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撫物語 第零話 撫子DRAW 025-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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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5

  既然乖撫子已經被壓扁,那麼她作為式神的技能「源於怕生的驅趕人群效果」就應該會失效了。

  因此,如果不儘快解決這場個人性質的騷動,店員和顧客隨時都有可能回來這裡。

  要是被別人看到這一幕令人不忍直視的慘狀,搞不好就會誤會是青春期積累了過多鬱悶情緒的我在店內大肆鬧騰一番了——不,那並不是誤會,只不過是跳過了過程,實際上是極其正確的理解。

  都怪我沒能很好的控制住式神,才給這家書店帶來了莫大的損害。這麼一想,我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這樣的責任,我實在難以承受。

  「不,這麼大規模的騷動,誰也不會相信全是你這個小小的初中女生一個人搞出來的吧——非常遺憾,你是無法在法律基礎上償還這個負罪意識的。如果你覺得對不起這家書店的話,將來等你成為知名的漫畫家後,再到這家店開簽名會好了。」

  的確是呢。

  如果不成為相當高人氣的漫畫家,我恐怕就無法償還這份人情了吧……等初中畢業後出來工作什麼的,這已經不是那個次元的問題了。

  規模好像變得越來越大了。

  我和斧乃木一邊注意著避免踩到散落在地上的書本,一邊沿著來路走了回去,就這樣登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到這裡為止就已經費了一番工夫。

  至少二樓我要在不發生書架倒塌、書本受損的狀況下和神撫子相對峙——在這麼發誓的同時,我在樓梯平台轉過了彎——然後……

  「…………」

  然後我就目睹了在和一樓不同的意義上令人說不出話來的光景。

  雖然所有書架都塌下來、所有書本都散落在地的一樓的慘狀就只能以絕望來形容,但二樓的慘狀則只能說是充滿了頹廢的色彩。

  三樓——漫畫、繪本和兒童書籍區域。

  雖然書架和書本都保持著通常狀態,但是在那之前,二樓不同於一樓,並不是無人的狀態。

  儘管如此,也不意味著有顧客或者店員在這裡——擠滿了整層樓的幾乎有一百人之多的這一大堆人,全員都是我。

  全員都是千石撫子。

  而且還是光著上半身只穿燈籠褲的、俗稱?籠褲撫子——先不論名字如何,我想應該也沒什麼比這個打扮更庸俗的東西了,總而言之就是作這種打扮的、垂著長長前發的撫子幾乎有一百人占據了整層樓的空間。

  有的在兩手空空地物色漫畫,有的明顯在比對著兒童書籍的差異——不,作為書店方的意圖來說,二樓雖然不是專供小孩子選書的設計,但從樓梯平台看到的那一慕光景,卻完全是十八禁的。

  在書店這個文化型的場所擠滿了她們這種打扮的傢伙,那種背德感實在是非同小可。

  順便一提,之前我被指出忽略了的腳下部分,也不知道是不是像泳衣撫子穿著沙灘涼鞋那樣要和燈籠褲搭配,穿的是體育館用的布鞋。

  雖然比光著腳丫要好點,但也只是比光腳丫好而已。

  甚至可以說死了反而更好。

  我整個人愣住,就連悲鳴也發不出來。

  明明面無表情卻很善於表達感情的斧乃木也無語了。

  原來如此,跟泳衣撫子相比,籠褲撫子被目擊的證言要多得多的理由,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單純是因為有很多個的緣故呢。

  真是毫無特別之處的真相。

  剛才我還對將所有書架推倒這麼大規模的圈套究竟是如何實施的感到不解,但如果有一百人的話,那要怎麼都行吧。

  但是,究竟是誰量產了這麼多的籠褲撫子呢?

  雖然扇同學在很早的時候就提出過只要畫一百個千石撫子就行的建議,斧乃木也說過這個主意本身也是個不錯的方案,但最終得出的結論應該是身為外行人的我不可能控制那麼多數量的式神啊。

  「要控制一百體的式神什麼的,就算是職業專家也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哦——除非是能使役十萬條蛇的神吧。」

  「……但就算是那樣,要畫出能彼此區分開來的一百名角色什麼的——」

  我說到一半,同時再重新觀察了一下那不忍直視的二樓風景。

  角色間的區分——完全沒有做到呢。

  全員都仿佛是由同一個模子造出來的乖撫子——籠褲撫子呢。

  「嗯,應該就是畫了一張,之後就用複印機複印出來了。哈哈,原來還有這一招嗎。真是近代式的做法呀。不過本來光是式神使役式神就足夠驚人了,沒想到式神竟然還造出了式神……簡直是破天荒啊。對基礎而自然態的乖撫子來說,竟然能施展出覆蓋整個大型書店的『源於怕生的驅趕人群效果』,我之前就覺得這技能有點過於強大,但如果說是合百人之力的話,那就很好理解了。」

  看來「如果不儘快解決就會有人進來這裡」的擔心是杞人憂天了呢——斧乃木說道。

  不,如果光挑選出這一點來說當然很值得高興,但那決不是可以抵消有一百個籠褲撫子這令人瞠目結舌的狀況的喜悅感吧?

  雖然因為我一時間急功近利的判斷使一樓變成了慘不忍睹的廢墟實在是遺憾之至,但我萬萬沒想到竟然要遭受到這種程度的懲罰……

  「也對啦。至今為止我們做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每次都以換掉這個換掉那個的法子克服了重重苦難,但這次的這一冊實在是沒法動畫化,現在正式確定了。

  不,嗯,雖然確實也有那個因素。

  但是,關於貞操觀念和社會規範的問題,就留到別的日子再作思考(多半是不會思考的),就算那並不是一百人的籠褲撫子,這也是相當嚴峻的事態。

  畢竟本來以為就只剩下一體的式神,現在卻一口氣變成了一百零一體——而且「一百體的籠褲撫子」完全只是目測的概算數字,實際上的數量說不定比這個還要多。

  這可不是二對一的狀況。

  就算把擔當支援者的斧乃木也算進來,這也是三對一百零一啊——這樣的話,不是根本沒法比嗎?

  那麼,既然手上掌握著這麼多數量的千石撫子作為棋子,神撫子會產生拿其中的一兩體當作棄卒用的想法也毫不奇怪了。

  「完全沒法比這個說法也有點言過其實了……這並不是需要悲觀到那個地步的事態。雖然數量上是出於壓倒性的不利地位,但數量太多的話,對方應該是無法對這一百體的式神逐一下達詳細指示的,就算神撫子是神也同樣如此。」

  「…………」

  是這樣的嗎?

  的確據我所見(那是光看著就會讓我消耗體力的恐怖光景),從那一百體籠褲撫子的舉動中完全看不出明確的意志。

  好像是在發呆的樣子,或者說是眼神空虛吧……而且伸手拿書的動作也很遲緩。

  雖然我現在是體力下降、累積了大量疲勞、而且渾身都感到疼痛的狀態,但恐怕也能比那些籠褲撫子們行動得快一點——更何況如果是解除了肌肉限制的逆撫子的話。

  如果把式神的意識看成是類似人工智慧的東西,那麼一百個籠褲撫子的動作也顯得特別像NPC。

  或許正因為地們是沒有區分彼此的量產型,所以才存在著這樣的傾向吧——不過,一百人這個數量還是充滿了壓倒性的威力。

  人數的力量。

  攻擊力自不用說,在防禦力方面也是壓倒性的——對擁有神級技能的神撫子來說,如果說有什麼是她唯一懼怕的東西,那就是我有辦法將她封印起來這個事實了。

  只要和她接近到觸手可及的距離,以素描本中的一張白頁將她夾住,那麼不管她是神還是蛇,也可以不由分說地將她確保——反過來說,神撫子在面對我的時候,只要設法迴避這個唯一的狀況就可以了。

  正因為如此才製造出這樣的人數差距——也就是說

  這是相當於媚撫子展開的「人牆」般的存在。

  雖然我也預料到她會將乖撫子利用於這個方面,但沒想到她竟然會為了構築這道牆而準備了一百個千石撫子——而且跟媚撫子構築的「人牆」不同的是,既然同是撫子,那麼神撫子就可以混入到這些撫子的中間。

  如果她不光是以書架遮掩身姿,還借這一百個籠褲撫子來隱藏自己的話,我不就只能舉手投降了嗎?

