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愚物語 第零話 駿河Boneh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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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入:___舞蝦

  001

  「忍野扇」這個學弟,到底何時開始存在於生活里的,我已經不能確實回憶起來了。倒是覺得他從轉學以來一直跟我在一起,但與他如此交好的契機卻想不起來。也說不定是回過神來,就已經變得如此要好了。不。雖然努力一下能模模糊糊地想起來,與自稱我天字第一號粉絲的他是如何相遇的,但是每次想起來的模糊記憶卻又好像一點一點,或者說全部——都被替換成了不同的場景。

  感覺好像是電擊般突然的相遇,又好像由羽川學姐從中介紹而不知不覺成了熟人,要說是從互發郵件開始的網友關係也沒有違和感,也有記憶表明與他的相遇跟籃球部有關——感覺越是深思,越覺得好像跟他昨天才認識的,我心中甚至有這樣的確信。

  乾脆直接問問本人比較好——但一面對他暗無天日的眼眸和深不見底的笑臉,又會完全失去疑惑不可思議的感覺,就這樣混沌地持續到了今天。

  也無所謂。反正重要的也不是過去,而是現在。

  因為忍野扇這一存在,也不會帶來實際的害處。

  002

  「吶,阿良良木前輩,雖然我也不想這麼拜託,不過最近能稍微來我家幫忙掃除一下嗎?我倒也想再忍耐一下子,不過這可是我考慮到阿良良木前輩而特意提出的諫言喔。既然要做,就得做得更徹底才行呀。要幫我打掃房屋,可是阿良良木前輩自己提出的吧?這種半途而廢的清潔工作,就跟沒做過沒什麼兩樣呀。」

  我懷著對恩人純真的尊敬提出的諫言,就這樣引起了阿良良木前輩的出離憤怒。因而造就了,本月我要自行掃除房間這一後果。

  雖然覺得阿良良木前輩也不至於氣量狹小到接受不了高中時代學妹的虛心建議,但是果然,這可能也是前輩成長了的表現。

  阿良良木前輩現在十九歲了。

  跟別的世界裡的戲言使同一年紀。

  說起來可能有些令人寂寞,但是我也不是白長了一歲,已經不是對阿良良木前輩奮力掃除我的屋子的身影作壁上觀的我了——也終於到了向世間披露,十八歲的神原駿河有著能夠獨力掃除房間的高難度技能這一事實了。

  說是向世間,倒不如說是向爺爺奶奶披露——在聽說我與阿良良木前輩的爭吵之後,那對和藹的老夫婦竟然以鉤形轉彎(原文「二段階右折」。英文hook turn。日本的自行車與小型摩托是靠左行駛,因而在三叉口右轉走回頭路時需要連續兩個右轉彎。)一般帶有明確起承轉合的發怒方法向我傾注了怒火。真沒想到比起孫女。,他們更想著孫女的前輩——,真是令人衝擊的事實。

  要是把房間打掃得閃亮亮,一定會使爺爺奶奶對我重新改觀——於是暑假的第一天,我挽起袖子,不是做作業,而是做起了清理。

  雖然開頭說是本月份的清掃,但要是這樣每個月都做下去大概會影響到應考複習,所以今天就徹底做完清潔,維持這種狀態到第二年為止——重要的是每日的積累。雖然至今為止積累的只有垃圾而已。要是讓阿良良木前輩看到我這徹底清掃好的房間,也一定會生出道歉的想法。

  雖然發的郵件到現在還沒回……。

  都已經讓人火冒三丈,居然還沒第一時間想著打掃,我倒也不得不對自己這樣的懶惰做出反省——嘛,總而言之現在比起頭腦,還是讓身體行動起來吧。

  用一上午打掃到可以看出成效的地步,然後附上照片發送「我現在,努力到這樣的程度了喔」這樣的郵件的話,我確信一定會得到回覆的。

  這還是第一次遭受阿良良木前輩的無視,不免讓人想哭了起來——不過我還是壓抑下這種心情,戴上軍用手套,開始著手收拾宛如垃圾屋一樣的自己的房間。

  全是空手去碰會受傷的東西積聚一室。

  這樣一看還真是不得了的慘狀。

  就像猿猴在這間屋子大鬧過一番似的。

  雖然什麼還都沒動,就聽到「咔嚓」的擬聲。地面完全被埋沒了是當然的,就算環視一周也無法馬上發現以正確姿態放置的物品。我這樣經過體育鍛鍊的人倒還好說,但這裡可不是憑一般女孩子纖細的腕力就可以搞定的慘狀……。

  總之也先準備了一百隻七十升裝的垃圾袋,不過看情況要用到它們還要一段時間……首先,不把這些以絕妙的平衡方式積聚起來的物品分好類別就無法開始。

  屋子很大,所容納的物品卻遠遠超過了屋子的面積,阿良良木前輩也常諷刺這一點……。

  雖然意思有點出入,不過這可真是字面意義上的,小題大作(原文「ものものしい」。「物々しい」,意為森嚴或過分裝模作樣。與駿河房間裡積滿了雜物(物)重合一個字。)了。

  真奇怪呀,明明為了今天我買了一大堆收納箱,但是那些收納箱反而占了不少空間……也許需要把收納箱用收納箱收納起來。

  先不提收納箱,放在那邊的紙箱和泡沫塑料只不過是垃圾……,總之先把所有東西都移放到隔壁吧?

  不過隔壁的房間,也都已經積滿了垃圾。那就放到隔壁的隔壁好了——但隔壁的隔壁,也都是一副稱不上是「房間」的狀態,堆滿了甚至能讓人生出放火衝動的大量不需要的物品。

  只不過,就算漠然地看上去全是不需要的物品,拿起其中的一個,還是會讓人覺得「這不是還用得上嗎」或者「當時買的時候可是很想要啊!」之類的,似乎都是需要的東西。需要的東西積聚在一起,變成不需要的集合物——這到底是什麼道理呀。

  這些東西,要一上午就處理掉那還得了。

  就算用一個暑假也處理不完——就算不去處理,應該也沒甚麼困擾。學習就在學校或圖書館,晚上就住在戰場原學姐家——這樣「不去收拾也無所謂」的理由,在我的腦部空間跳梁跋扈。

  要是在掃除中受了重傷就麻煩了,要是有掃除的空閒也應該為了在大學期間復歸籃球部而進行訓練才實際。雖然抬出這些大義凜然的有效的藉口也很足夠誘人,但是我還是在尋找著與阿良良木前輩和好的機會。

  還有希望。

  雖然也可能是我在硬撐。

  ……但是,因為有時間上的制約,既然無法區分需要或不需要的東西,那不拿出乾脆全部都捨棄的氣概的話,地板也好結局也好一個都看不見。

  不得不放棄對這裡所有物品的所有權。

  回收也好送人也好,都讓人覺得犯困。

  總而言之,全都扔掉。

  扔掉扔掉扔掉扔掉。

  扔掉的一百次方。

  雖然覺得很可惜,但也無所謂了。

  還想要的話就再買吧。

  促進經濟發展。

  倒也有些東西是扔了就再無法入手的了,嘛,不過就它們現在被埋在垃圾山的狀態而言,大概也和不在手裡是一樣的吧。

  雖然也不得不嚴守法律上的垃圾分類……不過那就粗略得多了,也算是得救了吧……。這麼大量的垃圾對環境究竟會造成什麼影響呀,我心裡還是有些微不安。

  於是,我奮不顧身地投入了丟棄物品的工作中。(原句「私は捨て身で捨てにかかった。」洗胃流文字遊戲……)

  003

  雖說已經拍板決定了要進行我生涯第一次單刀赴會的整理工作,但與強烈的決心相對地,進展卻相當緩慢——

  要把手邊的東西全部丟棄,這種破罐破摔似的做法倒也算合乎我的性格,但中途也發生了不得不停手的情況。

  再怎麼說,也還是得發掘出一些一旦丟掉會造成生活上不便的東西,這時就需要最低限度的判斷。然而發掘出的物品充斥著打開別的地方的不明鑰匙、某種機械的零件,甚或是不知道需不需要,只是單純認不出來是什麼,僅憑我的一己之見不知是否能就這麼處理掉的的東西。簡直是區分不出普通石頭和化石的考古學者一般的心境。也想把這些先放置不管,但馬上就又積累起了一堆這樣的東西——就這麼繼續下去的話,反倒給人以比開始整理前更亂的印象。

  等回過神來,本該取得一定成效的上午時光已經完全過去了。把現在的照片拍給阿良良木前輩看的話,說不定對方會擔心得跑來查看情況,就是這樣的程度——真要這樣倒也不能說目的沒達到,但不愧是太過窩囊了。

  要是有吃午飯的空閒,倒不如把地板掃除到多一平方厘米的空閒也好。總之正在竭盡全力掃除的我,又再次發現了難以判斷,也不記得存在過的物品。

  不,雖說並不記得——但不是沒有印象。

  那是——

  那看來是,左手的木乃伊。

  「……啊咧?」

  這是讓我今天最大程度驚呆了的發現。

  人類的——不,猿猴的左手。猿之手。

  給我慢著,這太怪了吧。

  「這東西」不應該在我房間裡的呀。

  因為,那位惡魔。

  惡魔沼地蠟花所搜集的雨魔木乃伊,應當一點都不剩地被那名幼小的吸血鬼吞噬殆盡了才對——

  「哦呀哦呀。還有餘羹的部分嗎。」

  「嗚哇——嚇死人啦!!」

  膽戰心驚地把左手的木乃伊——拿在手裡的同時,背後冷不防傳來這樣的搭話聲音,我發出了巨大的悲鳴聲,把還沒抓穩在手心的木乃伊扔了出去。

  以這種出人意料的形式「再次相遇」的木乃伊,要是再混入房間裡的垃圾山里丟到不知何處的話雖然會引發大問題,不過比起這個,比起一切來說,我也不得不對在背後發出的聲音做出對應——

  「給我慢著!這太怪了吧!你怎麼在這裡啊,扇君!」

  「哈哈——。對這種情況會覺得奇怪這一點才值得奇怪吧。我所在的地方,一般都是你的身邊呀,駿河前輩。」

  對我發出的詰問,就跟往常一樣——是跟往常一樣嗎?——扇君這樣飄然作答。忍野扇君。毫不畏懼於我的怒氣,也毫不驚異於矗立眼前的垃圾山,這樣的膽識讓人無法相信是出自於在人群中可能和女孩子搞混的纖細身軀當中。

  這麼說起來是第一次看他穿私服啊……

  明明是暑假卻穿著全黑的長袖衣服,但與此同時又不令人覺得悶熱,倒不如說是很涼爽——甚至令人覺得冰冷。

  這孩子連襪子都是黑色的吧。

  「我是被駿河前輩叫來的,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無論如何也需要扇君幫忙收拾房間,我正是承蒙這樣的請求才第一時間趕來的呀。」

  「這、這麼回事嗎……」

  我本來應該是下定了要自己一個人整理呈現出慘象的房間的決心來著……但要是那樣,就想不出扇君為什麼會吹這種一戳就破的牛皮了。一定只是我不太記得,實情就是扇君所說的那樣。

  「那還真是抱歉啊,沒能出門去接你。不僅如此,就現在這樣的慘狀而言,可能甚至都沒法備茶招待了。」

  「哈哈——。沒關係唷,我可是駿河前輩忠實的學弟。倒不如說看了這副慘狀,我更加體會到駿河前輩身為人的一面,變得更喜歡駿河前輩了呀。」

  扇君嬉笑著說著這樣漫不經心的話——確實,被人這樣說了也不是不開心,但又總覺得不能就這麼全盤接受這孩子的說法。這個學弟……

  不過,既然是請別人來幫忙,就不能因此而抱怨。

  「不過,這個房間裡的物品之多想必要引起問題的吧。這不是亂丟得過分了嗎?」

  「『亂丟得過分』這種說法太過了。我希望能形容為『散落得過分』才好。」

  「雖然言辭經過修飾了,不過更應該修飾的不是前輩的房間嗎。過分積攢物品,也可說是自卑的表現呀。由於缺乏自信,就準備用大量的私物來填充空空如也的內心啦。」

  「誰的心空空如也啊!」

  在吐槽的同時,也感覺這是極其敏銳的指摘——這個學弟就是這樣的地方令人不能鬆懈。

  「總體而言,房間弄得亂七八糟的人,是喜歡房間亂七八糟的狀態唷——那都是喜歡抱著充滿回憶的物品,喜歡積存自己人生的記錄的人呀。」

  「喜歡……」

  「用另外的說法,就是感覺到一旦收拾整理起來,把不要的東西丟掉的話,就好像表示自己的人生毫無意義一般,因而遭受切膚之痛——這樣的心情吧?將自身感情移入到物品身上,覺得一旦認同了它們毫無意義和價值,就與自己也毫無意義和價值相等同了呀。」

  被這樣一說,我才覺得說不定自己也有著這樣的,把任何東西都積存下來的傾向。

  物品如此——壓力也如此。

  在抵達極限之前都積存著——直到炸裂。

  「嘛嘛,這也不過是一般論而已啦。也有無論如何也難以割捨的東西啦——比如這個大頭貼相簿。是跟社團的學妹一同拍下的收藏品吧?」

  「也不算收藏品啦。說好一起去拍,結果不知不覺拍了這麼多……畢竟大頭貼一次只要500円,這麼便宜的話一會兒就拍出一大堆來了。」

  「哈哈——。這樣啊,很便宜啊。感覺像從哪位學姐嘴裡聽過的台詞似的。」

  「哪位學姐?」

  「沒有沒有。嘛,那位學姐在第一話里引發的故事展開簡直讓人瞠目結舌地陰濕,很多地方都到了不河蟹一番就不能出版上市的地步。因而不肖在下,準備在此作一下評論而已呀。」

  對她而言,那個不是我的「我」也感覺到有不少責任呢——扇君說著這樣不知所謂的話。

  「那我就儘快幫忙洗衣服好了。能夠幫駿河前輩洗內衣,可是我承受不起的巨大光榮呀。」

  「不會讓你幫忙洗內衣的吧!」

  「哦呀哦呀。還對內衣跟我的衣服一同洗滌有所抗拒呀。不愧是青春期。」

  「為什麼你的衣服也得洗啊?你這是準備住下來嗎?給我回去啊。」

  可以的話現在就回去。

  不對。

  「要想幫忙的話,就幫忙把因為你突然在我背後出聲,嚇得我扔進了垃圾山深處的木乃伊找出來如何?」

  確實,不管去年還是今年的事,與猿猴的木乃伊相關的情節,扇君都知道,相關的說明就可以省略了——應該是知道吧?都說了那是「余羹」啦。

  說實在的也不記得自己說到了最終處分木乃伊那一步,但如果了解到這一方面了的話,一定是我什麼時候說過。

  不過,「余羹」這種說法還是缺乏一定的現實性,畢竟那位吸血鬼是正迅速生長的,食慾旺盛的小孩子,不可能有漏下的部分。

  那就是,看錯了?

