臟送出看不見的血液,給予這些石塊生命。

  整齊劃一的單純動作彼此交織相合,產生出複雜的生命。石塊群在梅潔兒的面前彈跳翻滾,引起一陣自然狀態下絕無可能發生的連鎖反應,不斷跳躍舞動。彷佛它們各自都知道自己應在何處,回歸至本位似的。

  諸多細小混凝土塊接著聚集而成的完成型態,正是十數柄插在地面上的『劍』。

  「怎麼可能……這次竟然是概念魔術!?」

  就算是魔法引起的現象,同樣也要依循有因才有果的正常順序發生。但是在高等魔術當中有一種類型區分為《概念魔術》,可以先把結果強加於自然法則,倒過來生成原因現象。凱茲就是用這種魔術,把自己手中長劍的『相似型態』強加於散落在地面上的建材碎塊。

  凱茲俯視面露驚色的梅潔兒,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還沒呢!還不只這樣而已,阿琉夏家的女兒!」

  凱茲拔起右手中的長劍。梅潔兒立刻調整整個玄關大廳的混凝土表面,成為電阻類似於電熱線的導體,接著把她所有感應得到的魔力全數灌入地面。因為電阻加熱的關係,混凝土表面幾乎瞬間開始微微燒紅髮燙。她把大量魔力如瀑布般注入,想要讓整個玄關大廳化作焦熱地獄,燒毀插在地面上的一柄真劍以及十三柄混凝土劍。

  但是一塊碎石深深打在她柔軟的側腹上,彷佛在嘲笑她的努力嘗試。

  「咳啊……啊、咳、咳、咳啊……呼……」

  梅潔兒搖晃的身子倒在另一邊她剛剛加熱的牆壁上。燒焦長發的高熱讓她反射性地用力往牆上一推。結果雙手也因此燙傷,變得赤紅。她的雙眼圓睜,戰戰兢兢地低頭看去,只見一塊滲著血、如同水果刀的石塊正刺在肌理滑膩的側腹上。傳送障壁又架在凱茲面前,而出口處的障壁就在梅潔兒的左側。這次她是被通過障壁傳送過來的石塊劍擊中。

  ──你只是個礙手礙腳的包袱而已。

  《人偶師》說過的話此時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腦里。梅潔兒說什麼都必須證明給她的老師看,她有能力與葛蘭戰鬥。

  「來呀!你在做什麼?你以為這樣就打贏我了嗎?」

  梅潔兒拖著渾身是傷的軀體,抬起上半身。劇烈的疼痛在腹部深處翻攪,讓她差點當場反胃嘔吐。但是少女仍然進步向前,一步步走在自己烤熱的混凝土地板上。那是因為敵人就在前方。

  「不戰鬥的話,哪有自由可言?我是刻印……魔導師…………不抓住勝利的話,還能……得到什麼?」

  梅潔兒不知道葛蘭與凱茲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或許葛蘭不只是把最頂尖的素質複寫在弟弟身上,又或者凱茲本身真的具有這種舉一反三的活用能力。站在蒸騰蜃影另一頭的男人,究竟是強是弱對她來說其實無關緊要。

  「我一個人也能戰鬥。我比任何人更自由、比誰都要任性。不管身在哪裡,就算在地獄當中也能自得其樂……我是……我是……」

  昏黑的視線就像坐在小船上地左搖右擺,沒辦法直走,讓她又撞上牆壁。可是她還要往前,還可以繼續往前走。

  梅潔兒頭痛欲裂、雙眼昏

  花。因為看不清楚敵人,所以她選擇繼續加熱地面,這樣就不需要瞄準了。

  「戰鬥啊!我可還沒輸!」

  置身在自己產生的高熱中,她大喊道。地面溫度已經超過三百度,腳邊已經燙到覺得發痛。橡膠鞋底都被高熱熔化,似乎只要腳下用力踩就會一滑,跌在灼熱的地板上。不曉得是誰扔的紙屑超過燃點,燒了起來。沒過多久,整個地面便因為固體輻射而開始發光。

