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導師的迷宮 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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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一日〕

  一般來說,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人類之間不存在信賴關係。

  武原仁專任官在五年的職業生涯中對這一點深有體會。

  眾多造就後世神話與傳說的魔法使陸陸續續來到這個世界。日本政府中負責與來到地球的異界一大政治勢力交涉的窗口單位及兼任治安機構,專門取締那些不願遵守這個世界法律的魔法使。而這機構就是相關人士簡稱為《公館》的非公開組織──魔導師公館。

  《公館》的本部位於東京的西邊,是一棟坐落於多摩川河岸邊的古老洋館。

  洋館的玄關大廳本來就是設想到人滿為患的狀況,並且以此為前提而打造的場地。晚上八點過後,太陽的餘光隱沒,十餘道身披長袍的魔法使身影清楚地映照在窗戶上。就算找齊所有證明文件或是古老約定的證物,還是無法與這些異世界人溝通,搞得在政府單位工作、西裝筆挺的公館職員個個殺氣騰騰。因為彼此間缺乏信賴關係,暴發衝突早已是家常便飯,可是今天的緊張氣氛卻不同以往。

  這是因為在鋪著紅色絨毯的大廳里,站著一位身穿深藍色圍裙洋裝的女性。她那一頭輕柔的淡金色長髮與薄施脂粉的肌膚,就像是洋娃娃或童話故事中的公主般華美無比。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讓這名女子──《荊棘姬》歐爾嘉·傑曼──與其他事物隔絕的原因:她全身上下爬滿橘紅色的火舌,看起來宛如站在火刑台中的魔女。

  「這麼多的糞便,平常到底都堵在哪兒呢?」

  歐爾嘉並不是因為業火的高溫而自燃。非但如此,這個世界的人們根本察覺不到這陣火炎,只有異世界之人才會畏懼這道烈火。

  我們這些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不會遭遇到奇蹟或是魔法的力量,這是因為我們具有魔法消除能力,會破壞掉所觀測到的奇蹟之力。光是被這個世界的人聽見或是看到,魔法的力量就會化作一股沒有溫度的火焰──魔炎,並且破碎消散。超過六十億人口的地球人,幾乎都是魔法的天敵,所以魔法使們都把這個世界稱為被神明與奇蹟所遺棄的《地獄》。對他們而言,住在這個《地獄》世界的人,都是令人憎厭的《惡鬼》。

  歐爾嘉低垂而四處游移的柔弱目光幽幽地掃向仁。

  「糞便的國度燒起來總是這麼火力旺盛呢。」

  「你也在擔任專任官守護這個國家,遭到火焚的人有多慌張,你也該多著想一下。」

  「對不起……我有點太輕率了。」

  雖然時值盛夏,卻戴著白手套的歐爾嘉將手優雅地按在臉頰上。

  《荊棘姬》歐爾嘉把這個世界當成一個巨大無比的堆肥坑,這個世界的人們則被她稱為會說話的糞便。事實上這種認知與這個世界裡魔法使的普遍觀念類似,也因為如此,仁他們此時才會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由魔法使成立的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原本是魔法使的勢力《協會》的協力廠商,可是他們竟然從神聖騎士團的手中搶走一顆核彈。現在那顆核彈就裝在一輛陳舊的地下鐵列車上,正在東京地底下到處跑。萬一那顆核彈爆炸,死傷人數將達到數以百萬計。如果焚毀的地帶正好是政治與行政中樞機構集中的區域,那麼日本這個國家就會完蛋。

  「關於這次的事情,《協會》方面有沒有什麼對策?我們不是已經提出要求了嗎?」

  仁滿心焦急的情緒,與那些聚集在玄關大廳里坐臥不安的《公館》職員相同。

  「不好意思,因為我已經不是《協會》的人了……」

  歐爾嘉滿懷歉意地對那些明知她是一朵毒花,目光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的《公館》職員點頭致意。這是因為她的個性穩重成熟,能夠打從心底以慈悲為懷的心腸對待一團糞便。

  玄關大廳里《公館》辦公室那側的門扉大大地敞開,使彷佛嗅到濃厚屍臭味的魔法使們突然喧譁起來。

  仁久未見面的老友就站在門口。

  他們上一次見面是在發生巴比倫事件的五月,所以有三個月未見。手上抓著一把烏克麗麗走過來的纖纖貴公子,寬敞的額頭上垂落著一綹瀏海。他穿著一件前襟大開的夏威夷襯衫,配著百慕達短褲,腳下還踩著海灘鞋,一副剛度假回來模樣。在場的人員也只有八咬誠志郎滿面春風,完全不把危機當一回事。

  「好友!我也可能有機會到許久沒去的東京工作了,真是太教人期待啦。」

  八咬一邊從身上噴出陣陣猛烈的魔炎,一邊踏著有力的步伐走過來。這位老朋友最近受命去追討一個在離島落腳的犯罪魔導師,曬得黑黑的。

  「你該不會在海邊曬得腦袋都沸騰了吧?在這種情況下怎麼還這麼有精神?」

  「我從北海道寄了一張圖畫信給你,送到了嗎?」

  「你真的有認真辦事吧?」

  一名穿著充滿夏季風情的迷你裙、露出修長美腿的亮麗秘書小姐從八咬身後走出來,手上拿著一張剝下樹皮、上面貼有郵票的玩意兒。從美女手上接過名信片的年輕老闆歪著頭,心想,這封信怎麼還在自己手上?

  「因為在知床的原始森林裡沒有郵筒,所以八咬你說要自己拿給他。」

  「瞧瞧我多健忘!因為南洋那裡也沒有郵筒,所以我之前連送信的工作都一手接下來了。不好意思,這就是我在旅途中捎給你的信息。」

  「你到底和什麼東西交手?是熊嗎?還是鮭魚?」

  魔法使的惡夢──八咬誠志郎深愛所有他所看到、感受到的一切。

  接著有如遭人打到稀爛的玄關大廳左右兩開大門,被人重重地推了開來,讓所有魔導師與《公館》職員全都緊張地渾身僵住。走進玄關里的是一名用棉麻角帶緊緊綁著絲織和服、腳下穿著木屐、束髮綁成茶筅髻的男子。聽說他已年過四十,可是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有這個年紀。他幾乎全盲,緊緊閉著雙眼,步履卻沒有絲毫猶豫。

  「喔,所有人都到齊了啊。」

  武者這一開口,將夜晚空氣中的鬱氣一掃而空。這名就像是從武士時代漂流到現代的男子,站在吊燈輕搖的洋館大廳內,竟然完全不會讓人有不合時宜的感覺。十八年來斬人無數的重鎮──《鬼火》東鄉永光──連現場的氣氛都能扼殺。

  紀不到二十歲的俊美少年隨侍在《鬼火》身後,手中拿著東鄉的刀袋。他是《笑臉郎Laughing Face》虎坂井雷伊,負責統管《鬼火》手下的魔導師集團《鬼火眾》。鼎鼎有名的最強刻印魔導師與主子東鄉一起行動,本身就是一件非比尋常的事情。

  專任官是魔導師公館的戰力,專門取締犯罪魔導師,在市內進行警備工作。專任官的定額是十二人,現在卻只有七人,第六人是一名埋頭在日本各地獵殺魔法使、完全不回首都的男子,第七人則是個仁連長相都不知道的亡靈。《鬼火》東鄉永光、《荊棘姬》歐爾嘉·傑曼、八咬誠志郎與《沉默Silence》武原仁,加上此時在地底下音訊全無的《魔獸師》神和瑞希,魔導師公館的主要戰力就是這五個人。

  魔法使與《公館》的普通員工們,就像站在懸崖邊窺視著深暗的谷底,越來越沉默。因為這些人都知道,專任官們在執行任務時究竟堆起了多少屍山。

  目前那些稱為魔法使的異界中人尚未公然違抗法律,可是這種秩序並非自然形成的。雖然這個世界的人是魔法的天敵,可是只要魔法使拿起武器作亂,還是可以殺死幾名惡鬼,然後到處逃竄。《公館》之所以不斷打倒犯罪魔導師,就是為了要用那名為『恐懼』的無形之手,束縛那些異世界之人。

  這些從不允許失敗的專任官就是《公館》恐怖的象徵,他們鮮少有機會像現在這樣,有如舉辦公開發表會似的全員集合。

  因為一群危險人物集聚一堂,使得仁周圍的人們跑得一乾二淨,彷佛他身邊有顆快要爆炸的定時炸彈──就連抓著仁長褲的少女,都像被扔進獸籠般地肩膀微微顫抖。少女鴉木梅潔兒把烏亮的黑色長髮束成馬尾,用色調成熟的粉紅色緞帶綁起來。她是仁負責管理的刻印魔導師,同時也是仁在私立御陵甲小學六年一班的學生。仁只要對這個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少女伸手,手掌就會落在她平坦的胸口前方。梅潔兒用她的小手抓住仁的手指,就像緊緊抓住救命的繩索。她放心地眯起眼睛,帶著一臉毫無戒心的表情抬頭看著仁,真實的呼吸吐息讓仁心中感到一陣悸動。少女健康的小麥色肌膚與她端正美麗的臉蛋,營造出些許異樣的不平衡感,讓仁產生一股「彷佛這是一個他不該碰觸的世界」的錯覺。

  梅潔兒重新振作起精神,宛如社交場合上的貴族小姐般昂然地站到前面。心高氣傲的她不容許自己內心的恐懼被他人看穿。

  「你們這群人真是懶骨頭耶。明明是自己的夥伴,真正需要你們的時候卻都不來幫忙,害得老師每次都得獨自犯險!」

  她那模樣簡直就像只對著老虎狂吠的幼犬。

  在專任官之間有一個慣例,如果事情鬧大了,就得由涉入關係最深的人負責收拾局面。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在仁的面前把核彈帶走,也就是說,不管事情演變到何等絕境,仁都必須負責處理到最後。五月的巴比倫再演事件中,《公館》之所以派遣身受瀕死重傷的仁前往幻影城那種九死一生之地,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為這個慣例。

  八咬像在演戲似的,誇張地展開雙臂說道:

  「你的運氣從以前開始就很糟。沒錯,我聽說在我出門的短短三個月之內,和你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扶養家屬就多出兩個。你的腦袋應該沒有秀逗吧?」

  在八咬的目光注視之下,梅潔兒的嘴唇雖然因為恐懼而血色盡失,但她還是傲嬌地挺起胸膛說道:

  「什麼話,能夠有家人陪伴在身邊,怎麼會是運氣不好?老師的人生根本就是中了大獎才對。因為再也沒有什麼事比愛人與被愛更加幸福快樂了。」

  「梅潔兒妹妹真是了不起,竟然能夠愛一團會說話的糞便。你的心胸到底有多寬大啊?」

  《荊棘姬》的身姿擺盪,似乎不堪一折地搖搖欲倒,而她身上的蓬蓬裙也隨她的動作輕輕搖擺。

  這個名叫鴉木梅潔兒的少女無論面對誰,都敢毫不客氣地頂撞,可是在仁以外的三名專任官包圍之下,饒是她再勇敢都不免害怕起來。

  專任官齊聚一堂是為了處理核彈的事情,而小小魔導師之所以出現在這群大人之中,則是因為她是刻印魔導師。魔法世界不時會舉行神前審判,有些人就會被處以淪為刻印魔導師的極刑,必須要打入地獄。受到這種等同於死刑懲罰的人,會在背部刻上刻印,在打倒一百個《協會》的敵人之前,永遠得不到自由。《協會》把這些刻印魔導師下放給魔導師公館,而公館接收刻印魔導師之後就會交由專任官管理,利用他們來維持治安。

  雖然梅潔兒有這樣的背景,可是仁不忍心讓還只是個小學生的梅潔兒獨自上戰場。

  「既然她們是我的扶養親屬,你就不要對別人的家事說三道四。還有你可別忘了,我的其中一位『家人』與神和一起被王子護帶走了。」

  仁不知道這個全心全意對他寄予好感的少女,究竟犯了何種重罪被貶入這個世界。那個站在主子《鬼火》身後、輕輕對梅潔兒揮手的虎坂井雷伊同樣也是一名罪人。聽說這名少年為了讓自己被貶入這個世界,率領一個懷有異端思想、名叫地獄禮讚派的恐怖組織把一整個國家給滅了。話說回來,《公館》本身也算不上是什麼清白乾淨的組織就是了。

  八咬非常不懂得如何向人道歉,以前還曾經因此和仁當真吵起來。

  「啊,抱歉。我竟然會做出這種紳士不應該犯的失禮行為。」

  貴公子行了一禮。舉止很是優雅,可是卻完全掩蓋了他道歉的誠意。

  因為其他人都心存畏懼而不敢提出忠告,所以專任官當中有許多奇人怪客。他們在近代國家與魔法世界之間的夾縫間翩翩起舞,姑且不論演出的是悲劇還是喜劇,至少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的舞蹈絕對異於尋常。

  打從仁與小魔女初次見面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兩人總有一天會別離。過去的他認為,就算再怎麼掙扎,終有一天還是會目睹梅潔兒倒斃在修羅之路上的屍體;而如今的仁則是想在那個「終有一天」來臨之前盡力幫助梅潔兒,他希望能夠親眼看到少女成長茁壯,直到再也不需要他的保護,然後獨自離巢展翅高飛。

  仁從喧囂吵雜的玄關大廳退到《公館》辦公室前的走廊,回顧這個諸事紛至沓來的一天。清晨時分,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一支隊伍襲擊神聖騎士團落腳的美軍設施,奪走核彈。事發當時,《公館》正在搜索《協會》內部情報的提供者阿拉克涅,所以對這場行動沒能及時做出反應。接著仁與瑞希為了尋找魔女阿拉克涅,深入《公館》周邊在戰前開鑿的地下戰壕群,並在那裡捲入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與神聖騎士團之間的核彈爭奪戰,最後核彈被地下鐵列車帶走,落入懷斯曼公司的手中。

  與那些《公館》首屈一指的怪胎說話,仁也覺得有些疲憊。他對站在自己身旁的梅潔兒說道:

  「你差不多餓了吧。要不要到外面去吃點晚餐?」

  少女惴惴不安地仰望著他。

  「不曉得絆現在怎麼樣了?」

  對所有事情一無所知而前去探險的梅潔兒與她的小學同班同學寒川紀子,連同倉本絆都被那場地下甬道內的決戰波及。武原家裡的另一位『扶養親屬』倉本絆與《魔獸師Amon》神和瑞希專任官一起失去聯絡,行蹤不明。從前後情況來看,她們肯定是被懷斯曼公司抓去了。

  「是啊,小絆這時候是不是正在某個地方吃晚飯呢?」

  仁脫口說出這句話,深深感受到倉本絆真的不在身邊。這讓他與梅潔兒自己想到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懼。

  「…………老師,你真的覺得絆她還平安無事嗎?」

  「懷斯曼公司的王子護豪森在三年前還是《公館》的專任官,他絕對不會做出傻事,自斷和我們談判的空間。小絆她不會有事的。」

  倉本絆是時隔六十年之後,重現江湖的失落魔術再演大系的魔導師。再演魔術能夠影響《過去》,唯一能夠有效對抗的手段,就只有一切魔法的天敵,亦即惡鬼的魔法消除能力。對魔法使來說,她就是一顆危險到不得碰觸的核彈。仁的理性明白這一點,可是這並不代表他實際確認過絆真的平安無虞。

  正因為仁的頭腦泠靜,絆不在身邊的事實更是隨著時間分秒流逝而越加沉重。

  梅潔兒輕笑一聲。她的眼眸深處閃動著嗜虐的異彩,彷佛見血之後引發本能的躁動年幼猛獸。

  「老師這麼相信那個人啊。」

  仁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停止。他的體內時鐘好像瞬間逆轉似的,身體深處的心臟不住地怦怦亂跳。因為王子護豪森就是把仁拖進這個世界的人,也是第一個教導他如何戰鬥的教師。

  「我怎麼可能相信他!」

  「還在嘴硬,我可是一清二楚喔。因為我是老師的『扶養親屬』嘛。真好,我和老師好像越來越親密了。照這樣下去,今年暑假結束時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關係呢?」

  少女雖然用言語逗弄仁,身子卻沒有靠近到能夠感覺到體溫的近距離。因為絆不在身邊,使得這個天真年幼的小惡魔也沒辦法掌握和仁之間的距離感。

  可是屬於溫暖人類的時間只有這短短一瞬而已。此時此刻是眾人面臨生死存亡之秋,在歷史進程上爭搶先機的決勝之時。

  †

  二十一點十三分,一輛黑頭車從魔導師公館的外門沿著森林圍繞的小徑開了上來。

  那輛大型車靜靜地煞住,停下來的時間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所以在公館本館的大門打開之前,只有仁、《鬼火》與八咬這三位專任官知道那兩人會到來。

  原本吵鬧不已的玄關大廳突然沒了聲音,這種強烈的反應讓躲在大廳深處走廊里的仁料到來者是何人,而超出他預料之外的是,在『那個人』之後,還有不只一人的腳步聲。

  那些訪客對身旁的喧囂完全不予理會,一路闖進《協會》人員禁止進入的《魔導師公館》那一邊的走廊。為了讓《公館》職員的魔法消除能力儘量不要影響到公用大廳,玄關與公館側的走廊之間,擁有十分完善的氣密設計分隔彼此。但就算隔著一扇門,還是擋不住非比尋常的氣氛,顯示這次事件極度重大。

  最先踏進走廊里的是兩名鮮少出現的魔導師公館幹部。高級官員身為社會菁英人物,本來只有在闖下什麼見不得人的大禍時才會被派任到此。辦事時要是有任何差錯,就只有殉職一條路,所以幹部通常不做事。身為官員卻自願到這裡來的特例,現在只有一個。

  「武原專任官,這次的事情會很麻煩,可以請你協助讓會議進行得更加順利嗎?」

  跟在那些職務上身為高級官員的人之後的,是一位冷若冰霜、眼神極為銳利的女性官員。平時穿著具有夏季風情的套裝,營造出職場女強人形象的她今天略施薄粉,身穿死板板的深藍色與白色服飾。這名女子是《公館》的事務官,也就是負責統管仁這些專任官的領導十崎京香。為了迅速撇開目光的京香,同時也是她童年玩伴的仁希望能為她加油打氣,便對她說道:

  「沒問題,我一定會好好做個了結。」

  最後走進來的是一個身穿筆挺深藍色制服、氣宇軒昂的壯年男性。那名男子的額頭線條尖銳,可以看得出其人意志堅定。從那身制服看來,一眼就知道他是警察幹部。有一對提著黑色公事包、身著西裝的男女隨侍在側,應該是隨扈吧。

  武原仁好幾次往來於鬼門關前,也曾經經歷過可能左右這個國家命運的重大事件

  。今天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有警察幹部造訪公館本館。

  「魔導師公館相當於文化廳中的其他種類機構,各位在立場上並不接受警方的指導。所以我希望各位了解,因為在這種非常狀況下,我才要刻意打破常規,從警察廳到這裡來。」

  指揮公安警察取締國內激進派分子的警察廳警備局幹部清水健太郎以粗獷的嗓音,以這麼一段話向眾人致意。

  之後他親自花了將近十分鐘進行口頭說明,內容就是把自己的行為合理化,包括他們到這裡來的法理依據,與根據什麼道理所以他們這種處置是正當無誤抑或是不得不為的。真是非常具有工作內容涉及法律層面的官僚會有的作風。到頭來也只說了警方會傾全力追查核彈,而清水負責監督魔導師公館的職責區分而已。

  列席參加會議的專任官反應都很冷淡。因為警察與《公館》雙方對於事件解決的終點在何處定義不同,故為了達到目的的組織架構與人員行為也相異。

  京香身為《公館》的代表,雖然在職務上不允許她這麼說,可是她還是直言不諱地說道:

  「如果用一種比較放肆的說法來形容,魔導師公館的工作和消滅害獸差不多。找出無法與這個世界共存的魔法使,然後讓他們永遠無法作怪,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們不會開庭審判,所以沒有文件紀錄,而且也很少活捉犯人。」

  對於那些不遵守這個世界法律的異界之人,就用異界的野蠻法則還以顏色。也就是說,《公館》這個公家機關並非立足於日本法律上,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矛盾。

  來自警方的幹部靜靜地屏住呼吸。他五十多歲,頭上斑白。仁似乎能夠聽見他生著花白頭髮的毛孔一一張開的聲音。清水身上冒出的汗水,散發出涔涔的汗臭味。雖然《公館》徹底『異於』警察的原始法則讓他備感壓力,他卻沒有屈服。

  「請繼續說下去。」

  京香點頭。今天在這個《公館》經常使用的昏暗會議室里,有七個人出席這場會議。包括仁在內的四名專任官與十崎京香,還有警察幹部清水健太郎和一名女性隨扈──另一名隨扈則是在門外待命。

  「魔導師公館的人員不多,沒辦法在會議中逐一區分工作。我們查出敵人是誰、決定戰術,之後就只要負責實行的專任官接受計畫而已。專任官雖然不擅長護衛或是監視之類耗費人力的工作,但他們都是優異的魔法使獵人,您可以儘管放心。」

  《公館》就是這樣的組織。現在擺出一副治安機構的架勢,也只不過是這兩年半十崎京香時代的事情而已。

  清水不但腦筋轉得快,就連適應力也不同凡響。

  「那麼為了讓各位更了解我想說的話,就從我來魔導師公館的理由開始說起吧。我是來盯緊各位,避免這個無法以常理忖度的治安機關失去控制。我這種說話方式也不正確嗎?非常好,既然沒錯,那我就繼續吧──為了不讓各位在偶然的情況下和我們警方的工作衝突,妨礙我們辦事,我把目前知道的情況告訴各位。」

  為了仁這些沒辦法用一般工作方式辦事的人,這位幹部主動牽就《公館》的做事方法。

  「今天晚上七點十三分,有一輛地下鐵列車被發現衝過地下鐵銀座線的新橋車站月台。那是一輛在戰前使用的列車,與各位今天早上沒能逮住的列車型號相同。但是在下一站銀座車站的月台並沒有發現那班列車。推測那班列車可能是進行了魔導師公館所說的魔法轉移,我們在電腦系統上也找不到行駛中的列車。」

  那班車毫無疑問就是上午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裝載核彈之後開走的地下鐵列車。那些魔法使開始展演,表示隨時都可以進行核子攻擊。

  隨侍的隨扈驚訝地視線搖擺不定,用手帕擦拭在冷氣房內仍然滿頭大汗的臉龐。以清水的立場,實在很難想像他竟然會親自說明事件狀況。

  「警方已經確認各位在追的懷斯曼公司職員,與我們從以前就一直在追緝的人物互有接觸。假如懷斯曼公司手中的核彈已經脫手,這個男人絕對是最糟糕的買家──他名叫國城田義一,現年五十五歲,是一名受到各國通緝的恐怖分子。」