  一不小心把巨大手辦的部件,看錯成木乃伊了嗎……雖然也不太記得買過什麼木乃伊的手辦。不過是我的話買了任何東西都不奇怪。

  雖然不太想這麼考慮,不過在用盤子裝著木乃伊當成「點心」之前進行的那次大掃除——當然不是我而是阿良良木前輩進行的掃除——是那時一不小心混入了別的物品中落下的……?

  要真是那樣的話,粗心大意也得有個限度啊。

  「哈哈——。沒有餘羹的話,會不會有些什麼余念呢,駿河前輩。」

  「余念?」

  余念?

  「只要我幫忙尋找就可以了吧?沒關係唷,請隨意差遣我。哈哈——。真讓我想起在廢棄村莊裡面進行實地考察的時候呢。」

  一邊把我的房間貶為廢墟或廢棄村莊,一邊扇君卻沒有一點遲疑,敏捷地深入了房間深處——明明幾乎看不到地板,也不能確保穩妥的行動路線,但扇君好像完全不在意這些,毫不留情地踏飛這樣那樣的東西,一寸寸向房間深處邁進。

  對踏飛我房間裡的東西簡直毫無遲疑。

  可能收拾整理就需要這樣膽大無畏吧……反觀自己,雖說知道都是接下來要扔掉的東西,也沒把地板之外的東西當成落腳點。這樣想來,扇君的確是令人放心的援軍。

  「小心些呀,扇君。可能有不少尖銳的東西呢。」

  「沒關係。我才更尖銳一些呢。」

  這樣機智地回答著,把攔路的謎之沙發椅往腋下的方向一壓(發出了不知什麼東西被壓扁的,不吉的咯吱聲),做了一系列各式各樣的破壞活動之後,終於到達了房間深處。

  這個學弟,都不是一臉無所謂地踏飛東西的程度,根本就是對損壞物品毫無介懷吧……從這個意義上說,還真是一名尖銳的破壞魔。

  雖然現在這樣各處都加以損壞,之後也會更容易地丟棄掉,不過扇君作為專家忍野咩咩的外甥,是不是不太適合重視保護現場的實地考察呢……廢棄村莊可能會因他而進一步毀滅吧。

  「喔唷。這是什麼?」

  扇君停下腳步,用做作的聲調朝著這邊發問——有不祥的預感。這是他試圖捉弄前輩的先兆。

  「怎麼了,扇君。發現了BL小說這種程度,可不能讓我退縮喔。」

  「BL小說的話,在我前進這一路上已經發現過了。而且可下流了,是什麼來著,好像叫鬼畜少年系列——《吮骨方休,鬼畜男孩》,這不是任君吸吮了嗎。啊不對。」

  扇君十分利落地踹倒了所在處的垃圾山——就算對象是垃圾堆成的山,這一下也踹得太毫不猶豫了吧。

  不過,這倒也令人神清氣爽。

  阿良良木前輩在幫我收拾房間時也秉持著這樣的方針。果然因為是別人的東西,對待起來會更加毫不猶豫……?不過也因此,視野變得開闊起來。

  終

  於,至今為止從走廊看過去都無法發現,被垃圾掩埋著的一扇紙質屏風映入視野——而其上。

  其上插著左手的木乃伊。

  「啊啦啦。」

  「啊啦啦。」

  這可不是「啊啦啦」一個感嘆詞就能完事兒的。

  像沉澱物一樣積存下來,最後決定全都丟掉的垃圾山,就算被踏在腳下遭受損壞,最多不過能算是順序上的問題,可以說無傷大雅。但因此損壞到房間本身,再怎麼說也超過了我的掌控限度。

  堆積了這等數量的雜物,不管是榻榻米或牆壁都應該相當地受到污染了,可居然又弄破了屏風還是有點……

  「啊——啊。都因為駿河前輩把這段手臂隨地亂扔,畫著漂亮的日本傳統畫的屏風就這麼破掉啦。」

  「不、不要說得跟是我的錯一樣!這不是因為你在背後冷不防地喊了我一聲嗎!」

  「哦呀哦呀。現在是要把錯誤推到學弟身上嗎。前輩在打籃球被搶斷的時候,也能搬出『被對手嚇了個不輕』這種藉口來麼?」

  「唔……」

  雖然一時啞口無言,仔細一想他說的話卻很可疑。這麼說的話,不就好像他是故意要嚇我一跳的嗎……也說不定,真是故意的。

  既說不定,也說不清的,這個學弟。

  不管如何,久違的紙質屏風上的繪圖,從正中央破損了的事實是確定了——雖然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猿之左手的木乃伊比較重要,但是「房間遭受了毀損」這一現實性的大事件,還是在我心中占據了沉甸甸的分量。

  這就是常說的「狼煙四起不如蟲牙鑽心」的道理嗎……唔,關於我房間的髒亂爺爺奶奶雖然已經不太想多管什麼了,可要是連屏風都戳破了,這回真要遭受不同等級的說教了吧。

  又不是小孩子隨手畫下的蠟筆畫。

  「正是一扇看上去很值錢的屏風呢。搞不好是國寶級別,有著歷史性的價值也有可能喔?放在舊時代都可以當嫁妝了,我是這樣鑑定的來著。」

  「別發揮你的鑑定眼啊。呼……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

  「總之先填飽肚子比較好吧?還有我剛買來的全麥麵包(註:紙質屏風「ふすま」全麥麵包「ふすまパン」沒想到這裡還有文字遊戲……跪。)來著。」

  「別透露出你是計劃犯罪才買了低卡路裡面包的!說『總之』的話那就先總之,把那段手拔下拿過來。」

  「是——。了解了。至今為止從沒有違抗過駿河前輩命令的我,今天也一樣會聽候前輩命令的。」

  只有行為比較忠實的學弟,按我說的,毫不帶有恐懼,毫不謹慎地,用盡全力拔下了緊緊嵌在屏風當中,宛如從屏風中央生長出來的那隻手的木乃伊。

  這樣的動作使得屏風的裂口又進一步擴大了,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就在那時。

  「哦呀哦呀?這是什麼呀?」

  扇君軟綿綿地歪著脖子——實話說,這的確是令人感到不適的動作,不過在此,我覺得也有理由理解這樣的行為。

  因為。

  從屏風內側拔下來的左手的木乃伊,緊緊握住了——首次目擊的時刻應該還是完全張開的形狀,然而它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像是藏在屏風內側一般的一封書信。

  004

  攪渾腦漿,蓄起頭髮

  掛好臉皮,束緊喉嚨

  憑己口鼻,收集耳目

  增生牙齒,系住舌頭

  積攢頭角,指甲留長

  捏緊血肉,綁好骨頭

  組裝手臂,收納腿腳

  靠近前胸,裝滿腹部

  收好腰節,積攢頭角

  招來手肘,喚為膝蓋

  採集指紋,捕捉聲音

  抓住胃袋,挖出腸子

  勒緊心臟,捆到肺部

  奪其性命,攝其魂魄

  005

  就跟大多數人看見這封信件,沒辦法第一時間一一想到這些人類臟器的模樣一般,我也同樣沒法第一時間就想到,紙質屏風居然還有「內側」——這想也沒想過的「內側」裡面,居然還夾著一封信什麼的,更是無法可想了。

  木乃伊的手裡握著一封信。

  雖然有些過分誇張,但是就恐怖程度而言,這不啻於衣櫃裡的殺人鬼或藏在床下的斧頭魔——更誇張地說,也令人有種似乎紙質屏風與異空間相連的恐怖感。

  再加上手中這封完全看不懂內容,卻傳達出非同一般的迫力,充滿謎團的信,就更讓人覺得恐怖了。

  要不是。

  要不是我認得這封信的筆跡——一定會把它當場撕毀扔掉。它就是這麼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是認得的筆跡?嚯嚯,駿河前輩還真是說了讓人大感興趣的話呢。啊。該不會是前輩自己寫下的吧?上初中的時候寫的,私人性質的詩歌之類。然後又一不小心,從空隙當中掉進了這紙質屏風裡面。」

  「我才不寫什麼私人性質的詩歌……你到底當我是什麼人了!」

  我可是超熱血的體育選手!

  才沒有鍛鍊感性的空閒!

  ……雖然這麼說,要是真有把這種內容寫成詩歌的中學生存在的話,還是差不多該認真為他擔心一下的好。

  「話雖如此,倒也沒有那個中學生是不讓人費心的啦。」

  以諷刺般的,甚至可說是辛辣的口吻說著,扇君輕輕地把我手中的信箋抽了出來——最後,我手中只剩下了木乃伊的手腕。

  這麼一來,木乃伊的手腕之流好像真和巨大手辦的部件沒什麼兩樣了——和突然發現的充滿謎團的信件相比。

  「充滿謎團……倒不如說,這封信本身就是謎題也說不定呀。」

  「嗯?什麼意思?」

  「不不,這封信的用紙相當古老,墨水的褪色情況也看得出經歷了時代……從信紙的損傷程度推測,別說是中學時候了,這封信甚至應當是駿河前輩出生前的物品。」

  唔嗯。

  這真是專家一般的發言。

  在這一點上,雖說還有些業餘,但也算發揮了與「忍野咩咩的外甥」這一身份相像之處嗎——要我看來,那只是很難認出字跡的髒了的紙。

  好容易費了一番工夫勉勉強強讀出字跡,卻發現內容完全是在謳歌令人噁心的東西,老實說有種上當的感覺。

  不過——這也很像是「那個人」的手筆。

  這雖然是就算擁有扇君那樣名偵探般的推理能力也無法知曉的,幾乎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事實……不過要是「那個人」的話,像是故意尋釁般寫下這種令人不舒服的詩歌,也不會顯得不可思議。

  這樣一首詩,被左手的木乃伊從紙質屏風中抓住的話,更加讓人覺得意味深長——扇君雖然剛剛說過「從空隙中掉入了屏風」云云,但我幾乎不作此想。

  一般而言哪有帶著縫隙的紙質屏風呀。

  就算真有縫隙,且不說我,負責打掃房間至今的阿良良木前輩應該有所察覺吧——怎麼也不覺得,那位潔癖嚴重的前輩會把屏風上的瑕疵給看漏了。

  「呣。這樣一來就應當視作特意把信藏在屏風裡了吧。我也聽過這種民間傳說,說是把戀人寄來的信埋入屏風當中,以使自己能時刻感受到對方的公主……就是這一類吧?」

  「要這也是一封情書那就頗能看作是風流軼事了……在我平日生活起居的房間裡,居然還放置著這麼一面埋放了詛咒一樣的信件的屏風,這真是稍微有點讓人起雞皮疙瘩呀。」

  「我所尊敬的前輩居然在這麼亂成一團糟的房間裡生活起居,這才讓作為學弟的我起雞皮疙瘩呢。要是來了地震可怎麼辦呀?」

  被如此直接地擔心了,我竟無言以對。

  明明說「體會到身為人的一面」卻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是一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吧。不過這話說得也很切實。愛書人常說「被書籍壓死是我的夙願」之類的,可要是在這房間裡被BL小說壓死了,真不知道爺爺奶奶要悲傷到何等地步。

  「還有,駿河前輩,紙質屏風的單位是『扇』唷?」

  「『扇』……?雖然我對你普及雜學的做法很有感觸,不過這裡用『面』也沒什麼不合適吧。」

  「但屏風是成套出現的,還是儘可能按照傳統的計數法比較好呀。駿河前輩倒也發表了這裡是『放置了一面屏風的房間』這種高見,但其實,埋了信的屏風也不非得只有一扇呀?說不定別的屏風裡面也有信呢。」

  姑且不論用什麼計數法,提出的意見倒是無可挑剔的正確——畢竟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這是房間裡唯一一封信。

  大門的障子裡應該是放不下信件……那麼算上壁櫥和頂櫃,大大小小一共

  有八扇紙質門。它們中大多數還掩埋在垃圾山當中,沒法確認現狀……就算看見了,也沒法透視它們的內部。

  雖說如此,要為了確認其中到底有沒有信,而把紙質屏風全都劃破也做不到……回憶了一下,這些門扉應該全都畫著相當值錢的風俗畫作。

  像這次遇上事故的情況暫且不論,要特地損壞紙屏風的做法簡直毫無可想——也沒有限度。

  全部檢查一遍這間房的紙屏風之後,不管有沒有信件藏在裡面,也會開始在意其它房間的紙屏風內部吧——要把神原宅這一和式房屋中全部的屏風都檢查一遍,這可沒完沒了。

  「嗯。屏風也不是能夠毫無顧忌就弄壞的東西呀——要能夠在不破壞的前提下檢查就好了,但是從表面也絲毫沒有一點能看見內部的跡象。沒能幫上駿河前輩的忙很抱歉。我要是有透視能力就好了。」

  「不、我說,你也沒必要為這個道歉吧?」

  「啊,但是說不準我只是自己沒有發覺,其實透視能力什麼的早就覺醒了呢。來試驗一下吧,駿河前輩。今天的安全褲應當是粉白相間的吧?」

  「不是呀,今天是湖水藍……喂,你在耍什么小花招打聽前輩的內褲顏色啊?!」

  也不知有幾分是認真的學弟,這麼輕笑著回答了驚呆的我:「哈哈——。嘛,就先把其它紙屏風的內部問題放到一邊。

  「總而言之,我覺得還是深入查驗一下這邊這封信吧。這樣的話,也會看到曾見過的風景——駿河前輩,應當已經有頭緒了吧,關於這封信的筆跡。」

  「……」

  算了,也不是需要特意隱藏的事情——從扇君這樣的問法來看,也應該察覺了個大概了。

  真是的,這孩子到底對多少事,把握到多深的程度了呀——會知道屏風的計數方法也是,就像羽川前輩一樣,給人以「這不是什麼都知道嘛」的感覺。

  「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喔——知道的是你呀,駿河前輩。」

  如深淵一樣黑暗的瞳孔,就像這樣催促著我。我不太情願地,儘量使自己不帶感情地回答道:

  「神原遠江——舊姓臥煙遠江。寫下這封信的人,是我的母親。」

  006

  雖說是舊姓,但那個人是否真的有過與神原家長子一同入籍的時期,至今已經不可考。

  因為婚姻遭受到周圍,特別是神原家的反對,我的父母幾乎是跟被逐出家門一樣,流亡到了九州島深處——二人因交通事故而意外死亡後,我作為遺留下的獨生女被接回了神原家,就是這樣的情節發展。

  由於我所接受到的情報終歸是神原家的一面之詞,因而還有些沒能整理清晰的部分——從幾個月前碰到的欺詐師口中聽到的,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實話,事情的真相反而更撲朔迷離了。

  畢竟是欺詐師。

  因此在這一點上,還是儘量保持中立好了——能確定的是我的母親臥煙遠江,現在也好過去也好,生前也罷亡後也罷,都一直沒能得到神原家族的原諒,到現在也持續遭到對方的嫌惡。

  「哈哈——。嘛,說的也是。要真是自家的獨苗受到誘惑,掙脫了森嚴的家族制度,又在流亡地像殉情一樣地搭進了性命,也不是不可能對對方恨之入骨啦。」

  扇君的「誘惑」呀「像殉情一樣」呀「搭進性命」之類,雖然是相當偏激的看法,但被這樣毫無顧忌地一說之後,心情反而異常清爽。比起顧慮重重,小心翼翼選擇詞彙避免過分深入的說法來,感覺要好多了。

  「嗯?這樣說來,現在的獨苗應該是駿河前輩吧?那麼說不定也有,將來我擔當起入贅神原家這一重責的伏線呢。」

  「沒門!」

  用兩個字直白拒絕了。

  你也深入得過頭了,扇君。

  別這樣好嗎。

  「呼嗯。但這樣一來事情又變得很奇怪了——假定是駿河前輩的母親寫了這封信,先不提紙屏風這一位置,倒是一瞬間就能明白這封信為什麼在神原宅里了。結合這樣的背景考慮,神原家大概禁止母親出入了吧。」

  「禁止出入……別說得跟禁止出入副音軌一樣啊!」

  我一邊吐著這樣深度粉絲向的槽(註:通好み(つうごのみ)意為「被懂的人喜歡」。然後和「吐槽」義的突っ込み(つっこみ)音近。西尾啊西尾…………),一邊翻弄著自己手中猿之手的木乃伊。

  這具木乃伊也是那個人——臥煙遠江的遺物。

  雖然也很是驚愕與已經處理掉的木乃伊又以這樣的形式出現,可一想到這是臥煙遠江的遺物,又不知不覺覺得也不是那麼奇怪的事情。

  雖然扇君的說法還存在不少可疑處,但要是想成這是母親在禁止出入的神原家內部寫下的信件,就沒有太強烈的違和感了——包括這隻木乃伊的手能準確抓到藏身於屏風內部的信件也如此……

  「呼嗯。這算是十幾歲的少女對母親的依戀嗎?不過這一點身為男孩子的我,總感覺不能深刻明白。也無法準確計量——對戰場原學姐或羽川學姐來說,這一點倒是共通的就是了。」

  「……剛才扇君也說這能當做嫁妝了,那也說不定有著,是母親與神原家族關係還沒有惡化到頂點的時候送進來的屏風中,就已經埋入了信件這一可能性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要那樣一說,就又生出了事關屏風壽命的疑問……不過也對,物品本身是沒有罪過的呀。」

  就連母親也沒有罪過呀——雖然這樣想,但又無法如此斷言,甚是令人困擾。「物品本身沒有罪過」這一本來用於不能毀壞或捨棄較有價值的物品的說法,說不定正與收拾整理的目的相悖。

  話雖如此,也是作為女兒的我親手破壞了屏風就是了……

  「只把隱藏起來的信件部分精確地發掘了出來,這就好像埃德加·愛倫·坡的《被盜的信》一樣……不過結合信件晦澀難懂這一點,要說起來也很像《黃金蟲》吧?」

  好像在說著重度狂熱者一般的話。

  雖然我作為高中生也頗為自己是讀書派而自負,但遺憾的是對推理小說涉獵不多,完全不明白扇君在說些什麼……不過只是埃德加·愛倫·坡的大名的程度,也還是聽說過的。是日本推理作家江戶川亂步的筆名由來來著?

  「不只是後世創作者的筆名由來,坡根本就是創立推理小說這一流派的鼻祖呀。要沒有這位大師的話,現代的推理場景也就不存在了。」

  「唔……」

  就算你告訴我這個又怎麼樣啊。

  總之,扇君剛剛是說這封信的文面,很像是某一類密文的意思吧?雖然我沒讀過,但好像很接近於《黃金蟲》這篇小說里的謎面。

  不過我還是不太清楚,母親為什麼要把一篇密文藏入紙質屏風裡——話雖如此,關於我的母親,我好像也沒有任何一點是了解得很清楚的。

  「嘛嘛,不過母親肯定有這麼做的理由。她是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的。」

  「為什麼會由你來評價我母親啊?這可不是吐個槽就完事了的啊?」

  「總而言之,先試著實踐一下這張黃得都和牛皮紙有一拼的信文上寫的句子如何?駿河前輩,稍微把胸部靠過來一些。」

  「明白了。是胸部吧。像這樣嗎。——才沒你這麼搞的好嗎!」

  少拋出這種讓前輩順勢吐槽的話頭啊!

  而且這麼多的句子,怎麼就偏偏選了這句——這個學弟,以澄澈的面容輕易地作著工口的發言。

  要說像我的學弟也確實像。

  「要不然接下來,捆緊肚子也可以呀。」

  「別對女孩子的腹肌表示出興趣來!」

  而且原文說的根本不是「捆緊」而是「填滿」才對呀。(註:「捆」(締める)和「占」(占める)同音。)

  雖然這麼說,「攪渾腦漿」呀「增生牙齒」這類的要實踐起來也挺讓人困擾的……到了「奪其性命,攝其魂魄」,就完全不知道想表達什麼了。

  果然,這只不過就是在羅列恐怖的字句吧……除了網羅式地把人體的每一個部分拿出來進行恐怖描寫之外,不做他想……

  「不不,這還遠沒有達到網羅的程度呀。還有不少沒能描寫到的人體部件。就算照著這上面搜集到這些部分,也沒法組裝成完整的人體——雖然刻意挑選了引人注意的部件,可是沒能兼顧到的部分也很多。」

  「嗯、嘛,好像是這樣……」

  嗯?

  「部件」?「搜集」?

  好像從哪裡聽過這些詞彙——我把目光轉回到自己的手中。

  木乃伊。左手的木乃伊。猿猴木乃伊的一部分。一個部位。

  搜集者——收藏家。沼地蠟花。

  「……」

  「哦呀?哦呀哦呀?哦呀哦呀哦呀哦呀?發生了什麼呀,駿河前輩,突然沉默起來——要是想到什麼的話就跟我說說看呀。我可是最喜歡跟別人商量事情啦。」

  「不……扇君。關於,你剛剛說過的推理小說。」

  「嗯。是說《黃金蟲》這篇嗎?」

  「在那篇小說裡面出現的密文,是用來指示什麼的?因為是推理小說,果然是指示犯人姓名的吧?」

  「不,不是這樣的——因為《黃金蟲》同時也是一部冒險小說啊。密文指示的是,基德船長所埋藏的財寶所在地。嗯?就是說駿河前輩覺得,也有可能這封信是指示母親大人遺產的所在地的密文?」

  我竟一時沒能想出,作為那個人的女兒,應當如何回答扇君的這個問題——的確,母親所遺留下來的,的確應當說是財產,也的確應當說是財寶。

  那毫無疑問是臥煙遠江留下的遺產。

  但是這遺產,卻是負面遺產。

  可以幫人實現三個不論什麼內容的願望。

  要是這封信,是指示至今尚未被發現的猿猴的木乃伊的剩餘部分的密文的話。

  007

  「哈哈。說到『猿之手』就令人想到W·W·雅各布斯呢——鑑於愛倫·坡也有著恐怖小說大師的一面,說不定還是與這方面聯合考慮的好呢。」

  扇君即使聽了我的假說,也毫無危機感地說道——既是推理小說的創始人,又有冒險小說家的一面,還是恐怖小說大師。總覺得埃德加·愛倫·坡真是一位不得了的,多才多藝的小說家啊。

  不過說回頭來,比照今日分類嚴明,定義確切的情況,以前的作家說不定更能自由執筆——現代的不同小說領域彼此競爭激烈,連輕小說分類也要在「科幻」、「奇幻」這種相似的類別中二者擇一,想必是無法像這般橫跨多個領域的吧。

  不管什么小說都應當容許各式各樣的解讀——像這一類的主張,到了時下也逐漸成為了空談。

  真希望能把密文的解讀方法也統一化啊——不過如果事情真如我的第六感所示的話,是絕不能做出這種發言的。

  雖然希望扇君能認為這是牽強的解釋從而加以否定,但是好好先生一般的他卻乾脆利落地投出了贊成票:「嘛

  ,畢竟是木乃伊的手抓著的信呢。要認為這是暗示木乃伊們所在的位置,說不定也沒什麼不自然之處。」

  雖然不想對忠實的學弟說這種話,不過總感覺會被這傢伙影響得廢柴起來……我不得不加強自律啊。

  「雖說如此,也不能說直接解開這封信的字面意思就可以了呀。畢竟這一文面,既沒有充分網羅木乃伊的所有

  部分,也多出了木乃伊所不存在的腦和血肉之類的冗餘。」

  呣。

  既不充分也有冗餘嗎……

  只是,從遣詞造句上來看,毫無疑問盡用得是「收納」「積攢」「集聚」這樣,敦促人搜集什麼似的語句。

  不如說,這才是重點……?

  「以防萬一先複習一下好了,駿河前輩給蘿莉奴隸吸血鬼吃下的猿之木乃伊,究竟有多大的分量呢?」

  「這個……」

  總之先把這裡的左手腕考慮進去……不對,那時沼地那傢伙搜集的木乃伊,差不多正好是總體的一半——再加上,欺詐師所隱藏起來的木乃伊的頭部。

  沼地居然能獨力搜集到這麼大量的木乃伊部件,該說她不負「惡魔大人」的名聲嗎?但即使如此,也不夠猿之木乃伊全身的分量。

  不知所蹤的木乃伊其他各個部分,就這樣散布在全國的家家戶戶——毫無責任感又令人猝不及防。

  「就是說——現在也還在某處,幫人實現著可憐的願望嗎。希望自己能幸福的,自私的願望。」

  扇君不知為何很開心地說著這樣的話——雖然覺得他這樣十分不謹慎,但過去曾許下這樣自私冤枉的我,並不具備說教他的資格。

  「嘛,這麼一來這封信的字面,可就幾乎沒什麼意義了呀。」

  扇君這樣繼續說著。

  嗯?什麼?「沒有意義」?

  「因為,先不管出於什麼意圖非要把信放置到屏風內側,」扇君在我向他投來驚訝的目光時這樣說,「這封信寫於駿河前輩出生之前,相當古舊了——既然這一點確實無誤,那就難以想像信上載明的木乃伊部件過了這麼多年還在原地。」

  一點沒錯。

  比方說,在這些年當中,出現像沼地一樣把木乃伊據為己有的人,當然地那些木乃伊就不在信件指示的地點了……這樣的尋寶必定會撲空,換言之就是伴隨著寶物已被發掘的風險。

  再結合考慮這封密文的時代性,在約二十年當中,木乃伊進一步散落到各地的情況才更自然一些——正像扇君所說,難以想像所有的部件都還在原地。

  但與此同時,也難以想像所有的部件,都離開了原址——現時點而言,也沒有能否認還有一些指定地點殘存著木乃伊部件的材料。

  「幾乎沒有意義」的說法言過其實了。

  「哦呀哦呀。該不會駿河前輩準備解明這一封密文,然後按圖索驥踏上尋找木乃伊的旅途吧?這可萬萬不行啊,萬萬令人接受不了。千萬別步上沼地學姐的後塵尋找木乃伊——前陣子不是有人警示過前輩了嘛。」

  「是有人這麼說過……但被你這麼說卻總覺得微妙啊。」

  嘛,正因為知道這些才這麼說吧。

  這時,扇君又進一步作出了,更像是在訓誡自己前輩一樣的發言。

  「對駿河前輩而言,還有一大堆該做的事情不是嗎?收拾房間、應考複習。是說最重大的事項,是在大學時回歸籃球部來著?既然如此,就算是暑假,不是為了採集昆蟲而是為了採集木乃伊外出之類的,不是愚蠢得透了頂了嗎。」

  「愚、愚蠢透頂……」

  「大愚不靈——太愚蠢了呀。」

  雖然經常聽說有應考生為了逃避學習的煩躁,因而開始不停收拾房間,但因為不想收拾房間而出門遠行的應考生,恕我寡聞,聽都沒聽過呢——扇君連珠炮似的這樣說著。

  雖然是個讓人不爽到想摁住狠揍一頓的學弟,嘛,但是說的話也是無比正確的——我沒有去採集木乃伊的空閒,連狠揍學弟一頓的空閒也沒有。

  而且我也沒想做沼地惡魔大人的接班人——也沒有作為女兒,要替母親善後,把目標轉向木乃伊的這種強烈心結。

  雖然難以忘懷,也不想就此忘記,但是我已經將以前的事告一段落,決意向未來邁進了——沒有再回頭向著過去的、負的遺產的道理。

  ……但這樣的景象,又浮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切不斷趕不走的話,也不能像完全無視了一般,倒也是無關任何原則的真心話。

  「不不,這不是挺好的嘛。就把它毀掉丟棄算了,畢竟這樣的東西不才是前輩的自卑之處嘛——老是積攢這樣的東西,老是積存壞情緒,才會生出像我這樣的黑暗呀。」

  「『像我這樣的黑暗』?」

  「沒什麼。」

  好像沒什麼的樣子。

  「好啦,我們繼續收拾房間吧。日理萬機的駿河前輩。有什麼嘛,就算全國到處都有人向猿之手許下自私的願望,因而被推向不幸的深淵底部,那也不怪駿河前輩吧。就算情形急轉直下,因而不只許願者,身邊無辜的人類也無差別地遭受了被害,也與駿河前輩一點關係都沒有吧。雖然駿河前輩有這個想法的話說不定完全可以在事前防止這種悲劇發生,但我的意思是,為什麼非得讓前輩一一善後,做出這種猶如大義滅親般的善行不可呀?沒關係,就算阿良良木前輩再怎麼貶斥這種自我中心的做法,至少我是會站在前輩這一邊的呀。」

