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太陽破碎之日 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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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眾人正坐在電車裡。他們把三輛幽靈列車連接在一起,一大群約兩百人一路往地面上前進。仁跟著避難的居民來到地下車站,此時終於有機會可以休息一下。

  地下鐵車廂內雅致的車內燈只是間接照明,光憑這些燈光看不見車外的風景,但是至少可以看得出來越是接近地下城市,隧道的設備就越新。古老的隧道都是大約六十年前魔法使與聖騎士在地下迷宮決戰時期的路徑,太便利容易受到攻擊,有其危險性。所以比起今天早上王子護帶著仁來到地下城市時,回程所走的新鐵路坐起來還更舒服得多。

  「老師,這趟路還挺久的呢。」

  緊靠著仁坐在長椅上的梅潔兒也神情恍惚。他們在電車裡搖了超過一小時,車內不但擁擠,還因為小孩大人都吱吱喳喳地說個不停,顯得很吵鬧。

  「因為鐵路不能爬坡度太陡的坡啊,要從那麼深的地底上去地面,必須得建一條距離很長的鐵軌;另外為了避免聖騎士用鐵路大量運送兵力進來,鐵路上連接的魔法通路都只會繞遠路而已。」

  到最後有八十七名居民在地下城市一戰中喪生,其中有四十六人是狩獵魔導師。

  就算現在坐在燈光下,仁還是膽顫心驚。這八十七人里沒有地下城市的小孩,只不過是他們的運氣好,絆倖存下來也和仁無關。神和瑞希雖然堅稱她什麼都不知道,不過這都是多虧她把專任官的職責一股腦地撇到一邊去。

  一想到他們接下來就要前往地面上,仁更得忍住心中的惶恐不安。地下戰壕群與地下城市雖然不見天日,但終究是異鄉之地,仁還能鬆一口氣。而地面上有武原仁的真實,之後他就真的得去面對自己之前捨棄的一切了。

  雖然內心不安,不過仁還是好幾次用手指按了按右手臂,確定手上已感覺不到腫瘤。心想,他還可以戰鬥,難以壓抑的喜悅湧上心頭。

  梅潔兒坐在與現代電車座位差不多長的椅子上,默默地看著車窗外的黑暗。她把『太陽』砸在王子護身上,為他們與『壞魔法使』之間的戰鬥畫下句點。可是這也代表,小魔女終於殺了人。

  結果仁能說的也只有這句話。

  「他還活著,王子護可不是這麼容易就會死的人。」

  「老師,你好奇怪,這麼希望那個叫做王子護的人活著嗎?」

  坐在位子上的梅潔兒晃著膝蓋,連帶著連身裙襬也跟著搖擺。

  「我也希望事情已經結束了,可是那傢伙真的很頑強。他那種人啊,要是你了解他的話,心情根本不會這麼沉重。」

  「這也只是一時心安而已。我可是刻印魔導師,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的。」

  仁知道梅潔兒說的是改變不了的事實,把手伸向逞強少女的肩膀摟住她。因為在他的眼裡,還只是個小學生的梅潔兒看起來是那樣地怯弱。可是小魔女無力地把仁推開。

  「別這樣,回到地上之後,老師和我就要分開了。」

  仁與她之間的問題,到頭來還是回到這件事上。

  「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一定馬上就能習慣了。」

  不用去習慣這種事。仁把這句幾乎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梅潔兒不再受他的管轄,如果梅潔兒的新管理者命令她『動手』,小魔女就得照辦。這就是刻印魔導師。

  為了避免帶有放射線的塵土造成間接暴露,梅潔兒在出發時用魔法將所有人身上的塵土與污泥清除掉了。除去髒泥而恢復一片雪白的連身裙有些歪斜,所以仁代替梅潔兒的父母幫她把衣服整理好。

  「要是心裡不痛快的話,就回我家來。」

  梅潔兒的裂痕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癒合。仁不願意看到乖巧規矩的她再也無法回歸正常小六學生的生活,就這樣一步步地步向毀滅。鴉木梅潔兒太過耿直,不像仁這麼虛假,仁從前還能夠把殺人當成是為了妹妹好。

  為梅潔兒擔心的人不只仁而已。

  「小梅,從今天開始我們一起吃飯吧,所有事情不會在一夕之間全都變調的。」

  讓座給他們的絆把額頭靠近拗著性子想哭都不能哭的梅潔兒。她對刻印魔導師應該了解不多,可是臉上緊繃的表情似乎也在忍耐著痛苦。稚嫩的小魔女緊握住拳頭。

  「絆,就算我離開,也不代表我會把老師交給你。」

  「我想這不是給不給的問題……」

  「老師不要插嘴……這是非常要緊的大事。」

  梅潔兒無比認真。他們之間的相處總是這樣,在絕望的情況下還能營造出祥和的時間,彷佛風暴中的颱風眼似的。

  這段不知是否應該開懷大笑的空白,被列車的剎車聲打斷。列車的減速讓所有人往前傾倒,車內滿滿的人被這麼一晃,全都亂成一團。

  在陣陣哀號驚叫中,唯獨神和瑞希一臉無事,伸出雪白的手把手機遞過來。

  「我要聯絡……魔導師公館…………所以……讓列車暫時……停下來。」

  早就廢棄不用的舊車站出現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窗外,車站上沒有燈光,就連站名都看不見,不存在於紀錄上的朽敗歷史遺蹟就在列車外沉眠。

  在行進的列車裡由於收不到訊號便無法使用手機,不過還是可以找個地方通訊,在那裡裝設手機用的中繼器。只要讓列車停駛,使用固定好的設備就有辦法和地面上聯繫。

  瑞希用她那對如同動物般極大的漆黑眼眸看著仁。仁的手在發抖,僅僅按下通話鍵說話而已,如此簡單的動作也讓他感到非常羞恥,咬緊牙根。可是他必須完成他親口答應的承諾與工作。

  仁撥打魔導師公館的聯絡電話。電話被轉到手機里,接聽的是一抹他熟悉的聲音。

  〈是神和專任官嗎?我是魔導師公館的十崎。〉

  親自下達命令狙殺仁的當事者、同時也是仁一起長大的童年玩伴十崎京香就在電話的另一頭。專任官打來的電話大多由她接聽,所以仁應該也早有心理準備了。

  「──鴉木梅潔兒與倉本絆都已獲救,現在正前往地面上。」

  可是仁光是報告這兩句話,額角上就猛滲汗水,而京香姊姊比他更加成熟老練。

  〈我知道了,多謝善心市民的大力協助──可以的話,可不可以把至今所有來龍去脈和你現在的狀況告訴我呢?〉

  京香要求繼續對話,所以仁了解到,現在她忙到沒時間追問情報提供人的境遇。他也只是用平淡的口吻把《公館》的工作上需要的情報告訴她。

  仁失去意識後被帶到地下城的事、遭到《協會》與魔導師公館圍攻的事、與王子護的會議中談到的內容、居民們逃出地下城的事、美軍基地被搶走的那顆核彈爆炸,被貝爾尼奇等人封印的事,還有他們擊退王子護的事情。把這些事用話語重新整理過後,仁才發現這一切實在令人目眩神馳,如同作夢。

  「──現在難民搭乘的列車停在一個舊車站,我是經由他們裝設的非法中繼器打這通電話。這些地下城居民並無意開戰,只求保命而已。就我所看到的,地下鐵列車裡沒有武器,只有小孩婦孺為主的兩百多人。他們已經非常疲憊,而且驚惶不安。」

  一張又一張面孔圍繞在仁周遭。在燈光的照耀下,他們滿是汗水的臉更顯得油光滿面。這群居民沒有泡澡的習慣,為了讓他們悶在車內的體臭散去順便通風,列車的窗子都是開著的。不過也只有行駛時才有風吹進來。

  狹窄車廂內充滿著人類生命最赤裸裸的現實感,原本打算靜下心好好說話的仁,不知不覺間語氣卻因為情緒而急亂,變得有些異樣。

  「雖然分成地下城與地面兩邊,可是他們和我們沒什麼不同。他們只希望能夠活命,所以我期待社會能夠接納無辜者,犯過罪的人也能在贖罪後獲得包容。做為與他們生在同一個國家的人,我衷心期望他們能獲得公平的對待。」

  京香總是表現得比仁更高明。

  〈如果地下城市的居民不會造成威脅,我們當然也沒理由花費資源去攻擊他們。關於接納他們的問題,這件事情不是魔導師公館一己之意就能決定,我們會和警方討論協議────對了,請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叫做神和瑞希的人?〉

  「啊……你說她嗎?她之前因為身受重傷,沒上戰場。她的傷勢真的很嚴重。」

  仁撒這個謊是為了還瑞希人情,京香也沒有繼續追問。既然仁再也回不去,今後魔導師公館也只能靠六名專任官執行任務了。

  這段對話下來,仁覺得感覺還不太糟。正當他鬆了一口氣想要掛斷電話時,一隻黝黑的手臂從他手中搶走手機。搶走電話的人是雙眼帶著血絲的史黛菈·特巴塔。

  「喂,你等等!我還沒說完──」

  「我問你,我們會獲救吧!我們的孩子不會有事吧!!」

  史黛菈可能不曉得怎麼用手機,她像是抓著繩

  索地用兩手握住手機大喊。接著她似乎發現聽不見對方的聲音,把兩手連同電話放到耳邊。

  史黛菈原本嚴厲的眼神就象是融冰似的,眼淚就這麼一口氣溢了出來。

  「你們聽我說!對方說不會虧待我們!」

  車廂內被歡呼聲包圍,像在歡度節慶。不成歌調的歡呼如雷般響起。人們見狀一個接一個,歡呼聲如同波浪般從遠處往隔壁的車廂傳去。大家都在狹窄的車廂里跺腳,鋪著木板的地面起伏震動,整輛車體都嘎嘎作響。