  十崎京香操作OHP投影機,在會議室的白色牆壁上放出一名男性的照片。那人的年紀看起來和清水差不多,臉部輪廓圓圓的,發量也少。年輕時可能有鍛鍊過身體,肩膀相當孔武有力。可是體格終究不敵無情的歲月摧殘,小腹已經挺出來了。臉頰與太陽穴上似乎飽經日曬,長著淡褐色的斑點。這張照片可能是在一個氣候炎熱的國家偷拍而來,何況這個男人的臉上有一個特徵,讓仁等一眾人一陣緊張。那個特徵在於他的眼睛。國城田那雙眼角刻劃著名深深皺紋的眼,注視走在他身邊的人們,像是完全沒把那些人當人看。

  「一九六〇年代末,國城田在他就讀的大學參加學運,從那時候開始參與反體制運動。他在一九七二年犯下一樁案件,用獵槍把火焰瓶打進當時的多摩美軍基地,當時造成一名士兵受重傷。之後國城田出國前往阿拉伯,三年後加入南美的共產黨游擊隊。他在該地利用自己製造爆裂物的技術,涉入好幾起綁票勒贖或恐怖行動。」

  京香換了一張投影片。喀嚓一聲低響,照片內容換成南國的市場。異樣的是,畫面上有西瓜與兩名腦袋迸裂的男子,鮮紅色的液體染濕大片道路。路邊攤因為支柱折斷而垮了下來,那裡還有一個孩子橫躺在地。一隻肥胖的斷臂掉在地上,不知道是誰的手。

  投影片又換了一張。喀嚓一聲低響,這次的犧牲者燒得一片焦黑,連性別與年齡都看不出來,被人擺放在鋪在馬路的塑膠墊上。一輛車可能是被裝設了炸彈,車體燒得扭曲變形,連車門也已經脫落。塑膠人偶的殘骸黏在前擋風玻璃上。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因為職業特性,仁經常看到屍體。這些悽慘無比的光景讓他心情沉重。對仁來說,這個世界的人彼此作惡殘害的情狀最讓他難受。因為這就像是活生生證明了那些魔法使口中的蔑語「這個世界就是地獄」。

  「十崎事務官現在幫我播放的照片,全都是與國城田有關的案件現場照片。」

  仁體內血流的溫度確實稍微下降了一點,他認為自己在面對國城田這名男子時,可以果斷地做出判斷。京香給他們看這些照片,當然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對恐怖分子來說,南美與阿拉伯是這麼容易來去自如的地方嗎?南美的共產游擊隊與阿拉伯的基本教義派雙方的主張根本不同吧?」

  「國城田是一個政治色彩相當薄弱的『專家』,他就像是無根浮萍,往來在各個組織之間。那些組織除了都是反政府團體之外,彼此沒有任何共通點。對這種人來說,南美是一個很容易藏身的地方。而且在他回到日本不久,又被人發現出現在阿拉伯。」

  「手中握有核彈的就是這個男人吧。」

  由於仁整個人的狀態完全恢復到日常水準,甚至超越以往,警察幹部的隨扈一猛烈地瞪他,仁立刻感受到一股鮮明的敵意,便轉頭朝對方看去。

  清水並沒有斥責年輕人,他很重視不同組織之間彼此共有的物事,而這物事即是憤怒。

  「我們判斷這個男的就是主嫌。十崎事務官,站在魔導師公館的立場,你們怎麼看?」

  「既然懷斯曼是一家公司企業,他們一定是因為有利可圖才會去搶奪核彈的吧。」

  因為不屬於警察的權責範圍,警方高層手中也沒有諸如《協會》或神聖騎士團動向等,與魔法世界情勢相關的情報,京香才會答應擔任異世界與現實世界的仲介角色。

  「對魔法使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政治課題就是在這個世界保有一塊場地,以便進行高難度的魔法實驗。但要是魔法使方面的勢力和我們人類開戰,他們就會完全喪失據點。我認為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應該有什麼特別的門道,讓他們在核彈爆炸之後還能繼續存活下去。」

  庇護他們的人,就是那群渴望恐怖時代來臨的恐怖分子。清水似乎也能接受這種說法。

  仁他們其實都知道,京香並沒有提到一個最壞的可能,這次的核彈將會是一顆抹殺人類世界史的子彈。讓懷斯曼搶走核彈的,或許就是有辦法與六十億人口的人類開戰,而且還能打贏的異界之人。那麼幕後黑手便是對現況最為不滿的勢力──《協會》。實際上,《公館》已經發信詢問《協會》,關於那個牽連核彈搶奪事件的魔女阿拉克涅的消息,但是《協會》根本毫不理會。

  「最後一點,目前國城田沒有對日本政府提出任何要求。行動規模這麼大,但是看來並沒有和國內外的恐怖組織或激進分子合作。從這一點看來,我們公安警察與公安調查廳都認為這次事件非比尋常。」

  在這場會議開始之前,《公館》的特約學者溝呂木就拿了一份列印文件給仁看。那是一張地圖,預測一顆威力與一九四五年廣島原爆相同的核彈

  ,在最淺層地下鐵隧道相同深度的地下十公尺引爆時,會造成多大的災害。警方手上絕對也有相同的情報。可以說那是名副其實的消滅國家的子彈。

  這次的核彈要是爆炸,將會造成數十萬人喪生。這個國家在三個月前也差點因為《近神者》的大規模魔術沉入海底,但這次他們要應付的是核彈,連魔法消除能力都派不上用場。受害者規模超過一千萬人,和充滿不確定因素的大海嘯、篤定造成將近百萬人犧牲者的核彈,仁實在無法判斷,究竟哪一方才是最糟糕的狀況。

  《鬼火》東鄉永光這個人不在乎什麼立場與身分。

  「我不喜歡聽這些囉囉嗦嗦的開場白,有什麼確實要求就快快說來。」

  當身為警察幹部的清水開口說話時,仁覺得他真是太耀眼了。

  「我希望魔導師公館這陣子暫時不要殺害魔法使。」

  正因為這是世間的一般常識,所以在這裡更顯清新。

  「請各位想一想,萬一殺人現場被那些畏懼恐怖威脅的市民看到,將造成何種影響。既然魔法使的存在不能公諸於世,站在警方的立場,我們無法將各位的行為解釋成維持治安的活動。為了避免引起恐慌,在國城田被捕或是扣押核彈之前,我們希望各位中止任何可能被市民目擊的戰鬥行為。」

  對於治安機關來說,《公館》是日本的黑暗面,是這個國家拖著的一條無法近代化的神話尾巴。目前人數超過十萬人的警官全都是這個世界的人,根本無法察覺到魔法的存在。日本國內有魔法使存在,對他們來說,這件事本身聽起來不過是個冷笑話而已。所以當警察遇到魔法使的實務案例時,他們會把案件交給《公館》處理,就像是拋入深不見底的水井──不對,應該是丟棄才對。《公館》對警方而言就是一個燙手山竽,這次甚至還派了幹部清水過來當防波堤。

  可是仁在昏暗的會議室里環顧幾位同事。《鬼火》東鄉的眼神催促著仁,要他開口。

  「人類支配這個世界不是天經地義的真理。魔法使他們……早在連歷史都還混沌不清的古老時代開始,就已經把我們的世界當成實驗魔法的場所了。對那些人而言,我們只是在這一、兩千年間占據實驗場地的會說話的糞便而已。」

  《荊棘姬》歐爾嘉低聲輕笑著仁引用她的措詞。

  「不管是搶奪核彈賣給國城田的懷斯曼公司,或是遭到掠奪的神聖騎士團,他們都不在乎我們的社會是好是壞、是生是死。站在魔法使的角度,在他們的歷史當中戰爭已經持續一萬年,到現在還沒結束。面對那些正在激戰的人,要是有一絲猶豫,反而會讓市民受到波及,造成死傷。」

  「十崎事務官,我可以把這段話視為魔導師公館的見解嗎?」

  「恐怖分子只有國城田一個,但是魔導師公館在魔法世界裡有上億個的敵人。」

  清水眯起雙眼,好像在說京香的言語未免誇大,所以仁知道對方沒有真正了解這番話的意思。並不是只有像《近神者》葛蘭或是神聖騎士團那種心懷崇高榮耀的人才會踏上戰場。與這個世界相同,魔法世界中也有形形色色的人,為了各自不同的理由而戰。會有人像小市民或是梅潔兒那般,本來應該受到妥善保護,卻被逼到走投無路,不得不以性命相搏的人。而《公館》是站在保護者立場的組織,無論對手是誰,他們都無從挑選敵人。

  穿著夏威夷襯衫、胸口大開的自由人八咬誠志郎張開嘴巴,打了一個偌大的呵欠。

  「意思就是說我們是自由不受約束的。放眼望去如果都是敵人,那就從最不可原諒的傢伙開始下手吧。」

  警方人士一臉愕然,看著這群連核彈威脅都不當一回事的怪物。依照這個世界的基準來看,市民或是警官只是受點傷就會變成社會上的大問題,有時就連加害者受傷也同等對待。可是人命在魔法使之間非常輕賤,甚至要是意見相左,殺傷人命也是理所當然。

  而十崎京香身上兼具兩種角色。她既是政府官員也是統管者,負責管理那些依循異界之人的暴戾準則辦事的專任官。

  「不如就按照以往的方式劃分職責,您覺得如何?我們魔導師公館會儘可能把魔法使從中排除,好讓警察能專心處理這個世界的人造成的問題。」

  這是京香慣用的手法。丟出威脅給對方,然後蠶食鯨吞地擴大己方的工作範圍。

  但是清水堅守警察組織的責任,毫不動搖。就是因為這個人如此精明能幹,所以《公館》連他都無法協同合作。這讓仁感到很心酸。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敵人根本不給他們時間讓雙方的主張起衝突。

  仁反射性地站起身來。今天晚上這間會議室里,有三個人有所察覺。

  乘著空氣的流動,淡淡的血腥味飄了進來。

  玄關大廳籠罩在陰鬱的氣氛里,兩具放在擔架上的屍體被抬了進來。屍體毀損的狀況,與國城田的恐怖行動現場照片相比,悽慘的程度不分軒輊。

  聽說這兩具受到槍擊被打成蜂窩的屍體,在幾分鐘前被發現,他們是隸屬於《鬼火》手下鬼火眾的刻印魔導師。流出的鮮血已經凝固,上前查看的仁可以清楚算出胸口與腹部上的傷口數。乍看之下,他們至少遭到三名槍手攻擊,身中超過二十槍。皮膚之下的骨頭、血肉與內臟全都一片稀爛,和肉醬沒兩樣。

  現在一部分刻印魔導師的動向可疑,顯示出他們可能會造反。由於鬼火眾具有足夠的能力也值得信任,所以除了他們之外,其他刻印魔導師全被禁止繼續工作。如此精銳的魔導師似乎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就這樣被射死,玄關大廳里的普通員工與魔法使全都默不作聲。這代表敵人真的如此厲害,抑或是連鬼火眾里都有背叛者?無論如何,事態都糟到不能再糟了。

  「真是悽慘啊。」

  為了從屍體的狀態辨識敵人,仁一一檢視屍體上滿布的槍傷。敵人如同在享受遊戲似地不斷開槍射擊。這不是士兵或者職業殺手的射擊手法,僅僅只是放任情緒肆意發泄罷了。然而今天上午在那場核彈被奪的戰鬥中,和仁交手的對象是一群行動紀律分明、有如軍隊一般的魔法使。

  鮮血與內臟的強烈腥臭味讓清水與他的隨扈遠遠躲在三公尺外,不願意靠過來。至於京香,她有義務要檢視遺體,便只能走上前來,以熟稔的動作戴上輕薄的塑膠手套。

  「這是……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Rifle Wizard Company乾的嗎?」

  那是仁等人即將碰上的敵人名稱。他們是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的實戰部隊,是一群手持槍械的新時代魔法使。這群魔法使在地下鐵列車裝載核彈的短短一瞬間現出面目,滿臉橫肉露出野蠻兇狠的氣息。從明治時代以來,王子護豪森就一直參與《公館》的戰術事務。這批軍隊雖然是他所編制,辦起事來手腳竟然如此粗糙。仁越來越不了解這群剛現身的敵人,因此更是感到惱火。

  這個國家的另一面竟然還有這種組織存在嗎?清水沉聲低喃。

  雙眼幾乎看不見的《鬼火》東鄉雖然閉著眼睛,也已經知道部下死得何等悽慘。

  「我不會善罷干休。」

  這道沉靜的聲音重重落在周圍眾人的心中。東鄉不會替戰敗之人報仇,認為這麼做有違武道。但是正因為他這種武道中人,因此更無法原諒用無數子彈打在往生者身軀上,藉此胡鬧取樂的行為。

  仁很想現在立刻衝出去追擊那些懷斯曼公司的魔導師。倉本絆此時就落在一群會幹出這種事情的人手上。狩獵魔導師中隊的士兵素養比他原先料想的低劣太多。

  小梅潔兒因為體格嬌小沒辦法靠近,站在這些大人聚集的一隅。要是少女現在開口問仁「真的不會出事嗎?」,仁沒有自信可以回答一個能夠讓她放心的答案。

  一想到心地善良的絆萬一變成這樣悽慘的屍體被人發現,仁就覺得坐立難安,心下一片冰涼。雖然絆是名高中生,但直到三個月前,她的日常生活都和魔法毫無關係,與這個異常的世界無緣。或許仁的確如梅潔兒所說的,在內心某處仍然對率領敵方戰力的王子護豪森懷有信賴感吧。

  任何人都說不出話來。

  在這個被奇蹟所遺棄的世界裡沒有神明。但是在這個無神的世界裡,至少還是有一種力量能夠束縛、吸引並且控制人心。

  ────那就是恐懼。

  †

  與此同時,倉本絆正被迫在狹小的地下甬道內移動。她被一群手上提著手槍或是兩手端著步槍的人頂著後背,在黑暗中行走。這條長廊的高度與寬度和學校校舍的走廊相差無幾。雖然長廊隨即被魔法光源照得通明,絆還是完全看不出來這條路究竟通往何處。

  對她來說,唯一可以確定的就只有和她彼此互相支撐體重的好友其身軀的觸感。

  那場戰鬥之後不曉得過了幾個鐘頭。今天的

  絆吃盡了苦頭,她用疲憊不堪的腦袋重新估算時間。和她住在一起的小梅潔兒說要去探險,她便懷著大人帶隊的心情一起隨行。這大約是半天前的事情。她們一行人找不到出口迷失方向後,在黑暗的地下甬道里徘徊了大約一個小時,然後絆遇見她的高中好友神和瑞希。接下來她被捲入一場戰鬥繼而不省人事,醒來以後就已經被這群像是山賊的人物給捉住了。她被囚禁在一個狹小的地下設施約有兩個小時,接著被一群大約有三十個人的隊伍帶著,一直在地底行軍,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抓住絆的這些人雖然是魔法使,服裝打扮卻都是絆再熟悉不過的模樣。可能是從清倉特賣中買來的便宜T恤配上工作褲或牛仔褲,根本從沒入過水,就放著讓它髒。絆心想,和一大堆一個月沒洗、滿是污泥的T恤一同被扔進洗衣機里的普通換洗衣物,大概就是這種心情。他們只點著微弱光源,一群人你推我擠地走在日光照不到的黑暗地下甬道里。絆周身籠罩著臭酸與腥味,真希望有人從她頭上倒下一整罐洗衣精。這群被魔法光源照亮的人有黑人也有白人,發色有金有褐也有黑,就連瞳孔顏色也各自不同。絆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還在不在日本。

  「……絆……別怕……我會……保護…………你…………」

  低沉灼熱的呼吸在絆的耳邊喘息著。在魔法蒼白的光源照射下,身受重傷的神和瑞希美得讓人驚心動魄。滿是汗珠的肌膚閃閃發亮,有如抹上釉彩的白瓷,端正秀美的臉龐並沒有痛苦顏色。絆想為好友加油打氣,稍微勉強自己擠出開朗的表情,看著她說道:

  「你還是別說話比較好。而且既然覺得不舒服,這種時候就別硬撐了。」

  瑞希的制服滿是血跡。被釘在牆上時的傷口尚未癒合,還是一片血肉模糊。脫離魔法消除的影響後,瑞希的身體開始用魔法進行自我療愈。可是小腹與胸口正中央被長槍刺穿,就算她身為堂堂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也不可能平安無事。絆讓嘗試獨自行走的瑞希把手架在她的肩上,撐著瑞希的身體往前走。瑞希的身體好輕,絆要是稍有鬆懈,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黑色長髮就像枯萎的花朵,垂落在絆的手臂上,好友渙散的眼眸像是澄澈的玻璃珠。

  插圖004

  瑞希雖然一邊難過地喘息,但還是想要安撫絆不安的情緒,告訴她:

  「因為……那個……男的……消除了……魔法………所以大範圍……探測魔法……看不穿……剛才那個……地方……追兵知道……地下有……空白區域……立刻……就會追過來………」

  瑞希所說的男人,就是那個在地下設施與王子護豪森同行、屬於這個世界人類的矮胖大叔。換句話說,這些手持槍械的魔法使也正在逃窟,躲避追兵的獵捕。絆認為瑞希口中的追兵,應該就是武原仁他們的魔導師公館。那個人的年紀比自己大又堅強可靠,可是卻讓人忍不住想要對他好。絆一想到他,心裡就湧起一點勇氣,因為她覺得那個人一定會來拯救自己。

  「不要緊的。我每次都受你幫助,至少在這種時候也稍微讓我幫幫你吧。」

  絆也很清楚這群魔法使正在干某件壞事。

  站在隊伍前頭的幾個男子停下腳步。一道魔法之門出現在暗處,飄散出無數發光的微小細沙,看起來與霧氣相仿。此時從前方傳來一道中氣十足、充滿自信的指示聲。

  「有封閉迴廊。約翰、伊姆克,把這兩個傢伙好好盯緊。」

  守護隊伍前頭,一名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漢溫吞地用一柄巨大的槍頂在絆身上,光禿的頭頂上有幾綹毛髮像海草般輕輕搖晃,這人是約翰。約翰手中拿的槍大得超乎尋常,背後又背著像是汽油桶的東西,看起來就像個毫無現實感的玩具。

  「不要動!要是動一下,就開槍。」

  約翰的膚色和白吐司差不多,好像完全沒有曬過太陽。

  「你這笨蛋,不要把手指擺在大傢伙的扳機上。想把我們一起打成絞肉嗎?約翰!把手指拿開,約翰!真是夠了。伊萬,說說你弟弟叫他聽話。伊萬,我沒有叫你過來。你負責替隊伍殿後,連你都跑來幹麼。白痴!」

  一個身形矮小的男人用力在約翰的粗腿上打起來最痛的膝蓋骨一踹。他是剛才被叫到名字的伊姆克。他的下身穿著緊身的黑色馬褲,上身則是一件喪失原有光澤的綠色絲質襯衫。胸前衣襟大開,露出宛如棕刷的蜷曲胸毛。

  「那個老愛裝模作樣的王子護不是說過,要我們小心那個女人嗎?現在我們可是受過訓練的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喔。你該不會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吧?」

  「要是動一下,就開槍。」

  約翰用那個就像是六根鐵棒捆在一起的槍口,用力朝絆的頭上敲,痛得她彎下腰來。要是子彈真的從那枝槍口擊出,人的腦袋都會被整個打爛,因此絆的身子很自然地聽從他的命令,不敢動彈。

  瑞希如撒嬌的小狗,把臉擠向絆的胸口。

  「啊!」

  絆不由自主地發出怪聲,聽著好友的回應從她的胸乳下方響起。

  「………這些人……好臭……」

  雖然絆的確也希望他們好好去洗個澡,可是瑞希這樣老大不客氣地直接說出口來,她實在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胸毛男伊姆克抬眼,陰惻惻地看著絆與瑞希。這個身高比她們兩個還矮小的男人,手中把弄著大型獵槍,槍口故意在兩人眼前左右搖晃。旁邊的幾個男子陰陽怪氣的眼神也開始落到她們身上。

  她們兩個被將近三十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包圍,讓絆感到很不安,彷佛周遭的黑暗變得更加深邃似的。

  「兩位姊姊不怕我們耶。」

  絆突然被人叫了這麼一聲,回過頭看。她以為這道清亮的嗓音是個女孩子。

  轉過身子的絆一開始還不曉得對方人在哪裡,因為那人的身材出乎意料地矮小。

  絆的視線往下移,發現一個鼻樑直挺的黑膚少年抬著頭,用一對有如南洋海水般的翡翠色眼眸看著她。他的年紀正好和梅潔兒差不多大,讓絆鬆了一口氣。

  「咦!?呃……你在放暑假嗎?」

  「我叫皮耶托羅。姊姊你是被王子護先生抓到的吧,真是倒楣。」

  「啊,那個……我是倉本絆。本來在照顧兩個和你年紀差不多的小孩子,結果就被抓來了。」

  皮耶托羅身上的牛仔褲與T恤似乎也和身旁那些大人一樣很久沒洗了,但換作是個孩子,就算一身泥濘也令人感到莞爾。

  看到這個孩子的存在,絆漸漸覺得這片令人滯悶的黑暗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她的父親以前也曾經說過:「絆有個習慣,只要心情沮喪的時候就會刻意找一些好事情,說服自己這世上不是只有壞事而已。」就算只是逃避現實,她也想和這個似乎能夠讓人安心的孩子好好相處。

  「和我同年啊。那個小孩是什麼樣的人?」

  或許是因為他是這一大群男人之中唯一的小孩吧,皮耶托羅眼中閃爍著光輝繼續問道。

  「身上聞起來有一點甜甜的,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喔。她的味道聞起來似乎很鮮嫩,會讓人想要一把抱住,搔搔她的頭。不過她絕對不會讓人這麼做就是了。」

  少年笑的時候,露出雪白的牙齒。

  「第一句話就提氣味啊,姊姊你很好笑耶。」

  「絆身上………也好香…………」

  瑞希還緊緊抓著絆不放。她從腹部一帶的觸感可以感覺到好友的聲音隨著每一次吐息越來越有力。瑞希的呼吸逐漸粗重,變得更加灼熱而濕潤。

  「姊姊!姊姊!她是來自地上的人耶。真稀奇!真稀奇耶!」

  絆還以為少年在叫自己,對他露出疑問的眼神。但是少年不是在叫她,而在向隊伍後方用力招手。

  那個人應該皮耶托羅真正的『姊姊』吧。一位年紀和絆相差不多的少女縮著肩膀走過來,好像有點不知所措。來到絆眼前的是一個手上捧著細長大型步槍、身材有些圓潤的女孩。那女孩看起來溫柔善良,感覺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巧克力色的肌膚比弟弟稍淡一些,眼眸則是清澈的藍色。她正用手重新梳理那一頭經過細心保養的微卷金髮。