  「……我絕不能輸……我……」

  就在梅潔兒腳下一個踉蹌,身子大大一晃的時候,紅蓮狂風瞬間包圍所有魔法使,從他們身邊卷過。奇蹟被燒毀,使得石制長劍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散落一地。魔炎咆哮的餘波多半是把梅潔兒的魔術剝除,化為火粉在天空中翻滾。

  對梅潔兒來說,這道粉碎奇蹟的火炎比任何事物更讓她覺得放心可靠。

  ────────────────────────────────────────────────────────────────────────────啊啊,這麼一來就得救了。

  「不~~~~~~~~~~~~!啊、不要~~~~!」

  少女此時終於力盡,用染滿血污與灰塵的雙手掩面,失聲痛哭。她原本是一個人單打獨鬥,而這場決鬥是一場說什麼她都必須靠自己打贏的戰鬥。

  但是武原仁的出現讓她竟然萌生安然得救的念頭。

  面對梅潔兒朝自己發怒,仁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對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為什麼!為什麼!!」

  梅潔兒當然明白。仁是因為擔心她才趕來找她的。如果仁沒來的話,她早就已經命喪黃泉。

  可是這樣一來就很清楚了。鴉木梅潔兒果真只是個礙手礙腳的包袱,甚至沒有能力了結自己掀起的戰鬥。

  或許就是在這時,一直支撐著她強硬氣勢的絲線終於斷了。

  *

  當武原仁看見跑出教室的鴉木梅潔兒變成這副模樣時,從他體內深處怫然升起的是一股怒火。少女佇立在一股頭髮燒焦的異味當中,連自己的髮帶已經燒黑了都沒發現。就算鞋子已經燒歪、鞋底都熔化,梅潔兒還是沒有放棄,在地上留下如同乾燥血漬般的黝黑足跡。她膝蓋以下的雙腿被熱氣燙得紅通通的,臉頰也高高腫起,一塊破石片插在她身上滿是污灰的黑色無袖連身裙側腹上。就連仁都覺得眼前發昏,好像被熱氣烤得頭暈目眩似的。梅潔兒背後的衣服破開,從她燙傷腫起水泡的背上隱約可以看見刻印,那就是她身為刻印魔導師的證明。

  個性堅毅,就算再傷心再寂寞也會一直忍著淚水的鴉木梅潔兒正用紅腫的雙手摀著眼痛哭。

  用銀弦鉤住天花板,讓身體浮上半空中的兩名相似魔導師也因為魔法被燒毀,降落在地上。剛才還在勤加折磨小學生的淺利凱茲擺出不可一世的模樣,大模大樣地說道:

  「你來了啊,我已經等了你很──」

  「夠了,給我住口。」

  仁踩在燒熱的地板上,跨著大步筆直向凱茲走去。他想早一秒把他的學生帶離這種鬼地方。首先發難的是那個《人偶師》護在身後、手足細瘦的男子。他躡著腳,壓低重心持刀刺了過來。腳下的涼鞋因為地板燃燒的高溫而熔解,使得他落足不穩,動作有些鈍拙。仁朝著男子的鼻樑上毫不客氣就是一記肘擊,然後趁著對方臉龐被打翻過去時,一把抓住無力的手腕扭轉過來,直接使出過肩摔把對方砸在地上。男子頭下腳上,根本沒辦法做出防衛姿勢,就這樣落在能夠輕易引燃紙張的滾燙地板上。匕首男昏了過去仰躺在地上,背後傳出一陣陣蛋白質燒焦的噁心氣味。

  在場所有人頓時感覺自己好像在平底鍋上跳舞一樣。

  「福拉繆!」

  《人偶師》立即跑到她的『家人』身旁。仁沒有理會她,往凱茲步步進逼。

  「惡鬼!」

  凱茲那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臉龐抽搐著,翻起黑色外衣,持劍使盡力氣往地上一插。