  〈……工作的事情講完了。仁,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當仁總算把電話從史黛菈手中挖回來抵在耳邊時,電話中傳來語氣放緩的『京香姊姊』的聲音。要是不把另一隻耳朵塞住扯開嗓子,說話聲彷佛會被車裡歡聲雷動的喧囂覆蓋,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聽得見!你是指梅潔兒的事嗎?」

  〈小梅是個深情重義的好孩子。可是仁現在根本就是免費服務吧?為了一個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的孩子捨棄全部,這樣好嗎?〉

  以人際關係來說,身為大人的仁和小學女生在一起,本來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事。

  當他們在地下城重逢時,梅潔兒之所以告訴仁要從他身邊畢業,也是因為專任官職責這個理由不復存在。兩人之間的關係,打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各奔東西。

  「………這就是我的希望。」

  仁有一種感覺,從前和妹妹共同在公寓裡過著不安生活的中學時期,與此時此刻是完全直接連結的,他的內心五味雜陳。

  「小孩正正常常長大成人是一件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或許我只是希望這件事能成為現實吧。如果有人必須為此而受苦受難的話,那她身旁的大人就應該要不離不棄地陪伴著她不是嗎?梅潔兒獲得幸福又有何妨呢?」

  仁把那如同凝結血塊般鬱悶在心中的沉重情緒吐露出來後,頓時感覺心情暢快許多。

  「從前我和舞花住在公寓時,就希望身邊有這樣的大人,所以我要成為這種大人,這樣不好嗎?」

  〈這種大人只有在故事裡才找得到!不要把大人想得這麼沉重!〉

  電話里的京香姊姊回答的語調中甚至帶著悲愴。仁對他選擇的道路毫不後悔,可是對於在社會上一直比仁更加循規蹈矩的京香來說,這條路實在太過殘酷。

  〈《公館》的一切作為全都是假仁假義!對!就像仁你說的那樣。可是這些事總要有人來做,不是嗎!所以就算乾的是這種虛偽的差事,我也會好好工作,回家之後暢飲美味的啤酒,喝起酒來一定會比仁你這小子更痛快。〉

  仁這些人一邊守護著自我的定位,同時又以出自於良心或是利益的合作關係維繫彼此。即使並非真心,但他們還是助人為善,希望用這種方式讓彼此攜手同心,以擺脫恐懼的威脅。

  對京香來說,仁無疑是一名『背叛者』。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不能陪京香姊一起喝啤酒。」

  仁從這個所有人都戴著假仁義面具的組織脫離出來,把他的童年玩伴遺棄在《公館》里。

  〈你這傻瓜!〉

  「我知道。」

  之後電話被掛掉了。

  雖然仁根本沒有勇氣,可是內心的不舍仍然讓他猶豫要不要再打給京香。

  就在此時,地下鐵列車裡歡聲雷動的居民全都在瞬間沒了聲音。

  仁這時才發現,這個如深海般陰暗的車站月台在另一側也有鋪設鐵路,做上下車之用。

  『那個東西』就出現在月台另一邊的鐵軌上。

  一節地下鐵車廂彷佛突然從深海浮上海面一般沖了過來。那輛列車直接通過月台,只留下震耳欲聾的噪音與金屬車輪的傾軋聲。那頭大白鯨速度快到令人驚訝,眾人無不以為自己看到幻覺。它就這樣驀然現身,在仁他們的腦海里留下深刻的存在感後揚長而去。

  開著電燈的車廂內一個人都沒有,所以仁還誤以為那是一輛鬼電車,空出座位要去迎接之後即將喪命的大量亡者。單獨一節車廂的地下鐵從這種地方駛過,這件事本身十分詭異。

  居民們溢於言表的喜悅之情蕩然無存。

  那節車廂令人聯想到的不祥事實讓人笑不出來。因此所有了解這次事件來龍去脈的人都有一種超越理性思考的感覺,腦海中浮現出最壞的結局。

  ────那輛列車上載著核彈。

  「把車門打開!」

  仁推開汗濕衣裳的人們,撲到能夠離開昏暗車廂的車門上。就在車門發出嘎嘎聲響打開的同時,仁連同他身邊的地下居民一起被擠到車站上。

  黑衣死神貝爾納就像鬼魅般站在透出日光燈燈火的月台上。地下城市轉向與地面和解,使得他失去原本的立場。那群懷抱著擾人夢想的魔法使只剩下這名槍手還活著,而他的眼神現在正露出炯炯精光。

  看到那張宛如找到自己人生歸宿的臉,仁真想一把衝上去揪住他的衣領。

  「那輛地下鐵往哪裡去?」

  對于貝爾納寄託夢想的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來說,成功執行核彈恐攻代表一種特別的意義。所以事到如今貝爾納仍然和仁唱反調。

  「前往一個沒有惡鬼、屬於我們的時代。」

  「你的夥伴安納斯塔夏也在那輛車上。要是核彈爆炸,所有人都會一起沒命。」

  鐵路通往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周圍的隧道也是相當陳舊的混凝土構造,看得出來人工斧鑿的痕跡。這條潮濕的昭和遺蹟所連接的地方,必定就是這次核子恐怖攻擊的最終目的地。

  為了不離開手機中繼站太遠而停下來的地下鐵列車中湧出一團黑漆漆的物事。站在車門旁的人們發出驚叫聲,都被那團黑色物事的重量與力道推出車外。身體比孩子還要高的壯碩黑豹接二連三從車內緩緩走出來。他們先前當然沒有讓猛獸進入空間狹小的車廂內,《魔獸師Amon》神和瑞希的地獄特有魔術Chaotic Factor能夠化出任何自然物質,即使是像生物這般複雜的物體也不例外。

  「你做什麼!搞什麼!等一下……」

  一頭黑豹用獠牙勾住梅潔兒的連身裙腰身,就像母貓搬運小貓地把她拖了出來。能夠一擊打死鹿的貓科猛獸把少女扔在月台上。

  「……你是……刻印魔導師……該幹活了……」

  用手撐起身子的梅潔兒柳眉倒豎,對瑞希這樣粗暴的對待很不滿。接著她從喉嚨里擠出聲音,對身為專任官的《魔獸師》說道:

  「……你說得對……我會照你說的去做。」

  梅潔兒沒有反抗。神和瑞希是一名專任官,所以派刻印魔導師去追擊國城田;而梅潔兒是一名刻印魔導師,自然也必須服從她。現在這狀況只不過是仁之前在黑暗地底一直有預感的『那個時候』終於到來而已。要是回到地面上,小魔女就要像這樣去完成嚴苛無比的任務。

  「梅潔兒!」

  雖然心裡明白,仁還是不能默不作聲。在地下鐵的微弱燈光照耀下,少女的笑容比她宣告畢業的時候更加令人痛心。

  「……老師,這怪不了任何人,誰教我是刻印魔導師呢。」

  滾燙的情緒在仁的心底翻攪。瑞希要是把仁視為阻礙的話,說不定還會命令梅潔兒攻擊他。

  一股乳白色的霧氣聚集在瑞希的手邊。天生獵人白皙的手指沾上霧氣,在半空中繪圖。白霧化為實體,變成一頭擁有四隻蹄子與壯碩背脊的野獸。《魔獸師》就是神仙的其中一種雛型。《魔獸師》的魔法能夠觀測萬物的根源、原始的靈氣,也就是所謂的《氣》,並且把其中蘊含的各種可能性具體雕塑成形。穿著制服的瑞希動作輕靈地跨上由《氣》生出的黑色馬匹,然後用對待道具般粗魯的動作把梅潔兒拉上馬。

  穿著制服的仙女將仁撇下,準備前往最終決戰的戰場。仁所能做的,就只有對坐在無鞍馬匹上的騎士提出警告。

  「神和,你一定要小心。國城田就在那輛列車上,還有懷斯曼的狙擊手應該也在上面!」

  兩位少女騎乘的黑馬四肢一蹬,發出響亮的蹄聲往鐵軌跳下去,轉眼就消失在視線外。這種奔跑速度將近時速六十公里的野生動物要是使出全力,比戰前的地下鐵列車還要快。

  ──可是這匹馬是由魔法變出來的,如果馬蹄聲被這個世界的人聽到,就會因為魔法消除而燃燒。既然恐怖分子國城田就坐在那輛地下鐵列車上,勝負必定就在那一瞬間。

  然後就在仁渾然自失、反思他為什麼無法一同參與時,耳邊傳來希望的聲音。絆從大開的車門內呼喚仁:

  「武原先生!我們也一起去吧!!」

  當仁轉過頭去正要問她打算如何幫忙時,載著難民的地下鐵列車發出響亮的警笛聲。

  軍醫克萊門

  斯從第一輛車廂的駕駛室里探出頭來。

  「我們不能置身事外!你可能會認為我怎麼有臉說這種話,可是要是核彈爆炸,我們就沒地方去了。」

  曾經與仁等人幾次打得你死我活的地下居民做出這樣的決定。連假仁假義都算不上,單純只是一種利害關係。不過即使雙方的目的不同,人們還是彼此聯繫在一起。

  絆從車輪緩緩開始轉動的車廂中伸出手來。

  「快上車!」

  仁轉過身,往黃色列車駕駛室的方向前進。

  「咦,你要坐那裡嗎!?」

  絆不曉得為什麼也慌慌張張地跳出車廂趕上仁。

  「鐵路前方……有手動式的轉轍器。」

  貝爾納吐出不情不願的聲音,身形消失無蹤。為了把這輛列車開上與國城田等人相同的鐵軌,他用魔法轉移前去操作鐵路分歧器。仁依舊認為貝爾納背叛大家的可能性不小,可是仁與他原本根本想像不到的對象暫時合作,他們的列車就要往同一個方向前進了。

  陳舊的地下鐵列車開始加速。仁打開最前面的駕駛室門,絆緊跟著沖了進來。

  「小絆,你怎麼跑到這裡來!」

  「啊,我、我沒想太多就……」

  列車以相當異常的加速駛離月台。絆的身子差點沒跌出狹小的駕駛室,被仁在千鈞一髮之際拉了進來。鮮柔軟的身軀受到加速度的影響,擠到仁的胸前。雖然仁的手偶然碰觸到絆令人陶醉的乳房曲線,可是他根本沒時間享受這份艷福。整個車體彷佛從車底往上頂起似地劇烈搖晃,讓仁嚇得臉色發白。車體的轉向架承受超過設計時預想的壓力,開始發出怪聲。這輛車上載著超過兩百名魔法使,是他們用魔法強迫車輛加速的。

  「你們願意幫忙,我非常感謝。可是拜託想想辦法讓轉向架別再搖了!列車會出軌的!」

  仁不知道這輛古老列車的車體強度有多堅固,也不知道行駛的安定性有多好。可是他可不希望在轉彎時因為轉不過去而脫軌。

  有如沙丁魚罐頭般擁擠的駕駛室里,擔任駕駛員的克萊門斯毫不緊張地說道:

  「沒問題的。為了增加鐵軌與車輪的摩擦力,我已經用魔法把車輪服貼在鐵軌上,絕對不會脫落。」

  「鐵軌也可能撐不住啊!你知道這些設備有多老舊嗎?」

  黑衣男貝爾納說車站前方有鐵路分歧器。地下鐵列車開到分歧點上,就代表車輛必須轉過大彎才能開上國城田他們行駛的鐵軌。從駕駛室的車窗可以看到鐵軌在車頭燈的照耀下發出銀光。這條鐵軌有如出現在黑暗中的發光長蛇,身子大大地一扭。仁把頭轉向後面,儘可能扯開嗓子大喊:

  「各自抓緊手邊的東西!」

  開上大彎的地下鐵喀當地劇烈搖晃,緊接著被離心力使勁一甩,車內的乘客發出大叫。女性都是第一次乘坐電車,男性則是搭過王子護的地下鐵,雙方的反應截然不同。男人們握住扶手,孩子則是由身旁的男人抓著手。只有女人誤會仁所說的話,互相抱住彼此的身子,結果一邊發出呻吟與怒罵聲,滾倒在地。

  一隻女高中生的溫暖手掌帶著堅定的意志把仁的右手扯開。絆把仁撐住她身子的手給拉開。

  「……我不能呼吸。」

  絆平時總是柔和溫婉的聲音帶著一絲危險的急迫感。仁不曉得他剛才摸到她身上哪裡,想要回想手心的觸感,絆則是低著頭調整胸罩的位置。

  可是仁沒有空閒尷尬臉紅,國城田搭乘的地下鐵列車,是由那個能夠在一千三百公尺外狙殺目標的褐膚少女安納斯塔夏在保護。他們所在的駕駛室被燈光照得通明,只要車輛還在鐵軌上行進,他們就無處可逃,根本和上死刑台沒兩樣。

  「小絆,你最好到後面去,待在這裡的話會被槍擊。」

  仁把插在後腰的手槍拔出來,以行動表示這裡是戰場了。他嗅到一股汗氣,感覺絆似乎因為看見手槍,害怕地渾身毛細孔都張了開來。可是絆也是下定了決心才衝進駕駛室來的。

  「武原先生,明天開始你打算怎麼辦?辭掉魔導師公館的工作後,你不就可以遠離戰場了嗎?」

  在速度加快後劇烈搖晃的車廂內,絆的雙手抓住仁的手臂。這種氣氛讓仁有一種置身日常生活的感覺,滿心幸福洋溢。所以他心中萌生出一個非常一廂情願的夢想。他要把梅潔兒與絆帶出來遠走高飛,一起過平靜的生活。魔法消除能力能夠破壞探索魔法,所以《協會》的追兵也找不到他們。況且《魔導師公館》本來就沒有調查權。

  「……不,還沒結束。不阻止國城田的話,很多事物都會被核彈摧毀。」

  「那這就是武原先生你最後一次涉險嗎?」

  溫柔又堅強的絆擔憂地仰頭看著仁。仁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她使不上力,可是少女似乎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幫仁把襯衫拉好。仁過去殺人無數,唯有絆認為他可以離開戰場,不用繼續在刀口上過活。她的手指輕柔地撫觸了仁最軟弱的部分。

  「謝謝你,小絆……想要收手或許這次就是一個好機會……可是,我很清楚──」

  因為右手中握著槍,仁才能忍住不去把絆柔軟的身子抱進懷中。

  ──隧道前方傳出槍響。

  只要仁還在絆的身邊,這件事就會被一再提起。現在因為這聲槍響而暫告一段落。

  仁把王子護交給他的《劍》交到絆的手中,然後直接把她從狹小的駕駛室推到車廂去。

  「幫我拿著這個。這次的狀況不是結束,或許只是開始而已。」

  地下隧道的牆壁從光裸的混凝土牆變成古舊的瓷磚牆面。猛衝的列車車頭燈照到了在鐵軌旁飛奔的黑色猛獸,那是《魔獸師》魔術創造出來的黑豹。多虧這一段爆沖加速,列車一下子便追上神和瑞希她們。

  「把加速魔法停下來!魔法消除的影響應該會越來越大。」

  幾乎就在仁剛說完的同時,列車迸出一大團魔炎。這輛列車的行駛聲音被坐在前方列車的國城田聽見了。加速魔法變得難以控制,把鐵軌與列車卡在一起的魔法也被破壞,使得列車劇烈彈跳起來──這也證明了國城田他們乘坐的幽靈地下鐵列車近在咫尺。

  列車的車輪壓到鐵軌上差點出軌,劇烈的搖晃就好像在坐雲霄飛車。車內眾人傳出歌聲,似乎將生死置於度外。仁從駕駛座上向外查看整個狀況,也覺得這班列車就快要變成會跑的公墓了。地下城市居民幾乎沒有坐過電車,他們的不安早就超過理智所能忍受的極限。

  仁他們的列車一邊從轉向架噴出橘色的魔炎,一邊發出刺耳聲響轉過大彎。轉過彎後的隧道遠遠前方,電車的燈光就像一盞提燈似地微微搖晃。

  他們就快要追上那輛幽靈地下鐵列車了。國城田的臉從那輛車的駕駛室窗口忽然探出來,想看是誰在後面追他。魔法所生成的猛獸被魔炎包圍,一口氣燃燒了起來。

  不只有駕駛座前大窗子外看到的那一頭黑豹。隔了一段距離的前方,還有四道魔炎在黑暗中同時升起。

  絆發出一聲短短的驚叫。

  「……小梅!」

  瑞希與梅潔兒乘坐的馬匹也被魔法消除燒掉,這表示被瑞希硬拖上馬的梅潔兒也跟著一起墜馬。

  而在戰場上無法洞燭機先的專任官哪能保住性命?神和瑞希可是《公館》中戰功最彪炳、最引以為傲的殺人高手。

  槍聲在狹窄的隧道內響起,運送核彈的電車正上方爆出一陣小小的火花。仁等一行人看見一道身形類似《魔獸師》的影子,攀附在幽靈地下鐵列車漆成深褐色的車頂。要是再凝目一望,還能看到一道矮小的影子趴在車頂上,弱不禁風的身體渾身僵硬。

  神和瑞希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帶梅潔兒來。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能夠移動到視線可及的範圍,只要追到肉眼能夠目視的距離,就能攀附到車上。

  而且地下城市居民兩百人份的魔法此時還在從後方把列車往前推,人數的暴力幾乎要把國城田一人的魔法消除能力壓過去了。

  「幹掉他」「上啊!」「都是那傢伙害的。」「我們已經受夠了。」「逮住那傢伙!」

  在恐懼的壓迫下,眾人的力量與咆哮從車廂內助仁他們一臂之力。眾志成城有時也會造成情況一發不可收拾。

  列車逼近載著核彈的幽靈地下鐵後方,彷佛一切都距離仁所在的駕駛座近在咫尺。他清楚看到巧克力膚色少女睪起步槍朝車頂射擊。她是狙擊手安納斯塔夏·特巴塔。少年皮耶托羅曾經拜託仁救他的姊姊。這個充滿健康氣息、一身柔肉幾乎要撐破皮膚的圓潤少女,就是槍擊梅潔兒、警方幹部與事務員浜勝彥的槍手。