  面對兩手空空的她們舉手投降什麼的,那實在是太諷刺了。

  「喂喂,你難道都忘了嗎?撫公。」

  對於在所有方面都陷入了絕望的我,斧乃木這麼說道。

  「就算神撫子能混進這麼多的撫子中,那傢伙的背後也還貼著我的右手——雖然不是兩手空空,但卻緊緊抓住她的後背。所以不管神撫子如何藏身在哪個地方,只有方向我是能夠明確知道的。

  而最重要的是,神撫子現在還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相當大的優勢。

  是巨大的優勢。

  雖然不能說是跟絕望同等大小,但還是可以用巨大來形容。

  不過,就算能大致上掌握神撫子的潛伏位置,現在還存在著要如何突破那一百個籠褲撫子的阻擋接近她身邊的問題……

  「……但是,既然在一樓發動了那樣的陷阱,神撫子應該是知道我們已經來到這裡的吧?」

  「大概吧,畢竟傳出了那麼巨大的響聲啊。」

  明明如此,那一百個籠褲撫子卻依然毫無反應。從這點看來,斧乃木認為她們無法執行具體詳細指令的推測應該是沒錯的吧。

  或者說,神撫子現在採取的應該是籠城戰的策略。

  這樣的戰略傾向,的確不愧是以我這個家裡蹲為母體的存在——我是不是該以自我反省的心態這樣思考呢……對方似乎並不打算向我們發起主動攻擊。

  放出誘餌,布下陷阱,在不露面的前提下發動攻擊——如果將此評論為像蛇一樣,是不是有點過於自諷了呢。

  不過要是看到眼前有一百個半裸的自己,我想無論是誰都會變得厭世吧。

  話說,在漫畫賣場裡籠城什麼的,那簡直是漫畫愛好者的夢想哦。

  然而,那是我想依靠自己的力量來實現的夢想。

  「對方也不一定是遊刃有餘的狀態。她已經失去了隱藏誘餌和陷阱的餘力——之所以不是讓那一百個千石撫子穿著原來最基本的校服,反而是換上了不成體統的打扮,這恐怕也是為了削弱你的戰意才使出的苦肉之策吧。所以,現在只要在這時候發起攻勢,神撫子應該也沒有更多的策略了。」

  雖然那也完全是屬於推測的領域……但我們當然也沒有重新來過的餘力。

  況且,雖然我的戰意正如對方的期望被大大的削弱了,但儘管如此,即使被迫看到這種天方夜譚般的光景,我想對神撫子發句牢騷的心情卻完全沒有萎縮——就算斧乃木說想放棄而選擇回家,我也肯定會一個人留在這裡吧。

  就當是為了保護我而履行自己的職責慷慨犧牲的媚撫子,同時也為了被用作誘餌而沒能履行職責就死去的乖撫子。

  還有為了我的將來。

  現撫子也要跟神撫子戰鬥下去。

  「……但是,也總不能毫無策略的盲目發起突擊吧,不管怎麼說。斧乃木,我們這邊有什麼好的策略嗎?」

  「唔唔~也不是完全沒有啦。」

  聽了我的提問,斧乃木像是有點難以啟齒似的說道。雖然語調本身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斧乃木在制定作戰方案上沒有太大的積極性,這一點我已經如實地感受到了。

  「我現在不光因為阿良良木月火的關係而暴露自己的不在狀態,而且全身才剛接合完成,右手現在還是泥巴做的。與其指望這樣的我,我想還是由你來擔當戰略指揮比較好啦。」

  「讓、讓我來?不,但是……我剛才也犯了一次大錯……」

  究竟是為什麼呢,不僅僅是現在,斧乃木不知為什麼總是傾向於讓我來決定對式神的處置方法。

  在最初看到泳衣撫子的時候,她之所以故意沒有使用「多數例外規則」而是說像釣魚那樣由得她自己遊動,恐怕也是因為想讓我後來親自做個了斷吧——我不由產生了這樣的推測。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自救的努力。

  「當然,我還是會給你提意見的。為了儘可能提高實現性和成功率,我作為專家也會幫你做細節上的調整。就算是突發奇想也好,你就儘管說來聽聽吧。」

  「……知道了,我想想看。」

  假如是平時的我,絕對會在這時候作出拒絕吧。

  假如是昨天以前的我的話——然而,今天的我…

  現在的我這樣回答道:

  「我會努力的,雖然可能無法做到像在烈火姐妹中擔當參謀的月火那麼巧妙啦。」

  「要是變成像那傢伙一樣的話,你還是什麼都別做算了。」

  她對月火的態度還是那麼辛辣呢。

  那麼,我就作為漫畫家的候補者來思考吧。

  就像在面對逆撫子時那樣,先把現實和妄想的區別抹消掉吧——不過這次是有意識地去做。

  而且巧合的是,舞台也正好是漫畫的賣場呢。

  這是無視現實性的、戰鬥漫畫式的戰略。

  我要讓她知道,我跟畫出神撫子時的自己已經完全不同了。

  「……斧乃木你的『多數例外規則』,我可以納入到戰力當中嗎?」

  「僅限一次啦。不管是怎樣的形式,第二次是不行的。」

  「即使封印了神撫子,那一百體的籠褲撫子也還會繼續行動嗎?還是說只要打敗了BOSS,其手下也會同時被封印起來的情況?」

  「雖然還是要試試看才知道,但我想應該是後者。所以說得極端一點,只要把你殺掉,所有的撫子都會馬上消滅。」

  「那也太極端了呀……別斷絕了我的根好不好。唔唔,那就這麼辦吧。」

  我重新把收回到口袋裡的夾著逆撫子的紙片拿了出來。還有就是本來打算用來捕獲神撫子和乖撫子的、目前還是白紙一張的紙片。

  「……逆撫子的髮型,是被月火咔嚓一聲剪出來的、對本人來說是非常不情願的髮型呢。」

  「嗯?的確是啊,你之前也這麼說過。在畫出各個不同的千石撫子的時候。」

  「既然如此——」

  面對仿佛想開口問「那又怎麼樣呢?」的斧乃木,我就向她說明了自己的荒唐構思:

  「既然如此,就乾脆幫她弄短一點吧——就像我現在這樣。」

  026

  「『多數例外規則』——我以裝酷的表情這麼說道。啊,糟糕了,說出口了。」

  雖然好像是令人難以忽略的失言,但現在就暫且不說吧。剛才,我首先就讓斧乃木突然間朝二樓的內部釋放出了她的必殺技。

  儘管就像從一開始就使出了王牌似的、跟一般性理論背道而馳的充滿外行人特徵的做法,但斧乃木還是默默地執行了我的戰略方案。

  當然,這是有特定目標的。

  能夠徹底無視那無論如何都會映入視野的一百體籠褲撫子,應該是可以隔離感情的人偶怪異才能實現的優勢吧——而且,不管對方是逃走還是躲藏起來,因為能通過緊貼在目標背後的自己的右手特定出對方所在地的方位,所以就能朝著那個方位釋放出「多數例外規則」了。

  雖然不是慣用的那隻手,斧乃木讓左手的食指肥大化,然後就像發射巴祖卡火箭炮似的,向至今還沒有露面的、覆蓋著神秘面紗的神撫子發起了攻擊。

  要是這一擊能命中目標的話,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不過實際上應該不會那麼順利吧。即使沒有察覺到背後的右手,在北白蛇神社中切成碎塊的斧乃木沒有被徹底解決這件事,她應該也早就有所把握了——因此,神撫子決不可能對「多數例外規則」這個殺手鐧不作任何的防備。

  而且正因為這樣她才會構築起「撫子牆」吧。

  當然,就算籠褲擾子從一百人變成一千人,在「多數例外規則」面前也根本不值一提——只具備著通常人類強度的她們,應該會在衝擊中同時被轟飛出去吧。

  就像是將窗紙捅破一樣不費吹灰之力——不,應該是複印紙才對嗎?

  假如神撫子量產了一百個(一百張)神撫子的話,那不管怎麼說也不是我們能應付過來的吧——除了找臥煙小姐幫忙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不過,她之所以無法這樣做,是因為一個神撫子不可能控制得了一百個神撫子的緣故——所以,她就準備了這一百個純粹用來遮掩對方耳目的並且用作誘餌的籠褲撫子。

  她們都是NPC。

  從這個意義上說,真正作為牆發揮效用的東西,比起無論如何也很引入注目的撫子們,反而應該是布滿整座樓層的厚重書架,以及塞滿書架的書本吧。

  所以,我想讓斧乃木幫忙轟飛的東西,並不是動作緩慢的籠褲撫子們,而是這些書架和書本。

  將來等我成為超一流漫畫家後,我一定會幫這家書店增設第三層樓——在如此發誓的同時,我制定了這個作戰方案。我想把書架和籠褲撫子們都統統轟飛,製造出通往神撫子所在地點的一條直線的最短距離。

  換句話說,我想讓斧乃木以「多數例外規則」做的事情,就純粹是道路工程——以比神撫子在一樓布置的陷阱導致所有書架崩塌的時候還要劇烈的聲音作為背景音樂,曾經是籠褲撫子的複印紙就像吹雪似的在眼前飄散落下,最後——終於看到了。

  隱約看到了。

  總算見面了。

  是頭頂上有十萬條白蛇在蠢動著的神撫子——身穿純白色的連衣裙光著腳丫的她(沒錯,神撫子才是光腳的,我是這樣畫的),雖然因為將大量的書架、大量的漫畫和大量的籠褲撫子轟飛而在威力上有所減弱,但是明明遭受了

  「多數例外規則」的直擊,她卻依然毫髮無損似的露出陶醉的無垢無傷的笑容。

  浮現著充滿神威的笑容。

  既是式神,同時也是神的她。

  考慮到我同樣直到最近為止也是「那個樣子」,我就不由得感慨萬分——今早,因為在她初次顯現的時候跟其他式神一起四散逃掉了,所以像現在這樣從正面觀察她的姿態還是第一次。

  神撫子。

  成為蛇神的千石撫子。

  原來如此。

  …在難以直視這一點上,神撫子已經超越了籠褲撫子——她就是有著那樣的神威。或許就算沒有斧乃木的右手作標記,或許也能通過某些方法將混進一百個籠褲撫子中的她所在的位置特定出來。

  所以,對神撫子來說,光是以這種方式迫使斧乃木使出「多數例外規則」,躲進這座書店的價值,還有製作出一百個籠褲撫子的意義也就體現出來了吧——她也許覺得我正在完全照著她安排的劇本行動呢。

  事實上,受傷的斧乃木由於難以完全承受住自己所釋放的必殺技的反作用力,已經被反彈到樓梯的轉角平台上。非但如此,在這強烈得衝擊下,臨時用泥巴捏成的右手也一下子被轟飛了——雖然嘴上是那麼說,斧乃木的那個狀態實際上恐怕就連一次「多數例外規則」也難以使用吧。

  「呵呵呵。」

  她笑了。

  「呵呵呵呵。」

  她在笑。

  「呵呵呵呵呵。」

  她繼續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面對發出仿佛精神分裂似的詭異笑聲的神撫子,面對似乎完全無法進行意志溝通的神撫子,我還是無論如何也要面對面地正視著她——就算是神,也應該分清楚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我作為過去曾經是她的存在,同時也作為創造出她的繪畫者,必須把這些事情教給神撫子——雖然我知道自己沒有那樣的資格,但我認為自己有那樣的義務。