  「老師,不行!小心──」

  梅潔兒話語未畢就已經分出勝負了。凱茲用概念魔術形成十三柄混凝土劍由下往上砍。

  就算用魔法消除破壞混凝土劍,已經施加上去的力道也不會消失。被魔炎灼燒而化為石礫的長劍應該會像霰彈槍一樣朝惡鬼一涌而上。但是武原仁卻正面衝上來,撲進這些十幾二十公斤重的石礫劍打不到的安全範圍內,幾乎貼著地面。這個正確的應對方法實在太過淺顯直觀。就算石劍多達十三柄,但是劍路全都相同的話,自然就能看出哪裡安全,更何況如果長劍原本是插在地上,最初的一擊當然是由下往上砍。

  凱茲每隔兩公尺各插了四柄劍,總共小心再小心地設下三道劍牆,結果短短兩秒鐘就被突破。他嚇得驚慌失色,把長劍扔過來。銀色劍刃一邊直線旋轉一邊飛了過來,砸中凱茲自己浮上半空中的石劍之後掉在地上。

  「我不會就這樣結束!如果就這麼完蛋的話,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

  當仁站起身時,凱茲已經把右手插進外衣口袋裡,拔出一支不知道是誰給他的左輪手槍。

  槍口非常非常輕,隱藏在手槍之後的男子眼眸只有憤怒還在繼續燃燒,有如引燃乾草似的。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在你干出這種事之前不就應該先想清楚嗎?」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凱茲一邊發出精神不正常的狂笑,左手從另一側的衣帶中掏出一個比手掌還大的紙盒,往仁的頭上扔去。接著他把古典木製槍柄配上黑色槍身的左輪槍指向那個紙箱,開槍射擊。

  時間彷佛緩緩消融般,溫徹斯特公司的白色紙盒爆裂開來,五十發異質尖頂彈一邊旋轉一邊四散。有如慢動作播放的時間流動當中,相似銀弦迅速把不斷旋轉的子彈連結在一起。灰色眼眸中綻放著陰沉怒炎的男子連瞄也不瞄,再次扣下扳機。相似銀弦連結的五十顆子彈此時全都與一顆裝填在淺利凱茲手上左輪槍槍筒中的子彈連結在一起。擊錘落下,撞針敲打在子彈的雷管上。

  ──就如同從槍管擊發而出的操縱源子彈,在空中引燃雷管的五十顆『相似子彈』也都脫下彈殼,開始以超高速疾飛。帶著相同膛線痕跡的五十加一顆子彈,同時以超音速四處紛飛的軌道運行,簡直就像煙火,發出五十一顆子彈的槍聲與五十一顆子彈的跳彈火花。

  子彈引起的狂嵐、失控的死亡與破壞,一口氣在大廳中瘋狂肆虐。

  等到這陣令人心神俱喪的巨響回聲逐漸平息之時,仁在硝煙之中已經逼到凱茲的面前。男子手中握著槍,就像是見了鬼似地睜大眼睛,渾身動彈不得。

  仁抓住喪家之犬持槍對著自己的手臂,輕而易舉就奪下手槍,可是這次卻換成仁感到口中一陣苦澀了。因為這支槍是凱茲唯一的武器,或許還可能會殺死自己。但是槍被仁奪走,他卻舒了一口氣,緊張的眼神放鬆下來。

  這個男人對自己的怯懦毫無自覺。這份怯懦或許就是他的弱點,但同時也是最大的救贖。事實上,凱茲的劍術也相當了得,可是只要他心中萌生殺意,所有攻擊都會變得缺乏變化而單調,所以仁才能夠躲開他的操縱術。剛才仁在那場槍林彈雨之中保住性命,也是因為他早就看穿這個膽小如鼠的男子不可能直接對著自己開槍,只是躲過四散紛飛的子彈衝到凱茲面前而已。