  皮耶托羅的姊姊走到距離絆三公尺遠的地方就停下腳步不再靠近,若無其事地遮住身上那件可愛圖案襯衫上的髒污。

  「………皮耶托羅,別靠太近。」

  「可是姊姊,地上的人果然不像國城田大叔,應該是像她這樣吧。你看她穿的衣服好漂亮。啊啊,我也好想去看看喔。」

  手持大型槍的約翰拿槍口往眼中閃爍著夢想光輝的皮耶托羅腦袋上重重一敲,發出一聲悶響。

  「要是動一動,就開槍喔!」

  這下重擊根本超過擅自私語應受的懲罰。少年被敲了這麼一下,身子一晃失去平衡,就這

  樣倒了下來。絆正要驚叫出聲,一陣衝擊力道打在臉頰上,感覺熱辣辣的。等到絆察覺自己是被那個矮子伊姆克打了一巴掌時,瑞希已經被推倒,絆的身體也被按倒在地上。

  「給我閉嘴!喂,你聽見沒!給我閉嘴!看我不再賞你一下!喂,我叫你把嘴巴閉上!到處賣弄那對大奶,其實你很希望有人這樣搞你吧。」

  絆又驚又怕,奮力掙扎。結果又被甩了兩、三下巴掌。伊姆克一直猛摑絆的臉頰,直到她無力再抵抗。絆心下越來越明白,自己就要被人施暴了。

  牙根不停打顫。憑著魔法的微弱光源,絆根本看不見天花板,只能看見眼前伊姆克自私放縱的笑臉,那副模樣,就像接下來要開始享用自己獵到的獵物似的。

  矮小的男人從衣襟大開的胸膛上拔下一根蜷曲的胸毛──

  「那個愛裝模作樣的王子護又不在!反正只要不殺她就好了嘛,我們稍微爽一下又有什麼關係!你們說對不對啊!!」

  粗鄙的歡呼聲從四周傳來。

  絆希望有人能來救救她。那個右眼戴著眼罩,令人不寒而慄的王子護豪森現在不在這裡;瑞希在保護她時受了重傷,傷勢重到自己根本站不起來;武原仁則是遠在地面上。就算運氣再好,她能夠倚靠的對象也只有瑞希而已。而她的好友現在也被一群情緒亢奮的男人一把抓住黑色頭髮,臉龐被按在地上。

  瑞希用她毫無血色的蒼白嘴唇喊道「拜託」。

  絆反射性地捏出瑞希用自己的手指教導她結過的印記。

  ──所謂的《魔法》,就是指人類在自然法則寬鬆的魔法世界中發展出來,利用不正常的自然現象讓世界依照己意變化的技術。為數上億的魔法世界各自都有一種魔法存在,大致可以區分為魔力型魔法,與「檢索世界的《索引》,具體生成萬物」的索引型魔法。倉本絆的索引型魔法再演大系是把世界從古到今累積下來的過去當成一本《書》觀測,「直接操縱相當於書中文字的《人類》」。而為了在世界展現奇蹟所需要的索引行為,就只是魔法使本身的動作而已。

  絆只想著要搶在胸毛男壓到自己身上之前掙脫,便胡亂地甩動手臂。瑞希的右手受到再演魔法的控制,整個人被右手臂拖著,就像操線人偶一般站了起來。

  「什麼!?這傢伙怎麼突然力氣變得這麼大?」

  懷斯曼的魔法使慌慌張張地伸手要去拿槍。瑞希的右手迅速地痛打她身旁的男人,速度快到連影子都看不見。這是絆第一次親眼看見,人體真的如字面上形容的那樣被拳頭打飛。

  絆的視野里只浮現出五個人影,彷佛把可能對她不利的人與她自身的文字交叉一次全數鎖定。絆對這些人瞭若指掌。她雖然此時此刻人在這裡,但卻能夠潛入這本名為世界的書籍,回溯『姊姊』過去的人生。雖然絆一直儘量努力在遇到問題時不要依賴魔法,可是身體可能受到侵犯的恐懼與憤怒,讓她的理性自製枷鎖鬆懈下來。

  最初下令要看好她們的長髮男子出言喝止露出殺氣的同伴。

  「不要開槍!王子護拿她們還有用處。」

  ──《世界》把史蒂芬·尼基這個名字告訴絆。

  史蒂芬腰間掛著截斷槍管的霰彈槍,手中有什麼東西彈了一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究竟是什麼魔法在運作,其實絆還無法了解,就看見史蒂芬的身體像一顆子彈突然飛起。

  然而肩關節傳來的聲音與痛楚卻讓這個飛天的超人表情扭曲。

  「………可惡的怪物。」

  因為本來可以一招把絆與瑞希掃倒的超高速擒抱被一隻右手擋住了,而且擋住他的人還是腹部與胸口上開了大洞,原本光靠自己根本站不起來的神和瑞希。《魔獸師》原本是技術更加高超、手段更加淒絕的高手,並不依靠腕力制伏對手。

  為了自保而不擇手段的絆又在操縱她只剩下半條命的好友。《人類》本身也是觀測者,照理來說應該很難操控。可是她的再演魔法卻能輕易把人類納入控制之下。

  瑞希緊緊咬住的嘴角淌下鮮血,彷佛哀求似地低語:

  「絆……動手…………我……不要緊………不管怎麼樣……都忍得住…………」

  「約翰,別開槍!」

  史蒂芬又大喊一聲。巨漢把手指從扳機上放開。喘不過氣的絆就這樣伸出手往空中一抓。只是這樣一個動作,被再演魔法操縱而受絆支配的瑞希就一把扣住約翰粗壯的手臂,白皙手指以驚人的握力慢慢陷入男人的上臂。

  ──《世界》把約翰·沙卡這個名字告訴絆。

  瑞希如同洋娃娃般纖細的腿穩穩踩住地面,使出幾乎讓自身肌肉斷裂的力氣,只用一隻纖縴手臂把將近兩百公斤重的巨大身軀舉起,復又重重摔到地下甬道的地面上。

  絆強制瑞希實現把巨漢約翰扔出去的『結果』,利用魔法讓瑞希的身體發揮出所需的臂力。可是這種超出人體極限的結果需要付出代價。絆的好友雙眼圓睜,好像承受著逼人致狂的劇痛。她洞開的腹部傷口噴出鮮血,口中就像在念咒似地低喃:

  「……絆…………別停手…………」

  以神話里的英雄在生死一瞬間使出蠻力,或是使出個人生涯中僅有一次絕招的故事為雛型,衍生出《光榮的毀滅》這種魔法。把「行動之後變成如此」的結果強加在世界這本書上的《文字》──也就是人類身上,就算破壞犧牲者的肉體,也要逼對方擠出力量的概念魔術。再演魔導師們過去就是利用這種魔法,賜予諸多武功蓋世的英雄榮耀,而代價就是毀傷他們的肉體,讓他們走上不歸路。

  頭上腳下被砸在地上的約翰爬了起來。他的身體好像永遠都不會受傷似的。

  絆到現在還沒完全了解被三十名魔法使團團包圍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世界》把貝爾納·希戮塔這個名字告訴絆。

  在這個充滿激戰腳步聲的《世界》里,代表那名魔法師的文字閃閃發光。這個甬道非常狹窄,只是稍微動一動,身體就會和其他人撞在一起,正好給絆與瑞希帶來好處。就在絆回頭的同時,瑞希受到魔法的牽引而拔腿疾奔。她拉近距離,反手用力揮出一拳,可是卻在空中划過,沒有打到人。那個要是有心隨時可以一槍打死絆的死神,狩獵魔導師Rifle Wizard貝爾納利用魔法轉移,使得身形彷佛幻影般忽隱忽現。

  「絆……後退…………」

  一道如同嘔血的細微聲音傳進耳內。就在槍聲響起的同時,幾秒鐘前絆站著的地面上開起一道魔法門,在遠處擊發的子彈如爆炎般沖天而起。

  ──《世界》把伊姆克·耶達這個名字告訴絆。

  遠處的伊姆克手中舉著獵槍。他已經猴急地把馬褲脫到大腿處,露出男性生殖器。

  「王八蛋,給你一發嘗嘗!我要給你一發嘗嘗!」

  他滿臉鮮血,應該是被瑞希打飛時額頭被打破吧。他的手每揮動一下,性器官就像是點頭玩具的在雙腿間劇烈搖晃。

  「就算沒了一隻手也死不了嘛!讓你知道老子的厲害,我一定要讓你知道老子的厲害!!」

  「伊姆克,把你那寒酸的玩意兒收好。」

  夏天裡卻穿著全套黑色運動裝的貝爾納不知何時出現在伊姆克與絆兩人中間。他骨節隆起的手掌中握著手槍,槍機往後拉。再演魔法讓絆知道,貝爾納的手槍已經上膛,預測危險度拉高一級。他這次是當真想要打死絆或瑞希。絆同樣也在再演魔法觀測的《世界之書》當中進行檢索──尋找救命的方法。

  就在最完美的『解答』縫合到絆腦內的同時,她感到一股強烈的厭惡感,彷佛腳下的地面變成一片泥淖。恐懼引起更大的恐懼,再演魔法師倉本絆觀測到的世界無止盡地墜入黑暗。在那底下有無數《世界之書》的文字,也就是人類的死屍。被子彈射殺的屍體、被炸到支離破碎的屍體、因為飢餓病痛而一一死去的屍體、起因於一點小爭執而被刺殺的屍體。絆的視線可及之處逐漸被大量屍體掩蓋。再演世界的自然法則讓她看到無數已逝的生命──這就是答案。

  「快住手!拜託住手大家都會死的!這樣互相殘殺實在太不正常了!貝爾納先生!」

  在混戰當中仍然保持冷靜的貝爾納聽到絆的這一聲尖叫,連聲音的溫度都降入冰點。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那些魔法使排列成三列橫隊。第一列趴在地上、第二列單膝跪地、第三列站著,所有人的槍口都對著絆。不過沒有非常特殊的手段,魔法是沒辦法直接作用在魔法使身上的。自己沒有主動告知的出身來歷被他人所掌握,就連深受奇蹟眷顧的他們也感到詭異非常。

  重傷之下受到控制的瑞希渾身是血,早就不省人事了。

  此時在絆與那些魔法使之間,出現一道僵持不下的戰線。只要稍有動靜,絆與瑞希可能

  就會被打成蜂窩,而對方也會有人傷亡。

  ──《世界》把安納斯塔夏·特巴塔這個名字告訴絆。

  一個金髮垂落在深巧克力色肌膚上、年紀與絆相仿的女孩站在半裸的伊姆克身後。皮耶托羅乖巧善良的姊姊身上背著長長的步槍,用手槍頂住伊姆克的後腦杓。

  「……安納斯塔夏。」

  伊姆克把獵槍放在地上,舉起雙手。可是安納斯塔夏並沒有放下槍。現在的絆能夠了解,因為這場戰鬥打到亂成一團,所以安納斯塔夏拔出手槍,沒有使用背上的步槍。在這三十個人里,只有這名少女懂得善用兩種不同的槍。雖然有人即將沒命,可是現場所有人全都接受現狀,不覺得有什麼奇怪。這種讓人無法動彈的『恐懼』,有點類似當武原仁下定決心要做某件事時,身上散發出的感覺。

  「中隊長的命令絕對不能違抗。」

  †

  從《鬼火》東鄉永光專任官所管理的兩名刻印魔導師遭槍殺的遺體被抬進來,過了一個小時。魔導師公館的臨時會議不是在會議室,而是在用來驗屍的停屍間裡召開。

  晚上十點,一粒燈泡照亮了這間單調又悶熱的房間。自從明治時代公館本館建成,這間房送走了上萬名往生者。而現在房間裡有五人站在兩具屍體旁。清水等人聽說按照慣例,僅十崎京香事務官與專任官能夠送往生者最後一程,他們也就不要求一同與會。那些警察界的人還不了解,人命在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夾縫之間究竟有多輕賤。

  籠罩在一片靜謐氛圍中的會議,內容卻是充斥著肅殺氣息,與會者似乎也早就有了某種覺悟。

  「從現在開始,魔導師公館將把這種子彈命名為《魔法使子彈Wizard Bullet》。」

  在一股彷佛會令人精神崩潰的血肉腥味中,京香開口說道。早早檢驗完畢的屍體一度被切得七零八落,現在又重新縫合回去了。比擔架還大上一些的停屍間解剖台旁擺著一個金屬容器,裡面放著大量小石子與金屬片。仁看得出來,這些和他今天早上在地底差點被射殺時所看到的東西相同。因為魔法使各自身懷不穩定的自然法則,所以當他們操作像槍械這種精密機械時,本來一定會有出錯的危險。可是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帶來的小玩意就算出了什麼差錯,槍枝也絕對不會走火,是一種『魔法使也能安全使用的子彈』。放在這個金屬容器里的殘留物──遺留在兩名犧牲者遺體當中的彈藥,全部都是《魔法使子彈》。

  仁、《荊棘姬》歐爾嘉、八咬誠志郎以及手下慘死的《鬼火》東鄉等人,站在這兩具面容悽厲的屍體周圍,全都不發一語。他們都深知自己應該要做的工作是什麼。

  插圖005

  「懷斯曼是一間營利企業,他們一直協助這次的恐怖行動,想來一定是這項行動可以帶給他們龐大的商機吧。這種商品──《魔法使子彈》的確有可能會熱銷。對那些活在這個世界、心中暗藏不滿的魔法使來說,《魔法使子彈》看起來就像是能夠輕易殺死我們這群《惡鬼》的新希望吧。」

  十崎京香要說的事情非常簡潔明瞭。

  「懷斯曼公司想要把這次的核彈恐攻當作展示會,宣傳『只要擁有《魔法使子彈》,就可以戰勝惡鬼』。這樣一想,就能解釋為什麼他們把核彈交給國城田義一之後還要繼續給予協助。因此我們要用他們悽慘的下場向那些對現今世界懷有不滿的魔法使傳達清楚的訊息。」

  冰山事務官把自己的人性只遺留在緊緊交握的發白指尖上,做下令人戰慄的正確決策。

  「請各位剿滅手上擁有魔法使子彈的魔法使,趕盡殺絕,一個都不能留。要讓魔法使覺得『只要持有槍械就會死』,對槍械的實用性產生懷疑,讓懷斯曼找不到買家。」

  她很久沒有下過這種《公館》特有、令人作嘔的殘酷命令了。但是僅僅七名專任官之所以能夠鎮住全日本的魔法使,靠的就是『恐懼』。

  「把《公館》的威名與恐懼重新深深烙印在魔法使的心底。」

  如果這個世界的人們戰敗,魔法使的時代再度來臨,仁等人的所作所為足以讓他們被當成殘忍鎮壓機關的走夠而遭到處死。但如果他們置之不理,接下來的時代,犯罪魔導師就會人人擁槍自重,動輒開槍殺人。至於懷斯曼宣告新時代降臨的宣傳行動,最後將會用核爆做為收尾,把東京燒成一片荒原。那些異世界之人喜歡豪華大場面的破壞,就像洪水神話與許許多多天譴神話中所顯示的那樣。

  充滿殺伐氣氛的會議結束後,武原仁第一件事就是到本館的事務所來。因為梅潔兒和仁約好,在他開會時待在此地寫暑假作業。

  辦公室里,管理職位越高的人桌面就收拾得越乾淨,沒有放任何文件。梅潔兒在下班回家的遺物處理課課長的桌上攤開國語練習簿,手中握著鉛筆。

  「老師,你今天真慢。」

  梅潔兒就像扮家家酒的小媽媽,對著讓她久等的仁嘟起小嘴。那副模樣看起來非常逗人,似乎讓仁從接下來這份任務帶給他的沉重心情里稍微獲得解放。然後他急忙查看周圍正在工作的職員,是否有人看到他現在的表情,所有事務員全都把臉撇開。

  放梅潔兒獨自在這裡時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讓仁感到極為不放心。主要是擔心自己在社會上的立場……

  「我不曉得梅潔兒向你們說了什麼,不過一切都是誤會喔。」

  小魔女麥芽糖色的眼眸流露出嗜虐的喜悅色彩。

  「現在隱瞞已經來不及囉,大家都已經知道我和老師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了。」

  這個小惡魔說著誰叫老師這麼晚才來,喜孜孜地擺動從迷你裙下伸出的雙腿。仁的防線被順利地一一攻破,事務所的職員們都用滿是溫柔慈愛的眼神看著他。

  「不是啦,她只是在十崎事務官工作繁忙的期間暫住在我那裡而已。再說小絆也一樣住我家啊。」

  說到這裡,兩人的對話驀然中斷。

  倉本絆還在那支狩獵魔導師中隊Rifle Wizard Company的手上。自從看到那具滿是彈孔的屍體被抬進來,仁就一直擔心地不得了。剛才會議中決定要與狩獵魔導師中隊全面對決,也一定會讓成為人質的她身陷險境。仁到現在還記得,率領狩獵魔導師中隊的王子護豪森以前擔任《公館》專任官時,自己還被他打過。當時仁還是高中生,在他第一次向人開槍後,王子護這麼對他說道:「一流的獵人不會露出這種土包子樣的憤世眼神,可別變成一條沒用的野狗啊。」所以仁更覺得憤怒,因為狩獵魔導師中隊的行事作風完全和野狗沒有兩樣。

  仁深深了解,就連絆為他們打理得舒適乾淨的小餐桌都與《公館》的寒酷現實有直接關係,這令他感到非常惶恐。他打從心裡體會到自己有多麼依賴絆。仁就有如潛入深海當中地投身於戰場,而他也會像換氣呼吸般地自海底浮起,回到『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就是因為有那個溫暖的小窩,他才能認為自己不至於在黑暗深淵中滅頂。

  再者對於重感情的梅潔兒來說,隨著時間分秒流逝,她心裡同樣也會越來越七上八下。少女換上一件細肩帶背心,她的肩膀與這個年紀的小孩一樣纖小柔弱。所以仁也想起自己身為大人的責任,把手放在梅潔兒裸露的肩頭上。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吹冷氣的關係,少女的肌膚一片冰涼。

  「不會有事的,我一定會把小絆救出來。而且神和也和她在一起啊,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

  只是小學生的梅潔兒在遇到那兩具遺體之後也還不到一個小時。

  仁最初與梅潔兒見面時就有了心理準備。這一切早晚都會崩潰。今晚使得一切急轉直下,甚至讓他忍不住以為『那一天』是不是到來了。昨晚倉本絆與梅潔兒還在仁的公寓,把寒川紀子家給的西瓜分成四等份享用。只過了短短一天,大家歡聚在一起的平靜時光變得好遙遠。

  可是梅潔兒輕而易舉就擺脫仁的憂鬱,天真爛漫的笑容讓仁大感驚訝。

  「總覺得好令人懷念喔。」

  少女抬頭望著仁,用她的小手握住他那隻到頭來什麼都抓不到的手。

  「老師現在的表情就和我們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是這樣嗎?應該變得比之前稍微更精悍些了吧?」

  梅潔兒用自己柔,軟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輕戳,或是捏捏他的指頭,開始玩了起來。這個不知道未來在何處的少女喜好強烈的刺激,彷佛在確認生命的存在一般。可是仁沒辦法徹底死心,把辛酸與痛苦當成極致的喜悅。

  「我現在應該好多了吧。就算長大了,一個人要是找到一件自己真的必須完成的事業,他還是會成長的啊。」

  「我啊,最喜歡看老師煩惱痛苦時的表情了,喜歡到讓我渾身酥麻呢。所以我絕對不會說要老師別難過這種話。」

  小魔女的指甲用力在仁的手上一戳,眼眸一片濕潤,似乎在想像他感受到的強烈刺激。

  「可是老師也可以用相同程度的痛苦折磨我喔。」

  少女始終如一的態度令人覺得非常耀眼。就算面對核彈即將引爆的危險,梅潔兒仍然完全不受毀滅氣息的壓迫。對這名稚嫩的刻印魔導師來說,待在這個世界本身就是有如死刑般的懲罰,每天都與毀滅為鄰。

  對她伸出手就等於被她咬上一口。可是因為皮膚上傳來純真少女的溫暖柔情,所以仁總是錯失應該縮手的時機。仁深切希望梅潔兒能夠繼續好好活下去。他很不希望小魔女殺人,即便這只不過是他自欺欺人心態的一部分而已。就如同他讓少女去小學就讀一樣。

  平靜的時間被一陣有如鑿冰似的高跟鞋行走聲打破,那是十崎京香的腳步聲。那個同時也是仁童年玩伴的事務官正要走進事務所,卻在門口停下腳步。她怪裡怪氣的眼神實在讓仁渾身不自在。

  「……武原專任官,事務所里的人都很為難,我建議你還是到外面來比較好。」

  仁想起周圍還有其他人在看,頓時紅了臉。

  結果,仁三人還是離開事務所,到外面吃了一頓遲來的晚餐。當然也有避免打擾在辦公室里忙碌的職員的意思。警察幹部找上門來,就代表這次他們必須準備一些平常沒有在做的文件檔案。因為警察廳是普通的政府部門,會送來如小山一般高的文件。所以為了不要妨礙對方的工作進行,《公館》這邊的職員也不得不使盡全力辦事。

  「說到我們這裡命長的職員,那就是事務員啦。所以仁在事務所的評價好像年年都會有微妙的變化,有趣得很呢。以前高中的時候是『追逐妹妹舞花而誤入歧途的超級戀妹哥哥』對吧?之後好像是王子護豪森與八咬誠志郎那些怪人的『類聚之友』吧?然後最近的可猛了!」

  京香的表情從冰山事務官變成童年玩伴的輕鬆模樣,把冰麥茶一口氣乾掉。公館本館的二樓是一間間的幹部辦公室。由於幹部們較早下班,下午五點之後,這些房間全都空無一人,仁與京香就在這些面臨危機仍然準時下班回家的幹部辦公室里,開啟由《公館》事務所職員一起買來的超商便當。房間裡甚至連擺設著沙發與矮桌的待客空間都有,讓仁頗不是滋味。

  「我說你啊,這種時候負責照顧梅潔兒與小絆的監護人就要出面解釋誤會才對吧。」

  在這短暫時間之內恢復為『京香姊姊』面目的十崎京香一頭趴在低矮的客桌上,好像對任何事都懶得理會。

  「我工作忙得要死,職場的人際關係上也想待在舒適圈裡,不想趟渾水耶──」

  就算魔導師公館這個組織再不人道,負責經營管理的畢竟還是人。但是就像颱風會有颱風眼,即便現在處於如火如荼的風暴當中,還是會有安穩寧靜的一刻。

  「你啊……拜託你別一臉面不改色地就把我賣了好嗎?」

  武原仁與十崎京香的關係很扭曲。他和妹妹舞花從小就很崇拜京香這位無所不能的鄰家大姊。舞花的體質變得無法承受魔法消除後,仁與京香也就各自就讀不同的高中。如果仁與舞花兩兄妹沒有進入《公館》,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自然而然轉淡後斷絕。仁始終認為京香不應該待在這裡,但直到現在仍然不敢違逆她。

  「小梅很勤勞嘛。聽說她還在事務所幫忙端茶倒水,臉上可愛的微笑讓人連骨頭都酥了。她還說『當老師知道我已經影響到他所有的人際關係,逼得他不得不向我下跪的時候,會露出什麼表情呢?我一想就好興奮』。她的好虐興趣肆無忌憚到這種地步,也當真讓人願意全心幫她加油打氣啦。這應該是大家的惡作劇心理吧?」

  「一點都不好笑!那個人際關係包圍網是怎樣?我真的要哭啦!」

  「有什麼不好,小梅願意在這裡建立人際關係啊。」

  梅潔兒在這個世界落地生根,對於長久以來一直守護她的仁與京香來說,也是一大成果。可是仁心想,他的人格立場被當成養分犧牲掉,難道都沒有人幫他說說話嗎?