  我認為自己有努力的義務。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掉你哦~!」

  神這麼說道。

  027

  和那樣的神相對峙的,是兩個千石撫子。

  那就是現撫子和逆撫子。

  身為式神的逆撫子。

  因為她是大喊著討厭工作而揮舞著雕刻刀企圖刺穿我肚子的式神,所以我可以預料到在將她釋放出來的瞬間會再次對我舉刀相向的情形,同時那也是我最為擔心的狀況。但是讓我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很乾脆地答應了為我提供協助。

  與其說是承認了我作為繪畫者和使役者的身份,倒不如說是因為對神撫子感到了憤怒吧——不,感到憤怒的應該是我,而將同樣的憤怒率直地體現出來的就是逆撫子了。

  在此之上,逆撫子所感到的憤怒或許甚至比我還要激昂——神撫子針對本來應該是彼此對等的式神的逆撫子、乖撫子和媚撫子所採取的行動,也許對她來說也是極難原諒的行為吧。

  所以——逆撫子並不僅僅是答應協助我,並不僅僅答應讓我使役,對於我想出來的這個作戰方案,她也願意奉陪到底。

  「……嗯?」

  神撫子稍微皺起了眉頭。

  她大概是以為自己看錯了吧——是的,跟她相對峙的兩個千石撫子,雖然是現撫子和逆撫子,但是兩者的外觀卻都完全和現撫子一模一樣。

  留著一頭超短髮,身上穿著月火的服裝。

  與服裝不搭調的涼鞋。

  角色設計完全重合,完全無法區分開來——就像那一百人的籠褲撫子(現在數量已經大幅減少,剩下的大概只有四十人吧)一樣,如同鏡像一般分毫不差。

  不必多說,這是我讓本來被咔嚓的剪掉了前發並穿上浴衣和漆木屐的逆撫子向我的外觀靠攏的結果——這個靈感當然是來自於媚撫子所說的「下次記得讓我穿上那樣的衣服」那句話了。

  這次我就讓逆撫子先一步穿上了。

  給她穿上了。

  就為了讓兩個千石撫子看起來完全分不出哪個是哪個。

  為此——我重新畫了一遍。

  「…………????」

  神撫子明顯露出了訝異的神色。

  那簡直就像是貓狗看到鏡子時的反應——不,在這時候,或許我應該說像蛇一樣吧?

  畢竟是我自己的事情,所以也不能說得太理直氣壯,但是在我還是神撫子的時候,我的思考力和判斷力本來就高不到哪裡去,而現在更像是低下到了極限的程度。

  就好像變回了嬰幼兒似的。

  這大概是獲得了與自己完全不相稱的神級強大力量的代價吧——所以,在兩個千石撫子的面前,她出現認知不協調的反應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仔細想想,神撫子的諸如使用誘餌、量產籠褲撫子這些不把同伴當同伴看的戰略,與其說是卑鄙和姑息的手段,倒不如說是原始式的幼稚象徵吧——當然也不能因此而原諒她的所作所為。

  總而言之,雖然是超出了計算範圍之外,但是我也沒理由不利用她陷入混亂的這個時機——變成了不知道哪個是逆撫子的成對的現撫子,同時向前奔了出去。

  朝著神撫子全力疾馳而來。

  即使外觀相同,被解除了肌肉限制的逆撫子,在短跑中甚至可以發揮出與神原姐姐相匹敵的速度,但是那樣一來,速度快的一方就會暴露出自己不是現撫子的真相,所以我就讓她在速度上作了調整。

  在行動中必須保持左右對稱的現撫子。

  分毫不差地讓她演繹著現撫子。

  所以,兩個千石撫子都同樣用手拿著封印神撫子用的紙片——當然,式神的封印就只有身為繪畫者的我才能做到。就算逆撫子用那張白紙成功地夾住了神撫子,也沒有任何的效果和意義。

  然而,對認識到那將會成為自己的致命傷的神撫子來說,她無論如何也不得不對這個假動作做出反應。

  面對朝著自己直奔而來的兩個千石撫子。

  她將不得不做出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的究極選擇——

  「??………」

  因為充當司令塔的神撫子陷入了這樣的混亂,倖存下來的籠褲撫子們也幾乎都是呆站著的狀態——即使不是這樣,她們畢竟都是量產型,處理能力本來就很緩慢,在無法接受具體細緻的命令的籠褲撫子們的頭腦中,肯定不可能產生立即上前擋住沿著「多數例外規則」開闢的直線道路衝過來的兩個現撫子的去路這樣的想法吧。

  「……算了,真麻煩。兩個都殺了吧。」

  神撫子保持著茫然的表情,就像覺得這是最明智的解答似的小聲嘀咕道。

  仿佛覺得思考這種問題實在太無聊一般,就像對混亂感到厭倦而想找新的樂子似的,在這麼嘀咕的時候,她的雙手就已經握住了巨大的蛇牙。

  她握住了蛇的毒牙。

  那正是足以將斧乃木切成碎塊的牙——其銳利度、兇狠度和毒性,都完全是雕刻刀無法相比的。

  沒有絲毫的躊躇,甚至連激情和敵意也沒有,神撫子就像踩死螞蟻的幼兒似的,就像初中女生將蛇切碎一般——

  「一隻,兩隻。」

  她揮起了左右兩邊的毒牙。

  就像自暴自棄似的扔了出來。

  仿佛在說「只要天真無邪又可愛的話就好了吧?」似的投擲出來的鋒利蛇牙,果然還是輕而易舉地貫穿了兩個千石撫子。

  跟逆撫子瞄準我肚子的時候不一樣,大概是打算一擊即殺吧,神撫子投擲出的兩把槍都貫穿了無法藏匿白紙的臉面。

  位於正面左側的扮演著現撫子的逆撫子,已經化作紙片飛上了空中——而正面右側的扮演現撫子的現撫子也一樣。

  同樣化作紙片在空中飛舞散落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

  「沒錯,兩個都是假的喔,簡單來說的話。」

  這時候,我——

  終於到達了將意識集中在前方的神撫子的正後方,用白紙將她一下子夾住了。

  降伏。

  於是,只留下斧乃木的右手,神撫子就從三次元世界中消滅——與此同時,剛才倖免遇難的四十名左右的籠褲撫子們也變回了一張張輕飄飄的普通複印紙。

  於是,接下來——在如夢幻般煙消雲散的戰場上,就只剩下為了混進那一百個籠褲撫子當中而換上跟她們同樣打扮的千石撫子——也就是只剩下我一個人佇立在原地。

  哎呀呀,本來光是聽人家轉述就已經很難受了,沒想到時隔一年後我還要暴露出如此丟人的醜態。

  真是的,世間真的是有夠無情的呢。

  028

  現在來解開魔術的謎底。

  雖然我想各位基本上都明白了,但也不能完全不做解說,所以我就簡短地說明一下吧。

  總的來說,既然神撫子是通過將一百個籠褲撫子作為式神配置在整層樓各處構築成「撫子牆」,那麼我就想乾脆我們自己也混進那一百人當中好了——哎呀,最初的想法真的就是這麼簡單,剩下的全都是後來補充上去的。

  要混進媚撫子以同班同學們構築而成的「人牆」里,雖然也不是沒有可能,但對缺乏社交性的我來說實在是相當的困難。然而,如果那是「撫子牆」的話,對身為千石撫子的我來說,恐怕也沒有比這更容易混進去的集團了吧。

  只要將衣著打扮統一起來,就可以在神撫子難以察覺的情況下向她接近,不管從背後也好從哪個方向也好,只要出其不意地將她夾住就行了——我是這麼考慮的。

  燈籠褲和體育館用的布鞋,我都是將其畫成畫後再進行立體化——細緻入微地描繪燈籠褲這個工程,雖然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才能做到,但我還是通過把自己當成了神原姐姐,就連縫布的線口也認真詳細地畫了上去。

  當然,體育館用的布鞋我也絕對沒有馬虎了事哦。

  「簡直就像舊Heart Underblade所使用的物質創造能力呢。」

  雖然斧乃木作出了這樣的評價,但我只不過是基於「既然能把並非式神的雕刻刀封印到紙上,那麼反過來也應該可以做到」這個簡單的邏輯想出了這個主意——要是不成功的話,最壞的情況是必須設法確保一體籠褲撫子,然後把她身上的衣服搶過來。幸虧不用做到那個地步,真是太好了。

  明明本來就跟沒穿衣服差不多,要是還把唯一的燈籠褲也搶過來,那也真是太邪惡了。

  因為那一百個籠褲撫子都以乖撫子為基礎,所以全員都是低垂著前發的髮型,但我認為就算以超短髮混進去也沒有問題——因為打扮成這種富有衝擊性的外觀,髮型什麼都會變得不再重要,這一點我已經在跟育姐姐談話的時候體會到了。

  當然,其間我還在這層樓繞了一個大圈,某些地方還得蹲下來移動,或者是像蛇一樣匍匐前進,多少有點偷偷摸摸的感覺啦。

  不過理所當然的是,根本不需要徵求斧乃木的判斷——光是這樣的戰術絕對是不足夠的——關於混進籠褲撫子的人堆里的這個方案本身,我自己也絕對是一個不錯的點子,但是為了執行這個作戰方案,就必須採用傀儡戰術了吧。