  「凱茲,憑你是辦不到的。」

  企望這五十發連瞄都沒有瞄準的子彈能夠打倒敵人,這種想法根本就太過天真。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非常接近,凱茲真的想要取勝的話,應該直接把槍口指向仁,開槍射殺才對。可是這個空虛的心靈中懷抱著過度膨脹自我的男人卻這麼說道:

  「這個世界根本是錯誤的。」

  這番說詞實在讓人不忍卒聽,仁按耐不住,使勁往凱茲臉上打了一拳。

  「你剛才讓梅潔兒流淚,還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不對。她之所以痛哭,原因有一半是因為仁、因為少女身受苦難卻無能為力的仁自己。可是看到梅潔兒這麼難過,仁希望至少這時候能夠拯救她。

  身為號稱近神者之人的胞弟,凱茲好像已經忘了如何以同理心體會他人的痛苦,回頭怒目瞪著仁。仁用額頭抵受凱茲反擊的拳頭,放低重心直接使出一記正拳,深深打在穿著黑色外衣的腹部上。

  「看看你自己幹的好事!以為在這裡大放闕詞就能改變什麼嗎?擺出一臉拽樣痛打一個小孩子,世界就會因此不同嗎?你在做什麼!該死,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受到熱氣蒸騰的仁與凱茲兩人在隱匿的狹窄黑暗深處互相對峙,他們雖然同樣對世界心懷憤懣,但是眼中卻看著完全不同的道

  路。

  「媽媽!媽媽!」

  與《人偶師》在一起的魔法使剛才或許是被推倒在地上,淚眼滂沱地站起來,撲到涅琳身上。癱軟無力的繃帶魔女身子晃了晃,靠在灼熱的牆壁上,鮮血從她的腹部滴落在高溫未褪的地板便隨即燒焦,發出滋滋悶響。涅琳是被凱茲剛才亂射攻擊的流彈打中,為了保護稱呼自己為母親的家人,她被子彈擊穿腹部。

  「……你快逃…………快逃,福拉繆。」

  梅潔兒退避到大廳外頭不遠處,似乎沒有受傷。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除了那萬分之一的極大風險之外,在性質上本身非常便利好用。

  相似連結解開的那一瞬間,五十發子彈留在空中的彈殼像下雨般紛紛先後落地。

  那個叫做福拉繆的男子好像去了半條魂似的,發出悽厲的慘叫聲拔腿逃跑。他一把推開梅潔兒,奔出已停工的公寓大樓。或許是因為他無法忍受尊稱為「媽媽」的《人偶師》因為自己而傷重瀕死的事實,也可能是因為被相似魔術扭曲的腦神經發生了什麼異常。

  仁很想去幫助梅潔兒,但是為此他必須先和凱茲做個了斷。仁檢視左手中的左輪槍還有幾顆子彈,槍筒中還留有五顆彈藥。

  「前刻印魔導師淺利凱茲,身為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我要逮捕你。」

  「夠了!不要再讓我更悽慘了!」

  仁的槍口正對著淺利凱茲,梅潔兒的哭喊聲從他背後傳來。

  回過頭一看,仁特地來救的學生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

  「我到底算什麼?我必須有能力獨自戰鬥、靠自己的力量取勝才行:必須證明我不是礙手礙腳的包袱啊!」

  真正讓她傷心難過的,其實是仁。

  仁對自己手中握著槍深感羞恥。手上拿著槍械,他就沒辦法以冒牌老師武原仁的身分,用一般人情倫常的正當言論鼓勵梅潔兒,為她打氣。這裡是一個弱肉強食、力量決定一切的冷酷世界,而少女落敗也是不爭的事實。

  為了再一次挑戰她周遭一切不合理,年幼稚嫩的魔女現在正試圖用她顫抖的雙腿重新振作起來。在這個過程中就算她以憤怒為杖,對無法拯救她的仁痛加責罵,仁又能有什麼怨言呢?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待在這個世界?為了什麼而活?只要我長命不死,老師或許就覺得心滿意足了。但是對魔法使來說,這樣子根本算不上是活著啊!」