  狙擊手少女在幽靈地下鐵的車廂內驚訝地瞪大雙眼,被橘色魔炎裹住的列車竟然如彗星般不要命地加速衝來。那輛幽靈列車就像地面電車似的只有

  一節車廂,在後方也設有駕駛室與逃生口。獵人爬到狹小駕駛室旁那扇泄出車內照明燈光的逃生口玻璃窗。

  安納斯塔夏舉起槍,似乎對開槍射之人絲毫不以為忤。這段距離對仁的手槍來說雖然太遠,可是如果用她手中的步槍卻是近到想打偏也難。那個面貌柔和的圓潤少女氣極敗壞地拉下後方逃生口的窗子。從前的地下鐵列車由於沒有空調,窗子都可以打得開。安納斯塔夏蜂蜜色的頭髮被風吹亂,黏附在褐色的臉頰和嘴角上。她的才能與年少氣盛甚至不允許一片玻璃在一開始就讓彈道偏移的些微可能性。

  可是就在生死交錯的瞬間,少女並沒有開槍。不,她是開不了槍。因為駕駛電車的克萊門斯是她所屬狩獵魔導師中隊的軍醫。應該是夥伴的人卻站在仁旁邊與他合作,讓她感到茫然。

  大好人克萊門斯信任過去的夥伴安納斯塔夏,又怕不知何時會射擊的步槍,心裡發起抖來。

  「快要撞上了,該怎麼辦啊?」

  仁做出瘋狂的舉動回應克萊門斯的哀號聲。他把操縱車輛的主控制器用手使勁往瞬時鐘方向轉。這裡是直線隧道,最適合加速。

  「不好意思了,我就是要開上去撞它。」

  仁猙獰的面貌映照在駕駛室的窗上。映在玻璃窗上的,還有克萊門斯一臉驚恐的表情。兩輛列車都在同一條鐵軌上行駛,而仁他們這輛車的速度更快得多,所以前後差距不斷縮小,車間距離不到五十公尺了。兩塊大鐵塊逐漸靠近,讓人本能地想要移開目光,不敢再看下去。

  「你不會是說真的吧!列車現在這個速度追撞上去,要是出軌大家就全完了。」

  仁拉動手槍的槍機,把第一顆子彈送進槍膛內。他要找不是《魔法使子彈》的一般彈藥,卻只能搜集到手槍子彈,因此無法使用射程比較長的步槍。

  「當然是真的。魔法對國城田無效,自然只能用原始的戰鬥方式。」

  安納斯塔夏是個很有才華的獵人,她早就看出仁的手槍真正有威脅的射程距離。就是因為她心裡有底,才會大意猶豫到最後一刻。

  狙擊手將槍口對準仁。不管之後要向克萊門斯問個明白,或是將他一槍打死,她決定先解決掉目前最大的對手仁。

  面對可能在自己身上打出致命傷的槍口,仁從容不迫,還能心情大放厥詞道:

  「小孩不該殺人……像這種事應該只有性格更加惡劣殘酷、為了勝利不擇手段,而且無可救藥的大人才幹得出來。」

  褐色肌膚少女仍然沒能扣下扳機,因為周遭燃燒起來,宛如隧道內的黑暗爆炸開來。

  那是魔法被魔法消除能力破壞之後的殘骸,也就是魔炎。無數由魔法所生成的蝙蝠出現在仁與褐膚少女間,瞬間就被魔法消除燒掉了。

  武原仁並非單打獨鬥。神和瑞希爬上幽靈地下鐵的車頂,是《魔獸師》用她的魔法生出這群多到幾乎遮住視線的蝙蝠。而這些生成物全都被國城田感覺到而遭到破壞。火勢旺盛的紅通通魔炎渦流擋住狙擊手的視線。即使安納斯塔夏天生擅用槍枝,也不可能打中看不見、不知道人在何處的目標。

  仁趕緊趴下來。在他頭頂上啪地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開了一個彈孔。天才槍手依照記憶,對著仁頭部的位置開槍。但是她沒有開第二槍,因為車廂里地下城市那些把生死放到一邊去的人們還在繼續唱著行進曲。安納斯塔夏應該也聽到了她家鄉的歌曲。要是她失手不小心把仁他們這輛電車的司機擊斃,少女就會把家人與郷親父老全都害死。不管克萊門斯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那群人同氣連枝地把幽靈地下鐵逼得走投無路了。

  仁發動著魔法消除能力,所以他感受不到魔炎的存在,遮避魔法使視線的火牆從他的眼前消失。兩輛車的車距不到二十公尺。那名穿著骯髒T恤還捨不得丟棄的少女把槍身靠在額頭上,似乎在逃避扳機的不可承受之重。和母親史黛菈相同有著一張圓臉的少女,用衣袖把額頭上的汗水擦掉。

  「你們都瘋了!」

  熾烈的業火讓駕駛座上的克萊門斯也無法看清與前方車輛的距離,可是他明白子彈正好擦過他的臉頰。前方列車的行駛聲與尖銳金屬摩擦聲發出刺耳的噪音,克萊門斯本能地了解到兩輛車即將撞上。緊繃感逼得駕駛座的人神經都要打結了。

  仁代替看不見前方的男人調整主控制器的把手。

  「就這樣繼續前進,現在兩輛車的距離不到十公尺了。」

  「列車撞上去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仁跑出駕駛室,打開車廂最前面的逃生口。一股強風與空氣流動發出的轟轟聲響吹進車廂內。

  安納斯塔夏發現有人,重新端起步槍。可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仁身上的狙擊手槍忘了要防備頭頂上。攀附在車頂上的神和瑞希抓住逃生口正上方的燈,輕飄飄地向下跳。她併攏的雙腳一踏上槍口伸出窗外的步槍槍身立刻迅速抓住窗框,飛身縱入幽靈地下鐵列車內。安納斯塔夏不小心讓敵人抓住一瞬間的機會撲到身上,仰天翻倒在地。

  他們沒有任何人犧牲,就把仁一個人根本應付不來的最強狩獵魔導師制伏了。這件事實讓仁非常興奮,身體微微發熱。所以仁手上抓著槍,就這樣回頭對克萊門斯說道:

  「撞上去之後要做什麼──當然是要跳過去啊。」

  兩車之間的距離只剩幾公尺,似乎只要伸手就可以碰到前車。仁說完之後,便縱身跳到幽靈地下鐵的後方窗口上。他今天一整天不曉得賭命跳過幾次了,這次是跳向安納斯塔夏為了開槍而打開的窗戶──

  「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仁的理性與人心全都飛到九霄雲外,發出恐懼的大叫聲跳躍到目的地。

  就在此時,仁的感覺有如慢動作播放般流動,清楚看見他停留在半空中時,那剎那間的光景。

  要是摔在鐵軌上,仁馬上就會被電車輾斃,變成七零八落的車禍屍體。要是他腳下一滑、跳得不夠遠,或是沒有穩穩抓住窗框被彈回來,下場也是一樣。仁的身體完成短暫的跳躍,抓住窗框後滾進車內,在車廂內彈跳。他的頭部側邊用力撞上讓乘客抓握所裝設的扶手棒,眼前霎時變得一片鮮紅。

  「該死,這是走馬燈嗎!我還活著嗎!?」

  腦袋的思考能力尚未恢復,仁就舉槍對準在他腳邊放出騰騰殺氣的物事。

  如猛獸般凌厲的眼神正仰望著他,神和瑞希與把槍械換成手槍的安納斯塔夏在仁的眼前激烈纏鬥。要是在魔法消除的環境下中彈,當真會性命不保,所以瑞希也相當拚命。

  剛剛把仁送過來的難民列車從轉向架發出火花。克萊門斯終於忍耐不住,踩下了剎車。由三節車廂連結、重量也是幽靈地下鐵三倍重的大鐵塊,發出幾乎要繃裂的怪聲,瞬間放慢速度。尖銳的聲音在隧道內迴蕩,刺痛雙耳。

  仁也從車輛後方往乘客座位衝去。

  「國城田!國城田!」

  與地下居民乘坐的列車相同,車內只有間接照明,一個人也沒有。空蕩蕩的車廂里設置了一個單邊正好八十公分長、漆成黑黝黝的巨大立方體,一眼就讓人覺得相當不妙。

  「你躲到哪裡去了,國城田!」

  仁雖然緊張到胃部都要穿孔了,但還是繼續大聲呼喊。不,其實他知道國城田人在哪裡。

  所以他用兩手握著手槍,邊跑邊往那個肯定是核彈的黑色箱子上方射擊。子彈打在金屬箱上彈了開來,接連打進操縱室去。仁用這種方式牽制對方,同時逼近黑色箱子,縱身滑到箱子背後。從仁之前所在的車廂後方看來,這裡能躲人的地方就只有駕駛室還有這個大黑箱了。國城田他們為了擺放這個大箱子,甚至還把間隔一定距離的扶手棒切斷。

  一道模糊濕黏的抱怨聲從巨大的容器另一頭傳來。

  「……你這個瘋子,你不是要阻止這東西爆炸嗎?」

  這抹聲音與仁腦海中梅潔兒被槍擊那天的記憶相同。曾經說這個世界是『地獄』的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就在核彈的另一邊。