  從神撫子採用了籠城戰術就可以看出,神撫子一定是對我這樣悄悄接近她的行動非常的警惕——雖然在我當神的時候並沒有怎麼好好運用過,但是蛇畢竟有一個叫紅外線感受器的類似於熱像儀的器官,所以如果我要隱藏自己的行蹤,就必須讓別人在那段期間吸引著神撫子的注意力。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別人自然是由逆撫子來擔當了——但是就算通過重新描畫衣著和髮型讓逆撫子喬裝成我的樣子,假如那樣的她毫無策略地闖進二樓中心區的話,那也未免過於可疑了。

  所以——我重新啟動了已經修改過角色外觀的逆撫子,並且將燈籠褲和體育館布鞋立體化之後,又緊接著將另一體作為角色的現撫子立體化了。

  沒錯。

  這是式神的同時啟動。

  也就是斧乃木三番四次叮囑我說「那是不行的、絕對不能那樣做」的事情。進一步來說,如果不將式神和本人區分開來的話,也存在著被奪走自身存在位置的案例——她還這樣提醒我。

  這些令人感激的忠告,我當然不會當作耳邊風。

  不過,我實際上看到神撫子啟動了一百個籠褲撫子的式神,所以就想如果用「這個方法」的話或許能行——也就是說,我所能使役的式神就僅限於逆撫子這一體,那麼干

  脆就讓逆撫子也使役一體式神好了。

  那就是——式神的式神。

  如果對神撫子的私憤和義憤能讓我沉睡中的潛在力量獲得覺醒自然是最好不過了,但遺憾的是並沒有演變成那種激動人心的展開,所以我就拼命地堆砌起理論來了。

  就繪畫能力這一點來說,畢竟說到底也是我自己,就算是逆撫子也應該是可以製作出式神的——雖然像神撫子那樣同時製作出一百體是很困難,但如果只是現撫子一人的話,她應該也能操作吧。

  話雖如此,實際上嘗試後卻沒有獲得成功,逆撫子所畫的現撫子就像量產型的籠褲撫子一樣只能接受單純的指令,是近似於NPC的式神。

  我當時就愣住了。

  這也許不是數量上的問題,只要讓式神製作式神,就會變成那樣子了。關於這個問題斧乃木也不知道答案,說是打算作為今後的課題繼續深入研究——畢竟她本身就是式神,斧乃木或許是有什麼頭緒了吧。

  那個先不說,單純的指令。

  打個比方,如果那是「奔跑」的話會怎樣呢?

  於是——就決定讓式神跑起來了。

  我決定讓打扮成現撫子模樣的逆撫子跟她的式神現撫子(式神版)同時朝著神撫子跑過去。

  為此,我就把製作跑道的任務交給了斧乃木的「多數例外規則」來完成——我再重申一次,如果能通過「多數例外規則」將神撫子擊潰的話,就不用再做其他的事情了。

  畢竟是想得腦子快要爆炸才想到的這個主意,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布下了兩重三重的安全措施的、勝算非常高的戰略。而且老實說,雖然我也並非沒有這樣在心底里自誇過,但從結果來看,卻並沒有像想像中的那麼順利。

  簡直是完全不行。

  要說作戰成功的話,這也實在過於牽強了——不,我並不是說為了封印神撫子而用那樣的裝束包裹身體這件事。何況幾乎都沒有怎麼被包裹到。

  按照我的原定計劃,本來是應該能在逆撫子和現撫子(式神版)被擊退之前捕獲神撫子的——像那樣將毒牙之槍投擲出來的攻擊,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

  繼媚撫子之後,我又一次犧牲了自己的式神。

  而且還是兩體。

  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把她們犧牲的可能性算進了計劃當中,所以從實質上說,我和神撫子是同質的存在。

  那兩體的傀儡,同時也只不過是兩體的誘餌——說到底,正因為有這樣的我才有那樣的神撫子吧。

  「不過我覺得你和神撫子是有著明確區別的啦……不過考慮到兩者都同是千石撫子,與其說有區別,倒不如說是你改變了吧。」

  在樓梯平台上伸直雙腳癱坐著的狀態下聽著我的報告的斧乃木,對我作出了這樣的評價。

  那或許也同樣是一種安慰吧——不過,因為她不光是被轟飛了泥巴捏成的右手,全身各處接合的部分也在滾落到樓梯平台的時候發生了錯位,像這樣需要再次進行修復處理的斧乃木還有沒有安慰我的餘力就不得而知了。

  我首先將從神撫子背後回收到的斧乃木的右手使勁擠壓到她的傷口上,使其互相貼合。

  雖然我對人偶怪異的治療已經變得相當熟練,但我真的希望自己以後不會再碰上這樣的機會——光是看到斧乃木變成這樣的狀態,就能一目了然地看出我的計劃是多麼的漏洞百出了。

  「冒著最大風險的人是你,這是毫無疑問的。不管是我、逆撫子、還是現撫子(式神版),明明全都是被創造出來的式神,但是作為有血有肉的人類生存著的你卻做了最危險的行動……光是這樣,我就對你有很高的評價了。」

  已經從躲在安全圈內的神撫子完全改變過來了。

  已經不再是那時候的你了啊。

  斧乃木這麼說道,這樣高度評價著我。

  已經不再是那時候的你。

  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讓我高興的話——但是與此同時,那也是讓我感到很悲傷的話語。

  「我不會非要你接受。要是你被像我這樣隨便的傢伙說幾句就輕易接受的話,我也會很困擾啦。不過,如果你想報答那些充當你替身的式神們的話,只要把這些經驗、這些感受都全部留在繪畫中不就行了嘛?」

  「留在繪畫中……」

  留下……

  嗎。

  畫成繪畫,作為作品,作為回憶,留下來。

  的確是呢,就只有這樣做了。

  我能做到的事情——我能做到的贖罪。

  我還有能做的事情,真是太好了。

  「那些主張『因為自己畫的角色很可愛,所以絕對不想讓她們遭遇到任何痛苦』的傢伙,肯定是沒法當漫畫家的吧——雖然任由角色自己行動也很好,但給予他們相應的考驗和適當的死法,有時也是很必要的啦。比起這個,撫公。」

  在連應急處理也算不上昀臨時修復作業剛剛結束的時候,斧乃木就張合著久違地回到自己身體的右手,然後依次看向書店的二樓和一樓,說道:

  「覆蓋著這座建築物的『源於怕生的驅趕人群』效果,這次真的被解除了——你還是儘快離開這裡比較好。」

  「咦……那麼,斧乃木你也一起——」

  「不,我要收拾一下這裡。畢竟我是專家嘛。自己把這裡弄得亂七八糟,還用盡了各種粗暴的手段,當然不能什麼都不收拾就溜掉——啊啊,你不用幫我忙的。因為既然神撫子的事情已經解決,那麼就算跟臥煙小姐和姐姐聯絡也應該沒有問題了——接下來的現實性勞動,是只屬於專家的領域。老實說,你已經沒用了。」

  雖然她很嚴厲地說出這番仿佛要把我趕走的話,但斧乃木作為專家很明顯是打算將全部責任都攬到自己的身上。

  代替無法承擔責任的我——就像式神一樣。

  就像朋友一樣。

  光是能贏得她如此體貼的對待,我就不由得為自己跟月火的重逢感到慶幸——不,這聽起來雖然像是很感人的台詞,但實際上卻是對被我擅自借走衣服的月火說了很過分的話呢。

  雖然事到如今已經變成了像是哪個世界裡的地濃鑿小姐那樣的待遇,但是對於願意和這樣的我繼續打交道、現在也總是對我關照有加的月火,我是打從心底里感到尊敬的。

  我可不是騙人的哦。

  「正因為如此——你就趕快到有人在叫你的那邊吧,撫公。」

  千石撫子。

  你接下來還有必須去的地方吧?

  停頓了一瞬間後,聽斧乃木這麼說——

  「嗯,的確有。」

  我點頭答道。

  確實如此,事情實際上還沒有結束。

  029

  我重新換好衣服恢復成月火的打扮,在剛走出書店的時候,正好就有一輛大眾小車停在了我的面前——難道耗費百人之力展開的「源於怕生的驅趕人群效果」這麼快就已經消失了嗎?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因為從駕駛席上走下來的,居然是穿著校服的扇同學。

  「喲,千石醬。要坐上來嗎?」

  「…………」

  高中二年級生居然穿著校服駕駛小車過來了!

  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吧。

  雖然光是今天就犯下了多種非法行為的我這麼說也有點那個,但這個人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呀!?

  「哎呀,因為自行車都借給千石醬你了嘛。我不是說過會準備新的移動工具嗎?雖然這輛車也是借來的啦。」

  不,都是因為我嗎。

  想起來,我也給扇同學添了麻煩。

  …有添麻煩嗎?

  這個人只是自己主動找上門來的吧?

  當然,在這個人面前的話,不管是怕生還是驅趕人群也毫無意義了。

  「不過,也好啦。在這種時候,請讓我上車吧。我很趕時間。」

  「哈哈~這樣才對嘛。要不就由干石醬你來駕駛怎麼樣?反正是借來的東西,就算撞幾下也沒關係哦。」

  這真是驚人的思想呢。

  當然,從扇同學那裡借來了BMX卻完全忘記了這同事,結果把車子扔下自己跑了出來的我也沒有資格說他啦。

  我還是拒絕了駕駛的邀請,坐上了車子的助手席。

  「那個,我要去的地方是……」

  「沒事的,我全都知道。我和千石醬分開之後不斷在街上搜尋著只穿一條燈籠褲的初中女生可不是徒勞無功的哦。」

  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你停止這樣的行為呢。

  之前是為了對上午從神原姐姐那裡聽說的目擊證言展開追蹤而跟他各分東西,但是按照之後的展開來判斷,我卻不覺得扇同學能找到任何一人的籠褲撫子啊…

  真的究竟在哪裡做些什麼呢,這個人?