  「對梅潔兒來說,事務所的那些人與專任官一樣,我們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人類。真是的,要是懷斯曼或是《協會》那群人也像她這樣懂事,我們就更……啊啊,不講了。還是別再發牢騷了。」

  「只不過是幾句牢騷,我願意聽喔──這件事結束之後,我們去啤酒園坐坐吧。今年一次都還沒去,而且我也是牢騷滿腹想說啊。」

  仁一邊享受著和童年玩伴哈啦,一邊試著計算小魔女以後要問候家裡附近多少鄰居。鴉木梅潔兒存在於此的分量讓他有些引以為傲,若無其事地用手掩住又燥熱起來的臉頰。

  「我還是得好好努力才行。她要是不在,會有很多人傷心難過的。」

  厚實的木門打開,他們正在討論的人從茶水間回來。

  「老師,你知道真正內行人的吃法都是把熱食擺在冷食上面嗎?」

  雙手抱著容器的梅潔兒靈巧地開門走進來。每次少女踩著輕快的步伐踏出一步,一頭黑色長髮與緞帶就會隨之輕搖。不曉得為什麼,從超商的蕎麥沾面上傳來一陣溫暖奶油焗烤的香氣。

  身為道地日本人的仁與京香凝視著放在桌上的東西,然後愕然無語。蕎麥沾面淋上烤過的冷凍白醬──或許是用來代替肉桂茶與肉桂棒吧。巧克力口味的百吉棒很痛快地直接泡在馬克杯里的綠茶當中。只有異世界人才會靈機一動想出這種簡單卻令人絕望的點子,讓仁和京香心中種種惡夢又重新甦醒過來。

  梅潔兒的小手漂亮地把竹筷拆開。

  「老師和京香今天討論什麼事情?」

  仁倒抽了一口涼氣,是京香替他若無其事地對梅潔兒撒謊:

  「因為公館也想專心處理核彈事件,為了讓整體情況更簡單些,所以我們在討論要先把懷斯曼公司請下場。可是依照規定,還是不能指派工作給小梅你喔。」

  童年玩伴用輕鬆的態度隱瞞他們之後將會堆起大量屍山血河的殘酷現實。

  「你想想,如果把不該帶的東西帶到學校里,學校也會把東西沒收不是嗎?和那是一樣的道理。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只是他們拿來就會給人添麻煩。」

  京香搖搖手,輕描淡寫地笑說。身為一名冷酷的指揮官,她本人並不看好《魔法使子彈》的實用性。魔法使本來就有安全的方法,能夠加害這個世界的人類。造成槍械走火的扭曲自然法則,理論上也能被魔法消除能力破壞,如果是這個世界的人類遭到槍殺,被害者自身就會讓自然法則回歸穩定,所以槍械從以前就根本不會出問題。

  「原本就已經有效果的東西,假冒成是因為新產品所以才有效果。我們只是要取締這種幾乎等同於詐驅的商業行為而已。而且他們的宣傳手法感覺也有點讓人不愉快。」

  為了要撲滅這個時代將會改變的宣傳印象,《公館》要用冷血決絕的鎮壓手段散播恐懼。雖然仁知道把少女排除在任務之外,她一定會很生氣,可是他不敢把自己身為組織的一分子必須執行的工作告訴梅潔兒,便跟著京香一起撒謊。

  「別露出那種表情,這也是沒辦法的呀。別擔心,這點小事一下子就會結束,我很快就會把絆搶回來。」

  「小梅,你用不著擔心。敵方的高位魔導師只有王子護一人,應該不用一個星期就可以解決了吧。」

  童年玩伴的說謊技術越來越好了。從前當妹妹離棄仁,他下定決心要保護自己重視的事物之時,那時候『京香姊姊』還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之後時間殘酷地把妹妹與京香的父母奪走,長大成人的他們都在《公館》里安身。仁一心想要成為像正義英雄般的人,在現實當中成了這份血腥工作的專家。而京香本人則是不願意透露她自己是怎麼想的。

  「暑假結束之後就是第二學期了,自由研究還有日記之類的功課可要持續做,別中斷喔。」

  「這句話不該對我說,應該說給絆聽吧。她的暑假作業根本還沒寫完嘛。」

  梅潔兒對深沉的夜氣凜然不懼,露出勇敢的微笑。她和《公館》之間的關係良好,也就是所謂可信任的刻印魔導師。但是絆是身受監視之人,《公館》認為她將來必定還會引起滔天大事。因此對京香來說,梅潔兒的優先順位就顯得比較低。

  「和她在一起的神和專任官應該會好好處理。高中生也已經可以自己管好自己的事,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有時候仁實在不知道在京香眼裡,她究竟如何看待年幼的梅潔兒與心地善良的絆。

  †

  當絆得知她們熟悉的東京地底下竟然有這種東西存在時,著實大大吃了一驚。在幾個月前,絆還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可是自從遇到武原仁、鴉木梅潔兒以及好友神和瑞希後,她的現實正確實地一點一點受到顛覆。

  她一路被懷斯

  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催趕在地下甬道中移動。甬道的盡頭是一處荒廢的城鎮。用混凝土建造的灰色巨大箱形體像是貨櫃,在一片昏暗之下整齊有致地排列。一直等到走至近處,看到出入的門口與窗戶,絆才驚覺這些箱形體一個個全都是住家。現在明明是暑氣正盛的八月中旬,空氣卻冷得教人驚訝。四周沒有風,從某處傳來陣陣水氣的味道,讓人感覺這些住宅從前似乎有人住過。

  道路兩旁每隔十公尺,就有淡淡的魔法光源飄浮在空中。在隱隱約約的藍色光源照耀下,那些近乎立方體的住家櫛比鱗次,彼此之間幾乎沒有間隔,看起來就像是一面巨大的牆壁。單調的光景甚至有一種非現實感。數一數魔法光源的數目,絆等人走進來的中央大道足足有八十公尺長。一想到在地底下挖出這麼大的空洞需要耗費多大的人力與時間,她就覺得眼花撩亂。

  絆與瑞希分到一間牆倒屋頂垮,從外面一眼就看光光,讓人根本不好意思在裡面住的破房。絆扶著制服污染成一片深紅色的瑞希,在一張及膝高的石材寢台上躺下。絆沒辦法使用魔法讓石材變暖和,搓著冰冷的雙手在六坪左右大小的空蕩蕩家中來回踱步。她擔心不省人事的瑞希會不會覺得冷,伸手摸摸瑞希的身子。因為絆用魔法操控好友戰鬥,瑞希脈搏虛弱無力,彷佛體內深處的生命之火都熄滅了。獨自被拋棄在黑暗裡讓絆揣惴不安,擔心要是瑞希就這樣一睡不起該怎麼辦。

  姅發覺一股冷風從腳邊寢台的內側吹進來,寢台裡頭是空心的。住在這裡的魔法使只要在這個空洞裡放置魔法熱源就可以當成暖氣,非常方便。絆用她抖個不停的雙手握住好友冰涼的手,些微的暖意支持她繼續撐下去。

  石材地面上裂開一條大縫,積成大片水灘。為了那些能夠加熱水溫的魔法使,地板底下有埋設水管。崩垮的牆壁上有突起的大理石小型天使雕像,能夠加熱石頭或是固體的魔法使就可以加熱這種裝飾品當作暖氣使用。可是絆能夠做的,就只是被寒氣逼得渾身發抖,不斷摩娑裸露的臂膀而已。

  「……抱歉,請問有沒有毛毯可以用?」

  嘴裡吐出的氣息都變成了白霧。

  懷斯曼公司的魔法使們把槍口對準了她,表示隨時都可以開槍殺人。臉上長著長長胡碴的史蒂芬手臂用力一擺。

  「皮耶托羅,把你的毛毯給她們!」

  只要一示弱、被周遭的男人看輕,就有可能受到侵犯,所以絆拚命忍住快要掉下來的眼淚,為自己加油打氣,告訴自己只要想些快樂的事情就好。她想等到少年皮耶托羅過來時和他說幾句話。皮耶托羅只不過是小學生的年紀,也不會用異樣的眼神上下打量絆的身體,所以是絆在這裡唯一可以放心說話的對象。然後她又擔心起梅潔兒,想著不知道少女現在怎麼樣了。

  從住家崩垮的玄關門口處傳來腳步聲,絆立刻轉過頭來。

  「皮耶托羅小弟?」

  「不好意思。你的『皮耶托羅小弟』被我當成晚餐吃掉了。」

  站在門口的,是一名態度輕佻的中年男子。身在這群衣著污穢的軍隊當中,只有他穿著純白西裝。銀色的眼罩蓋住右眼,臉上掛著放肆的笑容。他就是從可怕童話故事裡跑出來的真正魔法使──王子護豪森。

  王子護把帽子輕輕從頭上摘下,一如往常裝模作樣地行了個禮。

  「您吩咐的東西是毛毯吧。是啊,人體確實總是在尋求溫暖。」

  一身白色西服的『魔法使』翻過帽子把手伸了進去,然後從空無一物的帽子裡拉出一條橘色的毛毯──應該是他用魔法立即製作出來的。看到如此高超的魔法,那些手持槍械的魔法師響起一片驚呼。

  遭到綁票不說,還被人當成珍奇動物似地看待。絆心裡氣惱,含著淚伸手一把搶過毛毯,裹住尚未恢復意識的瑞希。她的好友一身都是鮮血的氣味,就連些微的吐息都帶著血腥氣。一頭美麗的黑色長髮也因為黏稠的血塊而披散開來。絆想不到其他還有什麼事想做,用手指細細地幫瑞希梳理頭髮。她發現自己竟然累到快要站不住,便彎腰在冰涼的地面上坐下。

  「『最後的魔法使』,我要你聽我說話,就當作是買毛毯的費用。」

  王子護輕輕甩動一條如烈火般鮮艷的紅色手帕,啪的一聲打響指頭。雖然沒有什麼可燃物,半空中卻生出火焰。就像第一次遇見王子護時一樣,即便在深暗的地底下,他依然還是個異樣的『怪物』,這讓絆感到非常害怕。可是她彷佛受到魔法火焰搖曳的火光與溫暖所吸引,跟著轉過頭來。

  「你的表演實在拙劣,那樣是不對的。睽違六十年之後再次粉墨登場的再演魔導師,竟然在『他們』面前像那樣出糗,那怎麼行呢?」

  「你的意思是我和那些人有關嗎?」

  王子護沒有回答絆的疑問,只是繼續說著他口中稱為毛毯費用的事情。

  「魔法使的戰鬥方法是有規矩的。無論是任何魔法世界的魔法大系,只要練到極致就可以無所不能……可是正因為『無所不能』,要是在戰鬥中不照規矩來,效率反而會變差,因而戰死。因為魔法使使用的力量非常強大,所以首先必須加強防禦能力。」

  「我不想聽這些!我絕對不會再傷人了。」

  絆低頭看著瑞希。就是因為她用了魔法,才害得好友昏迷不醒。絆就連自衛防身都會牽連他人。她眼淚盈眶,心想為什麼自己的魔法竟這麼『拙劣』呢。

  「你一定要聽,就算現在聽不懂也無妨。對再演魔法師來說,所有經驗都是為了保命的投資,好在必要時刻可以參照《過去的記憶》──你就是這種類型的魔法使。」

  這番話鏗鏘有力,不容絆有一絲懷疑。

  「『最後的魔法使』,你一定要仔細聽我講述魔法使長久鑽研出來的戰鬥方法,字字句句都不能漏掉。一個魔法使首先一定要避免情況混亂的混戰,就像你剛才經歷的那場戰鬥。敵人的實力越是高深莫測,不曉得會發生何種情況,你就越得保持距離,隨時清楚自己想做什麼。」

  絆回想起之前和好友一起做功課時,還曾經想要和難解的強敵題目『拉開距離』。充滿溫暖陽光的往日與陰暗的地底對比太過強烈,絆伸出手指,輕撫低聲呻吟的瑞希臉頰。

  「自從魔法世界出現騎士團後,戰鬥方式就變得比較複雜。不過簡單歸納起來,步驟就像這樣:

  魔法使與敵人戰鬥時,首先是《預設階段Preset》。要在發現敵人、自己藏好或是把魔彈誘導魔術施在敵人身上之後才能擊出魔法。等到魔法擊發才閃避或是施展防禦魔法就已經來不及了。」

  絆覺得背上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回頭一看。只見狩獵魔導師中隊的人正目不轉睛地觀察她和隊長王子護兩人的情況。每當她動動身子,一道道視線與敵意就狠狠刺在她身上。絆必須保護傷重不醒的瑞希,別無選擇的她也只能聽王子護說話。

  「準備好之後,接下來就要《投射Cast》魔法。啊啊,反面教材就是你們家那個小小圓環魔導師。那孩子就是最不要命的魔法使,好幾次拚死使盡全力《投射》。要是像她那樣還能戰勝,我們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要是敵人對你投射魔法,你就要進行《應對React》,採取閃避或是防禦行動等等。不這麼做是會沒命的,要加油喔。《預設階段Preset》、《投射Cast》、《應對React》。全部都是『T』字結尾,這樣背下來像不像在準備考試?」

  王子護拿出兩張面紙扭一扭轉一轉,三兩下就做成兩個白色人偶。他的手舉在人偶上面,簡易人偶機靈地動了起來。

  絆雖然畏懼,但也看得瞠目結舌。兩個人偶演起一出小短劇,擺出投射魔法與抵擋的動作,在擋下魔法的同時也做好準備立即再度投射。面紙做成的魔法人偶一次又一次重複動作,像在跳華爾滋。就算速度變快,仍然精確地彼此交互投射魔法與防禦。

  「善戰的魔法使會把《應對》與接下來的《預設階段》整合成一個動作。一邊閃躲一邊占據有利位置,依照《應對》的結果,營造出能夠左右戰局的狀況。要是成功,就可以在敵人下一次《預設階段》還沒完成之前,自己搶先《投射》攻擊,結束戰鬥。」

  在他說話的同時,原先一直正面抵禦的其中一個白色紙人手臂一揮,作勢回擊魔法,結果魔法好像真的反射回來似的,使地面迸裂開來。跳起來想要閃躲的紙人在半空中被一發追擊給打落。

  「找個機會好好觀察仁與高位魔法師之間的戰鬥,把魔法消除能力想成《抹滅魔法的泛用魔法》,槍械就想成《射出鐵箭的魔法攻擊》。再演魔法的防禦方式也很特殊,看一看可以當作參考。」

  王子護又一彈手指,其中一個紙人染成像木炭的深灰色。

  「魔法使有很多種模式,多去看些魔法戰鬥。比方說《近神者》葛蘭,他就是最典型的學

  術型魔導師,從《預設階段》到《投射》魔法的過程就很呆板。

  可是他在《預設階段》施展的防禦魔術有如銅牆鐵壁,而且從《應對》進入到下一次《預設階段》的速度與精準度都無懈可擊,所以找不到破綻突破他的防禦魔術。而葛蘭的攻擊又都是像《原形化身Archetype·Avatar》和分子相似之類的大招,想擋都沒辦法擋,所以他到哪裡都所向無敵。」

  在代表葛蘭的灰色紙人周圍,王子護又用面紙做了好幾個粗糙的人偶。每一個靠近灰色紙人的人偶都被先後震飛到火焰中,燒成焦灰。

  「可是葛蘭卻戰敗了。為了要《投射》大型魔法,他就那麼一次把應該滴水不漏的《預設階段》給省略掉。就因為這樣,葛蘭用來《應對》的防禦魔法有了破綻,所以被仁刺死。他的失敗就只是這樣一點小事而已。」

  一個不知道如何在身上藏了一根利針的紙人把代表葛蘭的灰色紙人刺穿。

  「要是搞砸一次,就連《近神者》葛蘭都難逃一死。」

  灰色紙人同樣也在火中燒個精光,變成片片灰燼被風捲走,從沒有屋頂的住家飄向遠方。對絆來說,戰鬥技巧高超,似乎就代表把有手有腳的人形之物燒成不留原樣的灰燼,讓她渾身抖個不停。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種事?」

  這時候的王子護看起來就像是個非常衰老的老人。

  「因為你的出現就代表審判之日即將到來啊。『最後的魔法使』,你是一條編織出無數毀滅的彩線末梢,所以沒辦法輕易說死就死。這就是你啊。」

  說完,王子護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站起身說道:

  「那麼我必須回去做我的『文化事業』了。你就自己保護自身安全吧,一定要找出最適合再演大系魔法的方法喔。」

  那些豎起耳朵偷聽的男人認為王子護捨棄了絆,發出下流的鬨笑聲。有人就像發射禮炮似的,開槍射擊絆安身的住家牆壁。

  「我們的時代要來啦!只要有這玩意兒,那些《惡鬼》也要完蛋了。」

  槍聲越來越激烈,演變成暴風雨般的掃射打在牆壁上。整個房子開始微微震動起來。竟然對著有人的住家開槍,這些人的腦袋真是教人不敢恭維。

  在槍聲形成的暴風雨中,絆對著正要離去的白色西裝背影大喊:

  「這樣未免太任性了吧!」

  踩在碎裂的建材碎片上,王子護擺出一副萬分遺憾的表情,回頭說道:

  「我們可是很忙的喔。如果是神話中的英雄,只要省思自我再奮勇戰鬥就好了。可是我們背上肩負著許許多多懷斯曼公司員工的生計──上班族可是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喔。」

  先前企圖把絆壓倒在地的矮子伊姆克一次次地偷眼瞄她,接著就像是要炫耀氣焰地再度扣動獵槍的扳機。

  「我要把《地獄》打成蜂窩!就像這樣!就像這樣!!」

  那些魔法使內心的不安,似乎在開槍的時候逐漸變得麻木,槍擊變得放肆,如同在演奏音樂。有超過十人以上的魔法使一起參加這場仇恨與快樂的合唱。水泥牆揚起沙塵,乾裂的碎片如雨般灑落。所有人都眯起眼睛,彷佛陶醉在槍聲與破壞聲中。伊姆克重複在獵槍里裝上子彈後開槍,鮮血從他綁住額頭的繃帶中滲出。

  一陣玻璃瓶破碎的悶聲響起,可能是有人拿瓶子往住屋的牆壁上扔吧。等到槍聲中斷,接下來傳來幾聲「嗚~」和「啊~」,聽起來像是意識不清,一點意義都沒有的呻吟聲。隨後一陣靜謐突然降臨,絆這才有機會除了看看近處之外,還能從崩垮的牆垣遠遠向外望。地底都市遠方另一頭的住宅里,點著幾團溫暖的家庭燈光。

  在這個被人砸玻璃瓶只是稀鬆平常的地底城市裡,有人在過活。絆一想到這件事,就連憤恨惱怒的力氣都沒了,剩下的只有最直率的恐懼。這份『恐懼』或許就是那群人和絆所居住世界之間的差異吧。絆最熟悉的東京沒有這種人存在,她好想逃出這個野蠻、污穢又昏暗的現實地獄,以便安撫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最後她用雙手摀住臉,彷佛不想被人看見自己不知不覺之間萌生的想法。她剛才那個念頭就和《協會》的魔法使瞧不他們的世界,把這裡稱為《地獄》的冷酷無情沒有兩樣。

  絆身子一抖,她也慢慢理解這陣寒意從何而來了。

  在這之前,就算被卷進某件嚴重事件,倉本絆也總是在忙家務工作。在武原仁、小梅潔兒與瑞希搏命奮戰時,絆總是受到他人的保護。今天那個身穿白色西裝的王子護豪森在教她如何戰鬥後便離去。其實最不了解她究竟會不會真的動手傷人的不是別人,就是絆自己。她還知道一件事──

  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某個地方』可以與世隔絕,所有的一切都是彼此息息相關的。

  †

  漫長的八月十一日就快要結束了。

  所有事情的起因都是因為一顆核彈。而對於核彈被人奪走的當事者來說,今天是一個充滿煩憂與恥辱的日子。接受神聖騎士團的命令負責保護核彈的機械化聖騎士隊,終於在深夜時分發現懷斯曼留下的蹤跡。

  他們好不容易才來到一處蓋在地底下的古老工房。由於矮人在這個世界只要被觀測到就會死絕,因此《協會》圈的魔法使為矮人建造了像這樣一個地下工作區域。

  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把因汗水黏在頸後的頭髮拉起來。她穿著鎧甲進行探索,再加上地下迷宮既黑暗又狹窄,沉重的壓力消耗著她的精神。少女不耐煩地拉起她原本最自豪的淡金色及肩頭髮。

  「一群人找到大半夜,竟然只發現懷斯曼最初使用的列車基地。」

  對於十六歲就成為上級聖騎士,而且剛接下副隊長重擔的琉琉而言,這次的聖務是一連串的失敗。不得不把自己過去崇拜的對象艾蕾諾爾·納剛趕出聖騎士組織也讓她感到很難受。

  就在琉琉垂頭喪氣的時候,一名身披黑色防彈配備,與少女那身瑰麗騎士甲冑形成強烈對比的高大黑人騎士對她說道:

  「冷靜以對吧,琉琉。」

  就算在逆境之下,隊長捷克·菲尼克斯仍然露出一口白牙對她笑了笑。

  東京是《協會》與魔導師公館的勢力範圍,而這座地下道網絡是一座死亡迷宮,甚至在六十年前、二戰剛結束不久,還讓聖騎士狠狠吃了憋。情況很不樂觀,現在眾人束手無策並不是因為他們經驗不足的關係。

  「重新檢討追蹤方法吧,光只是追著他們的屁股在迷宮裡到處跑不能挽回局面。懷斯曼的指揮官──王子護豪森,百年來一直是《公館》戰術方面的支柱………我們花了大半天時間,竟然好不容易才找到起點而已。萬一他們逃進內部就麻煩了,之前從來沒有聖騎士成功走遍整個武藏野迷宮啊。」

  年紀輕輕的琉琉一身疲憊與徒勞感達到極限。她原本是想以副隊長的身分提出具有建設性的意見,可是話剛說出口,聽起來卻像是在抱怨,讓她感到很丟臉。

  捷克的一雙大眼睛與白牙在微光之下大放光明,幫琉琉打氣。

  「我們這群人本來就是吊車尾隊伍,從以前就把失敗當飯吃。但正因為身在谷底,所以才一次又一次重新爬上來。」

  琉琉以外的十一名隊員,全都是為眼前的工作犧牲奉獻、一心一意投入的人。一名被人暱稱為《轟炸機》的騎士一直在收錄周圍的神音,個子矮胖的轟炸機背上負著高音質的錄音器材,總是在收錄採樣用的聲音標本。另一位身材與轟炸機完全相反的細瘦騎士,則是在經過好幾次失敗後,終於成功用電子樂器演奏出追蹤位置用的神音。眼眶底下掛著深深黑眼圈的他是個怪人,總要別人叫他《博士》就好,從不讓人喊他的本名。博士迅速把神音發動時的設定值記錄下來。

