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結物語 第四話 葛·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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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甲賀葛是風聞科中唯一的人類。這個科由一群與怪異有著聯繫的成員組成,即使說是百鬼夜行都不為過。然而在這樣的一個團隊中,領導卻既不是人魚,也不是石人,既不是狼人,也不是吸血鬼,而是一名純粹的人類。雖然絲毫不擺架子的本人只是聳著肩膀說「因為我是人類,所以不是純粹的人類」這樣的話,但在這種場合追究人類的純粹性就只具備哲學的意義了。雖然我還沒問過臥煙小姐為什麼要選這個人擔當領導者,但我想意義應該就在於:這個由與怪異有著聯繫的警察組成的、致力於防患怪異於未然的團隊,應該由人類來率領。

  由純粹的,或者是不純的人類來率領。

  說到底,臥煙小姐的「從個體到公共」、「從個人到組織」的計劃,現在還只是處於正在進行的過程中。

  如果說我是因為被看中了針對怪異的交流能力,而在直江津署接受研修培訓的。那麼甲賀葛大概就是因為被看中了針對人類的交流能力,才被選為風聞科的創始者吧。在關鍵時刻,如果沒有能跟人類在對等(不管是從好的意義上說還是壞的意義上說)的立場上進行交涉的人類,風聞科的存在本身搞不好就會被變成謠言了。

  應該就是為了應對那種情況而採取的對策吧。

  名為對等的對策。

  所以甲賀葛就連專家也不是。

  沒有任何專業的技能。

  既沒有像忍野咩咩那樣跟所有怪異交涉的手段,也不是像貝木泥舟那樣的介由怪異行使詐術的老手。既不是像影縫餘弦那樣的專門毆打不死身怪異的陰陽師,也並非擁有像斧乃木余接那樣的式神,同樣也不像手摺正弦那樣掌握著通過操縱人偶往返於現世和陰間的能力——當然,也不是像臥煙伊豆湖那樣什麼都知道。

  既看不到怪異的姿態,也聽不到怪異的聲音,沒有觸碰過怪異或被怪異接觸過,也不能跟怪異對話。

  那就是純粹的人類的純粹部分——或者說是不純人類的不純部分。總的來說就是完全沒有染上半點怪異的色彩。

  大概她既沒有背後靈,也沒有守護靈。

  就連占卜也沒有占准過吧。

  而且也沒有落空過——就是所謂的「不遠不近」的狀態。

  正因為是那樣的她,才能夠率領著人魚、石人和狼人。

  不受任何影響,或者說是不受到任何壞的影響——正因為她至今為止都過著跟怪異無緣的生活,才能很好地擔任著風聞科的指揮。

  不會投入感情,也正因此而能毫無偏見地以平和的心態,跟幻想和神秘打交道的公務員——在這個複雜奇怪的世界裡,那樣的人反而是出乎意料的珍貴吧。

  按照臥煙小姐的性格,在找到這樣的人才(這真的就是人才)的時候肯定是會欣喜若狂的吧。正因為她是「什麼都知道的大姐姐」對「什麼都不知道的大姐姐」的稀少價值當然是非常了解的吧。

  她熟知著一切。

  無知也許的確是一種罪過。但是,知道會帶來恐懼,同樣也是事實。

  風聞科是為了排除恐懼而存在的,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製造出恐懼來。

  絕對不能讓風聞的速度變成強風。

  柔和地輕撫臉頰的風是最合適的。

  002

  那麼,如果這是警匪劇的話,在長達四個月的研修期接近尾聲的這個時間點會發生大事件,可以說是一種定論了。但是實際上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在直江津署的工作已經臨近結束之日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基本上把大多數的案件變成「什麼事也沒有」就是我們風聞科的業務內容。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私人方面倒是發生了大事件。這應該可以說是重大的事件吧。如果說得到了什麼補償的話,就是已經獲得了兩次失敗的經驗了吧。世界上存在著「事不過三」這個令人討厭的成語。雖然包含著類似「自然直」的倫理性的含義,但這個成語為什麼聽起來就那麼令人厭惡呢。

  我和戰場原黑儀分手了。第三次。

  為什麼啊。到頭來,在出身地的逗留期間裡,我明明都是過著幾乎貫徹了薄情寡義這個方針的,在某種意義上說甚至比學生時代還要遠離人類的生活——到北白蛇神社進行新年的首次參拜,結果還是沒能去成。因為我就是個怕死的膽小鬼——即使這樣,我明明還是規規矩矩地維持著和黑儀之間的交流的啊。