  「扇同學……你究竟知道些什麼呢?」

  「我什麼都不知道哦——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千石醬。」

  扇同學這麼說玩,就迅速將大眾車開出了。

  我是知道的。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但是,我一直都誤會了。

  我一直都相信是那樣,完全誤解了。

  對本來就很清楚的事情假裝不知道,一直假裝到現在——但是,到頭來那就跟去年做的事情沒什麼分別。

  如果正如斧乃木所說,我已經不再是那時候的我,那就再也不能把這樣的誤會和誤解放著不管了呢。

  「忍野咩咩先生……他呀,以前曾經說我是『受害者』。」

  「嗯?忍野咩咩是誰?」

  「……是扇同學的叔父哦。」

  「啊啊,的確沒錯,的確沒錯。然後呢?」

  「嗯。實際上,我覺得確實像他所說的那樣。但是,那時候的我站在『受害者』的立場上是最輕鬆的,這也同樣是事實。」

  被喜歡,被怨恨,被討厭,被詛咒。

  全部都是被動式,自己並沒有主動做過些什麼——的確,那果然是受害者呢。

  蒙受了損害呢——沒有想過要負起責任呢。

  「但是,我在那時候真的可以斷言說從來沒想過希望自己被人們喜歡嗎?我能一口咬定說沒有做任何被人怨恨的事情嗎?能一口咬定說沒有做過被人討厭的事情嗎?能一口咬定說沒有做過招人詛咒的事情嗎?」

  「哈哈~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怎麼?你是想說從對方的角度來看,原因都在你自己身上嗎?是那種『全是被欺負的人不好』的論調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當然不會這麼說。

  要說好還是壞,我的行動當然也不值得稱讚,但我認為對方所做的事情是最惡劣的——即使是現在,我也難以原諒那樣的行為。

  但是,在那些喜歡我的人、還有曾經是我朋友的人做出最惡劣的事情之前,我卻沒有嘗試去阻止他們。

  如果能好好談一談的話,或許就能阻止他們了。因為覺得失敗的時候也許會受傷,我就為了顧全自己而沒有那樣做。

  根本沒有什麼特別,一直寵著我自己的人…

  比任何人都更寵著我的人,實際上就是我自己——通過一直站在受害者的立場上,我把周圍的人們都變成了加害者。

  「還真是有含蓄意味的說辭呢,而且還很有哲學感。但是,那跟現在究竟有什麼關係呢?那全都是過去的事情吧。」

  扇同學一邊以輕快的動作操縱著方向盤,一邊向我這麼問道——在盤算要是遇到檢問關卡就馬上扔下他全力逃跑的同時——

  「全部,都是現在的事情。」

  我這樣回答道。

  「在我製作的四體式神中,我將曾經是那樣的『受害者』的千石撫子、也就是乖撫子看低了一級。反過來說,就是保護過度了——相比起性格積極的媚撫子、情緒化的逆撫子、和充滿神秘感的神撫子,我把乖撫子想像成了普通的千石撫子。」

  所以,她將會被其他三個千石撫子隨心所欲地利用這件事,其實從一開始就決定下來了。

  無論是被媚撫子強迫交換服裝,還是被逆撫子奪走雕刻刀。

  又或者是被神撫子當作誘餌來使用。

  這一切都全部因為她是「受害者」而決定的——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我甚至覺得被其他三人任意魚肉的她很可憐。

  既覺得可憐——也覺得可愛。

  但是…

  在書店的二樓,為了跟神撫子做個了斷,在樓梯平台上讓必須取得協助的逆撫子顯現出來的時候,逆撫子以粗暴的語調這麼說道:

  「好啊,我可以協助你。實在無法原諒啊,神撫子竟然把借我雕刻刀的乖撫子當成遊街的犯人一樣隨意擺布希麼的——啊嗯!?」

  ……她的憤怒本身是可以跟我共有的東西。

  然而,那卻是讓我感到有點違和的台詞。

  借我雕刻刀?

  根據逆撫子的性格,我一直以為是她從軟

  弱的乖撫子手中強行把雕刻刀奪走了——但是從這句感恩的台詞來推斷,那簡直就像是是當初從扇同學那裡借來BMX時似的,那就像是建立在兩者間同意的基礎上的行為。

  進一步來說——說不定她借的並不只是雕刻刀吧?

  在那個房間裡埋伏的智慧,恐怕也同樣借給了她——

  媚撫子在支撐著倒下來的書架時,面對提出「為什麼你要救我」這個問題的我,她是這樣回答的。

  「誰知道。可能是因為覺得不爽吧?」

  那時候,我還以為她感到不爽的對象毫無疑問就是我了——但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如果說她是對那時候擔當誘餌的泳衣撫子亦即乖撫子的話,那究竟又如何呢?

  那又會變成怎樣呢?

  又或者,假如交換服裝並不是媚撫子提出的要求,而是由乖撫子主動提出的話,那又會怎樣呢——注意今天是平日。

  要是穿著校服的女生在鎮上遊蕩的話,光是這樣就很引人注目了——實際上,首先被發現的就是身穿校服的媚撫子,可以說她幾乎就像是自己主動走進了中學校園這條死胡同里。

  正因為第一個被抓住而意識到自己被當成了誘餌,媚撫子才為了向她作出最低限度的抵抗而救了我吧——那麼神撫子呢?

  一貫將乖撫子當作魚餌使用的她,雖然表面上就像是一切的幕後主腦,然而那個幼稚的神真的有那種程度的智慧嗎?

  她的頭腦已經下降到了相當低的水準。搞不好甚至比我當神的時候還缺乏知性。

  連說的話也是支離破碎的。

  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些什麼。

  是不是那個神本身並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只不過是隨便受人擺布,聽從別人的吩咐被推上神台而已呢?

  被誰?

  就是被她認為是誘餌的某個人。

  「在四體當中,乖撫子是最弱的……但是正因為她的弱小,對於利用強大的她們並沒有絲毫的躊躇。」

  正如我把自己的生存都完全交託給他人一樣——不只是戰鬥,就連逃跑,乖撫子也全都交給了其他的三人。

  因為受到寵愛和呵護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對於依靠他人並沒有任何的猶豫……因為其中沒有什麼惡意和策略,所以大家都總是理所當然的、自發性地嬌慣著她。

  同時在另一方面,她對怨恨和詛咒則過分遲鈍,這也意味著她對自己被人討厭的事實無法理解,所以這也是她一直無法擺脫「受害者意識」的束縛的原因。正因為如此,她覺得無論什麼爭執都全是對方的錯,所以也沒有做過反省。

  總是在設法繼續充當受害者。

  「難道說乖撫子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嗎?哈哈~那還真是出乎意料的犯人呢。」

  就像在插科打諢似的,扇同學笑著這麼說道。

  然而,他並不是因為覺得「那種事根本不可能」才發笑,而是仿佛在說「你到現在才發現嗎」的冷笑。

  「不過,即使假設真的是那樣,乖撫子不是已經被書架壓扁了嗎?雖然推測可以列舉出很多種版本,但既然當事者都全部消失了的話,真相始終還是被掩藏在黑暗中哦。」

  不,這種情況應該說是在紙張中呢——扇同學這麼總結道。

  那真的就像是把紙揉成一團的感覺。

  不過,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被書架壓扁的泳衣撫子,並不一定就是乖撫子的本體。因為我就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呀——不,就算看到的是她的正面,也還是不能做出判斷。假如那個泳衣撫子也同樣是神撫子大量生產出來的武神當中的一體的話——」

  「那又如何呢?」

  扇同學愉快地追問道。

  看起來就像是覺得互相對答案很有意思似的樣子。

  「假設你這胡碰亂撞的推理是猜中了,再假設乖撫子除了『源於怕生的驅趕人群效果』這個技能之外還擁有類似『源於自我意識的受害者意識』這樣的技能,那樣的話又會如何呢?剛才幹石你說過『完全不知道神撫子究竟想做些什麼』,那乖撫子將神撫子當作傀儡來操縱的理由又是什麼呢?乖撫子把包括你在內的其他千石撫子耍得團團轉——」

  就像魔性似的把大家耍的團團轉。

  「她究竟是打算做什麼呢?果然是為了奪取你這個本體的存在位置嗎?」

  「企圖奪取我存在位置的,從結果來說就只有神撫子而已——而且就連這個也是受到乖撫子誘導的結果。……乖撫子想做的事情,就是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

  「是的。就是為了做她真正想做的事情拖延時間——在媚撫子吸引著注意力的期間,在逆撫子埋伏的期間,在神撫子籠城的期間,那孩子,只有那孩子,只有她自己,在設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管其他式神們的企圖是否能獲得成功,不管我是不是會被奪取存在位置,對乖撫子來說都是無關重要的——

  甚至即使小鎮陷入恐慌她也毫不在乎。

  她只是在追求著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某種意義上,她可以說是比其他的任何一個都更像千石撫子的千石撫子呢。

  「不過。扇同學你實際上是已經知道了吧?乖撫子想做的事情——即使是現在也很想做的事情。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現在要去的地方的話。」

  「的確是呢。很不巧的是我並不認為那是值得稱讚的行動。」

  他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不過我也對此表示同意。

  「是的,那並不是值得稱讚的行動。所以我要去阻止她。否則的話,這個物語就無法結束了。」

  「哈哈~那樣不是很好嗎?我還知道許多曾經這樣終結了自己物語的前輩們哦——神原學姐也在這個過程當中。」

  好,已經到了哦——

  扇同學逐漸減慢了大眾車的速度,在路旁停了下來——哎呀,真是出乎意料的安全駕駛呢。雖然印象中他並沒有怎麼高速行駛,但到達的時間卻比想像中要早得多呢。

  難道是走了什麼捷徑嗎?