  「大義滅親……嗎。」

  真令人不禁苦笑。

  滅親。

  也許這正是一針見血的詞彙。

  008

  不過密文就在眼前,就算稍微嘗試破解一下,也不至於引發什麼大問題——就這樣,總而言之我還是對這封母親留下的信稍稍做了思考。

  在這樣奇蹟般的時間點,以奇蹟般的概率映入眼帘的,本來最可能就這樣沒被任何人發現,就這樣遺留於後世的信件,僅僅撕破扔掉的話也太煞風景了。於是就試著解讀一下吧。

  「誒——,居然要思考嗎?意外啊意外。明明世界某個角落的某個人自作自受,是自己的人生偏離正軌這種事,比起駿河前輩把自己房間收拾得乾淨舒適來說實在是微不足道的來著。」

  雖說扇君再度像這樣不厭其煩、不肯罷休地說著這種話,不過管他呢——倒不如說,最大的奇蹟是,這一切發生在了這個學弟的眼前。

  要是這孩子不在,說不定我就會佯裝沒發現

  過這樣的謎之木乃伊,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因為是「扇」所以讓人有被「扇動」的感覺嗎。

  「那就,既不是坐直也不是儲存腰節,而是沉下身子(註:腰を矯(た)めて——坐直,腰を貯(た)めて——原文的「儲存腰節」,腰を據(す)えて——沉下身子,坐定。西尾你沒再給我來個腰のためで算是對得起我……)來好好考慮一下吧。我方便坐下嗎?」

  「嗯?啊啊,你隨意唄。要是你能在附近騰出能坐下的空間的話。」

  「不,我的意思是問能不能坐在駿河前輩的膝蓋上呀。」

  「這可不能讓你隨意啊!」

  這樣啊——意外地真的很失望地垂下肩,扇君大幅度地把附近的雜物踢飛,騰出一塊空間來坐。

  我也照著扇君的做法騰出了座位。不過是用手。

  「果然,還是再減少一些物品的好呀。就算我說因為駿河前輩把東西亂丟到這等程度,而使得信件的發現有所推遲,也決不是言過其實才對呀。」

  「我覺得再怎麼善於整理也不會發現紙質屏風內部有信就是了……不對,你要說這是自卑的表現也確實如此,但是最根本的是,我是感情豐富的那種類型。對於丟東西實在有些下不去手。」

  「倒也正因為這份感情豐富,才成了戰場原學姐唯一的,沒斷絕關係的初中舊友,所以這一點也有好有壞啦。那就不要想成是把東西丟了,而是項城市創造出空間來就好啦。」

  「創造出空間……說得在理。」

  「是呀。扮演好空間製作者的角色就好了。」

  「空間製作者是誰啊?!」

  是一里塚木之實唷,扇君一邊展示著這種重度狂熱者的知識,一邊在露出的榻榻米上正坐。

  這孩子只有禮儀會好好遵守嗎……

  沉默的時候擺出陽奉陰違的態度,還真是了不得的性格。

  繞了一圈下來反而生出感慨來的我,叉開腿坐了下來——倒不是害怕正坐的姿勢會引起腳麻,而是我實在沒能騰出能正坐下來的空間。

  雖說叉開腿坐了,但絕不能說是舒適。結果而言,我就像是一塊拼圖碎片一樣,以鑲進雜物堆的姿態坐了下來。真想現在好好去跑個短跑。

  「接下來,密文的解讀方法雖然有很多種,不過不管哪一種途徑都有其適合的地方呢。駿河前輩是怎麼認為的呢?」

  「就算你問我怎麼認為的……」

  我又沒有推理小說的儲備知識,哪能說出個一二三呀——根本就連有很多種方法能解讀密文都不知道。

  「嘛,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按著文面指示一一做下來是不太靠譜……」

  全是用命令句寫成的文章,卻沒什麼命令具有執行性——大部分行為,要是實行了,會變成大量殺人事件的犯人吧。

  「不過,也有一些能實行得了的命令句呀,駿河前輩。比方說,『靠近前胸』這種的。」

  「明白了。只要把前胸靠近你就好了是吧。像這樣嗎?等等,剛才不是做了一遍這樣的事了嗎!!」

  「沒想到前輩真能再來一回……真是旺盛的殺必死精神呀。既然要做,不如就做到『肌膚相親』這一步比較好。不過我倒是沒這方面的欲望啦。」

  飄然地這麼說著(飄然地做出不得了的發言),扇君把信紙舉在自己眼前連一公分都不到的地方,定定凝視著。

  離得這麼近不是連字都看不見了嗎——不過這也許並不是在看字跡,而是在看紙質或者筆壓?

  「材質是結合時代背景考慮,並沒有特殊之處的粗草紙。應該就是用當時手邊正好有的紙,和當時手邊正好有的原子筆所寫——也沒封上信封,就這麼往紙質屏風的內部一扔,是甚至讓人感到簡單粗暴的做法。」

  像是發表犯罪推理一般地,扇君這樣充滿分析性地說道——不過,倒也能說是說中了我母親那隨意而又簡單粗暴的性格。

  「但是,要把信藏在紙質的屏風裡,可不是簡單粗暴就能辦到的……這不是需要相當縝密的手法才行嗎?」

  「嗯——實際又如何呢。不管用再怎麼縝密的手法,把有著歷史積澱的紙屏風拆解開再組裝復原,這怎麼都得說是粗野到帶有冒犯意味的行為呀。」

  「呼嗯。是這樣的觀點啊。不過再怎麼說,不小心破壞掉紙屏風的我們,也沒法說別人粗暴呀。」

  「真討厭,不是駿河前輩自己毀壞掉屏風的嗎。請別把我也當成共犯呀。」

  真是洋溢著忠誠心卻在責任上涇渭分明的學弟啊——不,把木乃伊手腕扔出去的確實是我,但你也該稍微感到自己有些責任好不好。

  「嘛嘛,先把屏風的事放一邊不行嗎。我們現在該來想想這封密文呀。」

  一邊這樣打著馬虎眼,扇君一邊終於把粗草紙的信箋從眼前拿開遞還給我,交換過我手中的木乃伊來。

  嗯——。

  為了解讀而像這樣拿著信箋的實物的話,先不說它的密文和文意,我再一次意識到,這張紙已經有些破爛,字跡也頗為褪色,真的很難讀……

  不小心處置的話搞不好會弄破了,我就連拿著它也覺得戰戰兢兢地危險。

  總之先整理一下已知信息……雖然羅列了不少人體部位,可也有不少缺漏……命令的內容,雖然有著不少易生歧義之處,但基本來說是敦促人搜集某物……嗎?

  雖說帶著這樣的前提來解讀密文了,但也缺乏確保密文一定是指示木乃伊部件所在地的證據。

  「駿河前輩,一邊讀著信文一邊聽我說吧——我想到了一個假說。」

  「嗯?什麼假說?說來聽聽?」

  「雖然羅列卻又有所缺漏——這麼說來該不會是減法吧?」

  「減法?這可糟糕了。我對於理科可很不擅長呀。」

  「把減法劃歸到理科的範圍里去的話,會有不少科目沒法學習吧。」

  扇君苦笑著——嘛,這也是為了緩和此處氣氛的玩笑話吧。

  「然後呢?『減法』又是什麼意思?」

  「嗯,也就是說有可能寫下來的部分並不重要,相對的寫漏了的部分才是重點,就是這樣的假說——舉個例子,要是列舉地支的文面當中,獨獨缺乏『丑』這一項的話,那比起其它的十一項來,『丑』才有獨特的含義,這不就抓到重點了嗎——這樣的。」

  呼嗯。原來如此,並非寫下的部位,而是沒寫下的部位成為了關鍵,這樣的想法嗎——雖然是我想不出的假說,不過成立的可能性還挺高。

  「然後呢,駿河前輩。一邊讀著信文也無所謂,向我這邊轉過來把臀部朝向我吧。我要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白了,臀部朝向你就可以了吧。」

  「然後保持這樣的體勢,扭動臀部來寫下我的名字吧。」

  「我明白了,保持這樣扭動臀……怎麼可能寫啊!!」

  這算什麼?!野生動物的求愛行為嗎?!

  「別給我在這裡無理取鬧!你對前輩的順勢吐槽要求也太高了!還什麼『一邊讀著信文也無所謂』!」

  「不是啊,駿河前輩第一回不是玩得挺開心嘛,我也不得不進行接下來的第二彈啦。得意忘形這一點是彼此彼此唷——不過,密文跟我們的臀部沒有關係,這一點是確實明了了。」

  「讓前輩擺出母豹一般的姿勢,就得出這麼個結論嗎?!都看到我把臀部朝向你這種風景了,給我得出一點建設性的結論啊!」

  「是甚至想讓人建設展望台一般,很棒的美臀呀。不過,要是把腰臀視為一體的話,也不能說臀部在信文中沒有涉及——用這種觀點來看的話,也不是不能說信文是在廣義上網羅了人體的所有部位呀。」

  「是嗎……先不論我臀部的風景如何,這樣一來,要想考慮信文沒有涉及的部位就困難了呀。」

  我生出了想抱頭逃竄的心情。

  跟不妙的早熟學弟一同面對不妙的母親留下來的惡意密文,果然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本來我就不是頭腦好的類型,在直江津高中要跟上進度也是相當勉強。

  要是羽川前輩的話,可能一瞬間就能解出這樣的密文了——戰場原前輩的話,倒是可能根本不會去解。她一定會說「有想說的話就好好說」之類。

  要是阿良良木前輩的話……

  「我倒是不知道,要是阿良良木前輩的話會怎樣,可要是說那位巨乳前輩能『一瞬間解出這種密文』,對我的自尊心可是莫大的刺傷呢——我就接受這種挑戰吧。」

  扇君作了如上的發言。

  嗯。

  說起來,扇君似乎對羽川前輩抱有競爭對手一般的心態。雖然覺得他有時做得太過火了,也覺得他應該更謹慎一些,不過我覺得

  ,自己也沒有敢於對羽川前輩採取敵對態勢的這等度量,因而就難以提醒他了。

  「要是我想的話,這等密文也是能一瞬間就解出來的。但總覺得那樣太過掃興了,才煞有介事地按照程序來解謎,決不表示我走不了捷徑呀。」

  「誒?那既然這樣,要不就走走看……你說的什麼『捷徑』之類的。」

  我半信半疑地試問道。

  倒是覺得反正他也只會說著些不溫不火的話。不過就算這不明身份的學弟還身懷一些絕技,也說不準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心中升起了奇特的期待感。今天該做些什麼來鼓舞他呢?

  「要是今天你說中正確答案的話,真要我用臀部寫你的名字也可以唷。」

  「真要是前輩這麼做了,大概會迎來連自己都為之驚愕的冷場效果,所以我覺得就免了吧——只要稱讚一句『好厲害啊,扇君』,就足夠滿足我小小的虛榮心啦。」

  哦——?

  說著十分謙遜的話——言下之意,是具有相應的自信也未可知。信任度從半信半疑提高到了十之八九可信——但總有一絲絲拂之不去的不安。

  「那麼,」結果,扇君做作地發出一聲「咳哼」的咳嗽,然後將剛才從我手裡拿到的猿之木乃伊的左手,跟自己的左手如握手一般交叉著,高高舉向天花板。

  「猿之手喲!請將這封密文解……」

  「好厲害啊扇君!」

  稱讚了一句,一拳把扇君打飛了。

  以頭等運動員毫不放水的實力,用盡全身力氣地打了過去——所幸扇君被背後的垃圾山撐著,沒有受傷。

  房間都差點散了架……不,雖說扇君沒受傷,可也不能完全保證他沒有異狀。比起異狀,這更應該說是異行——異動。(註:優(やさ)しい——溫柔、善良、亞薩西。易(やさ)しい——聯繫前後文這裡是騙(だま)しやすい,好騙的意思。)

  怎、怎麼樣了?剛、剛剛的願望,惡魔算不算受理了?畢竟才進行到一半……我寧可相信,這算是中途取消了,不過……

  「好痛啊——。你這是幹什麼呀,駿河前輩?我差點以為自己要死過去了。」

  一邊以這種不滿到極點的口氣說著,被打飛的扇君卻毫無遭到打擊跡象地,乾脆利落地站起來——為什麼還笑得出來啊。你是抖M嗎?

  「sh、扇君,你、你知道剛剛你都幹了什麼嗎?!」

  「那是當然呀。我可是自我意識過剩的集合體。我不過就是發自內心地,對什麼願望都能實現的方便的魔法道具『猿之手』許了個願呀。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還什麼自我意識過剩的集合體……我看你是自我毀滅願望的集合體吧。」

  每次都這樣,真是令人害怕的學弟。

  我把扇君被打得飛起來時掉落的左手木乃伊撿了起來——倒是至今也沒有明確的變化。

  我想想……按專家忍野咩咩的話說,惡魔之手雖以「任何願望都能實現」為GG語,實際上卻是只對人類消極願望有所反應的道具。

  積極的願望必有其反面,而惡魔之手就是去實現這種反面的願望——一言以蔽之,化表為里,表里一體的惡魔。

  ……雖然這是性質可怖的道具,但這也正是在當下局面當中很有利的情報。

  分不出哪是表面或裡面,仿佛什麼都沒在思考,空洞一般的扇君的願望,就算進行到一半的許願仍然有效,惡魔是不是也沒有要幫扇君實現的意思呢?雖然說著「發自內心地許了個願」云云,但我其實真不知道這個學弟有沒有心……

  不過,這也只是我十分具有希望性的觀測。

  是不具備專門知識的我所擅自妄想出來的。

  雖不陰暗卻很黑暗的學弟的願望,就算實現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總、總之。扇君。解開密文的關鍵,有沒有『啪』的一下從腦中冒出來呀?」

  「不,很遺憾,沒有一點變化。一點頭緒也沒有,還是完完全全蒙在鼓裡。不對——該說是蒙在黑暗裡吧?」

  是嗎——這樣的話,剛剛許下的願望,認為它被判無效了好像也沒問題。不過,我以前許願的時候,願望倒是立刻就產生了反應……這裡也不能輕而易舉地妄下判斷。

  在切斷意識睡著的晚上,才正是危險的時刻——正是那時,里側的自己宣告登場。

  反面的忍野扇嗎……

  「哈哈——對我來說,倒是無謂地浪費了一個願望呀。」

  「說不定這是在無謂地浪費自己的人生……你還真是個無憂無慮的學弟啊。」

  實際情況又如何呢?