  「要是不想被泄漏的輻射線曝照到,核彈這種東西都會用混凝土或是鉛把核子物質封得密密的。這種堅固的炸彈才不會因為被子彈打到就開花。」

  雙方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作。因為地下鐵車廂空間有限,體積龐大的箱子又占據了通道。所以仁與國城田都抓著槍,想要搶先占住黑箱的上面──就在彼此手槍相距不到三十公分的極近距離下,仁的槍口抵在國城田的額頭,國城田的槍則抵著仁的胸口。

  「一天沒見了……原來在那場爆炸後只過了一天啊。」

  置身在這個有如拙劣惡作劇的情況下,仁咽了一口唾沫。他因為緊張而口乾舌燥,嘴裡黏糊糊的。近在眼前的國城田露出帶著諷刺意味的嘲笑。可能是體力將近極限,他的臉頰比昨天顯得更加削瘦。

  「你這種人就像是政府養出來的恐怖分子,我可不想再見到你。」

  仁與國城田同樣出生在這個被奇蹟捨棄的世界,也同樣想要儘可能讓這個世界更美好,這就是他們兩人的最後一場對決。

  仁覺得萬分滑稽。因為這個男人幫安納斯塔夏槍擊梅潔兒,害仁失去歸宿。而國城田竟然還把仁當成是《公館》的人。

  「你講的事都是過去了,恐怖分子。」

  因此仁乾脆帶著坦懷的心情回答:

  「那些東西我在昨天就全部捨棄了。」

  駕駛室的主控制器似乎被固定住了。就算沒有司機操縱,地下鐵列車還是繼續行駛。列車的車廂劇烈搖晃,一分一秒逐漸駛向落幕的地點。

  國城田用槍對準仁的胸口,站起來開始向後退。仁與國城田分別站在核彈前後兩側,雙方彼此有兩個決定性的差異。一個是國城田背對著操縱列車的駕駛室。

  「怎麼,如果你不屬於任何組織,只憑個人目的與正義殺人的話,那不就和我沒兩樣嗎?你的正義在你的心目中是正確的,而我認為正確的事物在我心目中則是絕對沒錯。那我和你到底有什麼不同?」

  對仁來說,這件事他能夠清楚表達出來。

  「你只把自己想要得到的事物描繪成一個模糊抽象的概念,所以才有膽量破壞一切,而我則是希望梅潔兒活下來、平平安安長大成人。如果總有一天我們這個世界的人能夠和魔法使改善關係的話,那是再好不過的事,可是如果離開組織之後就要切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個夢想絕對不可能實現。」

  已經跨越界線、再也無法回頭的男人,臉頰肉鬆垮的嘴角因為憤怒而扭曲。

  「小鬼頭,你那套理論和野狗群聚在一起沒兩樣,真為你感到丟臉。你敢說我還不敢聽呢。」

  「因為你不能去愛身邊的人,所以才會覺得這個世界像地獄。」

  仁的手中握著一把槍,不過他還是一直深刻感受到人心的溫暖與堅強。縱使他的言行充滿矛盾,隱藏在虛偽深處的自我還是沒有改變。

  「你根本不懂吧……只要上了戰場,到最後就只會變得孤獨。可是如果這樣就要放棄,誰還有臉說自己的正義是正確的。」

  今年夏天仁一直迷失在迷途里,或許他今天終於找到了答案。

  「你會孤獨不是因為你是正確的,而是因為你是個漂泊不定的人。」

  國城田滿臉肌肉賁起,露出猙獰兇相的暴怒表情,卻礙於他們彼此手中都端著槍,才沒有扭打在一起。仁之所以浪費時間和眼前這名恐怖分子對話是有原因的,因為他說不定就是另一個仁。

  「──就算你的答案認為這裡就是地獄,可是我們的答案還有未來。」

  正因為他們兩人都是惡鬼,所以在這場內鬥中彼此都輸不起。

  「我絕對不會變成像你一樣,我是為了和自己珍惜的一切牽繫在一起而戰。」

  要是國城田沒有斬斷與故鄉的羈絆,這場恐怖行動或許就會和現在不同;如果在他返鄉後不是用核彈,而是用其他方式向大眾表達親身經歷,或許還會有不同的未來。可是這只不過是假設性的問題,改變不了什麼。

  彼此拿槍互指的仁與國城田有兩點決定性的差異。

  國城田背對著操縱列車的駕駛室,而仁所在的位置,能透過車輛最前方的車窗清楚看到列車的行進方向有一個大轉彎,所以時間就是讓國城田步上毀滅的最致命兇器。

  就在幽靈地下鐵駛到要轉大彎的地方時,車體承受龐大橫向加速度的那一瞬間,仁扣下扳機開槍了。他打的不是國城田,而是身邊不遠的車窗玻璃,接著一邊搖搖晃晃地用手死命攀住破裂的玻璃,從一邊車輪脫離鐵軌的車廂里跳出去。

  「快逃啊,神和!列車要出軌了!」

  被離心力甩來甩去的國城田胡亂開槍射擊,但是槍槍落空。因為在直線鐵路上受到後車的催逼,所以他們加快速度後把主控制器的把手固定住。換句話說,列車根本沒有減速,直接用原本的高速衝進彎道,所以當然不可能彎得過去。

  國城田回過頭,驚覺他的命運後從肺部擠出絕望的慘叫。

  眼前的虛空,彷佛演變成久未相見的好友般讓仁懷念。仁一咬牙,從電車往虛空中跳去。

  他們兩人另一個差異就是仁與其他人有著一份羈絆。

  「梅潔兒!」

  在車頂上等到快要迫不及待的少女,如炮彈般跳進從窗戶躍出的仁懷抱中。就是這名白色連身裙隨風翻飛的少女救了仁一命。仁的背後輕輕撞了一下,不過著地的衝擊也就只有這麼一點而已。這個說過想要活下去的小魔女用魔法鋪了一條磁力軌道。仁與梅潔兒緊緊抓住彼此,避免被速度扯開,兩人就這樣在磁力軌道上滑行。他們的方向與電車鐵軌平行,一邊減速一邊被送到隧道的一隅。他們兩人的身軀一直滑到老遠的前方才靜靜地停了下來。

  幽靈地下鐵完全衝出鐵軌,隨著震耳欲聾的聲響猛地撞上牆壁。周圍揚起塵土,地面與牆壁有如爆炸般劇烈搖晃。鋼鐵車體把牆壁撞掉一塊,就像水花般飛濺出來,就連仁與梅潔兒身上都有如雨般的小碎石落下。

  先行放慢速度的難民列車已拉起緊急剎車,避免受到橫倒的幽靈地下鐵波及。車內的那些魔法使的努力沒有白費,列車一邊在鐵軌上激起火花,車速很快慢了下來。

  不曉得國城田是死了還是昏過去了,他們的魔法沒有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

  †

  幽靈地下鐵撞車引起的震動就連地面上都能清楚觀測到。

  搖晃最劇烈的地方是從皇居經過半藏門以西,有許多學校聚集的趨町一帶。巧合的是,早在日本第一條地下鐵在上野車站與淺草車站間開通之前,如果技術能力與預算金額允許的話,那一帶本來應該要鋪設一條地下鐵路。

  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在劇痛與痛苦中醒來,他的身體從翻倒的地下鐵車廂中被拋擲出來,跌在隧道里。

  國城田本想要站起來,可是右腳一陣大痛讓他的身子反射性一震,又翻倒在地上。仔細一看,原本帶著舊傷、每到冬天都會隱隱作痛的膝蓋,扭曲到原本不應該轉彎的方向去了。他之所以在黑暗深淵的地下道看得到這一幕,是因為發電機漏出來的汽油引燃翻倒的車體。對他來說,這股火光與黑煙的臭味是他早已熟悉的落敗感。核彈從黃色的車體內滾出來,想要用人力去搬動它是不可能了。

  國城田拖著上氣不接下氣又汗流不止的身軀,暗忖他距離『邪惡』的中心還有多遠。他選擇的核彈爆炸點,在國會議事堂地底下打造到避難所,應該不到三百公尺遠了。他用這條秘密地下鐵線路搬運核彈,下一站就是國會議事堂的地下。這條地下鐵在戰前是讓重要人士避難的路徑,現在出入口被灌入的混凝土封住了。

  國城田很滿意他選的這條鐵路。即使核彈爆炸會波及數十萬人、數百萬人,他還是想挑選真正的敵人做為引爆點。他想讓那些窩在『邪惡』中心創建法規秩序的人們知道厲害。

  國城田摸摸腰間的無線引爆裝置。假設核彈在無線電波的可傳遞範圍內引爆,他當然無法倖免,而這場戰鬥打從一開始,就是在看年邁的他要如何了結人生罷了。

  國城田拖著如爛泥般的軀體轉過身來。讓他痛苦喘息卻仍然想要繼續活下去的身體挺起胸膛,大大地吸了一口氧氣。

  「……這裡就是終點了嗎。要把一切都炸飛的話,這裡也還算差強人意吧。」

  現在只要他按下固定在腰帶上的無線電開關,引爆指令就會自動發送給核彈。

  國城田轉過頭去,把他逼到這種田地的列車就停在鐵軌上。那是一輛難民列車,上面坐的就是他曾經出力幫過忙的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要是核彈在此當場爆炸,他們也會被白光吞沒。