  在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我操作著車窗按鈕看了下車外的風景——只見在隔著人行道的對面一側,佇立著一座樓齡恐怕要超過五十年的舊民房般的木造公寓。

  人口那裡還寫著「民倉莊」幾個字。

  ……「民倉莊」?

  那個,這「民倉莊」不就是……

  「說起去年的你想做的事情和還沒做完的事情,當然就是將身為情敵的戰場原學姐殺掉這件事了吧?好了,快跑過去那邊,然後緊緊擁抱著正準備在那座公寓放火的乖撫子吧!」

  「…………」

  我露出了微笑。

  我儘可能全力以赴地露出了微笑。

  「完全錯了吧,啊啊嗯!根本就不是這裡啊!這到底是哪裡嘛!放火燒公寓什麼的,怎麼可能會有人做那種事啊,你到底把本大爺當成什麼了!?明明領悟力這麼差,為什麼還一臉得意在我面前颯爽登場啊!?你馬上下車讓我輾死好了!不然的話你就馬上給我去直江津高中!是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前啊!」

  030

  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前。

  在已經將近放學時間的那個地方,一名十四歲的少女正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裡——那是用帽子深深遮擋著視線,低下頭的、身穿背帶工裝褲的少女。

  腰間還掛著一個腰包。

  鞋子是適合登山用的登山鞋。

  少女似乎正在等待哪個人從校內走出來,時不時觀察著裡面的樣子,又轉眼看向設置在校舍牆壁上的大時鐘,像是有點坐立不安似的靜不心下來。雖然總是靜不下心來,但光是站在那裡她就好像覺得很開心的樣子——仿佛在那裡等待著某個人,在那裡思念著某個人就能讓她感到無比的幸福似的。

  …太愚蠢了。

  根本不需要借扇同學的嘴巴來說,實在太愚蠢了。

  我走近她身邊——

  「沒用的啦,乖撫子。」

  這麼向她說道。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沉迷於這傻乎乎的等待中,在被搭話之前,就連我走近她身邊也好像完全沒有發現,「哈嗚!」她——乖撫子發出了高音。

  然後又慌慌張張地回頭看過來。

  「啊、啊、啊啊——」

  完全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在那長長的前發下面,眼睛一定是在慌張地轉來轉去,就算看不見也可以知道——無論怎麼看也不像是把三個千石撫子、包括我在內就是四個千石撫子玩弄在股掌之間的魔性的千石撫子。

  儘管如此,她在這裡做著這樣的事情,就是我胡碰亂撞的推理完全正確的最有力證據。

  同時,

  這也是乖撫子的愚蠢——我的愚蠢的無與倫比的證明。

  但是,我實際上是可以更早一點來到這裡的——可以為她而早點來到這裡。在籠褲撫子和泳衣撫子出現的瞬間,又或者是在回想起我在羽川小姐的面前以全力飛奔逃跑時的情景的瞬間,我本來是應該可以察覺到的。

  因為我有抱著那些衣服一直在這個地點等待的回憶——對千石撫子來說,這裡是絕對不能錯過的名勝。

  「沒用的。」

  我又再重複了一遍。

  「那個人,他已經不在這裡了。」

  我這樣告訴她。

  就像要堵住逃跑的去路似的告訴了她。

  「…………?」

  乖撫子歪著腦袋,做出了像是無法理解似的舉止。

  不,並不是無法理解,而是不想去理解吧——媚撫子對自己升了年級這件事有著自覺。

  但是乖撫子現在也依然處在去年六月的時間點。

  無論是成長、變化還是進步,她都一概拒絕。

  自己從不主動行動。

  不去開始,也不去終結。

  不工作,也不做工作。

  只是——在那裡等待。就僅僅是在等待而已。

  面對那樣的她,我還是繼續誠懇地勸說著——雖然我本來沒有資格這樣做,但畢竟這是只有我才能做的事情。

  「沒有人能永遠都當個初中二年級生,也不可能永遠都是十四歲哦——你就算在這裡等待,也是沒用的。一直在這裡等是不行的。」

  是不行的。

  我那樣是不行的。

  不知道是這麼說也還是完全不理解,還是說多少理解了一點,乖撫子在這時候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也許她只把站在眼前的我看成「礙事的存在」,通過把焦點對準前發在無意識中加以遮斷——她就是能做到這種事的孩子。

  千石撫子就是這樣的女孩子。

  是個不成器的獨生女——是一個不成器的女孩子。

  「真的是真的是完全不行的。就算你繼續等待,也沒有人能得到幸福。就算你繼續思念,也只會讓大家受傷而已。

  即使這樣也還是最好的情況。就算變得更加亂七八糟,也毫不奇怪。所以,你是不能留在這裡的——我是不能留在這裡的。這點程度的事情,即使是你,也從一開始就非常明確的吧?因為我是知道的呀。」

  「……對不起。」

  毫無脈絡地,乖撫子道起歉來了o

  「是撫子不好,對不起。」

  「…………」

  難道她以為自己是在被斥責嗎?

  不,不對。

  她只不過是為了封閉這個話題才道歉的。

  當作是自己不好,讓自己成為受害者,以此來儘快將麻煩的事情撇開——真令人煩躁呢。

  正因為是無垢、無傷和無知的存在。

  這孩子究竟忽略了多少東西呢——無論是說教、建議還是忠告,她都全部當作耳邊風,就這樣一直延續到了今天呢。

  既然如此——要道歉的應該是我才對。

  彼此是這樣的距離。

  只要不由分說地用素描本的紙片夾起來,要封印乖撫子是非常容易的——因為既然乖撫子在等人,那就不是可以使用「源於怕生的驅趕人群效果」的狀況,在我能夠隨時成為加害者的這種狀況下,她就算發動自己最擅長的「源於自我意識的受害者意識」也沒有任何的意義。

  要降伏是很容易的。

  但是,我卻無法那樣做。我不會為她那樣做。

  我不會為她當加害者,當然也不是保護者。

  明知道會被討厭,明知道會被無視,我還是要耐心地、執拗地和乖撫子正面相對。

  「喂,你聽我說吧。永遠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什麼的,無論是誰都是不可能做到的呀。無論是初中二年級生還是高中三年級生,無論是神還是吸血鬼。要是那樣做的話,就變得什麼人都沒有了呀。就算永遠在那裡等待,也不會有白馬王子來接你,也不會有人給你送來玻璃鞋,就算你假裝睡得很香,也不會有人用吻來把你叫醒。所以,你就別再一直停留在這樣的地方,回去大家所在的地方吧——因為,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不管是媚撫子、逆撫子還是神撫子。

  都在等待著你主動行動起來。

  「……那麼。」

  這時候。

  即使如此,乖撫子還是完全沒有對我說的話做出回答,然而卻以顫抖的、幾乎聽不見的細小聲音向我提問。

  當然,因為前發的遮擋我無法看見。

  但光從聲音就可以知道,她已經在嘩啦嘩啦地掉著眼淚了。

  是對我感到恐懼——還是對未來感到恐懼呢。

  在感情的驅動下,她哭了起來。

  而且對此絲毫不做掩飾。

  「那麼,已經不再喜歡了嗎?」

  她含著淚問道。

  因為實在過於樸實,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明明是這麼的喜歡,明明光是等待就覺得很快樂,明明光是思念就覺得很幸福,不需要其他的任何東西了。明明如此,已經不再喜歡了嗎?已經不能再想起來了嗎?厭倦了嗎?忘記了嗎?已經變得無關重要了嗎?已經沒有了嗎?就是那樣無聊的未來嗎?撫子,變成了那樣的大人嗎?」

  我本來也可以毅然地反駁說「那樣只不過是在幼稚地為戀愛而戀愛罷了」的吧,也可以告訴她那只是因為怕生和不懂人間世故,才會對身邊的人抱有憧憬吧。那就跟宣言說長大之後要和爸爸結婚差不多,重逢並不是什麼命運的安排,只要住在附近就有可能隨時發生的事情——我也可以這樣向她說明吧。

  月火的話一定會這樣做。

  她也為我那樣做了。

  戀愛並不意味著一切,雖然你說其他的事情都不在乎,但是人生除了喜歡不喜歡之外,還有許多許多美好的東西哦——我也可以這樣來誘導她吧。也可以誆騙她說獲得幸福並不是人生的目標吧。也可以騙她說只要活著就早晚會遇到好事吧。

  如果是貝木先生的話一定會這樣做。

  他也為我這樣做了。

  「……乖撫子,我——」

  但是。

  我不會那樣做。

  因為那些到頭來也不是我自己說的話。

  所以說起我現在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像逆撫子那樣情緒化地、將像神撫子說的莫名其妙的事情,像媚撫子那樣跟她約定而已。

  「約定了。」

  我緊緊地擁抱著乖撫子。

  就像要把臉互相碰在一起那樣,我緊緊地貼著她,在被她的淚水沾濕的同時緊緊擁抱著她。

  雖然現在的我無論再怎麼努力也已經不能像她這樣哭泣了,但正因為如此,乖撫子就好像是代替了已經完全改變的我在這裡哭泣似的。

  那就是夙願——是這樣嗎。

  「我向你保證,我還會再喜歡上某個人的。我不會放棄喜歡人。光是等待就覺得快樂,光是思念就覺得幸福,這些事情我都不會忘記。你的失戀,我絕對不會將它變成失敗。雖然我會追求夢想,但也會不知悔改地繼續戀愛。回憶起那種不需要其他的任何東西的感覺。我會找一個比那個人更溫柔、比那個人更帥氣、比那個人更優秀、比那個人更天然呆、比那個人更好人、比那個人更令人情不自禁地喜歡、也不是蘿莉控的人來戀愛的。我不會用努力來逃避,不再躲起來不見人,一定會成為你希望成為的我,成為不令你感到失望的我。所以,你就不要再等待——走吧,到未來去。」