  話雖如此,仁還是覺得非常難過。因為在這來自異世界的少女面前,他或多或少自認為是這個被稱做地獄的世界中成熟大人的代表。可是在這一刻,梅潔兒被火燙傷的手中抓住的卻不是什麼《幸福的童年時光》。

  此時少女栗色眼眸中所看到的世界一定是一片可怕的《地獄》。

  *

  就算躲在厚厚的雲層之後,夏季的艷陽依舊明亮地照耀著大地。

  因為現在還是大白天,仁與梅潔兒都不得不在朗朗乾坤下面對彼此。梅潔兒佇立在人行道上,用堅強的眼神向著世界,彷佛想要挑戰一切。仁他們離開施工到一半的公寓大樓之後,請公館派車過來,然後一直在等車抵達。雖然梅潔兒現在每走一步應該都會痛得彎下腰來,但她到現在還是很堅持,說什麼都要用那雙連腳脛都燙得一片赤紅的雙腳走回去。

  「……對不起。剛才都是因為我太慌亂了。」

  渾身滿目瘡痍的少女向仁道歉。雖然仁把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蓋住她背上的傷勢,但還是掩不住少女那一身令人心痛的慘狀。

  「不,是我一時失察才會讓他們跑掉。你不用在意。」

  趁著仁聽到梅潔兒的哭聲做出反應的那一剎那,淺利凱茲用魔法轉移連同身受重傷的《人偶師》一起跑了。不,仁應該有機會至少能夠槍殺凱茲的,只是因為當著少女的面,他沒辦法扣下扳機。仁自己也很不成熟。

  「……該道歉的是我,今天真是對不起。」

  道歉的話語很自然地脫口而出,但是少女卻睜大雙眼。

  「這裡是地獄不是因為老師的錯啊。」

  「不是的,我不該在上課的時候用那種方式說話,應該再多花點時間和你慢慢談才對。」

  《近神者》葛蘭的力量與弟弟凱茲完全不能同日而語。對付多達五十名刻印魔導師,他不是採用大規模魔法一次消滅,而是逐一打倒。考慮到魔法戰鬥伴隨的風險,這根本是不可能的。雖然明知梅潔兒和他對上只有死路一條,但仁應該還有更婉轉的表達方法才對。他很猶豫該在什麼情況下提起這件為難事,一時之間不自覺地把眼神從梅潔兒身上移了開去。

  梅潔兒燙傷的雙手用力抓住仁手肘的襯衫,仁發現她眼眸深處閃動著如火焰般堅強的意志力,頓時一驚。

  「我看起來很慘不忍睹嗎?在老師眼中,我現在看起來這麼不堪嗎?」

  正因為她全身到處傷痕累累,反而更顯出她如鑽石般恆久不變的堅強與光彩。少女如今就像是一名尊貴的女王般美麗動人。仁多希望這個被稱為地獄的世界有足夠的價值,能夠得到她的喜愛。

  然後小魔女的雙手把仁放開。

  「我非常非常喜歡老師。但我不只是一個女孩子,更是一名刻印魔導師。」

  為了掩去這句話最後沉重的語尾,他的學生嫣然一笑。那美麗的笑容是那麼地如夢似幻,甚至讓人感覺會不會就這麼消失在空氣中。

  插圖011

  「……老師。」

  梅潔兒勉強讓自己嚴肅的聲音顯得活潑一些,抬起頭以一對如玻璃般澄澈的視線看著仁。

  「假如我是一隻貓,因為這些那些個事情被趕了出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聽到這充滿童稚的比方,仁想要依照往常一樣應對,勉強回答道:「你的睡相又那麼糟糕,帶你去洗澡的時候我一定會撲通一聲把你放進浴缸里去。」