  「衝進去!衝進去!」

  機動隊的號令聲遠遠傳了過來。國城田最初還誤以為這是因為劇痛,讓他看到青春時期的幻影。等到腳步聲越來越大聲,他才發覺這不是幻覺而是現實。一陣陣腳步聲不是只有十人、二十人而已,將近有一百人正逐漸靠近出事現場。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那些警官也終於找到這裡來了。

  ────────────────────────────────────────────國城田沒有一絲猶豫,立刻按下引爆核彈的開關。

  這樣一來,他的恐怖攻擊就會完成。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國城田再次按下開關。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當電車翻覆,他和黑箱跌出車外時,不曉得是系在他腰帶上的發信器還是箱內的接受器故障了。

  「混帳……老天啊,別這樣玩我吧。」

  雖然明知這個世界是個沒

  有神存在的《地獄》,國城田還是忍不住咒罵道。他翻過渾身發痛的身體趴在地上,利用還沒荒廢鍛鍊的粗壯手臂與左腳爬向裝有核彈的箱子。光是向前爬行一公尺,就讓他痛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國城田心想,真是豈有此理,主動送死竟然還得吃這種苦頭。但是就算再痛,他還是必須要把核彈箱子角落上的緊急面板掀開,按下本體的開關。沒想到完成恐怖攻擊行動之前還多出這道手續,讓他心浮氣躁又恐懼。

  就在國城田拖著年老力衰的身軀往核彈靠過去的同時,警官的腳步聲也漸漸逼近。每次地面輕輕搖晃,一股衝擊就從折斷的右腳直衝腦門。隨著他爬近起火燃燒的列車,火光也直刺眼眸。

  國城田一步又一步地鞭策衰老的身軀移動。他不是為了救世救人,而是為了要衝過自己的終點。洶湧奔來的眾多腳步聲讓他回想起過去他還是學運人士時,機動隊追著他到處跑的足音。

  接著等到國城田終於伸手碰觸到核彈箱子時,也是他面臨無情重逢的時刻。好友呼喚他的聲音,彷佛讓他重新回到往日的青春歲月。

  「國城田!」

  國城田立刻恢復學生時代的矯捷身手,轉過頭向後看。

  地下火災的火光照出一群穿著制服的警官,還有一張老面孔和他們站在一起。雖然那人老到不成原樣,但確實就是他的好友──猛男健。

  「不准動,國城田!你被完全包圍了!要是你敢動一根手指,警方立刻就會開槍。」

  穿著制服,看起來威風八面的猛男健清水健太郎語帶威嚴地大聲喊道。

  那副模樣滑稽到讓國城田忍不住笑了出來。

  「還『警方就會開槍』咧。你倒是變得很了不起了嘛,猛男健……你不是說『要在社會中表達憤怒』嗎!你這傢伙,這是什麼意思。一個激進派學生就算加入警察也不可能出頭天吧!喂,猛男健!原來你打一開始就是『他們那邊的人』,一直在唬弄我們啊!」

  恐怖分子少胡說八道!警察們的叫罵聲此起彼落。

  國城田被警察重重疊疊地包圍了三層。最靠近他的那一層用透明材質的盾牌組成人牆堵住他的去路;第二列在人牆的間隙間單膝跪著,舉槍瞄準國城田;第三列則是待命以預防任何不測。

  治安與恐怖,雖然兩者立場不同,但都是一種暴力。國城田心想,竟然冒出這樣一個值得他炸的目標,於是他在有如地獄般的黑暗深處嘲笑道:

  「和你們這些為了秩序任何下三濫勾當都乾的警察對干真是太爽了,維護正義的戰鬥就該是這樣才對嘛。」

  可是正因為與回憶中懷念的好友內鬥,他更以為這就是世界原本該有的面貌。

  「這個世界果真就是地獄嘛。」

  ──不過撕裂這片絕望黑暗的光明同時也存在於世上。

  寒川淳從學生時代聽蓮寺說過的大樓進入地下通道,國城田在進行這次恐怖攻擊時也利用過那個地方。可是有一件事是國城田和公安的便衣警車都沒料想到的,寒川發現有人跟蹤,竟然直接騎著車衝進通往地下的階梯里。

  專門逮捕小偷與激進派人士的的警官們頓時緊張起來。

  「那是國城田的同夥!」

  警官們誤以為那個臉上裹著白色毛巾的男人是激進派人士,他們完全不認為來者竟然是月光假面。

  那人把油門催到底,壓低身子開著大燈騎摩托車沖了進來。寒川淳那抹對國城田或是清水來說都頗為懷念的聲音響徹四周。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在他們三人的心中同時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回憶。

  國城田依循著在那個時代看來也很幼稚的正義感行事,不歸屬於任何組織,是一個放縱自我的男人。

  清水被擔任公安工作、畢業的學長招攬,成為學生間諜。

  寒川淳的倫理觀則比較接近典型的日本人,是個愛作夢的中產階級,不能成為改變社會的力量。

  三人的年紀都是五十好幾,對抗戰的構思也很過時,屬於他們的故事也沒有足夠的活力去推動世界。只過了短短三十年,就連他們的憤怒都成為『過去』,無法在青少年或是年輕人的心裡引起共鳴。從這些男人身邊一閃即逝的武原仁、鴉木梅潔兒、十崎京香的戰鬥,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短短一瞬間的空白讓他們有如被拉回學生時代,可是之後又立刻恢復到五十多歲的自己。

  國城田終於爬到核彈旁邊,用力一撲想要按下按鈕。

  清水指揮的警察隊依照剛才的警告向他開火。

  寒川雖然無意參加清水與國城田的戰局,但還是騎著機車從後方衝進警察隊裡。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裹著毛巾面具的寒川低沉的痛哭聲、怒吼聲與幾次槍響聲的餘音在隧道里迴蕩。

  國城田原以為他的身體已經糟糕到不行,可是他知道現在的身體狀況更危險了。他的身體撲倒在單邊八十公分長的骰子狀核彈容器上,渾身無力。他咳了好幾聲,黏糊糊又灼熱的血塊就堵在喉嚨里,然後隨著下一次咳嗽一起吐了出來。他咳了又咳、咳了又咳,黏著鮮血的喉嚨始終無法好好呼吸。

  國城田知覺插在腹部與胸口的灼熱感全都是致命的槍傷,自己沒救了。他伸手在沒有任何標記的黑漆漆箱子上摸索,想要逃避將死的恐懼與肉體的痛苦。能夠把一切燒得乾乾淨淨的引爆開關應該就在這個箱子上的某個地方。

  「不對!不要打他!他不是國城田的同黨!!不要傷害他!」

  寒川與警察隊扭在一起,清水趕緊衝進去想要分開雙方。情緒激動的警察還不小心用警棍打到他。

  寒川淳被身穿黑色防彈裝備與頭盔、人人手持手槍或警棍的警察隊壓倒在地。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雖然白色毛巾都被扯掉,寒川還是不停大喊大叫。就算他喊破喉嚨,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清水認為他的努力根本就是大錯特錯。看到眼前的月光假面嘶聲大叫,清水覺得這個人真是丟臉,令他感到羞恥。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國城田的身體被子彈打穿,鮮血從傷口汩汩流出。他在痛苦的泥淖中,每過一秒就離死亡更近一點。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寒川雖然擠在警察隊裡,還是繼續大聲喊叫、用力掙扎,想要靠近國城田。

  清水至少確信這位學弟不是來參加內鬥,而是為了拯救國城田的某種物事而來的。月光假面的台詞和這個場面格格不入,讓清水深以為恥。他現在的心情就好像是在臨死前目睹了一場相當荒唐的鬧劇似的。

  「你這、白痴……就算說這種好聽話……無法原諒的事情……還是無法原諒……世界各地……還是一直有人死啊。」

  國城田一邊咳嗽一邊低語。

  在他逐漸沉入紅色深海的視線中,隧道深處搖晃的人影看起來就像是從小學時代起在他腦海里上吊的『那個女子』。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國城田覺得她那隻『白皙的手』今天不是渴望有人來救她,而是希望還是小孩的國城田能夠原諒她。

  他的視線逐漸模糊,眼前的每個人全都是愚不可及的傻瓜。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一切吧!」

  寒川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吧。他被警官按倒,一邊猛力掙扎一邊大聲哭喊。國城田搬出核彈就是想把永遠無法步上正軌的社會秩序徹底毀壞,如今他的戰鬥失敗了。奇怪的是,雖然沒有成功達成目的,他並不後悔回到日本來。

  「別憎恨、別殺生、寬宥……」

  國城田已經筋疲力竭、視線昏暗,非常地睏倦。警察們七手八腳地把他的身體從核彈旁拉開,摸索尋找引爆按鈕的手指也靜止不動了。

  就這樣────國城田宛如夏季結束時油盡燈枯的蟬,死去了。

  †

  仁與梅潔兒的身體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們忍著身上的疼痛站了起來。地下城市的居民見狀,也走出地下鐵列車。

  國城田事件就此落幕。

  剩下來的就是沉重不堪的後續處理工作。

  警察隊以妨礙公務的罪名逮捕寒川淳。那些拿著盾牌的警官一點都沒有勝利之後的興奮,踩著失魂落魄的步伐回到地面上。對於執行維安行動的人來說,開槍殺人本來就是如此沉重的決定。