  因為,我永遠都會跟你在一起。

  你的艱辛、你的痛楚,你那可愛的失戀,我全部都會幫你變成有趣的漫畫。

  編織成令人心動的物語。

  我一邊說,一邊像育姐姐在公園裡為我做的那樣,輕輕地撫摸著乖撫子的腦袋——這樣一來,我就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比去年長高了一點。

  千石撫子,十五歲。

  正在發展途中,在成長途中四處摸索。

  還未成熟的半吊子。

  雖然還遠遠沒能成為大人,但這一天的我還是稍微有一點點成長為姐姐了。

  031

  這既是後日談,同時也是前日談。

  是終有一天會成為回憶的今後的事情。

  我跟小忍見面了哦~

  雖然那並不是可以這樣用開朗的聲音作報告的邂逅啦。那是月火以遠早於我預料的時間從大衣櫃裡發現了我藏起來的吸汗衫,在送回給我的同時順便過來玩耍時發生的事情。

  一走進我的房間就利索

  地脫掉了外衣換成休閒打扮的月火——

  「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有什麼內情,不過玄關的事情和被拔掉的電話線之類的,我都會好好包庇你的!」

  說完她就滾到了床上。

  就算是在自己房間也不會以那樣的速度躺下來吧——看到她如此橫暴的舉動,我真的很想這麼說。是這樣嗎,果然不愧是在火憐姐姐畢業後已經超越了本地區初中女生代表者甚至被喚作首領的善於照顧人的月火。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謝她才好。

  「『雖然我想應該是我的好朋友撫子擅自闖進無人在家的屋子做盡了各種各樣的壞事,但我想她是沒有惡意的,大家就原諒她吧。我會對她嚴加管教的』,我已經幫你這樣說了哦!」

  幾乎完全沒有替我包庇。

  雖然很懂得照顧人,但唯獨是這孩子從以前開始就完全沒有嬌縱過我。

  「所以我就來嚴加管教你噦。我來大駕光臨啦。啊,掛在衣架上的那件衣服就送給你吧,請笑納哦。這是作為家裡蹲撫子外出紀念的禮物。姑且命名為撫子搭配吧~」

  「撫子搭配……」

  「下次我們一起去買合適的鞋子吧~我就是來說木鞋的。」

  「你是來嚴加管教的吧?」

  「呼嚕呼嚕。」

  睡著了,也太自由了吧。

  面對好友的言行舉止,我既覺得好笑也有點無奈。就在這時——

  「嗯,你就別用那種鄙視的眼光看她了。」

  從躺下來的月火的影子中,忽然間冒出了人的右手——不,那並不是人的右手。

  那也不是喪屍的右手。

  而是吸血鬼的右手。

  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前吸血鬼的右手吧。

  那是金髮金眼的幼女——就像從月火的影子裡爬出來似的,舊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亦即忍野忍,在此登場了。

  糟糕了!我被目擊了用鄙視的眼光看著好友的場面!

  不對不對。

  為什么小忍會從月火的影子裡出來呢?

  過去作為怪異之王為人所懼的小忍,自從去年的六月以來就被束縛在影子中,這件事我也是知道的。但是那應該不是被束縛在月火的影子裡吧?

  「咔咔。這傢伙不管怎麼說也算是我主人的妹妹嘛——正因為吸血鬼是血液系怪異,只要有血緣關係的話,跨影還是可以做到的。當然,這畢竟是突破常理的強行手段,所以影子的主人會很容易疲勞——所以,你就別那麼鄙視她了。」

  原來如此。

  所以月火她才會剛來到我房間就睡著了呢——不,讓我說的話,那並不是因為覺得累什麼的,而是跟平常沒有什麼區別的、對月火來說極其尋常的行動。

  但是,那個就暫且不提。

  為什么小忍寧願使用這種強行手段也要來我的房間呢?

  感覺像是一觸即發的空氣。

  在差點被書架壓扁的時候我也這麼想過,死的時候是不是都會這樣出乎意料地死去呢。我的心跳速度一下子提升了十倍。

  光是這樣正面相對,壽命就已經在急速減少了。

  然而,面對那樣全身都冒出冷汗的我,小忍只是一瞬間以加虐性的眼光瞥了我一眼:

  「拿著,是見面禮哦,前發丫頭。不,應該說是前前發丫頭麼?」

  她邊閃爍著虎牙,邊取出了裝有甜麥圈的紙袋。

  「見、見面禮?甜麥圈?」

  「唔,我是打算跟汝一起吃的。不過,現在就只有五個這麼多——聽說汝好像掌握了把繪畫上的東西立體化的技能啊。所以你能不能試著幫我畫這些東西增殖一下呢?」

  有五個那麼多的話,我想就算是兩人吃也會吃得肚子飽飽的吧——話說,為什么小忍會有想跟我一起吃甜麥圈的想法呢?因為實在太突然,我完全是莫名其妙,但我還是不要違逆她的意向比較好吧。

  我就默默地對著從紙袋中取出的甜麥圈進行寫生。

  在書店裡跟神撫子戰鬥的時候,我曾經把燈籠褲之類的東西立體化,所以訣竅我是掌握了的——如果只是立體化,光是我一個人也可以做到。要說的話,反而是把形狀有點複雜的甜麥圈畫出來有點困難。食感的柔軟性究竟該怎樣表達才好呢。

  「是那個吧,簡直就像『增殖藥水』呢。」

  我為了討好自詡為藤子不二雄老師的狂熱粉絲的小忍而提出了這樣的話題。

  「要說的話應該是『複製鏡』吧。」

  結果卻被訂正了。

  我真的是不擅長討好別人呢。

  「對了,如果就『遍地是多拉A夢』來說,只要把已經做完作業的兩小時後的自己帶回來,四小時後、六小時後和八小時後的多拉A夢其實根本不帶回來也沒問題啊,汝不這麼認為麼?」

  狂熱愛好者又開始挑刺了。

  實在聽不下去。

  「雖然我對《多拉A夢》是最高峰的漫畫這個評價沒有異議,但是在面向兒童的漫畫中追求過度的智育要素把它捧起來,這種做法吾倒是覺得不太妥當啊!」

  實在聽不下去了,快閉嘴。

  雖然也不是說因為這樣被打亂了集中力,但是我畫好的甜麥圈,雖然成功從紙面上立體化了,但味道方面卻是個大失敗。

  我和小忍把立體化的甜麥圈對半分來吃,結果卻好像是吃下了粘土的味道——並不是粘土,而是紙粘土嗎。

  全吐出來了。

  我本來還以為小忍會大發脾氣而提高了警惕——

  「唔,果然食物是不行的嗎。吾的物質創造能力也幾乎不能造出有機物呢。那麼下次就用精密機械來做實驗吧?要是畫一些不知道裡面構造的、比如說畫電視機的話,是不是真的能看呢?」

  然而她卻一臉平靜的樣子——要試著做實驗嗎?

  嗯,實際上,接下來的都是實驗——到哪個程度的物體能立體化,到哪個程度就可以連機能也再現出來,再現率的差距是多少。是不是有模特會更好,還是說從傳聞獲得的印象也可以,要是畫出只知道封面的雜誌會怎樣,畫出現實中不存在的、比如說時間機器的話會如何。畫出活著的動物會怎樣,如果是沒有生命的剝製品又會怎樣。畫只小象會怎樣,畫只大螞蟻又會怎樣,畫個帥哥出來會怎樣。

  等等諸如此類的。

  與其說是細緻人微,倒不如說是巨細無遺的網羅性的實驗,簡直是鑽牛角尖的實踐活動——雖然起初我是覺得莫名其妙,從中途開始她就像覺得很有趣似的在調侃我的畫技,最後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為了將來有一天再次敵對的時候做準備而對我的畫技進行摸底調查,但是最終來說,我發現小忍似乎是假裝成實驗的形式,向可以說是過去的宿敵的我,傳授這些對常人來說恐怕難以駕馭的特殊技能的使用方法。

  小忍用的雖然是生硬的、像是覺得無關重要似的口吻,但卻非常誠懇耐心的向我傳授著使用上的注意問題——當然,其中也包含著她的打算吧。

  為了避免讓我再次沉迷於這種非常識的力量發生暴走而趁早加以控制,這种放眼於遙遠未來的盤算應該是放在第一位的吧——但是,她對明明發生過那麼激烈的對

  立、說白了就是曾經互相廝殺過的我所採取的如此落落大方的應對方式,還有那尊大的態度——的確讓我覺得她不愧是生存了六百年以上的吸血鬼。

  那是區區十五歲的我難以想像的、大得幾乎看不到邊際的器量——無論是互相廝殺,互相幫助還是互相原諒,既然活了這麼長的時間,就一定有過不計其數的經歷和體驗吧。

  我本來還以為自己把小忍傷害得很嚴重,但是那些傷對她來說也許就連擦傷也算不上呢——能夠傷害小忍的人,在這世上一定就只有一個人了吧。

  「關於式神的使用方法,吾就沒有什麼要說的了。畢竟吾創造了兩次眷屬,而且兩次都失敗了啊。」

  結果小忍還是一個人把帶來的五個甜麥圈都全部吃光,隨後就準備回到在這期間一直打著呼嚕熟睡著的月火的影子裡。面對那樣的她——

  「啊,那個!小忍!」

  我把她叫住了。

  雖然並不是無論如何也必須問的問題,非但如此,就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完全是沒必要特意重新挖出來說的話題——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正式的回答。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向去年曾經那樣評價我的小忍問了出口。

  「嗯?怎麼啦?」

  「你現在,是不是也依然覺得我只是碰巧有點可愛而已呢?」

  對於我竭盡全力的、懷著決死的覺悟提出的問題,小忍

  ——

  「……唔唔?」

  卻只是歪著腦袋一臉不解的樣子。

  「什麼啊,是誰對汝說過那樣的話嗎?還真有人會說這種缺心眼的話啊。」

  「…………」

  是不是在裝糊塗呢?