  而且也遵從了周防小姐的建議啊。

  既有發郵件也有打電話,是國際電話。我還專門開通了海外通話的廉價優惠套餐,和她逐一匯報自己的近況,只不過是稍微隔了一片海洋。可以說是至今為止交流得最為頻繁的四個月——甚至說是蜜月也不為過。

  說不定,這反而帶來了不好的效果。

  我們一不小心就脫離了近況的主線,談起了將來。

  簡直是愚蠢之至。

  可是,我的研修期也己經差不多到達終點。我也完成了和甲賀課長的最終面談,還要考慮離開直江津署之後的事情。而黑儀那邊也迎來了決定是否要從大企業的專業金融交易見習生晉升為正式經理的時期——正因為是奉行實力主義的海外企業,晉升也來得很快。對看著父親背影長大的她來說,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的事情。

  雖然與展開全球性活動的羽川相比活動範圍要小得多。但是如果黑儀今後要把活動據點定在海外的話,要跟身為國家公務員的我共同生活就會變得極其困難了。

  也就是說必須做出某種抉擇。

  而且是毫無餘地的嚴峻無比的抉擇。

  說心裡話,黑儀那幹勁十足地工作的姿態,看著就讓人覺得痛快——雖然她也沒有明確地這麼向我炫耀過。但考慮到她的上司似乎對她有著相當高的評價,我終究還是說不出「要不你回來吧?」這樣的話。

  雖然她回來我當然會很高興,但那畢竟是黑儀的人生——並不是我的人生,並不是就連自己的人生也無法掌握的我的人生。

  那是應該由黑儀決定的事情。

  大概就是這種曖昧不定的態度觸碰了戀人的逆鱗,結果我們久違地大吵了一架……因為真的是好久沒有吵過架,就連吵架的方法也搞不清楚,雙方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簡直就是糊裡糊塗,簡直就是亂七八糟。

  以前在這種時候,我本來應該會坦然地選擇妥協的。但是這次我卻連這一點也做不到。這就是說,我大概也在內心積壓著許多東西吧。

  儘管我不會說那就是積憤。

  不必多說,我當然也考慮過自己放棄當警察這條路。畢竟我只是基於「因為父母是警察」這種漠然的理由,就報考了國家公務員考試。粗暴地向曾經宣誓效忠的國家舉起反旗,出發前往黑儀所居住的異國這個選擇也……不,要這麼說的話,黑儀她自己也同樣是因為受到父親的影響,才在同行業的其他公司就職的吧。

  儘管選擇了在競爭對手的公司就職這個跟我截然相反的方向,但根源是非常相近的。

  只是,在風聞科的工作中找到了工作的價值這一點,對我來說也是不容否定的事實……啊,對了,選擇與寄宿在自己肉體裡的怪異性共度一生的同僚們一起工作,對我來說實在非常的新鮮,也是至今為止從沒有過的體驗。

  開放性的職場也讓我感到很自在。

  主要是針對在年輕的孩子們之間泛濫的傳聞,在其發展為慘痛結局之前加以解決的這個職務內容,也跟我無可救藥的性格非常適應——也感覺到好像彌補了在上中學的時候犯下了的各種錯誤。

  「阿良良木警部補,決定你將來的人是你自己,而不是我或是臥煙前輩。臥煙前輩能做的事情,就只能到讓你體驗風聞科為止了——接下來就要看你的判斷。」

  是你決定的事情。

  最終面談時,甲賀課長對我這麼說道。

  就像是在安撫緊張的我似的,她的語氣非常的沉穩。

  「如果你希望對抗高技術犯罪的意向是認真的話,要我給你寫推薦信也沒問題——說實話,你是有能力的。大概是所謂的地獄般的經歷讓你具備了永不放棄的毅力吧。不管被分配到哪個警署,我想你也應該能做得很好。就我來說,我當然是希望你將來能坐上我這張椅子。不是開玩笑,要是你能當上這裡的署長是最理想不過的了。但我並不認為人生就全是為了追求理想。雖然跟臥煙小姐的想法有所不同,但就算是有能力。就算是有特殊的體質……」

  甲賀課長指著我的影子說道——竟然就敢這樣用手指著潛伏著吸血鬼的影子,她真的不知道這樣做有多可怕嗎?是的,她真的不知道這樣做有多可怕——正因為如此她才能做到這一點。