  該不該跟阿良良木前輩商量一下這回的事呢——雖然想把這次的事件當成是試著跟阿良良木前輩和好的契機,也想作為一次難得的見聞跟阿良良木前輩分享,但我終歸還是有作為學妹的堅持。

  一有困難就找阿良良木前輩幫忙,這樣下去永遠也得不到成長——人是不能幫助他人的。

  人只能擅自自救。

  「哈哈——這可是舅舅的名台詞呢。那麼,我就決定自己擅自自救啦。就請駿河前輩把我這等人棄之不顧,只追求自己的幸福好啦。」

  「你這人怎麼說什麼都帶著刺啊……在這種局面下怎麼可能放著你不管呀。這由不得你。」

  「哦哦,您為人是多麼善良啊!」

  扇君像感嘆一般張開雙臂。

  雖然我覺得那是用身體語言在嘲笑說「這位前輩怎麼就那麼容易中圈套呢」——說不定他說的不是「善良」而是「好騙」?(註:怪我(けが)——傷口,怪事(かいじ)——怪事,怪なる(あやなる)——「奇怪」的動詞用法。現在多用其形容詞形怪しい。為什麼我要在翻譯中複習音讀和訓讀和固定詞啊……)

  不過,這也不是玩文字遊戲的時候。

  「人只能擅自自救」這句話,說不定解釋了一定的真理,但也不能就因此默認後輩一個人擅自走向破滅。

  幸好,就算扇君這極度不經大腦的願望真被惡魔受理下來了,我也知道相應的解決方法——這種經過專家教授的交涉技巧,在本次事件中也應當派的上用場。

  針對惡魔實現了願望這一狀況,分別從表側和里側進行對應,有兩種對策——一種是證實願望的不可實現,另一種是搶在惡魔之前憑自己的力量實現願望。

  要點是,將惡魔逼迫到無法履行契約的死角。

  這裡應當採取的是第二種解決方法。

  也就是,在惡魔解讀出密文之前,我和扇君獨力把它破解出來,這樣根據契約,扇君的肉體就不會遭受惡魔憑附。

  小小嘗試一下沒問題,但過於冒失地發起挑戰只會憑空擴大危機感……我真沒想到區區只是收拾房間,最終會演變成這樣的遭遇。

  阿良良木前輩去年的遭遇,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這說不定就是最高年級生的責任之類的。

  「嗯?」

  這時,扇君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問道:

  「不好意思,駿河前輩,能把那個拿給我看看嘛?」

  維持著半埋進垃圾山當中的狀態,他指向了腳邊——雖然這樣恭謹的口吻中,不一定包含著對前輩所適當的尊敬態度,我還是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那邊的是撿起木乃伊的左手時隨手放在榻榻米上的,之前所說的粗草紙。

  那張有二分之一機率反面朝上的紙怎麼了?剛剛不是從頭到尾都檢查過一遍嗎?

  「不啊,只是看著它反面朝上的狀態,又發覺了些別的事。能用腳趾把它夾給我嗎?」

  「怎麼得用腳趾啊……」

  但這說不定是有其意義的要求,我小心翼翼地注意不撕破密文紙,用腳的大拇指和食指夾起它(實在很像夾娃娃機的動作),將它遞給了扇君。

  扇君也用腳接下了它。

  到底為什麼要採取這種做法呀。

  「喔唷。」

  跟我想得一樣,這種做法並沒有什麼深刻含義(似乎只是想體會一下,不是跟我用筷子夾開食物而是用腳趾傳開信紙(註:箸渡し(はしわたし),意為一個以上的人同時夾住一盤菜里的食物,在日本是只有祭奠死人的時候才做的事情請務必引以為戒,與足渡し(あしわたし)(用腳趾把東西遞來遞去)音近。其實第一個詞直接用IME打的時候出來的是橋渡し(過橋),西尾沒放進來真是太好了。)的做法。這算是什麼樣的欲求啊),扇君最終普通地把信紙拿在手裡,又一次仔細端詳起來。

  只不過這次看的是反面——「嗯。」

  「怎麼啦?是不是其實反面,還寫有別的信息來著?」

  「不。雖然覺得也有這樣的可能所以才檢查的,但是撲了個空。不過,掃

  除也好解讀密文也好,實際行動都是最重要的啊——為了能通覽整張紙的反面而展平了紙張,但是卻發現了一開始由於紙張皺褶而漏下的,在正面一角的信息了呀。」

  「皺褶?」

  這麼一說,又看了看扇君手中的信紙,我也注意到了……並非長期摺疊而出現的摺痕,而是剛剛木乃伊的左手胡亂抓住屏風內側的信件,從而攥出的皺褶。

  而且因為現在展平了,本來很難讀的字句都清晰可讀了起來……忽視了這一點確實是我的粗心大意所致,但由於害怕紙張破裂,確實一開始也沒有想到要去強行整平皺褶和摺痕。

  為了能仔細看清反面,而不害怕撕裂信箋的扇君的所作所為居然能聯繫到新筆跡的發現,看來不管如何,行動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至今為止,一直都看漏了這行字句的原因,除了它藏在皺褶里,字跡又褪色了之外,還有一個。

  只有這行字,跟以往所看到的文章不同,任何一個語素都是片假名構成的——就像這樣。

  【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

  讀淨死角?(註:一句話全用片假名寫的話,無論斷句還是詞彙都有可能出現複數的意思。憑物語當中出現過的,斧乃木把班長的名台詞誤讀為「不是什麼都跑」就牽扯斷句錯誤的問題。請各位好好思考。)

  009

  「不只是一句全用片假名寫成的話,還是一句寫在遠離正文處的話,足以說明這一句話的特別吧——四角、死角、資格、刺客……讀、唱、新娘、夜視?」(註:前一組全讀作【しかく】,後一組全讀作【よめ】)

  前五個音倒是只能寫成「沒有濁物」的漢字呢——扇君像姑且發現了解讀密文的一項提示,心情很好的樣子。

  你所處的困境,我覺得倒不是靠這點新發現就能打破的……真是樂天啊。

  不過,也能說這正是冷靜的表現。

  雖然我專斷地就把這段片假名代表的漢字定為「讀淨死角」了,但確實還應當考慮別種漢字的情況啊……

  不過,不管怎樣,這一句話毫無疑問應當特別對待——雖然形式上跟正文一樣全是命令句,但這句話中首先不含有正文每句話中都包括的身體某部,其次命令動詞(註:日文中命令句動詞在句尾,變形為【え】段。與漢語的語序有所不同。)無論寫作「讀」「唱」還是「新娘」「夜視」都與收集行為無關(當然要是寫作「新娘」或「夜視」,就根本構不成命令句了)。

  「比起說這是命令句——我覺得說不定這更像是設問句呀。」

  「設問句?」

  「沒錯。嘛,姑且先排查一下各個可能性吧。誠如駿河前輩憑直覺所斷言,這裡應當變換出的漢字就是『讀淨死角』吧——也就是說,閱讀一下沒有濁物的死角,就能導出密文的答案呀。」

  扇君理所當然地,如同這一概念已經存在一般這樣說,不過「沒有濁物的死角」究竟是什麼啊?大體上死角這種形容,本來不是用來讀的,而是用來發現或者將人逼入其中的吧?

  要說這是設問句也太沒譜了。

  到了這一步甚至讓人覺得這句話和解明密文沒有關係——要是全用片假名書寫,我甚至都不能分辨這究竟還是不是母親的字跡。

  構造太過簡單,難以體現個人風格。

  就這麼放著這行字不管算了。

  既然是拿手邊正好有的紙寫下的密文,那麼說是那張正好在手邊的紙上,本來就寫有這與密文無關的一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就算這麼說,是不是也不能無視掉這好不容易出現的像是頭緒的頭緒——由於痛扁扇君的時候反射性站起來的我,至此終於像是要換換腦筋似的坐了下來。

  扇君也回復了正坐的姿勢。

  不如說完全擺好了正坐的樣子,這個學弟。

  「『死角』意思是類似『看不見的地方』?也就是說,剛剛作出的,應當注意文中沒有寫到的部分,應該算是正確答案了吧?」

  也不至於要駁回這種假設,總之先持保留態度,再進一步發掘一下好了。

  「是、嗎。那就再來查證一下吧。駿河前輩,臀部。」

  「少說得這麼直白!少下這麼直白的指示!少像手術中的主刀大夫跟護士說『手術刀。』一樣把『臀部。』當命令句!你覺得我還上得了這個當嗎!」

  狀況已經改變了。在現下扇君對著猿之手許過願了的當口,還開哪一門子玩笑啊——雖然扇君老是缺乏正經感覺的嬉笑著,但現在我們已經被逼到解不出這封密文就麻煩了的死角里了啊。

  「不過我倒也覺得,母親大人寫不出這種拿女兒臀部當成謎題關鍵的密文啦。」

  扇君似乎本著這種謎樣的理由放棄研究我的臀部了——真是令人摸不太著頭腦的學弟。

  要這樣說,雖然沒有母親拿女兒臀部做謎題,但是有沒有母親能讓女兒陷入現在的困境當中真是不好說。不過就算是那位名為臥煙遠江的母親,也不會想到女兒會落入今天這步田地——她又不是預言家。

  「可要依我看,臥煙家族全部都是預言家一般的人呀。」

  「怎麼?」

  「不不,沒怎麼唷。」

  「這樣啊?總感覺你有時候說的話,好像比我更要了解我母親一樣來著……」

  「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啊——知道的是你呀,駿河前輩。特別是,」

  扇君把手裡的粗草紙還給我。這回我沒有像剛才一般,把木乃伊的手腕交換回去——這太危險了。就算理解到現在正發生什麼事,扇君也能毫不顧忌地許下關於我臀部的願望,就是這等危險。

  「特別是——像臥煙遠江這遠非等閒的大人物,會僅因區區交通事故而作古的這等摩柯不思議事件的真相,絕非我能想像出來的呀。」

  「……這……」

  我的母親,就算是大人物也好,是奇怪人物也罷,又不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也會遇到交通事故,並因此而死吧——我卻沒能接下去說這些話。

  這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

  不是嗎?

  「實際又如何呢——從死法上看,總有種不太適合她的感覺呀。不過,我倒是想學習一下俘獲了這樣的臥煙遠江的父親大人呀。畢竟我也想盤下駿河前輩的芳心來著。」

  「盤、盤下!?」

  不應該是射穿嗎?

  雖然不像猿之木乃伊,不過這不是想要附身我似的嗎?

  帶著對我跟這個學弟之間到底應該保持多少距離感的迷惑,我再一次從頭讀起了手裡的密文。

  「沒有濁物的死角」……

  沒有濁物,換言之也就是「純粹」、「清澈」這類的意思嗎……?但是用於敦促搜集行為的動詞,「集聚」也好「拼湊」也好「靠近」也好,都與純粹的印象相去甚遠。

  設問句本身,和構成問題的要素之間,存在矛盾……

  但正因為是密文,說不定發生矛盾的地方才應該是引人注意之處。

  「濁物……濁。是濁酒的意思嗎?」

  扇君以極其少見的認真態度提出了主張。

  「那就作為嘗試,我們兩人在這邊喝上一壺濁酒怎麼樣?」

  「別以為你用少見的認真態度一說我就會上當啊。為什麼我非得在這跟你把酒言歡不可啊?別隨隨便便就提出對酒精的要求,你是哪來的不良少年嗎!」

  雖說並沒有什麼濁酒,不過這房間裡好像在死角以外的地方,還有著一大堆所謂「濁物」。不分清濁——不分青紅皂白地先把一切接受下來,似乎也適用於理解不可思議的現象,阿良良木前輩過去也就是這麼對應各式各樣的怪異現象的。

  例如……是不是有「純真無垢的雙眸」這樣的慣用句?

  「也有『渾濁的眼球』這種提法呢。前輩你看,屍體的眼球不就是黏糊糊的,渾濁不透明的樣子嗎?」

  「……」

  就算你用全黑的眼睛看著我,說出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你的存在才渾濁不透明呢。

  就不能更明朗一些嗎?

  「上小學時,好像做過在試管中加工出白色濁液的理科實驗……那到底是什麼來著?」

  「白色濁液……我覺得與那個沒什麼關係。不過,雖然不是濁酒,但是要說到『渾濁』這個詞,基本給人以液體或是液體混合物的感覺呢。」

  「是呀,畢竟是三點水旁的漢字呢。但也沒法因此,就把密文紙也給泡到水裡呀。」

  「嗯,我也覺得那麼做不對。」

  要是能重複多試幾次倒也無所謂,但把密文紙泡到水裡去,卻什麼都沒發生的情況也是有的。這種做法太不可逆了。萬一跟糯米紙一樣入水即

  化怎麼辦。

  「……不要抱著迷茫曖昧,大海撈針一般的心情,來讀自己看不到的東西,這該不會還具有心理學上的意義吧?」

  要真是這樣,那可是熱愛從雞蛋里挑出骨頭的我,似乎花上一輩子也解不開的密文呀——扇君不僅毫無氣餒之意,倒不如說是對現在身處的苦境很享受似的說著。

  果然是個抖M吧?

  只是,如果這份推理是正確的,我作為一個人也不能完全說沒有渾濁之處——過去也曾到達與怪異,也就是惡魔同化過左手腕的程度。

  「剛剛雖然斷定,片假名前五個音只能寫作『沒有濁物』的漢字,不過如果考慮到自造詞的情況,也可能出現別的解釋呢。『濁淚橫流』(註:【ナキ】可以寫作【無き】,就是原文中「沒有濁物」的意思,然而在自造詞中也有【泣く】的情況,翻譯成「濁淚橫流」。把【ナ】與【キ】拆開的話,前者可以視為【濁り】的形容詞詞尾,接上後者能夠變換為的種種漢字:【気】、【記】、【期】、【木】等等。懂的就懂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反正姑且是翻譯了,知道這是日文文字遊戲就好……)這種的。」

  這應該是由「說到『渾濁』就首先想到液體」的想法出發的,扇君經過更新的視點——雖然這個詞本身是生造的,但淚液本身就有很多組成成分,要說是「渾濁」也沒什麼錯。

  「要是考慮到了自造詞,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情況?『雄渾之吼』……『渾濁濁木』?」

  「『渾濁濁木』什麼的,倒是很像某地的迷路少女的咬字方式就是啦。」

  「『濁氣沖天』……『濁望不遂』。『渾濁之記』……」

  越說越覺得,像挖到了偏離目標的礦脈一樣——「自造詞」這一想法,本來還覺得挺出色的。

  不。

  好像是想得太多了。

  雖然我確實是不適合思考的笨蛋,不過要是進行這樣等級的過度解讀,不是也會誤入歧途嗎?