  還是說她真的忘記了呢。

  難道這就是「就算說的人忘記了,聽的人也沒有忘記」的構圖嗎——不,但是,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雖然這是後來才聽說的事情,不過據說那時候的小忍,她原本以為早已死去的第一個眷屬突然復活過來,結果她就嘗盡了跟「失敗作」的他相對峙的痛苦。

  自那以後,我在這半年多的時間裡不斷地苦惱和認真思考,甚至還想過要向她報復的這句話,實際上也許只是小忍在心情沉鬱的時候用來發泄悶氣的、口不對心的發言。

  並不是缺心眼的發言。

  ……雖然那樣也很過分,即使如此,那句話深深傷害了我的事實也不會改變,但是我卻有種如釋重負的心情,就像是詛咒被解開了似的輕鬆。

  的確是呢。

  儘管說過的話是無法收回,但如果用「以前你不是這麼說過嗎」和「那時候你不是主張著相反的內容嗎」這樣的話來責備別人的話,就等於在叫人家一輩子都不要改變吧——雖然把過去的自己看成另一個人並進行徹底切割是錯誤的做法,但繼續依存於過去的自己也是一種簡單的停滯吧。

  就算是聽的人,會忘記的人也還是會忘記的呢。

  因為聽到沒什麼深層含義的話而受傷,把開玩笑的話當真——所謂的交流還真不容易呢。

  「哈。」

  小忍後仰著身體,高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是你這樣高聲大笑的話,可是會給附近的鄰居造成困擾的啊——而且人家可能還以為是我這家裡蹲的丫頭在高聲大笑呢。

  「下次要是汝見到說那種蠢話的愚蠢傢伙,就把他帶到吾面前吧。我可以為汝做保證。面對身為生存了六百年的怪異之王,被稱呼為鐵血、熱血和冷血的吸血鬼的吾,曾經做出連續將吾殺死數千次的偉業,而且還自己主動從那樣的神座上走下來,做出捨棄強大力量恢復為人類的決斷,現在也依然好好活著的汝,怎麼可能是碰巧有點可愛的傢伙啊——簡直是可愛過頭遭人恨百倍啊。」

  「遭人恨!——」

  「唔,雖然不知道那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像汝這樣的傢伙,就算再轉生一百次,大概也還是那麼遭人恨的傢伙吧。」

  小忍你才是說一些遭人恨的話呢。

  那該不會也是隨口說出來的吧。

  在回想起忍野咩咩先生的口頭禪「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了?」這句話之餘,我默默地目送著走回到月火的影子裡的小忍。

  雖然這跟和解有所不同,但真沒想到我會迎來這樣跟小忍說話的一天呢。要是以後有機會再她的話,下次我就好好跟她秉燭長談,仔細聊聊漫畫的話題吧。

  雖然這次我是因為害怕而逃了出來,將來也許還會迎來跟戰場原小姐談話的日子——畢竟多虧了扇同學(這是挖苦),我也知道了她所居住的民倉莊的所在地……雖然沒有想過能得到她的原諒,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戰場原小姐實際上是個怎樣的人。

  至於為什麼那時候戰場原小姐會打響阿良良木家的固定電話,這也是最後留下的不可思議之處了。

  在那之後,月火不光一覺就睡到傍晚,甚至還吃了晚飯才回去。而斧乃木則像是跟她擦肩而過似的照慣例從窗戶進入了我的房間。

  與其說是擦肩而過,倒不如說她是看準了月火離開的時機進來的吧——第一是因為斧乃木是能動的人偶這件事對月火是必須保密的,第二是因為她單純討厭月火。

  「Yeah—Peace! Peace! 」

  在騷動中受的傷似乎已經完全康復,髮型也恢復原狀了——雖然短髮裝也跟她很相配啦。

  不管怎麼說,她沒事就最好了。

  順便一提,第二天我還提心弔膽地去看了下因為我和我之間的對立而被弄得天翻地覆的書店(這就是犯人回到犯罪現場的典型例子),結果那裡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照常營業。

  我頓時啞然了。

  我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不過那大概就是斧乃木所說的職業專家的善後處理吧。

  實在是完美得令人嘆為觀止的手藝。

  對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跟各種怪異和奇異打交道的各位來說,我這次引發的恐慌現象什麼的,說不定就只是在杯子裡刮颱風而已——不過即使如此,我想那也決不是什麼簡單的撤退作業。

  想到就因為我的不成熟給她添了這麼大的麻煩,我實在感到非常的抱歉。

  「你沒有必要在意哦,因為這對臥煙小姐來說是一種投資嘛。」

  投資?實在是莫名其妙呢。

  不管怎麼說,從去年到現在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總之,我是不是要去跟那個叫臥煙小姐的人好好見上一面比較好呢。

  「嗯,撫公。實際上,今天我就是來跟你說這個的。今天是有好事來找你哦。」

  說完,斧乃木就嘭的坐到了床上。

  如果告訴她剛才月火才在那裡坐過,我想她多半會馬上跳起來吧。不過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斧乃木所說的「好事」是什麼。

  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難道是失蹤的小狗終於回來了之類的話題嗎。

  「在收拾的期間,我就向臥煙小姐報告了你這次的冒險,結果她似乎對你的特殊技能很感興趣呢——還說有些工作務必想請你幫忙。」

  「工——工作?」

  那就是跟怪異相關的工作嗎?

  就是說要我去工作嗎?

  「沒錯,她說根據工作的結果,以後也希望你能繼續定期地協助她的工作——也就是說,臥煙小姐從你身上看到的價值是如此之高哦。」

  「先、先等一下——」

  我很焦急,我很困擾。到底在說什麼呢?

  而且本來就是因為這個特殊技能才惹來了這次的大騷動——最壞的情況還存在著讓神撫子再次君臨天下的可能性,我完全沒有做什麼值得評價的事情。

  就連無害認定我也幾乎是半放棄的心態了。

  明明如此,現在卻突然一蹴而就,變成了像是在物色人才似的…

  「你不要誤會。臥煙小姐並不是對你駕馭式神的能力作出評價——她所評價的,是你在遇到麻煩事時的沉著應對哦。比起不失敗的人,臥煙小姐更喜歡的是在失敗的時候能重新挽回的人——你曾經當過一次的神可不是白當的呢。面對各種超越常識的、令人厭惡的狀況,你還是憑著勇氣應對過來了。你在當天之內就把暴走的四體式神全員回收的本領,可以說比起所謂的異才還要更勝一籌呢。」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完全沒有現實感。

  我也沒有怎麼沉著冷靜地對應。

  我什麼的,不一直都是慌慌張張手足無措的嗎——的確,因為中途斧乃木受傷的關係,結果就由我這個外行人站在前面~…咦?

  咦?

  「難道……就是因為這樣,斧乃木你才故意讓我考慮戰略的嗎?」

  而且不僅僅如此。

  在發現徘徊的泳衣撫子的時候,她也故意不在那裡使用「多數例外規則」解決問題——雖然結果是斧乃木被神撫子切成了碎塊——難道她並不是想讓我負起責任,而是為了讓我立下功績嗎?

  對身為專家的斧乃木來說,實際上明明應該還有其他更迅速更隱蔽的回收方法,但她卻堅持貫徹著支援者的角色——這都是為了讓我親自回收四體式神嗎?

  雖然她說的像是獲得無害認定就是最終目標似的,但是斧乃木的目的恐怕從一開始就設定在更遠的位置吧?

  從重點監視對象到重點保護對象——然後再到投資對象。超越了無害認定的——著眼於將來的投資對象。

  我雖然通過這次事件畫了各種各樣的畫——但繪畫了事件本身的人,恐怕應該是斧乃木才對吧。

  雖然立體化的四體式神發生暴走這件事,不管怎麼說也應該是意外情況,但我總覺得斧乃木從最初開始已經對這個結局有所預期了——不過,那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那種事——難道還用問嗎。

  「說的沒錯哦,撫公。我作為職業專家,作為既嚴厲又冷酷還很商業化的一名式神,為了業界的發展,同時更為了讓自己更加輕鬆,我只不過是在做挖掘新人的工作啦。為什麼我會對像你這樣的傢伙那麼親忉,你現在就明白了吧?」

  嗯嗯,我當然明白了。

  斧乃木你不擅長說謊的事實。

  被父母明確地下達了在初中畢業後就出去工作的命令、可是卻完全沒有工作能力的、家裡蹲兼性格內向而且社交性為零的想當漫畫家的女生——為了給這樣的女生找工作,既嚴厲又冷酷還很商業化的斧乃木卻煞費苦心的竭力提供著幫助。

  「在你未成年之前,臥煙小姐也應該不會給你分配很困難的工作吧——當然,漫畫家你也可以照樣努力去當。雖然時不時會有困身的時間,不過姑且當作取材去窺探一下不可思議的世界也不錯吧?即使不能說是穩定的工作,我還是可以向你保證有足夠讓你一個人離開家生活的薪水哦。

  但是,斧乃木卻對這些事情毫不表露,一直以平淡的口吻向我這麼說明道——雖然她的意思似乎是最後全憑我的判斷來決定,但是要辜負為我考慮得這麼周全體貼的斧乃木的厚意,這種事我當然是做不出來了。

  哎呀呀,還真的有這樣的事情呢。

  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結局等著我,去年在被蛇纏身的時候實在是萬萬沒有想到。雖然也嘗試過去尋求跟自己不相配的玻璃鞋,明明總是低頭走路,卻也被人提醒過經常忽略腳下的東西。不過,看來我應該是要穿上漫畫家和專家這兩雙草鞋了。

  各位是否覺得這也是畫蛇添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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