  捷克雙手用力一拍,大喊「打起精神來吧」,藉此鼓舞隊員的士氣。所有埋首於自己工作的隊員都對這聲響亮的拍手感到不解。核彈不知道何時會爆炸,他們都心急如焚。

  「他們會一直利用迷宮移動。你們都看見了吧?如果那些傢伙以那副德性跑到地面上,就算在一百公尺大老遠都看到啦。不過如果他們所有人都去洗澡換衣服,等到能上地面去的時候都要過聖誕節了。」

  隊長捷克·菲尼克斯用手打拍子,竟然五音不全地開始唱起歌來。雖然唱得很糟,不過歌聲充滿真摯的情感,讓人了解他是真的深愛音樂。可是對琉琉來說,就連捷克的歌聲也讓她覺得很厭煩。

  「請隊長不要藐視規定的存在,這裡可是敵區啊。」

  「如果會受到奇襲,現在早就已經中招了。我們的聖務很重要,敵人又很厲害。要是遇上敵人之前就把自己逼得喘不過氣來,真正的關鍵時刻怎麼能發揮出最佳狀態呢?」

  有如封閉牢籠般的黑暗裡突然吹過一陣清爽涼風,枝葉摩擦的沙沙聲響輕搔著耳

  膜,直讓人誤以為地下甬道的盡頭有一片陽光和煦的草原。

  「轟炸機,Beautiful!」

  轟炸機用身上的揚聲器裝備把錄在錄音座里的自然環境聲響播放出來。看準大家緊張情緒放鬆的瞬間,一陣馬鳴響遍黑暗,無厘頭的搞笑逗得大家發出歡呼聲。轟炸機故意發出嗚嗚地馬鳴聲,大概是在模仿西部片吧。

  「這下得救啦,騎兵隊前來解救我們的危機囉!」

  「不對吧,我們自己就是騎兵隊啊。」

  捷克答道。其實別說是拯救大家,他負責守護的核彈不但被奪走,還讓盜賊給跑了。這番玩笑話既冷又自虐,連琉琉也只能笑了。

  正因為陷入令人胃痛的窘境,這群身經百戰的男人們才更要口出詼諧,改變氣氛。就在拍子七零八落的手打節拍與有些走音的大合唱中,捷克拉大嗓門對琉琉說道:

  「聲音聽起來很糟糕吧?說來不好意思,我們這些人都是音痴,演奏樂器的技術也很爛。不靠機械裝備,根本只是一群沒啥用的神音魔導師。所以就算全隊一起演奏也熱鬧不起來………不對,熱鬧是熱鬧,只是缺乏感動。」

  一陣開心的大笑聲響起。神音魔術屬於索引型魔術,把自己感覺到的聲音當成《索引》,讓奇蹟現世。所以對神音魔導師來說,身為音痴就等同宣告無能。在他們一路爬上來、受命執行重要聖務之前,究竟歷經了多少生死關頭。琉琉一想到這件事,渾身寒毛直豎。所以隊員們對於機械化裝備才會如此超乎尋常地深以為傲。

  「聽說副隊長你是演奏名手,各種神音樂器樣樣精通。我倒是很想請你上上課,教我們什麼才是真正的音樂啊。」

  「不,這是兩碼子事。這樣太不尊重了!神音樂器是發動奇蹟,與神交流的手段。這是以前姊姊大人她…………我是說……不能拿來隨便演奏取樂!」

  「讓人與人牽繫在一起的音樂也是一種奇蹟啊。副隊長,你知道嗎?爵士樂是過去海港都市集合了諸如歐洲人與黑奴等世界各地的民族與文化,各自不同的音樂彼此交流而誕生出來的喔。完全不同的事物交流創造出全新的東西,這不就是一種奇蹟嗎?這個世界到處充滿著這種輝煌閃耀的事物啊。」

  出面當和事佬的隊員們神情爽朗,臉上都掛著晶亮的汗珠。

  「副隊長,隊長只要一聊起爵士樂就沒完沒了,我們大家都是隨便聽聽的。」

  琉琉掛在腰間的飛琴是最容易發出聲音的魔術樂器。她把手放在飛琴上,聆聽著五音不全且嗓音殘破的音樂,靜靜閉上眼睛。根本不需要自己親手演奏,她已經覺得很愉快了。

  捷克大秀一般聖騎士少見的大音痴,雙手一展,摟住同隊的夥伴。

  「日本是卡拉OK的發源國。等我們結束聖務之後,隊上所有人一起去唱一次卡拉OK吧。好吧?就這麼決定囉。」

  他們身在到處布滿陷阱的迷宮裡,身心俱疲,就連希望都封閉在黑暗中。可是琉琉心中確信,他們還沒有輸。她一定要奪回核彈,保護生活在地面上的無辜人們。她相信這群真正受到神眷顧的夥伴們一定可以辦到。

  「休息時間結束了。就讓那些傢伙好好見識我們盡其所能有多能吧。」

  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獨自在地底的黑暗中。

  艾蕾諾爾的肋骨斷了兩根,就連走路都是一種苦行。救了她性命的鎧甲被今天早上決定她戰敗命運的那一下攻擊打得完全變形,失去作用,她只好把那套太過沉重的鎧甲留在原地。現在她所有的一切,只剩神音樂器戒指、一柄長劍以及幾個緊急狀況之下能夠拆卸的簡單神音樂器。

  正確來說,如今的艾蕾諾爾根本不算是聖騎士。就在今天早上,騎士隊的隊長宣布她被趕出神聖騎士團了。在神聖騎士團的規定里,正在執行聖務的隊長有權把嚴重妨礙聖務的騎士暫時從騎士團中開除。被開除的騎士要在神音世界接受調查,直到服完適當的處罰之前都不能回到騎士團。

  艾蕾諾爾在巴比倫的聖務失敗之後淪為階下囚,隊上的夥伴全員犧牲,之後撐過長達一個月的囚禁與審訊生活。她因私怨向仁挑戰而落敗,現在連聖騎士的兵籍都沒了。

  曾經被人稱為在神前潔淨無瑕的少女騎士,目前是個帶著一身燒傷、手握長劍在黑暗深淵徘徊的苦行者。可是就算淪落至此,艾蕾諾爾那雙碧眼仍然沒有一點迷惘。

  「尼可萊……我又活下來了……可是現在我心中已經無恨……如果上天再次賦予我的生命是有意義的,應該就是要我去助人吧。」

  艾蕾諾爾所愛的夥伴尼可萊已經不在人世,只有回憶能夠帶給她勇氣。黑暗中傳出喀喀聲響。那柄長劍里裝有神音樂器,所以比一般的騎士劍更長更重。現在的她連劍都沒辦法穩穩地拿起來了。

  艾蕾諾爾停下腳步蹲下來。只有她腰間懸掛的緊急照明用神音樂器放出的蒼藍燈光微微照亮著黑暗。雖然現在是盛夏時節,但是地底下的氣溫卻很低。她離開地下鐵車站的火場殘骸,在隧道中探索。行進方向與載著核彈的地下鐵列車離去的方位相反。過去把她當成姊姊一樣仰慕的琉琉·梅路路與那群騎士沿著地下道鐵路追尋,艾蕾諾爾想要幫助他們,儘量減少他們遺漏的可能性。

  「雖然現在我已經不是聖騎士……但還是想拯救眾人。聖騎士是運送神意的鳥兒,在忠實執行職責的時候,大家都把能夠拯救的事物放棄了。在巴比倫的時候,我不也曾經想要殺那個叫做梅潔兒的小刻印魔導師嗎?」

  艾蕾諾爾唯有回首過去,才能與自己最親近的人對話。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與不見一人的寂寞,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溫柔。

  「尼可萊,如果是你,你會笑我傻嗎?那個叫做捷克的隊長所說的話就和以前的我一樣。遵從神意的人還想要保留人性就是一種傲慢。全心相信並且奉獻一切就是聖騎士的本分吧。」

  這位少女騎士過去曾經忠於神意,如果是認識她的人一定會覺得非常驚訝吧。艾蕾諾爾·納剛竟然對神聖騎士團產生懷疑。

  「可是如果有人需要幫助,對他們伸出援手難道是一種罪嗎?」

  讓她在黑暗深淵中重新站起的不是希望的力量,單純只是一種渴求。為了讓達到極限的身軀擠出力量再次奮戰,她立下誓言,仰賴超越人智的物事。她不再是聖騎士,為了彌補先前妨礙《公館》的武原仁去追蹤炸彈,她也不會去追查核彈。就算找到核彈的行蹤,也有可能在現場碰到琉琉等人。艾蕾諾爾因為被懷疑遭到《協會》洗腦而被逐出騎士團,下一次說不定就會被誤認為背叛者而受戮。可是就算如此,她的作為說不定能夠對人們有幫助。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這條撿來的性命還有其他什麼用途。

  「吾等──吾等皆為無智愚人──」

  從痛苦重新振作起來的歌姬開口唱歌。嘹亮的聲音綻放,在黑暗中盪開,有如蓮花出污泥。她的聲音就像是一道和風,輕輕撫過污穢的地面,遠遠地、遠遠地傳送出去。

  「──吾等不知神意心,全心虔敬獻求祈。身溺苦海不知處,長旅但求至高意。親傳聖祈、永承罪愆,吾等終窺神心意。」

  祝福啟程的聖句令人懷念,這是前往執行聖務的騎士們所吟唱的誓言之語。

  「立誓成為聖騎士,足堪奉獻己凡身,永世守護至高神。」

  雙膝顫抖的艾蕾諾爾踏出最初的一步。就算喪失所有,她還是與拚斗超過一萬年的騎士們同心,她的生命仍然牽繫著榮耀與堅強。

  「神意寄於生命。」

  踏出腳步的她右手牢牢握著長劍。啟程的聖句接下來本來是這幾句:「神意引導正義。為正義獻己生、為正義獻己力。亦即因為吾等。神意在吾等前方。」

  但是艾蕾諾爾僅在口中重複那一段話,就像在細細咀嚼其中深意似的。

  「神意寄於生命。」

  被逐出神聖騎士團之後,艾蕾諾爾仍舊活著。就算這只是她的愚味,但她相信自己還活著是因為所有的一切都與她應當完成的義務有關。

  「──我已經不再『畏懼』了。」

  就算在慘死於地底深處,獨自枯朽,她仍是神的子民。

  八月十一日的下夜時分,生活在地面上的人們幾乎沒有人知道自己正在核彈上吃飯。

  在寒川家,正是寒川淳下班回家後晚上喝杯小酒的時間。依照妻子洋子訂下的規矩,寒川家電視要看哪一個頻道由父親淳來決定。晚間新聞正在報導他看到的失控地下鐵列車的消息。

  穿著睡衣,待會兒就要就寢的長女紀子好像還有意見。

  「絕對絕對沒有錯。爸爸看見的地下鐵列車一定和我看到的幽靈有關!」

  紀子說她本來去郊遊,結果誤闖進地下戰壕里,還碰上舊日本軍的幽靈槍戰。不曉得是因為她剛洗完澡還是因為太過激動的關係,眼鏡片

  罩上一層白色霧氣。紀子覺得今天真是諸事不順,低下頭鬧起彆扭來,拿面紙把眼鏡上的霧氣擦掉。

  「爸爸也說說她。紀子這孩子連便當也沒吃就回來了。」

  由於當年二十多歲的洋子下嫁給將近四十歲的淳,導致淳到現在在妻子面前還是有些抬不起頭來。

  「因為我們在逃跑啊!大家都很危急耶!要是吃便當的話,現在我就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可是薄皮小饅頭不是都吃光了嗎?」

  「當時的氣氛就是讓人想吃薄皮小饅頭嘛!」

  母女倆面紅耳赤,寬闊的額頭上都冒出了青筋。紀子與洋子兩個人一發起脾氣來還真是一個樣。

  妻子的興趣是做手工藝,寒川家裡裝飾著她繡的窗簾、手工門把套或是奇怪娃娃。無論是面紙盒套還是枕頭套,只要是有套字名稱的物品,都是手工製作。把遊樂場換到的便宜獎品娃娃縫進家裡,也是妻子的點子。

  每當家人起爭執時,淳就會把白毛巾包在臉上,化身成為守護家庭的英雄。

  「這時候就是正義夥伴出場的時候了吧。」

  綁上毛巾之後的淳與一般價值觀同在,所以稍微喝了些啤酒的妻子也會雙手擊拍聲援老公。他扮演小時候看到的、騎著摩托車的英雄人物,做出催油門的動作。

  「老公,你要秀那一招嗎?要秀那一招嗎?」

  「不要鬧了啦,爸爸!那個好丟臉喔。」

  或許是因為目睹淳與洋子相處長大,紀子儼然長成一個「班長個性」的規矩女孩了。

  「你的好朋友梅潔兒妹妹可是看得很開心喔,爸爸好傷心啊。」

  「那是鴉木同學和一般人不一樣!她最喜歡看人丟臉了。」

  電視上的新聞換成播報遙遠國度的戰爭,主播詢問日本未來將何去何從。妻子聽到畫面中播放的槍聲,拿起遙控器。

  「我要換一台喔。真是的,都是因為紀子一直說些什麼幽靈、軍隊之類奇奇怪怪的事情。」

  「爸爸以前年輕的時候,也不曉得國家以後會走向什麼方向啊。」

  洋子驚訝的視線刺在他的毛巾面罩上。寒川淳伸手往額上一拍,指尖直到頭頂處都碰不到頭髮,皮膚發出拍的一聲輕響。從前他根本想都沒想到自己的發線會往後退,但是卻有預感這個國家將會變得如何。他預料國家將會衰敗,對此感到憤怒,並且進行抵抗。就算為人父,年紀過了五十大關之後,淳的心中仍會想起從前他還年輕,這個國家還充滿活力的時光。那些總是待在大學的社團大樓,每天都在發脾氣的學長身影也清楚地浮現出來。

  淳擺出守護寒川家的父親姿勢,一個不小心弄翻空杯子,趕緊拿紙巾把流到桌上的水滴擦掉。他的紙巾套上有月光假面的娃娃,是妻子縫上去的。

  保護一個家庭就耗盡心力的他,從前還曾經想要成為帶著白色面罩的正義夥伴。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只要核彈爆炸,一切都會灰飛煙滅。

  〔八月十二日〕

  天亮了。就算恐怖分子手上握有引爆核彈的開關,仁與梅潔兒還是有時間回公寓吃頓早餐。小梅潔兒今晚也要睡在公館本館,所以正在收拾行李。

  電視上正在播放從昨晚開始警察在都內地下鐵設下重重警備的情況。發布給新聞記者的消息沒有提及核彈,而是說已經逮捕企圖把炸彈帶進機場的恐怖分子。警方的計畫是謊稱該恐怖分子可能把爆裂物帶進都內,好讓他們在地下鐵與各地設下人力警備。

  看到事態以鐘頭為單位,變得越來越嚴重,讓梅潔兒感到很新鮮,跟著切換電視頻道。

  「還真是奇怪。上次差點被《近神者》葛蘭沉入海底時還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次倒是挺慎重的嘛。」

  對她這個異界之人來說,超高位魔導師的可怕比核彈更容易想像。可能是因為她穿著黑色牛仔迷你裙,看起來有些小大人的樣子吧,這番話聽起來還頗有一番道理。

  畫面正好播放到警官在都內各處巡邏、評論家說著或許還有其他恐怖組織尚未落網的消息。國城田只是強加恐懼於社會,並沒有對媒體或警方提出任何政治思想或是要求。雖說是恐怖行動,但是警方卻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這次的事件,到現在還是看不透國城田的行動。

  或許是因為累了吧,梅潔兒早上睡過頭,所以今天的早餐是仁做的,只有簡單的培根蛋與吐司。他覺得這樣蔬菜攝取不足,所以試著學絆做些沙拉。不過也只是把小黃瓜與番茄切片,再淋上市面上賣的沙拉醬而已。由於培根不足,所以仁自己動了點腦筋,嘗試放些魚板代替。他在切魚板時突然想起豆腐的保存期限快要到了,便又做了豆腐味噌湯。

  梅潔兒也不理會自己的料理是個什麼樣,對別人做的飯菜倒是很挑剔。

  「老師做的料理和京香一樣呢。像這樣子怎麼形容呢……很粗糙?」

  「誰叫我們是童年玩伴嘛。」

  一吃起飯來,仁就不自覺地想起原本掌管廚房的絆。在制服外穿著圍裙的她,給人既溫暖又深刻的印象,仁甚至認為,她站在廚房是最自然不過的事,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很訝異,也根本沒辦法想像絆遭遇不幸的樣子,但是隨著時間分秒過去,他漸漸了解這種想法是錯的。這場美夢在他的公寓裡也已經甦醒而且斑剝了,偏偏到目前為止,他們連要如何救回絆都不知道。

  比起恐怖分子的存在,公開宣戰的競爭對手不在身邊,似乎更影響梅潔兒的心情。她嘴裡一邊咀嚼,一邊談論絆回來之後要如何好好整她的處罰計畫,好像想藉此讓自己重新振作起精神來。

  「我在圖書館查資料的時候,發現一道非常不得了的料理喔。姅肯定也贏不了這道必殺料理。」

  「必殺料理……那會死的是誰?」

  其實仁早就知道了,唯他而已。

  梅潔兒似乎決定要先拿刀叉分切西式餐點,然後再用筷子夾的步驟來吃這道日西混合的複雜早餐。只見她靈巧地用筷子吃著切成八塊的吐司,看了真是讓人佩服。

  「你變得很會用筷子了啊。」

  「是啊。因為我聽說要暫住在老師的房間,非常努力練習嘛。老師對這種真正重要的事情總是後知後覺耶。就算工作再辛苦,我就是我,老師還是一樣是老師啊。」

  仁覺得和警方合作處理核彈事件讓他變得很忙亂,整個視野開闊之後,新的情報一直送進來,令人眼花撩亂。他都不曉得自己在整起事件進展中到底置身何處,因此心生不安。少年時期剛與《公館》往來時,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雖然現在乾的同樣是殺人勾當,身上背負的罪孽與欺瞞也毫無改變,可是他的工作內容是成年人做的事了。

  皮膚曬黑,充滿活力的魔女用老成的動作端端正正地放下碗與筷子。

  「老師真的不能沒有我啊。」

  仁無法回嘴,喝了一口味噌湯。自己像在向孩子撒嬌似的,真是渾身不自在。

  「老師可能看不出來,其實我有顧慮到絆的立場喔。老實說,看到老師昨晚的模樣,我就覺得整個人心浮氣躁!」

  仁是因為心裡難過,才在這個小小的餐桌上尋求救贖。自己這麼依賴梅潔兒的事實被本人明指出來,他想辯解也無話可辯。

  「沒關係,你要是覺得心浮氣躁就告訴我,不用客氣。」

  梅潔兒的眼神流露出嗜虐的異彩,但是卻又像個純情少女般緊緊揪著裙襬,支支吾吾地告白:

  「我覺得呢……如果換作是我,一定能夠用力欺負老師……讓老師你……忘掉所有難過的事情。你覺得怎麼樣?」

  仁瞪大眼睛,看向雙頰一片緋紅的梅潔兒。

  插圖006

  「老師,你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女孩子好不容易拿出勇氣,你這樣太失禮了!」

  仁的判斷力在腦中轉過來轉過去,最後指向一個令人不敢相信的答案。這該不會是某種情愛糾葛吧?

  「我剛才說願意欺負老師,做一些讓你難以置信的壞事喔。這樣老師就只要怕我、對我生氣,恨我一個人,除了我以外,再也不用想別的事情了。為了那些摸都摸不到又抽象的東西害怕生氣,老師不覺得白費精神嗎?你應該把那種目光完全投注在我身上才對!」

  小魔女說著說著,平時累積的不滿好像開始接二連三地爆發出來,眼神越來越凶。這種情緒和不願意男人偷看其他女生的可愛嫉妒心是一樣的嗎?可是仁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拿核彈與自己相比,而且還心生嫉妒的少女。

  既非白亦非金的《泡泡》狀物體,在公寓天花板附近飄浮。那是仁已逝的妹妹舞花的身體殘骸。

  仁突然想到,要是好一陣子沒辦法回來,舞花的碎片該怎麼辦呢?