  在這個現場不只有清水這名警察幹部,另外還有現場指揮官。猛男健──清水健太郎到前線來,就是為了要『逼他們開火』。

  在這種分秒必爭的緊急時期,清水連部下都不信任,所以他才要在能夠親眼目視的距離監視國城田與部下的狀況。在仁的眼裡看來,他覺得清水之所以包庇騎機車沖

  進來的寒川淳,也是因為引爆按鈕不在恐怖分子摸索的那一側。裝載核彈的容器黑色骰子從幽靈地下鐵列車掉下時滾動過,起爆按鈕的控制面板其實是開在國城田身子倚靠的箱子的左下方附近。清水希望國城田到死都把注意力放在寒川淳的聲音上就好。他過去的舊友守護了某種既非職責使命,亦非百姓生計的某種物事,在他的心裡或許混雜著『邪惡』,希望堵住好友的嘴。

  寒川紀子的父親沒有發現女兒班上的副班導就在距離身邊不遠的暗處。他被痛打一頓,整個人疲憊不堪地癱軟。或許是因為穿著短袖襯衫,騎車時又太過橫衝直撞,他的肩膀與膝蓋到處都是擦傷。剛才的鬥毆很混亂,他很有可能被打斷兩、三根肋骨,一張圓臉也被打得鼻青臉腫。想想他年紀也不小了,看來還是住院至少兩到三天比較好。

  「他不會有事吧?警察會放他回家嗎?」

  梅潔兒躲在仁的身後,戰戰兢兢地目送朋友的爸爸離開。

  現在整件事的情況已經不是仁可以掌控的了,就連仁都很有可能會被逮捕。不過他察覺到那個倒在火勢已滅的幽靈地下鐵旁的核彈背後隱藏著多大的意義。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現在對現場影響最大的不是法律,而是事實上這裡有一顆真正的核彈。如果他們要抹滅這顆核彈的存在,就不能在這裡起爭執。警察想要儘可能把核彈存在的線索抹除,一定不希望寒川淳把這裡發生過的事透露給家人知道,所以應該不會做出不利於他的判決。」

  仁不知道這樣的做法應該稱為虛偽,還是雙方利害關係一致。可是事實上『那東西』確實掌控著他們和地下城居民的命運。

  寒川淳被帶往那些穿著防彈裝備與頭盔的警察隊原先下來的出入口。那個年紀一大把的男人還因為友人之死,不顧眾人的目光哭得涕泗縱橫。

  仁覺得他一定是個好爸爸,也難怪那個發線開始向後退的月光假面會養出像寒川紀子這樣規規矩矩的女兒。

  仁認為他回到家後一定會受到家人的關心問候,還會以父親的身分把某種物事交託給獨生女兒。至少寒川家的人不會把國城田的死遺忘在過去。仁懷著這樣的夢想,心裡不禁鬆了一口氣。

  寒川淳被帶走之後,國城田義一的屍體也被警方裝入屍袋內搬走。仁不知道這是不是清水的一點點同情,不讓寒川目睹這最終一幕。

  就這樣,無辜之人獲得社會的接納,而有罪之人則遭受制裁。

  關於要如何處置這些居住在地底下的魔導師,警察不能光憑一己之意處理。

  所以由她下來為這次事件畫下終點。

  十崎京香人就在地底隧道里,看起來比仁昨天看到她時稍微清瘦些。身為警方幹部的清水健太郎也還留在黑暗中。

  畢竟是一件重大事件塵埃落定,負責指揮的指揮官們全都到齊了。現場和剛才只有執行部隊的情況截然不同,還多了一些內務的文官與高官顯要。不過就算情況和剛才有所差異,整件事的主角仍然是國城田遺留下來的核彈,而不是地下城市居民。

  克萊門斯與史黛菈發現仁後,眼睛就一直盯著他不放,好像在向他求助似的。筋疲力竭的魔法使們從黃色的地下鐵車廂走下來,眼眸中因為惶惶不安而流露著恐懼。可是真正負責處理問題的京香出現,所以仁也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不再需要他居中牽線了。其實仁原本就只是暫時的仲介人,把地下居民交給魔導師公館處理前保護他們。從今以後,這些地下居民就會接受魔導師公館或是其他省廳的庇蔭,在朗朗乾坤下生活。

  當他是空氣的京香,直接從仁的面前走過。仁也無法開口叫她,只能目送童年玩伴的背影走向人群。

  對京香來說,從今以後的人生再也沒有仁的存在;對仁來說也是,京香姊姊也不再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仁不再是公館的職員,所有的一切都會離他而去,他只能當個旁觀者,看著眼前的這幅光景。

  背對著仁的京香為了避免地下城市居民誤會她的來意,決定依靠展開雙臂的手勢表達善意。仁與京香相交甚久,聽得出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語氣中有一點點緊張。

  「各位好,地上世界歡迎你們的到來。」

  京香的善意或許只是一種粉飾今日的虛偽,或許到了明天就會變成謊言。

  可是此時此刻這句話就是拯救地下城市居民的真心話。

  魔法使大聲歡呼。那根本不是歌韻,只是感情的宣洩而已。至少他們對於地上世界的第一印象很好。

  仁今後再也不能保護他們。要是為了他們著想,與《公館》分道揚鑣的仁就應該遠離那些人群,靜靜地消失才對。

  所以仁把還握在右手裡的手槍放在地上,覺得他既然失去《公館》的工作,這樣的東西也應當要留在地底下。

  他突然感覺到一股氣息輕晃,鼻尖前的火焰逼得仁抬起頭來。黑衣人貝爾納站在眼前。貝爾納的手中握著仁之前托給絆保管的黑劍。因為隧道里的人增多,有人觀測到現在的仁他們,所以《劍》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燃起魔炎。

  貝爾納的語氣中帶著恨意,把神人遺物《劍》插在仁眼前的地面上。

  「你別忘了,這不代表一切結束了。像你這種人別以為這輩子晚上能夠高枕無憂。」

  如同詛咒般的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接著黑衣槍手忽然消失。他趁著視線全都移開的空檔,用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去了別的地方。

  當地下城市居民把葛蘭與王子護當成英雄看待、對金錢力量深信不疑時,居住在地上世界的仁他們就是『邪惡』。可是他們現在擁有日本人的身分,得到另一種正義,所以全都改信不同的正義。就像其他必須為了柴米油鹽醬醋茶忙碌的百姓,他們很懂得讓生命轉換跑道。可是貝爾納不能沒有槍,故鄉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了。

  梅潔兒的視線在不斷燃燒的黑劍與仁的臉龐間游移。

  「老師,這樣好嗎?」

  仁突然覺得很丟臉,不曉得剛才讓人看到多麼鬆懈的表情。事實上,他不應該放那個對世界抱持著不合理怨恨的男人就這樣離開。

  「……糟了,一點都不好。我還以為事情都結束了,結果最後還捅了婁子。」

  所以仁站起來,從地上拔出黑劍,接著把神人遺物插進腰後長褲與腰帶之間。

  「再等一下我們就走路回去吧。隧道出口那裡應該有人在量測輻射線含量。為了避免讓外界間接曝曬到輻射線,不經過測量應該是出不去的。到了那裡之後,再來和他們商量關於裝備或是今後的事情吧。」

  一群應該隸屬公安部的便衣警察一邊保護地下城市居民,同時把他們分成大約十人一組的小群團隊,開始進行問話調查。在這裡留到最後的高官清水健太郎則是頂著受到無妄之災被打腫的膾,一直在關注警察問話的情況。清水與警方的人都看過《公館》是怎麼做事的。在仁的眼裡看來,他們這樣就是在表示『日本人』國城田義一所引起的事件要由他們去收尾解決。狙擊手安納斯塔夏在幽靈地下鐵列車翻覆時也保住了一命。身受重傷而全身鮮血淋漓的她仍然抓著狙擊槍不放,警察一到就立刻將她制伏。

  安納斯塔夏·特巴塔的手上戴著手銬。

  這名少女成為戰後第一個因為重大事件而被逮捕的魔法使。這個世界還沒公開承認魔法使的存在,要把魔法使送上法院這件事既沒有事前準備,也沒有硬體道具。一切都得從零開始。依照現況,不管是經由正式程序對她起訴罪名進行審判,或是要她在法庭上說話,這些都還言之過早。可是如果沒有第一個首開先例的人,之後也不可能有第二個、第三個。千里之行總是得始於足下。

  仁很感謝清水讓這次事件在太陽底下落幕,而不是交給《公館》去收拾。看著少女手腕上戴著的手銬,仁感到一陣鼻酸。他懷著深沉的感慨,或許一個新時代就要開始了。

  皮耶托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少年的哭聲里,仁也聽到絆站在地面居民的立場安慰他的聲音。

  「以後只要辦理手續就可以和她見面,她不會有事的。」

  她摟著少年的身子,為他加油打氣。絆果然是絆。比起《劍》,她更放心不下皮耶托羅。瑞希好像想在絆面前表現一番,雖然不習慣但也一起加入安慰少年的行列,結果卻是越幫越忙。

  曾經與狩獵魔導師有關的男人一一被上了手銬。周圍其他不了解地上世界的大人們也不能為他們說話,只有一道響亮的呼聲響起。那是史黛菈·特巴塔的聲音。

  「安納斯塔復!」

  史黛菈不斷掙扎。娜狄亞年紀太小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雙眼睛一直在看周圍大人的臉色。這是她第一次從母親口中聽到安納斯塔夏的名字。在仁他們這個被奇蹟所遺棄的世界裡,如此糾結複雜的事件是不可能有一個眾人皆大歡喜的結局的。