  雖然行為不太講理,但是基本上我的母親,不屬於深謀遠慮的類型——要說也不如說是缺乏忍耐的行動派。

  本來就不屬於,會想出這等複雜暗號的人——比起按照順序一點一點解明問題,她更偏愛像砍斷竹子一般簡明的構造。

  偏愛……是啊。

  一開始對我們來說可能沒抱著什麼玩樂的心態,但對那個人來說,這種密文應當是一項娛樂——並不是用於安全措施的密文。

  就先假定這封密文是用來指示木乃伊所在地的,但我甚至覺得從它遺留下來的那一刻,那個人就沒想隱藏木乃伊的所在地。

  至於把密文藏在屏風內部這一平常不會發現的地方,這種超乎常人理解和常理範疇的行為,如果解釋為那位母親特有的玩樂之心的話,我就能讓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了。

  令人畏懼、毛骨悚然的密文內容,也遠非其字面所示,毫無人性地暗黑,而只是惡趣味一般的好奇心的產物……沒有必要害怕密文自身,沒有必要對其全盤接受。

  進一步地說,是半帶玩心。

  當然,這也伴隨著危險——因為「很漂亮」這種理由而收集刀劍,也不能改變刀劍本是用於殺人、殺過人的事實。

  要是這麼說……要說這並不是安全措施,而是惡趣味、惡質的玩笑,正合適遭到順勢吐槽的惡意洋洋的話——那應該用更不同的視角來看。

  這裡才的確應該,用「純真無垢」的雙眸,來解讀這封密文也說不準。

  對。

  就乾脆本著,母親和女兒在玩腦筋急轉彎的心情——去做。

  正在我終於找到了新的立足點,至少是像找到新的立足點一般心情為之一振的時候,如同水漫進來一般,扇君的口袋裡傳出振動音。

  「喔唷。不好意思。」

  說著這樣的前言,扇君用手指勾住手機繩拿出手機來。

  「不是郵件,而是電話呢。哦呀哦呀,是阿良良木前輩打來的。」

  「!」

  「現在正有很重要的事要辦,不如就先掛了吧。要有什麼別的要事,隨後一定會寄郵件來的。」

  「不、不用,你接就行了。不用顧慮什麼。」

  我做出冷靜的樣子敦促扇君接起電話。

  和一直無視著我的電話和郵件的阿良良木前輩,在意料之外生出了接點,而我緊抓住這個接點不放,就是這樣的意圖——當然,再怎麼說也不能搶過扇君的手機把電話接起來就是了。

  「哈。不過,木乃伊也好密文也好,暫且按下不表,這樣就可以了嗎?」

  「嗯,就這麼辦吧。就算最後落得不得不去商量的地步,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在極限之前獨力解決問題。……雖然是徹頭徹尾無所謂的事,但你要是能在通話過程中稍微感知一下阿良良木前輩現在是什麼情緒就幫大忙了。」

  「我了解啦。」

  扇君完全不問我為什麼做出這種不可解的請求,站了起來按下了通話鍵。

  「喂,是我,忍野扇。我來到神原前輩的府上叨擾了——不不,沒什麼目的呀。我又不是來幫神原前輩收拾房間的。」

  似乎看懂了氣氛,不只是對怪異的問題,扇君還對開端的「收拾房間」這一事件作出了如上解釋。

  原來這孩子也是懂得體貼人的呀。

  「一邊又是把胸脯靠過來,一邊又是把臀部朝向我地,雖然受到了這樣的誘惑,但是我已經盡力毆打了神原前輩啦。哈哈——這位前輩真是夠變態的呢。」

  少說多餘的話!!

  萬一阿良良木前輩擔心得跑過來了怎麼辦!

  「嗯。之前說過的羽川前輩的事嗎?那位巨乳到底出什麼事了?嗯、好——」

  扇君一邊說著,一邊踏過垃圾堆,出門去往了走廊——怎麼了,是在我面前不方便說的話題嗎?之前說過的羽川前輩的事?所以一上來才不是很想接電話嗎?

  總之,扇君就這麼出了屋子——明明是自己的房間,卻有種「」地被丟下的感覺。

  就算是那麼亂來的學弟,一下子走了也會感覺有點寂寞……為了驅散這種寂寞(還有,對亂來的學弟該不會再跟阿良良木前輩說什麼多餘的話吧,這樣的不安),我又一次地將注意力轉到密文上,試著整理出一份假設。

  是呀……作為設問的【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這行片假名寫成的字,比之正文是更為獨立的一行。這點已經確實理解了,大概這樣的考慮也不會出錯。但是,能使得這行文字獨立於正文,可不只有全部寫成片假名一種手段。比如圈起來或標上下劃線,想強調這行字的方法多如牛毛——這樣的話,最終選擇了「寫成片假名」這種手段,會不會有其深意呢?

  寫成片假名來設問的理由……不得不寫成片假名的理由?那可以假定,正是瞄準了也有把這行看做「把濁淚橫流的刺客給夜視掉」的餘地這一特性,而故意擴大解釋範圍……

  呣。

  我覺得這條思路還不錯。正想著扇君回來時要跟他說一下的時候,聽見有向這邊走來的腳步聲。

  哦呀,比預想得要早回來很多嘛……我還以為鐵定是很複雜的事,才特地站起身到屋外去說話來著?

  這麼想著,抬起頭來,卻發現進了被搞得一團糟的我的房間的,並不是扇君。

  好像理所當然一般到訪的是。

  穿著松松垮垮的運動衫,像自罰一般滿是分叉的茶色頭髮——一隻腳上打著石膏繃帶的少女。

  010

  「……這已經超過了惡趣味的範疇,變成不講道理了吧。能別再搞這種小動作了嗎——媽媽?」

  我儘可能地用跟抑揚頓挫無緣的口吻,將湧上心頭無處安放的各種情感壓下,這麼說道。

  「說起來,這是媽媽第一次在白天堂而皇之地出來跟我見面?」

  「嘿。」茶色頭髮的少女諷刺般地勾起唇角。

  這種嗤笑的模樣,雖然毫無疑問是我從中學時代起就熟識的少女,沼地蠟花,但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與我印象中的她截然不同。比之她之前努力挺直腰杆,甚至令人感覺到疲憊的老成的惡魔姿態而言,現在的她表現得更加洗鍊。

  「居然一點都沒受驚,真是沒趣啊——你究竟怎麼知道的呢?憑著友情?還是,憑著母子的感情呢?」

  都不是。

  到底我跟沼地之間存不存在友情,這件事很值得商榷,至於到底我與母親之間存不存在所謂的母子感情,就更值得商榷了——但我之所以能確定出現在我面前的決不是沼地本人,是因為沼地她沒有對於我的余念。

  與我決然不同——

  「終於不滿足於在夢裡出現,還要侵蝕到現實世界裡了嗎?媽媽。要是這樣的話,我差不多也不得不去住個

  院了。」

  「你就放心吧,駿河。這不是你精神上出現了問題——而且,媽媽也不是幽靈呀。你就想成是只在你太過為難的時候登場的,妖精一般的存在就行啦。」

  還妖精呢。

  這是何等超現實的發言……

  最讓人受不了的是還是頂著沼地的模樣這麼說的。

  心情變得很是複雜。這就是所謂背德感嗎?

  「不過,我現在又沒有很為難啊。」

  不,應該是很為難吧?

  完全沒收拾好房間,也沒有設置好與阿良良木前輩和好的伏線,還管不住這過分親近自己的學弟,更解不開密文……

  考試複習也好歸部復健也好,要說困難更是的的確確的困難。

  這麼一看下來,甚至感覺我的人生好似沒有一點順利的地方似的。

  「會考慮到『順利的人生』之類概念的這種思考方法,我可不是太明白呀。人生這東西,評判的標準不是『到底能有多不順利』嗎?風險管理啊,傷害控制這種的……都是減法呀。」

  減法。

  要是人生是只能用扣分的方式來評價的話,確實也難以適用於「順風順水」這一概念就是了。

  「可沒有以100分滿分的方式生活著的人呀——kukuku。駿河是對理科很不擅長來著?」

  「的確……不過要這麼說,基本上我對學習都不太擅長就是了。就連國語……我最討厭什麼密文之類的了。」

  我極其生硬地這麼說著。

  「媽媽,為什麼留下這種密文呢?」

  「應該問的是——我為什麼,要留下這種木乃伊,不是嗎?」

  穿著運動衫的少女,少女姿態的我的母親,像故去的沼地蠟花一般地笑著,從我的手裡抽出木乃伊——雖然可能只是印象問題,但這樣一看,就像木乃伊本來就應該收放在她手裡一樣。

  惡魔收集者沼地蠟花的手中。

  惡魔所有者臥煙遠江的手中。

  正仿佛是惡魔應當所在之處一般。

  「就算你說出『居然留給我這種遺物,真是添了莫大的麻煩』一類的話也沒關係啊?」

  「我倒沒準備說得那麼過分啦……」

  我還不至於不知羞到要把因這個木乃伊而起發生的所有損害,都怪到母親的頭上。

  而且——要是能這麼不怕誤解,毫無反省意圖,任性地說的話——也可以說正是這具木乃伊,才構築起了我和戰場原前輩、阿良良木前輩的緣分。

  「但是我卻沒法認定媽媽是出於善意留給我這種木乃伊——我無法出於善意地那麼想。就算真是這樣,我也沒打譜得收集別的木乃伊部件。」

  就算母親以這種不講理的姿態出現,我也沒準備出手搜集木乃伊——當然,這裡面也存在我為破解密文所故意找出的藉口。

  嬉笑著,仿佛嘲笑一般——仿佛收集者本人一般。

  「你也不是非得繼承『那孩子』的意志呀。也沒必要去清算我的負面遺產——再說了那封信,也不是寫給駿河你的呀。」

  母親這樣說。

  「如同你們察覺的,這是我埋藏在屏風裡,連同整幅屏風一起送給你爸爸的,就像情書一樣的信呀。」

  「……竟然是情書……」

  把情書藏在屏風云云的橋段,記得是扇君剛剛告訴我的……但能把屏風作為情書的載體,何止奢侈,簡直都到了豪放的境界。

  「畢竟那是我少女時代寫下的情書,文面也不自覺地出現了故意追趕時髦的傾向呀。」

  「……就好像憑著愛好故意用複雜的漢字的中學生一般嗎。」

  雖然我意圖傳達出些微的諷刺含義,但「都說了是少女時代呀。追求時髦而已」,母親就像這樣毫不介意地說。

  「我想要拋棄臥煙家族,那位哥哥也想捨棄神原家族——在這一點上我們可說是情投意合呀。我給神原家送的,隱瞞了來源的屏風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被使用著,也算是我對神原家族的一點小小復仇啦。」

  居然就這麼無意間聽說了父母戀愛發端的情節,我頗生出了無言以對的心情——與其說是令人不好意思,倒不如說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秘密時的心情。

  而且還管爸爸叫「哥哥」?

  我的母親竟然意外地是妹系角色嗎?!

  「而且,之後我們實際上也的確拋下家庭出走了——」

  「……」

  捨棄了一切,僅餘下彼此。

  不,準確的說,之後——還生下了我。

  「不巧的是哥哥太遲鈍了,到頭來也沒發現我的信——而且這期間我也被禁止出入神原家了,所以也沒能前去回收屏風,就是這樣的情節啦。是沒能派上用場的尋寶圖呀。」

  沒能展開的情節,沒能回收的伏線——母親總結性地說道。

  至此我才第一次想到,雖然特意選擇我過去認識的,過去曾是宿敵的沼地的姿態出現只不過是母親在惡作劇而已,但她不以本來面目登場,說不定是因為無法以本來面目出現在神原家。

  這就是,所謂的「結界」嗎?

  反過來說,不惜偽裝身份來突破結界,是有重要到這等地步的話要告訴我嗎?

  「……果然,媽媽還是想讓我去收集木乃伊吧?」

  「真囉嗦啊。我都說不去也沒事呀——要非這麼說,我現在把這封信撕了也行。少見地擔起這份責任。但是我希望,駿河你能稍微明白一下,現在你把自己置於的逆境的危險性就是啦。」

  這麼說著,臥煙遠江垂下了肩膀。

  「危險性?……那我當然有意識啦。因為扇君剛剛大意地對著木乃伊發願了嘛。真是,輕舉妄動也得有個限度啊——為了從這種危機當中保護那孩子,我就不得不把密文解開了啊。」

  就像過去阿良良木前輩,也曾經從我沒有限度的輕舉妄動當中保護了我——一般。

  「我說的不是,這個呀……雖然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但那小子的認知還是太天真了。」

  母親這樣嚴厲地說。

  那種宛如世界惡意的結合體、破滅意識的具現化一般的少年,居然有人斷定他的思考是「太天真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竟然有這位母親一樣的人物,真讓人不禁生出感慨來。

  還「那小子」咧。

  「在日本千家萬戶散落著的,我的木乃伊,到底能引發多大的不幸——他根本沒能理解。」

  居然說「我的」木乃伊……

  一方面也表現了對木乃伊的所有權的強烈主張……但這樣一弄,不就好像臥煙遠江其人也是木乃伊一般了嗎。

  「不,我覺得這些扇君還是知道的吧。畢竟我像是挑刺一般親切地、滔滔不絕地說明過了。這不僅是能讓許願者其人自作自受,更是能把周圍人都捲入其中的悲劇——」

  「這樣的悲劇,會進一步產生連鎖。」

  母親臥煙遠江,打斷了我,這麼說下去。

  「因為木乃伊,會以不幸和願望為食——如同癌細胞一樣,增殖下去。」

  正因為是願望所以才是癌細胞(注1)呀——母親如同沼地蠟花一樣,垂下肩膀去。

  因為過分驚愕,粗草紙從我手中滑落了——不僅如此,我還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為什麼想不到啊。

  被人指出來之後,還在驚愕自己沒能想到這一點的事實,就是這等不可思議——是呀。

  我向木乃伊許願那時,回應了我願望的木乃伊,分明是「成長」了——要說起來已經是乾屍的木乃伊能「成長」起來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不過總之,那時還不足手腕長的木乃伊,在實現了第一個願望時,「長」到了手肘處。

  如果實現了第二個願望,肯定能長到肩膀——實現到第三個願望的時候,也一定會再往下生長吧。

  「成長」——「再生」?

  如同癌細胞一般——如同,不死的吸血鬼一般?