  絆看到綻放著光

  芒的小《泡泡》。那個泡泡的光芒既非白亦非金,她在武原家的房間裡也曾經看過。她壓根沒有想到,會在地底下看到這種東西,而且不只一個,竟然有三、四顆。《泡泡》輕輕地飄過來,飛往黑暗道路的另一頭。絆心裡想著,不知道它們是被這座地下城市呼喚過來,還是原本就出自這裡?她突然很想把這件事告訴武原仁,在那間小公寓的回憶,就像是溫暖的毛毯似地裹住了絆。

  耳邊又傳來陣陣槍聲。懷斯曼的魔法使聚集在一個天線長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收音機旁,所有人都興奮得不得了。

  「祝新時代來臨!」

  剛才的槍聲就是慶祝禮炮。聽到地面上關於恐怖分子的廣播,他們全都高興地大聲歡呼。

  「大姊姊,我把早餐拿來囉。」

  少年皮耶托羅一臉不耐的表情獨自前來,他把罐頭與煉乳條送到絆與瑞希住的地方,那好像就是早餐。安納斯塔夏拿著狙擊槍從後面追來。

  「皮耶托羅,你不能到這裡來。」

  「大家都去過地上好幾次了,可是我從來沒出過這個城鎮耶。地上不是很寬廣、明亮又溫暖嗎?是這樣嗎?就像是個夢幻般的地方對不對?」

  少年皮耶托羅天真的眼神從姊姊移到絆身上,把那張沾滿灰塵的髒污臉龐湊過來。雖然絆居住在地面上,可是她不忍心戳破姊姊告訴弟弟的胡謅謊言。因為安納斯塔夏就像是抓著一塊浮木地緊握手中的狙擊槍。

  絆認為自己之所以不忍說破,是因為她覺得少女身上的陰影與武原仁相同。那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孩,一定曾經用手上那把槍在絆生活的地面世界上殺過人。所以被弟弟詢問時,她才不得不撒謊說地上是個美好的世界。

  可是就算她們行事不正,絆還是想要喜歡他們姊弟倆。她和《公館》與武原仁的關係太深,再也沒辦法用一般的大道理去排斥安納斯塔夏。她只是想要保護小弟,免於受到殘酷世界的傷害而已。

  「皮耶托羅小弟,地面上真的是個如夢似幻的地方喔。上面非常美好,如果喜歡上某人、努力關懷對方的話,那個人同樣也會喜歡自己的。」

  絆的嘴邊露出微笑,因為她看到安納斯塔夏用憐惜的眼神低頭看著她活潑的弟弟。

  「我很喜歡你和皮耶托羅小弟喔。對自己重視的對象能夠露出那樣的表情,我想這種人一定不會是壞人。」

  在這種時候,絆想起了自己最重視的人。兩人第一次邂逅時,絆正好看見仁像這樣為梅潔兒擔心的模樣,所以才決定要相信他。

  †

  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不安的氣氛就逐漸滲透到城市的大街小巷。

  到處都可以看見穿著制服的警察,在各個要點設置檢查哨。警方的重點是不讓核彈離開地下鐵車站。雖然無法阻止魔法使用魔法轉移運送核彈,但國城田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可不能像魔法使那樣任意行動。地下核彈恐攻已經是最糟的狀況,如果還讓恐怖分子在地上地下來去自如,那真是雪上加霜了。

  目前《公館》的刻印魔導師收容設施位於距離魔導師公館步行大約三十分鐘的地方。因為是改建戰前的精神醫院拿來使用,所以周圍圍繞著三公尺高的高牆。

  武原仁與《荊棘姬》歐爾嘉·傑曼一大早就來造訪此地。

  「每次看都有這種感覺,這扇門還真是壓迫感十足啊。」

  仁身上套著隨興的夏季外套,而歐爾嘉則是在炎炎夏日也穿著長袖的圍裙洋裝,兩人站在一起,組合看起來相當奇妙。撐著一頂精緻陽傘的《荊棘姬》在艷陽下,就像一道從白日夢中走出來的幻影。

  歐爾嘉白潤的肌膚如新下的雪,在陽光下閃爍。她微笑著說道:

  「是啊,就和隨處洗手間裡都有的馬桶般雪白。」

  「這扇門對你來說只是一道分界線,把我們這個像是糞堆的世界和裡面分開。可是就算只是看看,也挺讓人感慨的。我們和刻印魔導師的往來,已經如此密切了啊。」

  這扇沒有門牌的設施大門雖然威容壯盛,可是血腥味更濃。有可能適應這個世界生活的刻印魔導師可以優先獲得《公館》的許可,走出這扇大門。在這道高牆之內鬱郁累積著從異世界被放逐到這個世界的罪犯們心中最黑暗穢濁的部分。就連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兒也是,要不是十崎京香以環境不佳為由把她帶回家,照理說,在獲得許可之前,她也會在這座設施里生活。

  《荊棘姬》戴著白手套的手優雅地扶著臉頰。

  「這些孩子真是單純的可愛呢。任何一個人要是快被推下糞堆時,就算是馬桶也會緊抓著不放吧。」

  在核彈搶奪案發生之前,有好幾個刻印魔導師掌握《協會》魔女阿拉克涅的長相與身分來歷。而這名魔女在這一連串事件中擔任的角色,就是敵方聲東擊西的誘餌,負責轉移仁他們的注意力。也就是說,只要向上回溯,那些握有阿拉克涅情報的刻印魔導師,很有可能與敵人關係密切。為了徹底根除《魔法使子彈》,《公館》決定要攻擊懷斯曼公司。對他們來說,這種來自內部的反叛行為絕不能置之不理。可是站在仁的立場,這件工作實在讓他提不起勁來。

  「隨你怎麼看吧。我們要做的就只是讓他們徹底明白,背叛《公館》就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穿過收容設施塗著油漆的鐵門,仁獨自走到門旁的狹小警衛室去。正門的警衛有四名,可是今天人員增加到六名。因為裡面經常傳出慘叫聲,在高牆的內側都要用魔法遮蔽,與外界隔絕。所以這裡的管理人員必須由《協會》的魔導師來擔任。一個體格壯碩無比卻態度冷淡的男子出來招呼仁,臉上有刀疤的,大多出自魔法世界騎士團。

  「把那邊文件上該寫的東西寫一寫。」

  仁把手中提著的手提箱放到桌上打開。裡面擺著一把衝鋒鎗MPSK,要是刻印魔導師即將暴動,就用這玩意兒阻止他們。專任官拜訪此處時,要求配備最大限度的武裝。仁把彈匣裝進槍里,解開安全裝置。

  「今天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會需要開槍,再麻煩你們使用隱蔽魔法。」

  這是一個瘋狂的世界,專任官被要求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要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擊。就算只是偽善,但是仁真的打從心底慶幸,沒有讓梅潔兒住進這裡。

  設施的前院是一個設有噴水池的廣場。雖然美則美矣,但是為了避免擋住監視者的目光,廣場上連一棵樹都沒有,只有綠色草坪與通往一棟無窗兩層樓建築的紅磚小路。雖然這裡鄰近住宅區,可是那棟既沒有貼瓷磚也沒粉刷的混凝土建築物,乃至於這個庭院都頗具規模。只要無視幾處不太協調的地方,看起來就像是一間小型學校。

  《荊棘姬》的腳步輕盈,走向那棟一片雪白、如同墓碑一般的建築物。

  「聽說這裡也被稱為《學校School》呢。」

  在《協會》圈的魔法世界裡,神聖騎士團往來最深的美國所使用的英語,被當成最低下的污穢之語使用。『學校』一詞指的就是『強制收容所』或是各種罪犯設施。

  「只是這個《學校》的畢業生很少,就算出去了也不代表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仁說著說著,想到這裡和御陵甲小學的不同,心情變得很鬱悶。另一個原因,當然在於他肩帶掛著的沉重衝鋒鎗。

  原本在草坪或長椅上休息的刻印魔導師看見仁與歐爾嘉的身影,全都退到牆邊去。

  穿過草皮廣場來到魔導師管理大樓,大樓的門口寬到可以開著卡車衝進去。雖然天氣熱得讓人直冒汗,可是想到這個連一扇窗都沒有的建築物內部有多昏暗,仁的臉頰就血氣盡褪,一片冰涼。

  螢光燈照亮完全不見日光的室內。在門口玄關後是一道寬敞的走廊,就像是脊椎骨般貫穿整棟建築物。在這條走廊上,每間隔一段距離就設有一座沉重的鐵門。管理大樓的一樓,有多達二十間像這樣正好如學校教室一般大小的大房間,各自平均有十五人在裡面過著集體生活。仁他們幾乎沒有遇見任何一位刻印魔導師,這是因為每個房間都有規定刻印魔導師的放風時間。這個又像監牢又像學校的設施一樓,另外還有與管理者一同工作的職員室,與管理刻印魔導師健康狀況的保健室。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嘎!」

  一陣如裂帛般的慘叫聲響遍整個聲音傳不出去的走廊。這是喪失理性與人性的人,口中嘶吼出來的臨死哀號。

  歐爾嘉側耳聽著迴蕩不已的吼叫,有如在聆聽美妙的音樂般。

  「這聲音真是好聽,感覺心靈都被洗滌得一乾二淨呢。真教人羨慕。」

  「我真羨慕你。如果聽到這種聲音都能覺得愉快,不管到世界任何地方都會是快樂的天堂吧。」

  在仁的耳里聽來,這些門超過一半,裡面都傳出憎恨這個世界的怨毒呻吟聲

  。因為刻印魔導師不會打掃或消毒房間,房內甚至飄出有如末期病患般的死亡氣味。整條走廊彷佛滿是潰瘍的傷病內臟。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保健室,也就是讓這座設施的內臟腐爛的病因。仁拉開一道恰巧和學校保健室一樣都是拉式的金屬門。

  一陣血腥味與脂肪的濃厚氣味沖入鼻內,猶如被手術刀剖開的人體腹部。房內有兩張蓋著泛黃的床單、很久沒有用過的床。藥品架上沒有擺放藥品,這是因為管理這裡的人是位魔法使,治療的時候不用藥物。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辦公桌與兩把椅子。

  一名靠坐在桌前椅子上、身軀扭曲歪斜的老人,發現仁與歐爾嘉造訪,便抬起頭來。老人的眼窩凹陷,頭髮掉光,臉龐枯瘦到皮膚像是直接黏在骨頭上。嘴唇與眼角等可以看見黏膜的地方,無一處呈現健康的紅潤顏色。他的脊椎佝僂,這是因為在胸部、腹部與腰部都帶有幾處病灶,白袍底下的腹側,由於內部長了大腫瘤而高高隆起。這個老人已經是癌症末期,隨時都會死。

  「我在看診時進來請敲門。」

  老人以黏膩的嗓音迎接仁與《荊棘姬》。他是《疼痛儲存窖Pain Cellar》尼可戴瑪斯·尤利,是相似大系的高位魔導師。

  相似大系是一種在形體相似的物體之間,發現《魔力》的魔力型魔法大系。相似大系的魔法醫師是最優秀的魔法醫者,能夠讓自己健康的身體與患者的病體進行相似化,藉此強制患者的身體恢復健康。可是這名老者──《疼痛儲存窖》尼可戴瑪斯可就不一樣了。他的體內儲藏了數十種引發併發症的病灶,是個重症病患。也就是說,他若是如一般的魔生施行相同的『相似』魔術,反而會把疾病轉移到患者身上,害死對方。這所《學校School》的保健醫生,竟然是一個強加痛苦於患者的殺人醫師。

  仁低頭查看今天的犧牲者。一具人類的殘骸維持坐在《疼痛儲存窖》正面椅子上的姿勢,正在發抖。從骨架子來看,看得出這人原本是個體格壯碩的男子,但是現在肌肉都萎縮殆盡。刺著龍紋刺青的皮膚變成醬黃色,滿是皺紋,因為角質化而片片剝落。看到這個,除了悽慘兩字之外無可形容的慘況,仁根本想不到有什麼話可說。

  「在看診嗎?」

  在這座設施里,最讓人畏懼與痛恨的就是這個病懨懨的老人。而他也是個變態,以別人的畏懼與憎恨為最大的樂趣。

  「真的是太糟糕了。這次來的刻印魔導師都是些政治犯,無聊得要命。《近神者》葛蘭也真是的,殺兩百一十九人實在殺太多了。都是因為他,這次補充的人對生命的執著不夠深,也不夠新鮮。《協會》也是,就算要把礙事的人打下來,怎麼不找那種就算不惜踐踏他人也要賴活下來的強壯傢伙呢?」

  老人好像對病患沒了興趣,從桌前的椅子上站起來。

  「這些原本是政客或是說客的傢伙,就只會滿口大道理,慘叫聲聽起來也沒味兒。」

  「別太誇張了。刻印魔導師可不是拿來滿足你的興趣的。」

  《疼痛儲存窖》在洗手台把枯瘦扭曲的手洗乾淨。

  「囉哩囉嗦的魔法使一點用都沒有,就算留著一條命,頂多也只能當棄子而已嘛。」

  老人以卑屈的眼神抬頭看著仁。仁受不了老人這種好像在看著共犯的眼神,非常想曬曬陽光,暗忖,為什麼這個房間裡沒有窗子?他很想儘快把事情辦完,早早離開這裡回去。

  「我們要找這座設施里腹部埋有魔法構造體的魔法使,人應該就在這裡沒錯。」

  不論他的人格如何,只要能夠幫得上忙就不得不依賴他。在這裡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像《疼痛儲存窖》一樣精通健康檢驗,又對每個人的身體狀況乃至於內臟形狀都抱持異常執著的興趣。

  似乎連走路都是一件耗力苦差事的《疼痛儲存窖》雙眼圓睜,探出身子道:

  「肚子裡有魔法構造體嗎!那是什麼症狀的病灶?已經末期了嗎?還是正在擴散……我當然知道,那不是疾病,而是保存訊息用的構造體吧?他們用那東西在設施內外交換情報,結果東窗事發,所以你們才特地跑到這裡來吧?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說完,《疼痛儲存窖》牙齒脫落的口中發出空氣泄氣的聲音,高興地笑了起來。老人的胃臟也遭到病魔侵蝕,吐出的氣息有一股強烈的腐臭味。

  「竟然瞞著我偷偷在肚子裡塞東西。會想到這種誇張點子的,一定是那些內臟健康的人。」

  老人這麼說著,開始動手翻閱一本用魔法文字書寫、內容有條有理的病歷表。他把自己移轉的病灶與疾病種類,還有病症的演變狀況全都記錄下來。

  「《公館》的人啥都不懂。就算理性的罪犯變多,也不代表可以減輕負擔,多幾個人交辦工作。在這個地獄深淵裡還不放棄希望的刻印魔導師才會鬧出亂子來。我一直在把可能成為罪犯頭頭的人預先剷除,結果《公館》的人一點都不感謝我這麼熱心。」

  《疼痛儲存窖》鬧起脾氣發牢騷。自從這個老人開始擔任保健衛生管理的負責人之後,設施內刻印魔導師的生活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不管是哪種人,都不想在這種地方被人移植病痛,零零碎碎地受苦之後被害死。可是仁覺得就算有益處,老人的做法還是超過組織中必要之惡的範疇。

  「把這個男的放了吧。接下來的事情,我不想讓這裡的刻印魔導師聽到。」

  「可不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看看狀況?我要確認治療是不是完成了。」

  老人口中所說的確認機會立刻就來了。

  「嘎、嘎、嘎、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病患即將從瘦骨如柴的衰弱身軀擠出所剩不多的生命,化作哀號。站在瀕死男人的面前,老者垂下凹陷眼窩裡的眼角,露出一臉悅色。

  「痛嗎?會痛嗎?這樣啊,很痛是嗎?」

  男子腹側高高隆起的腫瘤,與《疼痛儲存窖》身上的瘤沒有兩樣。他用手按著腫瘤,痛得大聲慘叫。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魔法使就快要死了。

  「不是只有你受苦而已喔,我也很痛啊。那是什麼眼神?你在想我獨自受苦一人去死就好了是嗎?你只不過痛了一個星期,我可是忍這疼痛忍了十年啊!你這個污穢的刻印魔導師可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疼痛儲存窖》在男子的耳邊喃喃說道,越講越激動,用手上的拐杖重擊男子的額頭。他的嘴角帶著白色的唾沫,用力戳剌那人因為腫瘤而隆起的腹側。犧牲者的喉嚨擠出哀號,雙眼圓睜,就這樣翻白眼昏死過去。

  撇開組織一分子的身分,身為一個人,仁再也看不下去了。

  「快住手。」

  房內飄散著重病垂死的老人,對於年輕力壯之人的滿腔惡意。相似魔法醫師不僅以醫術高超聞名,同時治療費用也是貴得出名,想要以魔法治療自己需要具有高手級的能力。可是《疼痛儲存窖》既沒有錢也沒有能力治療自己。這個老人陰沉無比,一肚子壞水彷佛黏滿他的口鼻腔內,散發出來的腐臭充滿整個房間,令人難以忍受。

  「《沉默Silence》先生。這些喪失氣力的刻印魔導師受到葛蘭的開戰宣言煽動,現在可是非常危險啊!要用『恐懼』。沒錯,就是『恐懼』!我們要用『恐懼』與痛苦,一點一點地麻痹他們。」

  仁聽到老者用魔法使擅自幫他取的外號稱呼他,感覺好像被人直指你也是共犯似的,用力咬緊牙關。

  「這個地方也是懷斯曼方面重要的攻擊目標名單之一。如果你再胡作非為下去,我就以在非常時期煽動刻印魔導師、擾亂秩序的理由辦你。可別忘了,要是這裡被攻破,就會有超過三百名無心融人這個世界的刻印魔導師跑到住宅區去。」

  從《鬼火》兩名手下被槍殺的手法來看,可以看出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Rifle Wizard Company不到真正職業水準的拙劣之處。就是這一點讓《公館》定下速戰速決的計畫方針,要是讓稚拙的軍隊累積經驗,變得更難收拾就麻煩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代表那個精明的王子護豪森或許會為了磨練部下,在近期內干下一票大案。而這間收容設施也是《公館》預測,可能會受到攻擊的地點之一。

  《疼痛儲存窖》對仁的態度相當卑躬屈膝。這個老人藉由圓環魔術維持生命,所以現在還活著。對於只執著於自己生命的老人來說,剝奪續命魔法的魔法消除能力就是他最大的『恐懼』。

  「既然《沉默》先生這樣吩咐,那就好吧。《青海鬼狼》瑟米亞·羅安·艾爾基,今天的看診就到此為止了。」

  那個叫做瑟米亞的男人擦都不擦嘔血的嘴唇,搖搖擺擺地想走出保健室。《疼痛儲存窖》對他彎曲的背影說道:

  「告訴你一則好消息。今天移轉給你的病灶是癌症末期,要是放

  著不管,剩餘性命保證不出一個月。我在那之後花了三個星期才用魔法遏止病情惡化。你應該還有腦袋算數吧──────────還剩下幾天呢?」

  仁很幸運,從他的位置看不到瑟米亞轉過來的臉上閃過何種的表情。

  映入眼帘的,就只有《疼痛儲存窖》感覺到病患的絕望而打從心底感到歡喜、心蕩神馳的神情。

  瑟米亞彷佛就連最後一絲支撐身體的氣力都遭到扼殺,整個身子倒在門上。鐵門被他這樣一撞,向旁邊滑了開來,身體砰的一聲跌在走廊上。

  可能是因為聽見哀號聲過來關心情況吧。一名女子站在灰暗無光的保健室門前,雙手抱起重病半死的瑟米亞。

  一雙熱情洋溢的鳳眼,讓人連想到徐徐海風,衣物幾乎快遮掩不住豐滿的身材。女子就像是一隻被逼到無路可逃的母貓,嘶啞著聲音喊道:

  「瑟米亞!竟然這樣…………《惡鬼Damon》!你們這些《惡鬼》!」

  她不知道仁就是個特殊的《惡鬼》,能夠關閉魔法消除能力。對魔法使來說,「被人稱作天神遺棄的《惡鬼》」本身就是極為嚴重的污辱。

  「你最好注意說話的語氣。我不只喜歡用痛苦折磨粗魯的男性,也一樣喜歡用病痛摧折發情的女人喔。」

  老人伸出的手指被大怒的女人拍開。

  「你這《惡鬼Damon》!沒血沒淚的《惡鬼》!人面獸心沒人性的《惡鬼》!像你這樣的《惡鬼》,死後絕不會有神願意包容你的靈魂!」

  真正的《惡鬼》仁右手上握著槍。這是為了鎮壓他們,保護仁等人的故鄉不受威脅的武器。

  身形枯槁,皮膚也腐朽的犧牲者伸手,輕碰那女人豐潤的上臂。仁不知道這個叫做瑟米亞的人,到底受到多少已成病灶的摧殘。

  「伊列奴……伊列奴…………伊列奴…………」

  男子似乎除了她的名字外,什麼都不記得了,囈語聲在走廊上響起。這陣騷動讓《學校School》里的刻印魔導師零星地聚集到走廊上。瑟米亞的身體開始痙攣,可是這批超過二十多人的刻印魔導師中,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救助病症發作的病患。負責這項工作的就是《疼痛儲存窖》。

  那個名為伊列奴的女子表現出來的憤怒、來自於人類內在情感爆發出的激情,令人感同身受。

  「你竟然這樣摧殘他!」

  刻印魔導師都是受到等同於死刑的重罰而被貶到這個世界來。一般來說,他們在原本的世界也「這樣摧殘」過許多受害者。可是這些人在這個世界並沒有犯罪,仁身為組織的一分子,就算只是一種避事主義,他也必須出面阻止以免釀成大禍。

  「到此為止了……尼可戴瑪斯,《公館》想要怎樣的刻印魔導師,不是由你來決定。你叫伊列奴是嗎?我也告訴你一件《公館》的歷史吧。過去在這座設施里,反叛作亂之後還能保住性命的刻印魔導師,其人數為零。」

  這座設施里的職員全都是《協會》的魔法使,沒有人會談及《公館》的立場。所以每個人都察覺仁這些人是專任官──也就是魔導師稱之為《鏖殺戰鬼Slaughter Demon》的管理者。

  湊過來看熱鬧的刻印魔導師一一退到暗處去。專任官會到這裡來,都是為了補充手下管理的刻印魔導師,倘若不幸中選,最後就是被當成道具用完即扔。收容人受制於『恐懼』的畏縮模樣,最能刺激《疼痛儲存窖》的幸福感。

  「那邊那個眼神兇惡的是《奔影人》埃吉歐,後面那個心臟看起來很強的是《時鐘上的黑豹》達尼羅,那個放出觀測魔法的傢伙是《獵狐人》尚恩。只看名號倒是很響亮對吧?刻印魔導師很快就不新鮮了,要拿去用就快點,不然過了半年可能就沒味兒了……不,大概沒命了吧。」

  老人發出呵呵的低笑聲。那些魔法使對《疼痛儲存窖》的痛恨極深,幾乎讓人快要喘不過氣來。

  《荊棘姬》不知何時混進了那群打扮各自不一的刻印魔導師之後。穿著圍裙洋裝的她,用慈藹的眼神看著那些刻印魔導師。

  「這裡真是一成不變啊。要是能跳進糞海,說不定還能用不一樣的感受發現全新的人生呢。」

  或許在歐爾嘉的眼裡,她真的把這裡視為漂浮在穢物海上的便器桶──木筏。

  前有仁,後有《荊棘姬》,刻印魔導師們全都靠在一起,當真是進退維谷。歐爾嘉突然把手伸進洋裝的胸口處,然後眯起眼角有些下垂的眼睛,好像在忍耐著什麼似的,慢慢地把手抽出來。她白皙的手指間捻著一根長長的銀針。

  「我把那隻蟲的特徵都記住了喔。」

  歐爾嘉說完之後──────────

  把那根銀針刺進自己的食指指尖。

  一陣痛苦的悶聲響起。那個《疼痛儲存窖》剛才向仁介紹、名叫《獵狐人》尚恩的三白眼男子從嘴裡吐出唾沫,痛得倒在地上。他仰躺在地,胸腹朝天,指甲用力猛抓自己胃部一帶的地方,也顧不得皮膚被抓破了。他的肚子突起一大塊,好像有生物在皮膚與肌肉底下頻繁亂動似的。

  「該死,我要宰了你!宰了你!啊嘎嘎嘎嘎嘎嘎嗔嘎嘎嘎嗅嘎嘎嘎嘎嘎嘎嘎!」

  抽搐的筋肉劇烈痙攣,尚恩沉淪苦海,根本沒有辦法好好說出一句人話。

  歐爾嘉捻針往指甲鑽進去。溢出的血滴從食指指腹垂落,滴在陰暗的地上。她彷佛在以表情迴避痛楚地一邊搖著頭,一邊把銀針深深往裡刺。歐爾嘉秀美的指甲一點一點地從手指的指肉剝開,發出血肉撕裂的聲音。

  「救救我!住手,是我不對!!拜託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波?」

  男子痛得滿地打滾,最後背脊一挺,幾乎就要從地上彈跳起來,然後昏了過去。

  鮮血飛濺在灰色的走廊上,有如綻放出一朵紅花。尚恩的腹部正中央從內側破裂,開了一個慘不忍睹的口子,大小足足可以放進一個拳頭。接著,一隻被銀色魔法光針刺穿的老鼠,自尚恩鮮血淋漓的腹部中露出來。