  「那個女孩是

  圓環魔導師。」

  「是嗎……果然是這樣……」

  仁當然也無可奈何。

  魔法使的孩子大多都會繼承母親的魔法大系,可是並不是百分之百一定如此。在地下城市裡,女性的社會地位比較高。可是安納斯塔夏身為特巴塔家的長女,卻在外頭與男人們混在一起戰鬥。因為她沒有繼承特巴塔家的魔法,不是神音大系的魔女。所以她在家裡沒有地方容身,只能靠殺人資助家裡。

  最強的狩獵魔導師就這樣被帶走。雖然絆不斷安撫皮耶托羅,少年仍然不斷向姊姊的背影呼喊。

  京香、地下城市居民還有陪伴在皮耶托羅身邊一起離開的絆全都撤離了。與狩獵魔導師中隊相關的人員,還有逮捕他們的便衣警察也離去。

  過去的敵人與無法彼此信任的人,為了一個目標同心協力的短暫奇蹟終於結束。面對現實,所有人都各自分別前往屬於自己的地方,是該塵埃落定的時候了。

  地底下的人少了許多,魔導師公館與警方都沒有催促仁和梅潔兒。可是眼前就像是事故現場進行式,正在進行勘驗作業。仁覺得他們不應該在這裡逗留。

  所以他開口對坐在身旁的梅潔兒說道:

  「我們也該離開了。」

  仁轉頭一看,少女連身裙上原先還沾滿髒泥,不過就算置身在魔法消除的環境下,她似乎還是努力用手帕與手把頭髮與肌膚清理乾淨。仁心想,女孩子到底是在什麼時候整理儀容的?看到梅潔兒細心的顧慮,讓他覺得有些怪難為情的。

  「說得也是。」

  小魔女說道,好像也在靜靜思索。她同樣也失去了很多,所有的一切全都和從前變了樣。唯一勉強保留下來的,就只有她努力留下來的、與他人之間的羈絆。

  就算如此,可是只要踏上地面,梅潔兒與仁的世界就此各分東西。

  仁與梅潔兒一邊並肩漫步一邊聊些閒話,度過這可能是他們最後在一起的時光。從隧道離開的出口是一條很寬廣的通道,應該是在戰時建造的。仁側目看到充滿歷史痕跡的混凝土牆壁,深深感到問題尚未解決,一股寒意直透心肺。如果說這次事件當中有什麼狀況和以前不同,那就是現在仁的生活變得很不安穩,連自身都難保周全。現在這段寬限的時間不是他爭取得來,而是梅潔兒他們給他的。

  最後的守路人等在這條寂寥的通路上,彷佛在告訴仁他的命運是如此多舛。

  《鬼火》東鄉永光就站在那裡。這名穿著鼠灰色絲綢和服與防水皮革足履的武人,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參加慶典活動似的,面不改色地談論生死。

  「──你該不會以為真能逃得掉吧?」

  東鄉沒有明說要殺仁。對這名和服劍客來說,眾所皆知的事還巴巴的說出口只是不知趣的行為。

  面對如現實般臨身的死劫,仁全身冒出汗水。

  「還追到這種地方來──你該不會又是挖洞進來的吧?」

  仁也不認為東鄉這麼易與,能夠讓他輕輕鬆鬆活著回去。東鄉同時也是手下鬼火眾的首領,雖然說仁是為了拯救地下城市居民,可是他畢竟造成超過五十人以上的刻印魔導師在地底下折損,東鄉不可能放過他。

  「也沒什麼,名義上我是來當十崎的保鏢。要是讓不忠的徒弟逍遙法外,做為老師的我也難以服人。」

  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過來,可是東鄉還是光明正大地抽刀出鞘。通道的寬度大約三公尺多一點。因為是戰前建造的設施,所以高度還不到兩公尺。要揮舞日本刀的話,這條走廊未免太過狹窄,可是東鄉揮刀就如行雲流水般瀟灑自如。

  仁在最初剛來到地下時,曾經被他這位老師砍斷右手臂,根本無力對抗。那時要不是八咬誠志郎出面插手,仁的腦袋早就落地了。

  《鬼火》與仁都不是魔法使,他們之間的戰鬥就只是一般的短兵相接而已。不過東鄉在這種單純的武力對決中,十八年間未嘗敗績。專任官必定會準備一套方法能夠打贏其他專任官,可是這類小把戲在過去都被《鬼火》盡數擊潰。眼前的對手實力雄厚,能夠輕易把仁斃於刀下,根本不會被他人聽見兩人交戰的聲音。

  仁把插在腰後的《劍》拔出來。他的身體疲憊不堪,渾身上下輕傷不計其數。如果王子護是教導他用槍的老師,那麼東鄉就是傳授他如何用劍的師長。這場戰鬥或許是今天接連幾場大戰中最為絕望的一戰。

  所以仁想事先把話向梅潔兒說清楚。

  「梅潔兒,你聽我說。今天我們光在地底下就遇見了許許多多不同的人,對吧?大家都依照自己的想法規矩,或是依循更加野性的直覺行動。我已經不能以專任官的身分保護你,而且今後你看到的世界也會更遼闊複雜。我能教你的,其實只是滄海一粟而已。」

  為了不讓小魔女捲入兩人的戰局,仁往前踏出一步。

  「……所以假使我被殺了,你也不要恨這個人,更不用責怪自己。比起最後的結果如何,更重要的是我如何奮戰。只有這件事我希望你能銘記在心。」

  仁還沒發動魔法消除能力,《劍》就盪起魔炎。這就表示東鄉雖然看不見,可是他的皮膚與耳朵感覺到仁手中之物的存在。《鬼火》東鄉在沒有照明的黑暗中精準掌握敵人的一舉一動,和王子護交手時的仁根本沒得比。

  仁還搞不清楚對方是如何欺身過來,兩人之間的距離就縮短到只剩大約兩公尺了。千錘百鍊的技能有如魔法般出神入化。面對兩人之間難以望其項背的『差距』,仁告訴自己不要害怕。他就像是念經似的,一再確認他在這地底下脫胎換骨,一定要讓梅潔兒看到一場日後她回想起來還能帶給她勇氣的戰鬥。

  東鄉握著愛刀備前國忠吉,若有若無地放鬆力氣,擺出中段架勢;反之,仁緊繃的肩膀和輕晃的劍尖則清楚顯現出他不甘示弱的氣概與恐懼。就算他再怎麼希望與祈求,可是就連內心深處都不能盡如己意。

  而梅潔兒就算面對突然降臨的死神,還是對仁表現出她最直率的信賴。

  「我絕對不會忘記老師的。」

  仁心想,這個小公主臉上這時候肯定帶著一副心高氣傲的笑容。

  「因為不管我們分隔多遠,還是要一起幫老師找出答案嘛。」

  聽見梅潔兒的聲音,原本單憑仁的意志根本壓抑不住的顫抖穩定下來。他內心的恐懼並未消退,只是混亂的心思逐漸聚精會神,變得更安定。

  「開始吧。」

  東鄉如此大喝一聲。

  從仁身體深處湧起的昂然氣勢並未成為具有意義的話語。可是他有一種錯覺,好像有成千上萬隻手在背後支持他。仁是一個大人,同時也為人師表。年幼的孩童梅潔兒就在他的身後。雖然置身在這種場合,他仍然不孤單。他有學生與孩子們,有未來也有過去。仁他們此時此刻就走在路途上,讓一個等身大的圓環不斷朝向未來滾動。仁覺得他彷佛置身一個由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所交織而成的小小世界。

  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夠在僅僅一招之間與《鬼火》打得平分秋色。

  仁使出渾身解數的攻擊正面迎上幾乎看不見的一擊。金屬震動發出如音叉般的聲響,迴蕩在狹小的走廊里。剎那間東鄉撇開刀,向後退了一步。

  「原來如此。小子已經能夠揮出如此充滿力道的一擊了啊。」

  說完,東鄉收刀入鞘。

  「──留待下次再一決勝負吧,等你傷勢痊癒後再來比個高下。」

  劍鬼二話不說,就這樣轉頭從進來的通路走出去,背影顯現出毅然決然的氣魄。

  仁這一劍使盡他的所有心力精神,氣空力盡的他手臂無力地垂下,目送那道背影逐漸遠去。

  東鄉離開並不代表他原諒仁。

  只要東鄉活著一天,仁就再也沒有機會跨入魔導師公館的大門。賭上象徵恐懼的專任官的顏面,下次就算當著公館職員的面,他也會把仁斬於刀下。所謂的留待下次一決勝負,就是代表下次雙方之中必有一個人會屍橫就地。

  可是留待下次一決勝負,也代表他不希望以老師處罰學生的方式了結。屆時他和仁就只是男子漢之間的對決了。

  所以仁心裡湧起一股不明所以的感慨,向著東鄉的背後彎身行了一禮。

  「多謝您過去的照顧!」

  武原仁為了幫助妹妹而跳進魔導師公館的圈子裡,度過了九年的時光。

  可是在他反覆質問自己之後,找到的答案卻在組織中一分子的範疇之外。

  就在今天,仁從那個曾經是他一部分的老巢畢業,從此一去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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