  「不對。如果我是貓的話,老師就是老鼠了。因為光是看著你,我的本能就蠢蠢欲動,一直喊著好喜歡你嘛。」

  少女注視著仁如此斷言道,那雙眼眸就像是把食慾浸泡在嗜虐心所釀成的烈酒一樣。昂然走在一條坎坷人生之路的魔女此時美得晶瑩剔透。

  仁很想接受,可是如果因為接受了她就要她掏心掏肺把一切表露出來,仁認為這也未免太自私自利。對一個沒有勇氣碰觸她的軟弱男人,少女並沒有多等待。她對仁露出坦懷爽朗的笑容,讓看見的人全身血流激動、心神俱震,想要摸卻又無法觸及。

  「我還是要和葛蘭·阿薩雷一戰。」

  *

  再見了,老師。

  這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鴉木梅潔兒

  重寫了好幾遍,這次總算寫出最漂亮的字體。

  鴉木梅潔兒把印著小花圖樣的白色便箋拿起來,對著從玻璃窗照進來的陽光看。她越看越對這次的得意之作感到滿意,放回桌上。

  打倒了《近神者》就能獲得無罪神判,但是梅潔兒不光只是想挑戰葛蘭而已。她覺得如果一旦接受自己是個拖累他人的包袱,圓環魔導師鴉木梅潔兒這一生就都完了。到頭來她也是個手中掌握著奇蹟與世界相持的魔法使,因此不管情況再嚴苛都必須去面對,絕不能逃避。就算他人要求梅潔兒過著一般小孩子的生活,但刻印魔導師的職責同樣也是她的一部分。梅潔兒的存在對老師來說其實絕非必要。魔法使梅潔兒自己希望的道路,與身為惡鬼的老師所行之路各自殊途,不管是哪一邊她都無法捨棄自己。為了讓鴉木梅潔兒能夠堅定自我,她自然不得不選擇訣別。

  「像這樣的狀況就是那種所謂人生態度的問題吧。」

  梅潔兒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小大人似的老氣橫秋,不覺有些奇怪,笑了出來。她背上的傷痕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全癒合,但是手腳的傷勢因為用魔法加快新陳代謝,幾乎已經看不到了。梅潔兒站在穿衣鏡前攬鏡自照,覺得非常滿意,擺出一張笑容為自己加油打氣。

  她再檢視一次整理好的行李:有換洗的衣物、幾條緞帶,還有一些她覺得有了這些就足夠的零星愛用品。東西全部塞進十崎京香的行李箱裡,這隻行李箱之後再送還回來吧。

  「可是總覺得這個『鴉』字寫壞了。」

  梅潔兒有些掛懷,又把那封道別信拿起來。她剛到這裡來的時候,寫出來的漢字怎麼都比平假名字體大上兩倍,但是寫到現在已經只是稍微鼓脹了些。武原仁與十崎京香一大早就出門去處理絆的事情,之後看到梅潔兒寫的字變這麼漂亮一定會讓他很驚訝吧。或者說讓他大吃一驚的,會是她做的飯糰呢?因為從來沒有人稱讚過她的料理,所以她試著做了幾個飯糰當作最後的挑戰。

  少女現在就要離開十崎家。

  梅潔兒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斷絕心中的依依眷戀。她要和葛蘭一戰

  ,讓自己無愧於心。年紀幼小但個性剛直的魔女打開房門,最後再回頭看了一眼。十崎家二樓有一間面南開窗、日照非常良好的房間。小魔女在這個房間的陳舊書桌前歡笑、獨自暗暗垂淚、在京香以前用過的木床上因為不安而顫抖,或者夢想著快樂的明天。

  她的每一口呼吸,氣息彷佛都與過去的多數梅潔兒一氣連心,有快樂的她,也有寂寞的她,充實生活的回憶湧上心頭,斑斑在目。她回想著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天,只有在這道別的時刻才允許自己流下熱淚。

  「──再見了,老師。」

  就這樣,梅潔兒打掃清潔的房間此時已經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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