  《荊棘姬》歐爾嘉的魔法──聖痕大系,屬於索引型,這是一種利用魔法使的觸覺翻閱《索引》的魔法大系,所以歐爾嘉的痛覺會產生魔法效果。她的食指上還插著針,優雅地側著頭說道:

  「這位先生會不會就是前一陣子以來把魔法老鼠送到各處的當事者本人呢?」

  那隻被光針刺穿的老鼠背後,長著如昆蟲般的羽翅。這個魔法構造體魔法生物與美軍基地核彈被奪事件發生前幾天,他們從刻印魔導師火西阿瑟的肚子裡發現的東西是同種,屬於一種裝滿情報的資訊儲存媒介。

  眼前展開的高度傻法讓刻印魔導師嚇得神魂俱喪。捕捉其他魔法大系的魔術所製造的魔法構造體,可不是一般人會的技巧。歐爾嘉的聖痕大系擁有最高超的魔法構造體操縱技術。在這個世界中,人們深陷痛苦時看到的種種怪物幻象,都遺留著聖痕魔導師所留下的痕跡。陷入譫妄狀態的人看見幻覺是自然的生理現象,可是如果幻覺太過真實,有時候可能是身上流有聖痕魔導師血統的人,不經意間發動魔法而製造出來的怪物。

  「這個叫做尚恩的男人就由《公館》接管了,我們有很多事想問問他。」

  在仁擔任副班導的御陵甲小學裡,學生隱藏秘密不說,總是會演變成棘手的問題。但是在這所《學校》,對待身上藏有秘密的人的做法就簡單扼要的多了。

  這群刻印魔導師就像是接受族群地位排列的狗兒,因為『恐懼』而縮頭縮腦。這個世界彷佛是座地獄,讓仁的心情直墜谷底。身為《公館》這個組織的一分子,他的工作就是幹這種事。不過唯獨鴉木梅潔兒,雖然她同樣也是刻印魔導師,可是仁個人甚至還想要救她脫離苦海。身為一個大人,他這樣的行為不但缺乏一貫性,有雙重標準之嫌,恐怕也缺乏「正當性」。

  正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是個「人類」,所以手中那把不能放下的槍才讓他感到如此沉重。

  ────就在仁回程的車上,他得知意圖挑戰建立血腥秩序的懷斯曼公司搶得先機,率先打出了『下一張牌』。時間就在上午十一點剛過沒多久。

  †

  仁是以緊急召集的形式收到通知。

  上午十點四十二分,一名男子在東京都千代田區的馬路上遭到狙擊。被害者是警察廳的警備局長貫井正人,因為受到重傷陷入昏迷。行兇時周圍沒有其他人影,被害者身旁有兩名隨扈同行,犯人卻精準地只擊中被害者。對方使用的是七·六二毫米的步槍彈,打穿被害者的胸口,而掉落在地上的子彈被警方回收了。

  槍響只有一聲。

  警方下令在現場半徑十公里的範圍之內,進行緊急部署,在這個同心圓內的各個警署警員或是防暴警察隊均全數出動,受命搜索附近一帶或是查哨。目前還沒有查到任何

  有力的目擊證詞。

  武原仁專任官從前當過狙擊手,因此受命查出槍手的射擊位置。這不是經由警方下達的官方正式命令,而是《公館》認為,狙擊手極有可能是懷斯曼公司的人,下令要他儘早把狙擊手除掉。

  這次的兇案就發生在警察廳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是對警方警備狀態的一大嘲諷,讓他們大吃一驚。公安與防恐體系的頭頭遭到狙擊,事關臉面,警方展開搜索。就連在公館本館待命的清水健太郎都暫時回到警察廳去。

  武原仁俯陬這座有一千萬人居住、除了基本生活之外,還有其他經濟活動蓬勃發展的大都市。若是沒有風,盛夏時節的赤阪區大樓屋頂,活生生就是焦熱地獄。雖然強烈的反射陽光照得仁睜不開眼,不過令人感謝的是,還有陣陣強風颳來。風吹得他外套翻飛,頭髮也亂成一團,可是也讓他能夠更有效率地檢驗子彈是從哪裡射來的。因為長距離射擊容易被側風吹偏,仁認為,槍手的射擊位置應該不會比他現在站的這棟大樓更遠。所以他只要從這個地點往被害者的位置靠近,一一檢驗每棟特別顯眼的大樓屋頂就可以了,可能的選擇不太多。

  仁等待的少女忽然現身。他要以此處為起點,請鴉木梅潔兒用魔法轉移帶他移動。雖然現在《公館》不讓刻印魔導師參與工作,可是仁已經徵得特別許可。仁不會使用魔法,單靠他一人的力量,要追蹤逃逸的魔法使太困難了。

  「老師,風好大喔。」

  梅潔兒顧慮被強風吹得飄飛的烏黑長髮與短裙裙襬,用手按住肌若凝脂的大腿。這個動作讓仁意識到,梅潔兒也是個充滿女人味的小女孩。

  鴉木梅潔兒所使用的魔法──圓環大系是從震動或是迴轉等具有周期性的運動物體裡發現《魔力》,其中一項特徵就是魔法轉移能力比其他魔法大系更加便利。

  「京香在電話里要我把這個東西帶來,要怎麼處理?」

  她手上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盒子,對仁露出天真可愛的笑容。一想到盒子裡裝的東西,仁就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好像連肺臟內部都腐爛了似的。

  「那東西你不用拿,這種沉重的玩意兒是我的工作。」

  「哎喲,老師。女孩子幫你做事情,連一聲謝謝都沒有嗎?」

  梅潔兒把手伸到還沒有什麼脂肪,看起來有些骨瘦的肩膀上,把上衣的肩帶拉好。站在這個接近天空的大樓屋頂上,小小魔導師面露不豫之色。

  這裡不是那個充斥著刻印魔導師怨怒之氣的《學校School》。仁心想,至少在梅潔兒這孩子的面前,不要擺出一臉死氣沉沉的表情。

  「謝謝你的幫忙。」

  雖然置身在明亮的朗朗白晝之下,可是仁卻在尋找危險,目光盡往黑暗之處掃去。就連悶熱的天氣都顯得呆滯,宛如炎夏氣息因為不完全燃燒而散發出毒氣般,仁受到『恐懼』這股毒素的侵害了。

  雖然人生走入絕路,前途未卜,但梅潔兒反而更挺直身子,抬頭挺胸。

  「老師時常像拖著貨車的馬,露出痛苦的表情呢。可是我覺得,馬兒最有活力的時候,就是主人騎在背上用力拿鞭子抽它屁股耶。老師也是,你就像挨鞭子的馬兒,一邊大喊丟人的話語,一邊揮汗工作的時候更迷人喔,一定是這樣沒錯!」

  天真無邪的小魔女任憑強風戲耍她的黑髮,羞答答地說道。這時梅潔兒的衣裳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受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扯動,胸肋到腰身之間的稚嫩曲線全都清楚地浮現出來。

  「聽你這樣說,好像我在工作時總是大聲說著什麼丟人現眼的話語一樣。」

  「就是那種表情才好看啊。老師是那種肩上不扛著包袱就不會跑的人,最好仔細考慮一下要讓誰騎在身上才最舒服。」

  仁被小魔女毫不留情地牽著鼻子走,可是這也讓他擺脫收容設施里的昏暗氣氛。仁好像真的不知不覺對少女產生依賴,他重新打起精神,告訴自己一定要振作。

  「待會兒我們要一棟一棟地調查這一帶的高樓屋頂,你用魔法移動到我指示的地方去。這次的狙擊肯定是懷斯曼那幫人幹的好事。也就是說,槍手應該是從能夠使用魔法脫身的地點開槍,很快就能找到的。」

  大樓的屋頂因為沒有人看到,是其中一種就算在人口稠密地區也能使用魔法的都市死角。因為從下方的街道往上看不見屋頂,飛機或是衛星監視也是固定的時間才有,所以魔法使不會因為魔法突然被燒毀而陷入險境。仁與梅潔兒所處的赤阪區大樓,距離被害者受到槍擊的地點超過一公里,就算使用狙擊槍也嫌太遠。但要是狙擊手是魔法使,還是很有可能從超過一公里以外的距離進行射擊。

  仁從梅潔兒手上取過裝著他的狙擊槍的細長盒子。梅潔兒只要在仁的身旁一站,比起言行舉止或是氣氛,仁更能實際感受她的身軀竟然如此嬌小。她果然是個孩子,需要妥善細心的呵護。

  「會演變成戰爭嗎?」

  「你不用擔心這麼多喔。」

  仁的所作所為充滿矛盾。剛才他還在《學校School》里鎮壓一群與梅潔兒有相同際遇,同樣都是刻印魔導師的人。可是現在他卻希望,少女能當個平凡的小學六年級生好好過日子,不要接近《公館》這些百害而無一利的工作。

  「要移動了。我們先到那棟建築物去。」

  只是眨眼一瞬間,仁與梅潔兒就移動到新的可疑地點。圓環魔術的位置移動其實是一種被稱為《破滅化身》的高等魔術的變化形,技術層面的難度頗高。可是如果要移動到施法者很熟悉,或是能夠直接看到的地方,瞬間就能轉移過去。像這樣難以望其項背的卓絕機動性,就是仁這個世界的人在日常生活看不見魔法使的原因之一。

  仁仔細查看大樓的屋頂上有無狙擊手留下的痕跡。因為事情發生之後還不到一小時,所以他更確信現場應該留有某些跡象。仁從狙擊槍的槍盒裡拿出觀測鏡,確認要從屋頂上的哪個位置狙擊才能射中被害者。

  到目前為止,魔法使從來不曾狙殺日本政府高官,因為這種行為可能會讓他們在這個世界喪失立場。警方只要判斷事情與魔法使相關,便立刻扔給《公館》處理,使得攻擊警方幹部也沒有意義。因此過去一直都是在《公館》與神聖騎士團這些與魔法相關的組織之間展開對立。或許是因為有這個世界的人牽涉其中,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的涉入,使這次的狀況有所不同。

  這個世界的恐怖分子雖然有理由槍殺警察高層,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縱使魔法使有能力,卻沒必要做這種事。要是金錢讓這兩者之間有了往來,這個世界的人與魔法使就能共同一起為非作歹。這畫面就如同童話故事裡,魔女與惡魔進行交易的場景,毛骨悚然的感覺讓仁心生恐懼。

  「我們到下一個地點去吧。」

  面對即將來臨的新時代,仁認為自己所能做的,果然還是只有做好《公館》的工作。身為組織的一分子,仁提醒自己,除此之外他無能為力。可是身為一個人,他卻執拗地反覆思考,難道真的沒有其他選擇嗎?

  梅潔兒展開雙臂,在陣陣吹來的風中享受空氣吹在身上的感覺。

  插圖007

  「老師,我的臀形有沒有被風吹得露出來了?」

  「別擔心,我的心情還好。還有,沒有哪個大人看到孩子的屁股會覺得精神大振的。」

  少女帶著促狹的眼神看著他的雙眼,令仁撇開視線。

  「剛才我接到寒川同學的電話,她約我今天到澀谷去玩。」

  「好啊,你就去玩玩吧。」

  要是在幾個月前,這個重情義的小學生一定會因為仁不讓她參與任務而大發脾氣。可是現在她稍微只是慌亂一下後,便露出明朗的表情問道:

  「……真的可以嗎?」

  「現在刻印魔導師不能執行任務,這也沒辦法呀。反正又沒有禁止外出,你不用想太多。但是下午天黑之前一定要準時回來喔。」

  仁很高興看到梅潔兒的世界一天一天越來越寬闊,所以他想儘快結束這一切。就這樣,他決定要把絆救回來,重新展開真正的『快樂暑假』。

  「那我們就繼續進行吧。不快點就趕不上和寒川會合的時間了。」

  下一個調查地點正是他們要找的地方。在水泥上留有白色的刮痕,那就是槍手為了穩定槍身而架上槍架所遺留的痕跡。從這裡到被害者受到槍擊的地點,直線距離有一千三百公尺遠。

  隨著仁的確信程度越來越高,背後也逐漸冒出一身冷汗。他從槍盒裡拿出狙擊槍Remington M700PSS組裝起來,嘗試擺出立射姿勢,看看換作是自己,能不能射擊。十倍的狙擊鏡清楚映出千代田區維護良好的寬大馬路。他試著想像,被害人在馬路上向西走去的模樣,嘗試重新描繪出敵方狙擊手的思緒。這附近一帶有許多政府機關的大樓與大使

  館,原本就警備森嚴。這項任務必須一擊必中。也就是說,敵人是胸有成竹才扣下扳機的。

  ────一陣突來的強風橫掃而過。

  這股強風劇烈吹動梅潔兒的長髮,風速大約每秒十公尺上下。仁舉著狙擊槍,專心一致地看著狙擊鏡內的光景。敵人的狙擊手先前肯定也和他一樣,從被害者步行地點附近的大使館掛著的飄揚旗幟判斷出風向與風速。沉甸甸的國旗被風吹開,顯示出就算是接近地面的位置,風速也有每秒五公尺。即便使用火藥量較多的子彈,一千三百公尺也接近射程距離的極限。就算瞄準得再精確無比,子彈從發射到命中之間,還是要飛行超過兩秒鐘,會被橫向風往下風處吹偏超過四公尺。如果是仁,他會等到天時地利等條件都齊備之後才開槍。可是目標走在大樓林立的街道上,射擊機會本來就不多,瞄準時也難保一定會偶然風止。敵方狙擊手以神技克服所有的惡劣條件。

  「他們可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神明或英雄人物的後裔。也就是說,魔法使狙擊手展現出有如魔法般的神技,也不足為奇是嗎……」

  仁說了兩句玩笑話想讓自己精神抖擻起來,結果卻只是經由森冷的真實感受,重新體會敵人有多危險而已。

  只是站著,仁身上的血流就漸漸變涼,可是心跳的速度反而越來越快。他頓時發現,自己此時此刻就很有可能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超音速子彈擊殺。

  「梅潔兒,快趴下!」

  仁大喊。那是一種危機臨身的感覺。

  下一秒,他確實聽見遠處響起槍聲。這附近的某個人遭到槍擊了。

  敵人此時手上還擎著槍,還沒放棄獵殺行動。仁懊惱地想著,槍法如此出神入化的高手,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拍拍屁股走人。仁那把曾經用來射擊《近神者》葛蘭,又射殺過許多高位魔導師的步槍吸附在手心的皮膚觸感,讓他想起狙擊手的準則來。過去他也曾經在這種狀況下,狙殺率先前來調查或是追擊的敵人。對方都是精銳魔導師,要是和他們正面對上,危險性極高。和他一樣都是由王子護傳授用槍技術的懷斯曼狙擊手也會這麼做。

  如果敵方狙擊手占住比仁與梅潔兒所在屋頂更高的大樓位置,仁就是絕佳的槍靶;憑對方能夠從一千三百公尺遠的地方準確命中目標的槍法,要用子彈把人頭打成草莓果醬,就像拿取盤子上的草莓般簡單。

  梅潔兒似乎沒有聽到夾雜在地面喧囂的槍響。她皺眉頭乖乖在原地蹲下。

  「怎麼回事?」

  「狙擊警方大頭的狙擊手在執行下一項任務了。我們《公館》收到事件的通知出面解決問題,他現在的目標就是《公館》的某個人。」

  由《公館》獵殺魔法使的上下結構已經崩潰,一場雙方在同等立場彼此互咬咽喉,打得你死我活的生存戰已然展開。

  仁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想要聯絡京香,可是手指卻抖個不停。十崎京香被叫去警察廳,參加一場清水健太郎也會出席的會議。仁這位童年玩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要是失去了她,公館的戰鬥指揮系統就會瓦解。

  響了兩聲之後,京香接起電話。

  〈立刻撤退。〉

  任何多餘的招呼都沒有,一道毫無感情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回傳,觸動仁心中最不願意想起的回憶。

  所以仁明白了。現在在大樓屋頂上威脅他生命的死亡預感也正控制著京香。京香不是上前線的人,如果連她都感覺到狙擊手的存在,就代表她受到了攻擊。

  「你在哪裡?你受到攻擊了吧?有沒有人救援?周圍的狀況呢?」

  整個世界好像天崩地裂一般,就連刺眼的太陽都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仁焦躁不已地等著童年玩伴回答。

  〈浜叔中彈了。〉

  警方此時已經加強反恐安檢,他們只要聽到槍聲,五分鐘之內就會趕到京香告訴仁的所在位置。也就是說,懷斯曼公司的狙擊手打算在五分鐘之內結束任務。

  「傷勢嚴重嗎?有沒有叫救護車?」

  〈車子停在車道旁了。為什麼偏偏選今天從澀谷方向進去呢?我真是傻瓜。人行道上的行人剛才叫了警察,警車很快就會過來。救護車……可能來不及了。〉

  也就是說,一看就知道人當場死亡了。浜勝彥是在魔導師公館當司機的職員,九州出身的他,年紀大約四十五歲上下,是位個性耿直認真的人,家裡還有一個小孩。

  這是三年來《公館》第一次有普通員工殉職。

  「把頭壓低,千萬不要離開車子。我現在馬上過去你那邊。」

  彷佛就連天空的蔚藍都被『恐懼』一點一點地慢慢侵蝕。

  〈仁真的很不適合幹這行。不能靜下心來的話,這次事情結束之後乾脆把魔導師公館的工作辭了吧。〉

  仁聽著電話另一頭京香的聲音,想到一聲槍響就可能打斷這一切就覺得心驚肉跳,渾身僵硬。

  不到三分鐘之前,仁還被小魔女耍得團團轉而苦笑。可是現在從幼稚園時代就在一起的童年玩伴竟然就要離他而去。仁長久以來浴血苦戰的冷酷戰場與他想要守護而且回去的溫暖餐桌之間,早就沒有任何區隔了。

  可是仁無法接受這就是他的故鄉真正的樣貌。仁雖然在電話中聽得見京香的聲音卻看不到她,只有不安的情緒逐漸填滿距離上那片不著邊際的空白。

  〈算了。不過話說回來,一旦變成被人狙殺的目標……還真是可怕啊。〉

  「你還有閒情逸緻說這些!我現在立刻過去!從我這裡移動過去比等警察還快。」

  仁在除了梅潔兒再無其他人的屋頂上站起身來。寄住在十崎家的小魔女不但聰明伶俐而且深知情理,察覺事態緊急後臉色大變。

  可是京香彷佛最後一次向仁說教一般,說話的聲音故作輕鬆,還在冷靜地說著:

  〈我不是說目睹現場的行人報警了嗎?只要等個五分鐘,緊急布署的警察就會來救我了。原則上現在我們與協同警方一起處理案件,你要過來的話,就去追蹤那個狙擊手。如果對方是魔法使,我們就可以說因為屬於《公館》的職權範圍,所以把狙擊手幹掉了。我們是在車子往北行駛時遇襲,聽到槍聲與浜叔中彈幾乎同時。我這樣說,你明白敵人的位置嗎?〉

  仁常常覺得,魔導師公館的指揮官與其說是膽大包天,倒不如說是自己不要命。

  〈千萬要記住,警方也因為局長被襲而陷入退無可退的窘境。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仁因為不放心就跑來保護我,就算我平安無事,警方也會顏面掃地。這次我們的敵人不是只有魔法使而已,你要學會看場合辦事。〉

  同樣是狙擊手,仁的判斷與京香不同。如果時限只有五分鐘,真正的專家就會在這段時間內取下獵物的性命。被狙擊槍瞄準的人有多少機會活命,完全是看狙擊手與作戰計畫的情況而定。如果是像京香這樣重要的目標,就算不惜冒險也一定要除掉。

  「話雖如此,可是如果你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大家都是大人了,組織雙方有時候就是得尊重彼此的勢力範圍與面子。若是之後我們要剷除狩獵魔導師中隊,應該少說會有一次在大街上進行大規模的戰鬥,不是嗎?我們這些坐辦公桌的,就是要做好一切安排,讓仁和其他人在警察的勢力範圍內開戰,所以不要藐視我們的判斷喔。〉

  京香已經在計畫準備徹底根除《魔法使子彈Wizard Bullet》。浜勝彥從京香進入文化廳工作後,就一直擔任她的司機,可是她在言語之間對浜勝彥的死隻字不提。駕駛座的血腥味想必正充斥著車內的密閉空間,京香卻能徹底壓抑住自己的個人情感──

  〈我以前不是說過,不想看到仁的屍體嗎?把仁送上死地的人是我,要是不讓我多少做點準備的話,心裡會後悔一輩子的。〉

  仁確認手中狙擊槍的觸感。集中精神後,一道聲音在腦海的角落響起,要他不要胡亂分心。

  「老師需要我的力量吧?」

  梅潔兒沐浴在強烈的陽光下,挺起滿是自信的平坦胸部。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到頭來,仁還是在依靠他決定要拯救的少女擁有的力量。就是他這個監督者總是見風轉舵,讓梅潔兒的立場在刻印魔導師與小學生之間來回飄忽不定。

  〈仁,要不要稍微聊一下?〉

  與先前的語氣截然不同,『京香姊姊』頹弱無力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不論是誰都會害怕被槍殺。

  「對不起,就算你這樣說,我已經決定要保護自己重視的人了。」

  仁掛斷電話,把手機關機。因為他覺得如果承認自己只不過在說些安慰人的空話,京香就真的會永遠離他而去。小魔女對同性的不安心理相當敏感。

  「老師,這樣好嗎?」

  手機與基地台之間

  以電波訊號聯繫,當魔法使拿著手機直接進行魔法轉移,手機訊號會被感應到,使得移動魔法遭到破壞,因此有許多魔法都與手機衝突。

  「我是個無照的冒牌老師嘛,嘴上沒有生蓮花,沒辦法憑著三言兩語就能助人。」

  仁雖然很想成為一名英雄,可是他卻無可救藥地信任槍彈的力量,而不是人心。為了要施展魔法帶著仁移動,小學生把她體溫較高的身軀貼到仁身旁。

  「要走囉。」

  從仁所在的赤坂區大樓到京香的位置,直線距離大約三公里。用魔法輾轉在屋頂上轉移,就算一邊尋找適合的大樓一邊移動,過去也不需要兩分鐘。

  可是仁並不能輕率地直接縮短距離。隨著他往南繞,從六本木方向越來越靠近京香的位置,困擾魔法使的難關也開始慢慢出現。在人口過多的東京里,魔法使之所以能利用沒有招牌的大樓屋頂施展魔術,是因為水泥叢林遮蔽人們的視線,大家根本不會特地仰著脖子看天空。可是相反的,也有個難關會讓靠近的人都抬起頭來觀看,使得周遭的魔法全都毀於魔炎。那就是東京鐵塔。