  誒……這樣下去的話,會如何?

  被碎成無數塊的木乃伊零件……在世界各處,使像我這樣愚蠢的許願者的本人及其周圍發生不幸還不算……還會雨後春筍般,發生「三倍以上」的生長?

  那樣的話,實現了三個願望,也不能終結悲劇,而是再以三倍的效力,使三倍的人發生不幸?

  三倍,九倍,八十一倍,再接下來……已經是不擅長理科的我,所計算不來的乘法了。

  要是在這個過程中,還有人把比粗草紙還脆弱的木乃伊,進一步分散破碎,那不幸的蔓延速度簡直好比病原體……誒?

  這不是很奇怪嗎?

  還有這等事嗎?

  那位欺詐師所持的木乃伊頭部都

  已經成功處理掉了,本來還抱著這件事已經某種程度上解決了的輕鬆心態——真要這樣的話,不是完全沒這回事嗎。

  為什麼本應被處理掉的左手,又再度在我屋子裡面出現的這個莫大疑問,到這一步終於有了大概的說明——要是木乃伊能夠無限再生,無限增殖的話,有多少只左手,在原理上都是不奇怪的。

  當然,要是這麼說,還存在著為什麼垃圾山里埋藏了我毫無印象的第二隻木乃伊左手……但至少,數量上的問題得到了解決。

  但是這樣的「解決」又是新問題的火種。

  要按這個理論,就連頭也可以再生。曾經聽說過渦蟲連腦部都能輕輕鬆鬆地再生出來——怪異現象就更不用說了。

  「kukuku。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嘛,這方面已經早有靠得住的專家開始行動了,大致上也採取了不少以防事態擴大的措施啦。」

  好像覺得我的動搖很有趣似地說道——至少母親,沒有給人在這方面的當事人的責任感。

  專家……忍野咩咩和貝木泥舟嗎。

  確實貝木泥舟曾經持有一部分木乃伊……那隻木乃伊的頭部,我覺得應當是跟我一樣直接從母親本人處取得的,但那個欺詐師,保不准還擁有木乃伊的其餘部分。

  畢竟欺詐師總是說謊嘛。

  「但是,存在連專家也沒發現,沒能回收的部分也是事實——雖然都是些任誰也發現不了的部分啦。能發現它們的大概只有駿河你這樣的人吧。」

  這句話有兩層含義。

  作為臥煙遠江本人的女兒,肯定發現得了她的遺產——作為像我這等的愚者,才能一不小心發現木乃伊,一不小心對它許下願望。

  如果是後一層意思——連專家都沒發現的木乃伊部件,能一不小心就被愚者給發現了什麼的,這一點我實在難以苟同。

  我想到的最糟糕的未來竟然有如此之糟,我一時間失去了言語,不過母親面對著我,卻一點也沒顯出發憷的模樣——雖然覺得她作為處在漩渦中,留下這等負面遺產的始作俑者,會不會有什麼相應的主張,不過應該是沒有的吧。

  死人又不會說話。

  她這樣的人,是根本不會需要那種消極退縮,又是愛哭鬼的木乃伊的呀——我漠然地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喔唷。差不多那個暗黑小子快回來了——那就暫且別過啦。」

  「誒?」

  我竟然一瞬間想著「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啊?」,果然我從根本上還是個怕寂寞的人。不論對誰——哪怕是不太好對付的母親——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依依不捨起來。

  「一不小心撞上那個小子的話,我在世界觀層面會很不妙呀。說不定能互相湮滅掉。」

  湮滅?

  怎麼說得扇君像反物質一樣……不,該說他是暗黑物質嗎?

  「嘛,別人的意志也好遺志也好,你都沒有繼承它們的必要,也沒有人希望你這麼做——我只是為了告訴你這些而來。駿河你不是我,也不是這個女孩,更不是阿良良木君。每次想做什麼的時候都抬出我來做藉口,對此我已經牢騷滿腹了。想做什麼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想要努力,就按自己的方法加油。」

  「按自己的方法……」

  加油。

  我察覺到這是第一次,受到了母親的鼓勵。

  「不是叫『加油小駿河』來著?」

  「為、為什麼知道那種綽號啊!」

  我初中時候自己起的綽號!

  「媽媽可是好好地看著自己女兒的呀——kukuku。不過要我說,這也是渾濁的綽號呀。」

  「渾濁……」

  居然連努力都視為不純物,真是跟傳聞一樣的天才性啊——何止是強烈,這樣的角色性可以稱得上是殘酷了。

  雖然是母女,跟我卻是完全不同的人——是啊。

  神原駿河,和臥煙遠江是不同的人。

  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個事實。

  事到如今——正式地。

  「不過,渾濁也好污濁也好,如果那是你本來的樣子,那就保持那樣就好。不過要是區區的水一般,可就讓人接受不了了。」

  「區區的——水……」

  「非為良藥便為鴆毒,不然你就僅止於水——啊,對了對了。如果,你要能再見到貝木的話,替我跟他說一聲好了——也不用這麼數年如一日地追隨我呀。不用擔心,我在另一邊也跟老公如膠似漆呢。」

  真難說出口!

  倒不如說,這能說出口嗎!?

  011

  「不好意思,讓前輩久等了。都因為阿良良木前輩把話說得太長——不過考慮到巨乳前輩在國外遭遇的窘境,這也是無可奈何呀。不過事情好像變得很麻煩了,這次我也不得不盡一點綿薄之力了呀——哦呀,駿河前輩,發生什麼事啦?總感覺前輩微妙地露出了輕鬆的表情呀。」

  「不,沒什麼啊。」轉著手機飄然歸來的扇君這麼一說,我下意識地自己摸了摸臉,回答道。我真的露出了那麼輕鬆的表情嗎?

  「只不過是做了個白日夢罷了。夢裡——見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嘿——?」

  扇君做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但馬上判斷這是與己無關的事情,迅速就切換了話題說,「那麼,我們就接著考察這一封密文吧,駿河前輩。」

  「……電話那頭沒什麼事吧?阿良良木前輩怎麼說的?」

  「啊啊,放心就好。阿良良木前輩並沒有像駿河前輩猜想得那麼生氣啦。暫時沒跟駿河前輩聯絡,也是因為陷入了困境當中——當然,真正陷入困境的是羽川前輩才對。」

  阿良良木前輩沒有想像中生氣,這個事實雖然讓我高興得想跳起來,但我現在想確認的事情卻不是這件,而是「羽川前輩陷入了困境」這一點。

  那位學姐能陷入困境已經算極其稀少的情況了,而且還是在海外被逼入死角,這可不是聽了就能算完的事。

  「不,不管怎樣我們插手也沒有用。只能這樣守望著了——在巨乳前輩左右為難的時候,要是一個不慎幫了倒忙,可能造成更大的麻煩,阿良良木前輩也對此難於決斷呀。」

  「……」

  總感覺是規模不同的話題。

  不對,這邊發生的事,要說也相當大規模了——畢竟母親已經揭示了,木乃伊散落到全國千家萬戶,還會無限增殖這一可能性。

  「嘛嘛,過大的胸部老是搖來搖去跳上跳下地很重,意外地本人把這當成是麻煩呢。」

  扇君這樣總結式地說道(雖然絲毫沒能起總結作用),把話題切換回來:「剛剛提到的密文,趁跟愚笨的阿良良木前輩通話的期間,我倒是想到了一個假說——」

  「不用什麼假說了,扇君。」

  但是我卻這麼打斷了他。

  「因為,我已經解開密文了。我已經得出結論了。」

  「誒?」

  暗黑的小子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實在是難得一見——能讓虛空得猶如虛無的化身一般的學弟露出這種表情,在我而言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吧。

  012

  雖然這麼開了頭,實際上這次解謎根本不是值得故作威風的事情。

  且不說中途為止都跟扇君在一起解謎,要不是白日夢中那個人突然出現,還給了如此露骨的體勢,這個謎根本不是我這等笨蛋解得開的。

  之前也做過不少猜測,但是那個白日夢的真相,說不定意外地就是她已經煩了我無休止地拘泥於她出於玩心設下的謎題。

  只是,我也想作為前輩向這個有些得意過頭的學弟,做些什麼來顯示一下威嚴,因而故意作出了一切都是自己想出來的,頗為天賦異稟的樣子。

  「首先,我所想到的是,」這麼強調了自己的功績。

  雖然這麼一說搞不好又會被看扁了——扇君嬉笑著,貫徹著一個聽眾的本分。雖然推理小說粉絲來擔當解謎的

  偵探角色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說不定他也並不討厭擔當總是大吃一驚的華生角色。

  「關於信上所列的身體部位,既有不足也有冗餘的這一點——你一度解釋為,是不是沒寫入信文的才是重點。」

  「是呀。倒沒覺得這個推理派上了多大用場就是啦。」

  「的確如此。根據看法不同,也不能鐵定說信文沒能網羅人體各部,似乎是在這樣一點上把這個觀點妥協放置了。但我覺得這一點,是不是恰恰可以反過來看呢?」

  「反過來看?」

  「也就是說,列出的文章中,重要的字句只有一兩處,而其餘字句全是冗餘的信息——之所以沒能網羅人體各部,是因為本來它們都是冗餘,只要

  到了一定數目就達成效果了呀。」

  要真弄得太多就過分繁雜了——我這麼說著,不動聲色地等待著扇君的反應,結果他卻,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一類情況嗎。」毫無興致地點頭。

  這居然是常有的情況嗎……

  我還以為是我發現的呢。

  「這叫什麼事啊……我還想了一個成語『藏木於林』來形容這張密文的情況來著。」

  「那個成語早就存在啦。倒不如說它是推理界的慣用語,或者常套語呢。」

  「真的嗎!?唔嗯——要有能準確形容我現在心情的慣用語就好了……」

  「啊啊,那就該是『重複造輪子』吧。」

  居然真有!

  聽眾的推理修養比偵探還深,這種新式的解謎場景我從沒遇到過。我有些沮喪地想著的時候,「不過,問題是要確定到底哪一行字句體現了謎題設計者的意圖不是很難嗎?」,扇君那方這麼催促道。

  過分有本事的聽眾,過分有本事的學弟。

  「不是有為了確定內容而設置的問句嗎?【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這個。」

  「嚯嚯。那麼,其中的『ヨメ』就應該變換為『讀』的動詞吧。」

  「嗯,我也這麼覺得。但是前面的『ニゴリナキシカク』,卻是很別出心裁的部分。」

  「別出心裁?」

  扇君一邊重複這個詞一邊又拿起粗草紙讀著。

  雖說如此也不過是讀流水帳一般地讀著——我真覺得應該擔心,他作為聽眾角色,一不小心察覺真相了都有可能。

  「但僅僅聽了這句設問,可沒有哪一句話突然變得顯眼起來呀。但是駿河前輩既然這麼說,那就是相反咯?」

  怎麼感覺若無其事地提升了我說明的難度啊……雖然可能打開了局面,但我還不習慣這種任務,還是希望他別這麼做的好。

  這跟在球場上的緊張根本不是同一級別。

  「按照順序說明的話,這句話全文都寫成片假名這一點很令人在意。在你去接電話的時候我也想了……要想強調這一句話是獨立的設問的話,有的是手段可以採用。最顯眼的極端是在開頭,寫上四角框的『問題』二字就足夠了。」

  「原來如此,四角嗎。那麼,『シカク』應當變換的漢字就不是『死角』……」

  「啊,不,不是這麼回事。剛剛那是偶然說出的詞。」

  怎麼感覺一發表這樣的極端論,就把話頭搞得亂七八糟。

  這樣下去顯眼的就只有不善於把握進度了……雖然也想要給過分有本事的學弟顯示自己作為前輩聰明的一面,但我終於意識到,在再次無謂地露出破綻之前,還是早早進行完流程比較好。

  「也就是駿河前輩推定,密文中就含有問句一定得寫成片假名的必然性,是這樣嗎?」

  「嗯。雖然我還考慮過只是偶然寫在了紙上,混入密文當中,其實是他人的無關筆跡的這種可能性……」

  「由於片假名構造過於簡單,因而就算是親生女兒也無法判明筆跡?」

  「說得沒錯。」

  扇君倒是在正合我意的地方附和了——甚至讓人覺得他是不是已經察覺了真相,只是在照顧我的心情按照流程走下來。

  「不過,並非如此。片假名的構造的間接性才是問題的關鍵。因為要簡化構造,所以才選擇了片假名。」

  「嗯……?像我這種愚昧之人,還是沒法察覺到提示呀……這是什麼意思呢?反過來說,因為會使得構造複雜化,才不能把漢字假名混寫嗎……?」

  確實,「渾濁」的「濁」字的寫法可沒法提筆一瞬間就想起來呀,扇君補充道。

  「因為數位化機械的普及,人類提筆書寫的能力可是顯著下降了。可是本文都使用了『踝』這種少見的漢字(注1),決不是寫不出『濁』的類型——不過要乍一問,可一下數不出『濁』一共幾畫呀。」

  「就是這裡。」

  「啊?」

  過於有本事的學弟過剩的演出效果,就算是很沒出息的前輩,也至少得指出來不放過。

  「值得作一番文章的,就是這個筆畫數。」

  「筆畫數……『濁』的話,一共16畫來著?」

  雖然口口聲聲「可一下數不出」云云,扇君卻若無其事地報上了答案——雖然感覺我才應該對這種機智作出聽眾式的反應,但是,幸好「濁」的漢字筆畫數不是事情的關鍵。

  我想說的不是漢字筆畫數。

  「我想說的是,片假名的筆畫數呀。」

  「片假名的筆畫數……?嗯,這個——我倒沒仔細想過呀?」

  這也是肯定的吧。

  就像剛剛說的,因為構造過於簡潔,單個片假名的畫數或是總畫數之類,一般是不會意識到的——但是,既然它是字,就一定存在筆畫數量。

  「不過,大多數片假名,可都是一筆兩筆就寫得完了啊?」

  「啊啊,『大多數』片假名是這樣。只是也有三畫的片假名——在四十六個片假名當中,只存在兩個,『四畫』的片假名。」

  扇君聽到這裡一下抬起頭。

  如果這等反應也是演技的話,他差不多已經是真的演員了——為了回應他的這種表演一般,我也拿捏出戲劇的口吻說道。

  「是的。『四畫』(シカク)的片假名。」

  013

  嚴密地說,四畫的片假名並不僅有兩個——把濁音也算上,數量就變得相當多了。「カ」會變成「ガ」「ス」也會變成「ズ」,像這樣把兩畫的片假名加上濁點就變成四畫了。

  但是,這一點在此不需列入考慮。

  因為就像設問所指示的,要去讀的是「『沒有濁化』的四畫」——濁音也好半濁音也好,在一開始就被排除了。

  「哈哈——。我呢,被『渾濁』這個詞一定表示液體或液態混合物的這種印象綁手綁腳了呀。字也是會『渾濁』的。不是液體或半液體,而是濁音和半濁音嗎——」

  「作為參考我想說,沒有四畫的半濁音片假名就是了。」

  「哈——這樣啊——。前輩說『作為參考』呢。佩服佩服。居然能想到這一方面,不愧是駿河前輩,想法就是不同呀。」

  雖然不知道這句話包含多少真意,不過我就老實接受這種稱讚吧——雖說是扮成既是舊識又是舊敵的,突然登場的母親給的提示,不過這個提示也算蠻難懂的。

  「加油小駿河」之所以被稱為「渾濁的綽號」,是因為這是把我原名的「か」濁化為「が」而得的。但要是在這一點上期待自己的女兒能夠跟自己心電感應,一瞬間就明白過來的話不是很讓人困擾嗎。