  而在追蹤戰里,最要命的失誤就是魔法被人看到而引燃魔炎。就算是在大白天,還是可以從超過一公里外的地方看見魔炎的光芒。

  梅潔兒焦急地看著不再出聲指示移動位置的仁。

  「怎麼了?不快點過去就來不及了啊。」

  可是難關的存在也清楚顯示出懷斯曼狙擊手身在何處。想要不著痕跡地靠近潛伏在東京鐵塔周邊的魔法使幾乎是不可能的。對於一個槍法出神入化,就算條件異常不利也能精準擊中目標的神槍手來說,要射殺一個自曝位置的傻瓜簡直輕而易舉。換句話說,『那傢伙』就躲在魔炎要塞里。

  仁很快便聽見兩輛前往搭救京香的警車警笛聲。目前槍聲還只有殺死浜勝彥的那一槍而已。仁同樣身為殺人專家,完全能夠理解敵方狙擊手會做何選擇。前來救援京香的警官,不太可能會選擇能夠防備遠距離狙擊的位置救人。等到有人前來施救,目標出現在馬路上之後再狙擊,會比現在京香躲在車子裡更好瞄準。

  「老師,我們該怎麼辦?」

  仁與京香都希望梅潔兒當個平凡的小孩,完全沒有教導她護身以外的技術。所以她並沒有能夠分辨出生死瞬間的嗅覺能力。

  「這裡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物,可以在這裡開槍。」

  仁脫下外套,然後把掛在左脅下的手槍連同槍套一起取下,以免妨礙他用狙擊槍進行精密射擊。預備用的迷你手槍FNM1906也移到長褲後面的口袋裡放著。現在這時候,他必須把腦袋裡除了狙擊槍以外的事全屏蔽。

  「你暫時不要出聲。幫我把風,注意有沒有人靠近。」

  仁不再隱匿身形,很乾脆地隨意站起身來。京香說過,從中彈到聽見槍聲差不多是同一時間。這就代表射擊距離沒有特別遠,考慮到車子被槍擊時的行進方向,他現在的所在位置距離狙擊手應該也很近。仁拿起沉甸甸的步槍,用身子骨穩住立射姿勢的槍口,然後把槍口一一指向他可能會選擇躲藏的大樓。他認為步槍的狙擊鏡比觀測鏡更能接近敵人的呼吸。

  此時仁是敵人必殺的獵物,同時也是必須獵殺敵人的獵人。

  在狙擊鏡狹小的視野里,再熟悉不過的東京風景一點一滴地失去原有的意義。舉槍、瞄準目標、扣下扳機。仁認為以極端精密的動作完成這一連串單純的作業,就像靜下心用筆順著紙上的細密迷宮描繪。他緊靠著沒有生命的金屬機械裝置,讓血肉之軀慢慢與精準度重疊。雖然知道童年玩伴的命懸於扳機之上,可是這件事在仁的心中已然褪色,整個世界都簡化到只剩活生生的血肉之軀與步槍而已。

  ──響著二重奏的的警車警笛聲逐漸靠近京香的位置。

  現在雖然是盛夏,仁卻覺得冷得快要結凍了。肩膀與背部的肌肉緊繃,甚至讓人懷疑,口中吐出的氣息會不會結成冰。雖然不知道狙擊手人在何處,可是過去一次又一次累積下來數都數不盡的經驗,還是讓他瞭然於心。

  ──警笛聲停了。

  這代表警車到達現場停下來了。仁的腦海里能夠清楚想像出應該與他一樣走過同一條迷宮的『那傢伙』。警官這時候正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同時走下車來。他們以為這次的犯人也是恐怖分子,以不打擾市民為第一優先,打算謹慎小心地迅速完成任務。

  現在仁還可以想到,那個和他一樣正在與步槍對話的人在做什麼。懷斯曼公司的狙擊手就是在等這個時刻,他應該調整好呼吸,讓氧氣充滿血液。『那傢伙』會吐出一口氣,屏住氣息,讓鼓起的胸腔穩定下來。出現在『那傢伙』狙擊鏡中的京香,因為鑽進后座座位底下的關係,原本裹起的頭髮都已經松亂了。『那傢伙』顧忌到女性可能會因為在意頭髮而用力甩頭,所以把瞄準點從頭部改成心臟。步槍的准心應該已經瞄準京香。他為了避免在扳機上施加多餘的力氣讓槍口搖晃,先停一會兒確認自己的身體肌肉全然放鬆,接下來只要像精密機械般地慢慢扣下奪人性命的扳機。『那傢伙』就像是把手指放在該放的地方地輕輕動扣扳機────

  ──仁先發制人,搶先扣下扳機。

  一道響亮到令人嚇破膽的槍聲響徹雲霄,留下彷佛可見其波紋擴散的陣陣餘音。

  槍響只有一聲。

  槍聲響起之後過了三秒,懷斯曼的狙擊手仍然沒有開槍。為了進行精細作業而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旦被出乎意料的妨礙打亂,之後就很難再恢復冷靜。更何況是一道攸關生命安危的槍聲,心裡就更難平靜了。

  仁左半邊的臉頰因為戾氣而緊繃,嘴角高高吊起。他發現臉上的表情變化,對沉鬱在自己胸口中的黝黑物事感到畏懼,用左手抹了抹胸脯。

  仁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低頭一看,是縮著身子、渾身緊繃的梅潔兒。

  「危險,快躲好。」

  他口中能發出的字句越來越短。

  仁幾乎快要變回多愁善感的人類。他重新舉起狙擊槍,想讓自己回到原本冷酷而又單純的狀態。

  他確信,懷斯曼的狙擊手收到自己發出的訊息了。

  我就在這裡。

  仁再次扣動扳機。槍聲再度向『那傢伙』宣示他的存在。

  發出槍聲之後過了十五秒,還是沒有聽見狙殺京香的槍響。

  現場的狀況應該有了改變。前來援救京香的警察,肯定會把仁的槍聲誤認為是一小時前開槍殺人的狙擊手所為。行人可能也亂成一團,到處奔逃。而且京香下車後,也絕對不會再被送上槍決場。開警車過來的警察一定會請求支援。

  仁的存在對『那傢伙』來說越來越重要。可是不論是槍法如何卓越的射擊高手,都不可能光憑一把槍一邊瞄準站在這裡一目了然的仁,同時還去擊殺京香。

  武原仁下定決心要保護所有他重視的人。可是這樣一個想要成為英雄角色的人,長大之後卻變成殺人專家。

  仁迅速拉動槍機,耳中傳來排出的空彈殼掉在屋頂地面上的清脆聲響。為了接下來決定成敗的一槍,他動作俐落地把槍機往前推,把子彈送進槍膛內。只要再一槍,這一槍似乎註定要有人喪命,仁的視線從這棟周遭最高的大樓屋頂上謹慎地掃描四周。

  一瞬間,從東南方大約六百公尺的大樓上,有一道像是星光般的光芒閃了一下。那是太陽光照在狙擊步槍的狙擊鏡上反射出來的光芒。『那傢伙』終於第一次犯下失誤,真面目的輪廓浮現出來。

  如果是獵人,這時候本來應該要膽小地躲藏起來。可是仁置身於一秒之後子彈可能就會穿腦而過的生死關頭緊張情緒中,仍然和『那傢伙』同步受到引力的牽引移動槍口。猶如正對著鏡中的自己,『那傢伙』現在也和仁一致,重新架好槍。雖然側風還是很強,不過距離只有六百公尺,仁有自信幾乎不用任何準備就可以命中目標。他過去已經成功完成幾次類似的射擊行動,有足夠的經驗支持他的自信。

  在大白天的陽光下,深沉的黑影既短又窄。毫不留情的陽光把整個世界照得一片明亮。目標背對太陽,從仁的角度來看是逆光的位置。所以他把狙擊鏡中看起來會比較遠的因素也列入考慮,准心對準目標。

  雙方相隔著死亡,把對方的身形包括膚色、發色、身高體格,甚至連鼻孔大小都看得一清二楚。

  懷斯曼的槍手割開預防墜樓的鐵絲網,把步槍固定在鐵網的裂縫中使槍口朝上,用高難度的姿勢瞄準。那個人大約一百五十公分高,有一頭柔軟的金髮,褐色皮膚就像巧克力一般色澤柔亮。大大的眼睛裡養著一對水藍色的瞳眸,直盯著仁看。她的雙頰圓潤,微微下垂的雙眉醞釀出溫柔的氛圍,讓人看了油然升起一股保護欲。那個笑起來應該很可愛的少女用立射姿勢端著槍,手指還搭在扳機上。豐滿的胸部擠在一起,看起來

  頗為侷促。敵人竟然只是個年紀和倉本絆相仿的孩子,讓仁想起他想要守護的對象。

  在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只想要守護身邊親友的武原仁,同時也矛盾地無法狠下心來執行,心理狀態早已不是在《公館》這個組織里工作的殺人專家。

  槍聲只有一聲。

  †††

  武原仁在外堀大道往新橋車站全力狂奔。

  襯衫的後背與衣襟被汗水完全沾濕,長褲的布料也黏貼在大腿上,感覺非常不舒服。

  各自身懷步槍與殺意的兩名槍手同時開槍射擊。仁面對心中浮現的矛盾,讓他的手指在瞬間無法一鼓作氣地扣下扳機,左臉頰被『她』的子彈擦過。身而為人,如今的武原仁甚至不曉得應該慶幸他沒有射中,還是他應該開槍殺人。

  懷斯曼的狙擊手錯失射擊的機會,恐怕用魔法逃得遠遠了。可是仁卻忍不住在八月的盛夏里警員林立的都心街道上飛奔,因為他相信,下令指揮持槍少女的人應該還在附近。這個想法沒有任何根據,與其說是確信,不如說更像是一種祈願。狙擊犯是一個與倉本絆相同、大約是高中生年紀的女孩,他很希望在那女孩背後,還有一個大人負責指揮。其實這只是一種軟弱的心理,不願意相信一個孩子竟然有這麼精純的槍法。

  雖然新聞報出關於恐怖分子的消息,暑假的街道上仍然到處是穿著五顏六色衣著的男女熙來攘往,好不熱鬧。長褲後面口袋裡塞著一把迷你手槍的仁沒辦法盡情享受夏季,視線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上,尋找敵人的蹤影。諷刺的是,那枝頗有歷史的手槍,原本是戰前的《公館》職員從前還隸屬於當時的反恐部隊,也就是警官突擊隊時所使用的東西。

  一條陳舊的水泥高架橋擋住仁的去路。在高架橋上行走的JR山手線,就是東京都的交通大動脈,順時鐘方向與逆時鐘方向行駛的電車一班接著一班,川流不息。

  「可惡,怎麼東京的基礎建設還有這麼多戰前的老骨董!」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當時的刻印魔導師在東京建造了許多秘密地下戰壕與地下設施,仁他們遭遇幽靈地鐵列車的地下戰壕也是其中之一。就連引發這次事件的核彈,原本也是與美軍交好的神聖騎士團在戰後美軍占領期間運進來的。如今正要伺機咬斷仁他們咽喉的,就是長久以來營造出這片街景的一段段歷史。不管是山手線或是車站,同樣也在高架橋上的京浜東北線還是東海道本線,這些鐵路全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就開始營運。換句話說,在鐵路高架橋附近很有可能還有尚未發現的漏洞。

  敵人是從明治時期就開始與魔導師公館一同走過百年歷史的前專任官王子護豪森。使用魔法轉移會被《協會》發現移動位置,所以他很有可能選擇利用地下設施。警方現在同時也在防備地下鐵線路,可是以山手線全線的長度來說,警方的人力根本鞭長莫及。

  天氣晴朗,市中心的車道與人行道上車潮人潮擁擠,仁在都心街道上全力急奔,好幾次差點撞到站前廣場的觀光客。因為他連目標是誰、人在哪裡都不知道,所以這段長跑根本就像是沒有終點的馬拉松。

  梅潔兒用魔法一步登先,踩著小孩子的窄小步伐走到仁身旁。

  「老師,你跑太快了啦。這樣我怎麼追得上?」

  「你怎麼還在這裡?我剛才不是請你把拿來的盒子送回魔導師公館嗎?」

  少女似乎很在意自己被汗水沾濕的大腿,拉了拉裙襬說道:

  「老師,你到底是怎麼了?用魔法跳躍當然一下就能來回啊?」

  就在仁使盡力氣一路衝下大樓,跑沒兩公里遠的這段時間,梅潔兒已經到了三十多公里遠,位於多摩川沿岸的魔導師公館把狙擊槍歸還之後又回來了。眼見魔法使與自己的機動力相差十萬八千里,仁的情緒也冷靜下來。

  「我明白,就算跑斷兩條腿大概也追不上吧。」

  仁抬頭仰望耀眼又遙遠的天空,把襯衫胸口的扣子解開一個,調整呼吸。

  「老師,我覺得魔法使應該不會在警察這麼多的地方晃來晃去喔。」

  一隻甲蟲從仁的眼前飛過,在這個到處都是高樓大廈的地方,真不曉得它是從哪裡活下來的。可是在這個充滿蓬勃生命力,就連大都會都洋溢著綠意的季節里,人命卻一條接著一條喪失。仁非常害怕自己守護的地方變成戰場,遭受到敵人的危害。

  「那些在臨檢哨之間的漏洞,要靠秘密地下道才能逃脫的地點,說不定反而適合撒網守株待兔。」

  可是人與人之間,有時候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牽引似的,彼此相逢在一起,然後丟出最棘手的問題給別人處理。仁與梅潔兒走近商店街旁沿著高架橋的無人岔路里,竟然在那裡遇見了他。

  與仁和梅潔兒的時間一致,那個男人也從對面方向走進這條高架橋下除了迷路觀光客與當地人之外,根本沒有人走的小巷。年紀大約五十多歲,皮膚曬得黝黑的男子,一邊拿手帕抹額頭一邊走著。他的肚子有些突出,彷佛硬實的脂肪從內臟把肚子頂起一般。發線後退的額頭曬得很黑,雙肩就像是用肉體勞動的苦力,看起來非常厚實。男子注視觀光客的眼神因為太過凌厲,反而顯得很空洞。

  這個人就是敵人────面對同樣都是人類的對象,仁的良心反問,自己真的可以這樣停止思考嗎?

  要是國城田義一死了,一切都會回到原點────這種毀滅論調與捨棄無數刻印魔導師,看著他們去死的論點非常類似。

  國城田不該由仁下手處理。這裡就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而且《公館》的工作是負責處理魔法使事例,殺害國城田逾越《公館》的職責。可是仁有機會能夠確實阻止國城田的活動。

  國城田還沒有發現仁,仁感覺長褲後面口袋裡的手槍好重。

  梅潔兒轉頭,以羨慕的眼光看著一個手上拿著冰淇淋的孩子,踩著小碎步跟在仁的後頭。

  仁很猶豫,該不該把小魔女卷進這個世界的人之間的鬥爭,可是他實在無法抵抗這個誘惑。

  「引燃魔炎。」

  少女不解地蹙起秀美的雙眉,激發充滿在大氣中的電子,亦即《魔力》。梅潔兒或許盤算著,附近有魔法使存在的話,能狠狠嚇他們一跳,故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她大肆引動的魔力。接著奇蹟之力化做片片碎光爆裂開來。魔炎有如洪水泛濫,灌滿高架橋下方,與盛夏白色陽光曝曬的街道。紅蓮烈焰赤紅的火舌亂竄,宛如風吹花瓣飛滿天,充滿整個人間。

  剎那間,整個世界分成『被這個世界之人觀測』而引起的魔炎,與沒有魔炎存在的地方,兩者涇渭分明。沒有發動魔法消除能力的武原仁可以看見魔法。換句話說,在他的眼中,奇蹟沒有被魔炎燒毀的地方,就是行人視線所不及的死角處。

  就算在街上有上千個人在身旁,只要沒有目擊者,他就可以開槍。

  仁瞬間拔槍射擊。國城田無法察覺流竄的魔炎,當他發現的時候,手槍對準了他。可是這名恐怖分子好像在說「只要扣下扳機,就算是小口徑手槍,還是會有人聽見槍聲喔」,眼角浮出輕侮的笑意。可是槍聲就在接下來的剎那消失了。在白天,首都的交通命脈山手線列車會一班接著一班通過頭頂上的高架橋──────────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鏮鐺。

  †

  這是一間老舊的咖啡館,讓國城田回想起他從事學生運動度過青春時期的一九七〇年代。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如何一路跑過來,又經過了哪些地方。

  有個人突然毫不猶豫就在街道上拔槍朝他射擊。周遭的行人大約有二十個,竟然沒有一個察覺。對於不明就裡的國城田來說,這根本超乎他的常識理解,簡直就像在變魔法。對方的射擊也很精準,從高架橋的昏暗彼端,距離將近十五公尺的地方輕易地打中他。那個人現在還在追殺他,要是讓對方逼近不到十五公尺處,他的心窩與額頭可能就會被開幾個洞。

  「這個國家怎麼變成這樣!」

  要藏身就得去別人告訴他的地下甬道內,可是國城田不敢踏入那片沒有人跡的黑暗世界。他死命奔逃,爬上樓梯跑到大樓的二樓,衝進這家咖啡館裡。只要在這裡多待一秒鐘,逃過追殺的可能性就減少一分,而且看到他的目擊者也會增加,可是他的腰腿卻使不上力來。

  一名中年侍女來問國城田要點什麼,他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要了杯紅茶。

  國城田在出發協助狙擊手指示狙殺目標之前,王子護豪森交給他七張照片,告訴他「如果看到這七個人一定要逃跑」。在國外出生入死的國城田認為,自己不可能在日本遭人開槍,本來還不太放在心上。

  因為平時不注意保養身體,所以國城田在年過四十以後開始有心悸的狀

  況。

  「幹麼派那種怪物來對付我這種小人物,我也只和那些雜牌軍隊或是警察對嗆過而已啊。」

  國城田只是不停地大口急喘,呼吸根本平復不下來。每當他深吸一口氣,右胸就傳來陣陣悶痛,就在王子護在他西裝內袋裡塞進一本筆記本的地方。那個穿著白色西服的魔法使曾經勸告他,千萬不可以把筆記本打開,可是冷汗直流的國城田還是忍不住用骨節隆起的手指把筆記本抽出來。

  筆記本的封面嵌著兩顆以銅包覆表面的點二五口徑子彈。國城田還無法完全相信,這種單薄的東西竟然能擋住槍彈;也不敢相信,他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竟然挨了兩槍,便把筆記本翻開。白色頁面之間夾著五張撲克牌,就像是夾了薄薄的鐵板。第一顆子彈打穿兩張老K,停在第三張牌的表面。第二顆則是碰到了戴著眼罩的第四張老K。要是沒有這本筆記本,他的右邊肺部就會被射穿一個洞,跑都沒得跑就被逮到了。而他的恐怖行動計畫也將就此畫下休止符。

  油膩的汗水流個不停,空調的氣味讓國城田覺得很不舒服。他很想去廁所小便,可是廁所是密閉空間,一想到萬一那個目光凌厲的年輕小伙子出現在他身後,身經百戰的恐怖分子竟然就個像小女生似地發起抖來。

  國城田攤開濕毛巾按在臉上,冰涼的毛巾讓他收起表情,小聲地激勵自己。

  「現在還到什麼到,我又不是小鬼頭了。我可是要把整個東京炸飛的人物啊。」

  這家咖啡館位在二樓,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新橋車站。東京在這三十年間徹底改頭換面,繁華熱鬧的景象讓國城田感到非常厭煩,心裡很不是滋味。店裡的電視正在播放警察提高戒備看守地下鐵的新聞畫面。

  國城田試著想像,要是核彈在地下鐵爆炸會造成多大的災害。成堆的瓦礫碎屑與血肉模糊的光景,將像極他長久以來在這個世界親眼目睹的活地獄。

  三十年多年前,這個國家正陷入一場追求真正自由與家國未來的抗戰。那時候國城田也以學生的身分成為抗戰先鋒,加入革命的隊伍。之後他便離開日本到了海外,在世界各地陸續參加許多持續抵抗奮戰的人群。就在前年,國城田在阿拉伯親眼目睹,印著日之丸的裝甲車被派遣到當地。他根本不曉得該如何對一同對抗強權的異國同志說明這個現實狀況。經過三十多年國城田才知道,他們的青春時代根本就是一敗塗地。

  國城田回到年輕時期拋棄的故鄉後,感到極度憤恨不平。他覺得日本撒了漫天大謊,假裝他們這群年輕人干預國家前途的時代根本不存在。在歷史蜿蜒曲折的漫漫長路前方,說不定就有迥異的現實,可是眾人對這件事實完全一無所知。這種欺瞞讓國城田感到滿心悲憤。就算肉體過了五十歲,可是他心中的憤怒似乎一點都沒有衰老。

  「現在的時代有比我們那時候更好嗎?從今以後會變好嗎?你們死守不放的『體制』,實際上真的改善這個社會了嗎?說什么正在努力,這種鬼話我在三十年前各種糟糕的國家已經聽太多了。你們這群人到底要帶領這個國家走到哪裡去?」

  這名恐怖分子的腸胃功能早就不如以往,在嘴裡把冰水含了一下之後才喝下肚。坐在空蕩蕩的咖啡館裡,國城田在口中反覆咀嚼怒意。

  他離開日本後所遇見的不僅是數都數不盡的死亡,還有頹垮建築物的灰色世界。無論到哪裡,都有人因為永遠失去所愛之物而慟哭哀號。國城田的內在與他各處轉戰的眾多國家均緊緊相連。他自然而然地哼唱起「蜜蜂武藏之死」【注】這首歌。在他剛離開日本時,有一次從遙遠異國打國際電話回來,大學學弟在電話中把唱片放給他聽,說是當下最流行的歌曲。學弟哽咽著流下男兒淚,稱這首歌是革命的鎮魂曲。國城田請學弟把唱片重新一放再放,直到他能夠哼唱這首描述懷抱著夢想挑戰太陽而死的蜜蜂之歌。【註:ハチのムサシは死んだのさ。一九七二年的日本歌曲,內容疑似影射當時日本的學生運動。】

  這顆核彈是『消滅國家的子彈』,能夠讓國家一命嗚呼。國城田要把這顆子彈射進東京。他相信那些飽受踐踏,與他一起抗爭的人們手中如果握有這顆小小的太陽,同樣的事情一定也會發生。

  國城田義一重振聲勢,擺出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靠在柔軟的沙發上,顧盼中也恢復為原本革命家桀驁不馴的強勢眼神。

  「敗北之後遭到人們遺忘的革命吶喊啊。來吧,讓我們再一次把『恐懼』深深烙印在這個國家上吧!」

  如果把身為英雄的條件,簡化成某個具有改變世界的力量與意志的人,那麼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這兩項條件都滿足。因為他手中握著核彈這可怕力量的按鈕,而且也有心要改變世界。

  國城田還不知道,相隔三十年之後歸國的他,就和來自異世界之人魔法使一樣都是異邦人,已經無法與日本人用相同的語言對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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