  「但是駿河前輩,雖然姑且接受了設問的漢字變換方法是目前這樣,但可不能解開我的疑惑啊。那又如何呢……?就算要讓人讀出四畫的片假名……難道平假名就不行嗎?」

  平假名的構造可是也挺簡單呀,扇君像催促我進行似的說道。

  「雖然你說簡單,可是簡單程度遠不如片假名啊——實際上,四畫的平假名,就算不考慮濁化的情況,可是有四個來著。」

  「四個……」

  「啊啊,是四個呀。き、た、な、ほ這四個——在這種情況下,設問就不能成立了。」

  「我可不太明白呀。四個也好兩個也好,就算我說這兩種情況差別不大,也沒什麼大問題不是嗎——」

  「但是き、た、な、ほ四個假名,怎麼排列組合都不是一個單詞不是嗎?就算要讀這四個假名,但這樣根本什麼也讀不出呀。」

  「嘛,這倒也是。要是『き、た、な、い』四個假名的話,就能組合成形容駿河前輩的房間的『髒亂』了。」

  扇君一邊作著過分的發言,一邊接下去:「話說回來。」

  「話說回來,在片假名的情況下,沒有濁化的四畫是哪幾個?」

  「ネ和ホ呀。」

  「『ネ』和『ホ』?『捏猴』?要是這兩個的話,好像也沒什麼含義……因為沒有這個詞……不。」

  扇君至此終於察覺了——或者說,裝出了至此才終於察覺的模樣說道。

  沒錯。

  設問可沒說過非得要按五十音的順序來啊——所以隨著意義組合就可以了。き、た、な、ほ是無論任何順序都組合不成一個詞語,但是「ネ」和「ホ」——

  「『ホネ』……『骨』啊。」

  扇君低聲喃喃自語著,目光落在了粗草紙的中央部分。

  是的。混雜羅列著身體各部位的文面當中,確實有關於「骨」的一行——就像是被埋藏起來一樣,就像是森林中林林總總的樹木一樣,毫無特別之處,但毫無疑問能夠

  辨認出來的,

  「束起骨頭。」

  扇君將這句朗讀出聲。

  「在相當數量的文章當中,只有這一句對於出題人是重要的——『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這行問題,也就是令它顯眼起來的關鍵。『讀沒濁化過的四畫片假名』,也就能替換為『讀【骨】所在的一行』了吧?」

  「怎、怎麼了?」

  要說的話說完也就失去了自信,我有些膽怯地等待著扇君的反應。他究竟是怎麼看的呢?雖然我被稱為直江津高中的明星,籃球部的王牌,但是果然我基本上,還是適合做替補的嗎……

  「沒有異議。倒不如說,也沒有除此之外的解釋了。我準備的各式各樣的假說,就在這裡正式放棄掉好了——我真是看走眼了,駿河前輩。還以為前輩會更加愚蠢一些呢。」

  最後一句話雖然很是多餘,但是扇君這麼一說,我姑且安下了心——不是不想聽扇君推斷的其他假說,而且也存在著「是不是扇君在接電話時匆匆推理的假說,跟我最後的結論差不多,所以才採用了『撤回』假說的說法」的疑惑,不過這裡我就接下這頂硬戴上的高帽吧。

  「哈哈——。仰慕的前輩沒有我想像得愚笨,我也姑且安下心來了呢——那麼,解明密文的工作就進行到下一段落了。至此可以進入第二階段,把用於偽裝的文句都排除掉,只針對應當注目的一句話來分析啦。『束起骨頭』嗎……但也不能真就去把骨頭捆在一起呀。」

  要是剩下的一句話是「靠近前胸」就好了——扇君好像真的不是很甘心似的說道。要真是剩了那麼一句話下來,就算當成差勁的笑話也有夠過分的。

  確實很過分——而且也沒有往下一段落進行的必要。哪有什麼第二階段,我們分明已經達成目標了。

  「扇君。要是排除了周圍的文章只看這一段,這個『骨頭』也沒必要非得是生物的骨骼呀?」

  我向那個方向指去——那個原本藏著密文的屏風的方向。

  開了一個洞,露出了內部的屏風。

  雖然日常使用當中意識不到——就像人類擁有內臟一般,屏風也擁有自己的內側。

  以薄薄的立方體形狀支撐著形態,木質的屏風的「骨頭」。

  014

  臥煙遠江所埋藏的信息,終於可喜可賀地完全得到破解——但故事並沒有迎來終結,不如說接下來才是更麻煩的高強度勞動。

  更高強度的體力勞動。

  首先由於我們並沒有空地來拆解屏風,因而被迫重新開始了房間的掃除。

  雖說這應當是今天的主要任務才對,但要收拾出一面多屏風的空地,也不是簡單就能完成的——雖說「立五尺臥一丈」,但就算空出正正好好一面屏風的地板面積,也絕非簡單就能做到的事。

  人生果然不是簡單就能做到的事。

  接下來就是利用工具,小心翼翼(儘可能讓屏風還組裝得回去)地,拆解開屏風,把構成屏風骨架的木材拿出來——排好。

  排好,或者說是捆好。

  捆好「骨頭」——如同竹簾一般。

  雖然在拼圖過程中,網羅式地,出現了必要的錯誤嘗試——不過將木材按橫向拼好,捆成板狀之後,就出現了一副宛如手繪在畫布上一般的地圖。

  單獨看這些木材,只會覺得是一些謎樣的黑色線條,但把它們捆到一起,就完成了圖樣,換句話說也就是用屏風骨做成的,立體化的七巧板。解開了謎一樣的密文,謎底卻是真正的謎題,我們就受到了這樣的挑戰——再怎麼說,要是這份地圖也經過加密處理,說不定就讓人撂挑子了,不過幸好地圖理所當然地只是普通的地圖。

  真是的。

  本以為密文隱藏在屏風中,只是在胡鬧,並沒有深刻含義,沒想到「屏風」這一物品卻是密文的關鍵——那封密文從這個角度,也可以說成是屏風的使用說明書或者用戶指南一類的東西。

  雙重甚至三重構造的「尋寶圖」,雖然是稍讓人感覺繞回了原點的結局,不過,要不是解開了密文,大概也不會生發出拆解屏風,捆起骨架,看看上面有什麼內容的想法。

  「哈哈——。那麼,這樣就——完結了吧。」

  還真是不錯的頭腦體操呀。扇君如是說。

  回過神來,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落山了——結果而言,感覺整個下午都用於了解謎似的。拆解開的屏風完全占據了空出來的空間,一天下來,給人的印象就是比開始收拾房間之前更亂了……說實話,讓人有種「這一天都幹什麼了啊」的空虛感。

  「嘛嘛,就明天再繼續收拾房間吧。會感到比收拾之前更亂什麼的,這也是大掃除必經的儀式呀。我明天也會繼續前來幫忙的,就請前輩別那麼失落啦。總之,只要解開密文一事有著落了不就很好嘛。」

  「不。」

  我卻對扇君的安慰之詞搖頭道。

  「不如說接下來,才是更不得了的高強度勞動。說不定是體力勞動吶。」

  「哈?這話怎麼說?」

  「因為,明天就不得不抓緊去地圖上載明的地點了吧——不得不去把木乃伊的一部分給回收過來。你不是也說了,要在不小心的某人一不小心使用了木乃伊之前把它處理掉了的麼?」

  「這倒是說過……駿河前輩才是,一開始只說要解明密文的不是嗎?所以關於這一點,我還以為到了明天還要適當扇動前輩一下來著。」

  就因為是「扇」所以明天也要扇動別人嗎?!

  這個學弟真是,從頭到尾都在拿別人的不幸取樂啊。

  「到底什麼讓前輩回心轉意了呀?在我跟阿良良木前輩通電話的時候,有什麼影響前輩心境的事發生了呀?雖然前輩自己說做了什麼白日夢……」

  究竟如何呢。

  那個人確實告訴了我事情的重大性,也讓我深感認識的天真——但只有這個決定,我覺得跟她沒什麼大關係。

  雖然毫無疑問是多虧了白日夢,才讓我解開了密文,但那個人——那兩個人,倒不如是在說,沒必要去搜集什麼木乃伊部件了。

  沒必要去繼承沼地蠟花的意志。

  沒必要去繼承臥煙遠江的遺志。

  那這就是——我的逞強了。

  「收拾房間的事怎麼辦呀!房間成了這種讓人看不下去的慘狀,你就要罪孽深重地放著不管了嗎!」

  扇君不知為何突然使用演講腔調質問起我似的——真是的,還在拿人取樂。

  啊啊,我知道了。

  這孩子的態度,時不時讓人覺得跟誰很相像……原來如此,是我。

  跟去年的神原駿河如出一轍。

  「就跟阿良良木前輩哭著道歉和好,拜託他來收拾吧。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我是時候該整理一下心情了——壓力也好願望也罷,把它們都積存下來的行為,就到今天為止了。」

  「……」

  「我想成為阿良良木前輩一樣的人——成為像那位前輩一樣,對人溫柔,能夠幫助人的人。但是,那種目標果然是不對的。不管怎麼憧憬,我都不會成為阿良良木歷。臥煙遠江也好,沼地蠟花也好,戰場原黑儀也好,都不是我——我不能不做自己。如果阿良良木前輩,是可以為了眼前的、身邊的某人而一直奮戰的愚者——我就做為了不認識的,在某處因粗心大意而失敗而對此無計可施的某人,而一直奮戰的愚者吧。」

  這樣一來,我就超越了阿良良木歷。

  我就成為了,我希望自己成為的,神原駿河。

  015

  第二天,我與扇君二人前往了地圖載明的地點,經過了可說是一場壯觀的,暴虎馮河的冒險劇般的奮鬥,總算是把目的木乃伊安全回收了。

  但很遺憾,那塊木乃伊部件比想得要小多了,難怪並沒有不明就裡的人一不小心就使用掉——要用五十音來比喻,大概只有兩個假名的分量,就是這樣的一小塊碎片。

  雖然不至於說是徒勞無功,但是想到前路漫漫的狀況,還是不禁讓人煩悶。也想就此甩手不幹了,但是都對著學弟意氣洋洋到那種地步,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

  嘛,萬事開頭難嘛。

  就以此為線索,拿出耐性緊鑼密鼓地搜集惡魔全身的部件吧——「未開封」的屏風,在我房間裡居然還有七面。

  我高中最後的暑假,看來要成為最漫長的一個夏季了。

  不管有多少副身體,都不夠啊。

  後記

  雖然有「愚者與天才只有一線之隔」的說法,不對,應該說總有人這樣說所以總使人這麼覺得,但是以常識性的方法來想,又不得不作出這兩者根本分屬於不同類的判斷。讓人不禁想說,世界上再也沒有像常識一樣重要的東西了。不過以非常識性的

  方法來考慮,比起說是愚者和天才本人只有一線之隔,真正只有一線之隔的,是人們對她/他們所採取的態度。實際上,不受周圍理解,被當作愚者的天才在歷史上不勝枚舉,反之的情況也不在少數。不當天才是天才,天才就成不了天才,那麼當愚者是天才的話,愚者最終能不能成為天才呢?說回來,不考慮表現手法上的「天才」和比喻義的「愚者」,只考慮實際存在的兩個族群的話,就會知道這兩個概念並非絕對而是相對性的,由於存在「占少數」這一共同點,在集體當中當然共通地處於不利地位。因而,對天才來說最必要的,應該就是「能獲得周圍人的理解」的才能吧?不會被缺乏理解或拒絕理解壓垮的,能得到支持的才能……更具體地說,是獲得人望的才能才對吧?這樣一說,能充分運用自己天資,給人以恣意生活印象的天才是沒有的,現實中其實他們都在絞盡腦汁思考被別人所喜愛的方法吧?反觀愚者這方,還倒是可能盡其所能做出令周圍費解的舉動,演出一個正體不明的自己,來藉此充當天才也說不準。要是這樣的話,天才和愚者之所以只有「一線」之隔,也是拜在這「一線」旁對他們毫無支援的各位所賜吧(雙關語結尾)。

  就是這樣,本書是由愚笨的三名少女主役的物語集:老倉育、神原駿河、阿良良木月火。這三人都有著彼此不同的愚蠢之處,或者說,她們都體現了各自的愚蠢之處,若是大家都能將她們這樣遭人冷眼的沉重的失敗談接受下來的話就最好了。嘛,雖然是因系列完結而寫出的,換言之是第零話集一般的物語集,但如果諸位還算喜歡不屈的老倉、不退卻的神原和不死身的月火的話,之後還會寫出各自的第一話也說不定。雖然也可以說天才與愚者的那一線之隔,源於是否擁有可以靠努力開花結果的才能,但是書中她們所擁有的,恰好是我認為更重要的,即使缺乏才能仍能不懈努力的才能。本書就是帶著這樣的感覺,以100%趣味繼續下去的小說,「物語系列」《愚物語第零話育慘敗·駿河笨蛋·月火重來》。雖說是第零話集,但估計也不是這麼回事。

  封面是這段時間(在創作者當中)人氣急劇上升的斧乃木余接小姐。雖然在本篇當中的遭遇最為慘烈,但是承蒙VOFAN老師的作畫,能畫得如此可愛真是太好了。也向能在系列完結之後,還毫無顧忌地出著外傳的講談社第三文藝出版部致以誠摯謝意。動畫版現在也漸入佳境,還要請各位多多關照了。

  西尾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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