  同時,也正因為如此才能這樣對我訓示。

  「也並不一定非要當『

  那個』不可,完全可以去過輕鬆自在的生活哦。」

  ……要是她在這時候給我講述風聞科設立的理念和崇高的目的,說不定反而會讓我的熱情冷淡下來。可是,我卻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想稍微再做一下這樣的工作的欲望——即使明知道那就是上司的本領所在。

  可以去過輕鬆自在的生活哦。

  要是再過十年的話,這恐怕就是羽川將要對我說的台詞吧。

  於是,現在的我不光是要考慮研修期間結束後的去向安排,同時還要決定是否要離開這個國家。或許更切實地面對這一考驗的應該是黑儀吧。說不定她是想聽我親口說出「回來吧」這句話。

  只是,就算我這麼說了,多半也只會演變成另一場吵架吧。

  所以就推進到了分手的話題。第三次了。不,只不過是實際上分手是第三次。破滅性的吵架在大學時代早就經歷過無數次——雖然這麼說的話,對人生的前輩來說,聽起來就像是在炫耀情侶分分合合的戀愛故事一樣,不過他們也一定都有過這樣的時期,只不過可能已經忘記了而已。

  相反,也許會有年輕人覺得既然我說到這份上,那就乾脆結束這段拖泥帶水的關係好了。但作為將來的參考,我希望各位記住,大家也早晚會變成這樣。

  從高中生時代開始交往的女朋友,光是在大學畢業之後能繼續維持著戀人關係(即使中途有過倦怠期),那已經算是奇蹟了。

  所以我並不想失去這個奇蹟。不過我也不應該單憑這種「太可惜了」的心情去左右黑儀的將來——我的將來也一樣吧。

  我不希望那是一個令人後悔的結束方式,又或者是令人後悔的維持方式。

  003

  「啊……阿良良木。為什麼你在這裡……」

  這句話該我說才對。

  不,這種仿佛看到了本來應該已經死去的人似的台詞,也不應該屬於我——那毫無疑問是屬於老倉育的台詞。

  這幾年來又再次陷人絕緣狀態的青梅竹馬,以出乎意料的形式跟我邂逅了——又一次。

  在我的人生中,我到底要跟這傢伙絕緣多少次,又重逢多少次呢?

  地點是在鎮公所。

  在離開風聞科之前,已經進入了對手頭上的工作進行交接的階段。作為其中的一環,我為了提交各種各樣的文檔,而獨自依次訪問鎮公所的各個部門——其實這就跟羽川抹消經歷的工序步驟很相似。但是,在其中的一個部署,我發現老倉居然就在這裡工作。

  把頭髮穩穩地束起,戴著閃亮的眼鏡,擺出一副正式會計師的架子在那裡工作——不,我也知道她在大學裡學的是這個專業,也確實是正式的會計師。但是即使如此,那也是像演戲般的會計師模樣。

  那簡直是連為遞交檔案而站在窗口前的我也不禁啞然的程度……咦?為什麼你有好好在工作?而且還是在本地,從某種意義上說比警察還要正經的,公務員中的公務員……

  「我……我一直在擔心你啊。我還以為老倉現在都快要露宿街頭了……」

  「別擅自讓我去露宿街頭,小心我幹掉你!」

  雖然外表是會計師,性格看來還是沒什麼變化——不,只是對我來說是這樣嗎?是嗎?在大學畢業後,這傢伙原來回到本地了嗎……看來是的。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她之後也參加了公務員考試——不管長多大也還是那麼喜歡學習啊。

  「怎麼,阿良良木,你當警察了?……警部補?國家公務員?相對於地方公務員的我,你就是國家公務員?為、為什麼你總是比我靠前一步啊……」

  「不,我可不是說要比你靠前一步……因為會計師資格那邊,我搞砸了。」

  實際上關於那部分,我們是一起做應考複習的。因為某些原因我搞砸了。說來話長。總之簡單來說,我的數學資質在二十歲之前就已經潰滅了——雖然說不上是數學家,但還是取得了會計師資格的老倉,是數學賽跑中的勝利者……我率直地這麼認為。

  「嘿,現在的話,想讓我稱呼你為『歐拉』也可以哦。」

  「開什麼玩笑,兩年前的十月十三日,我就已經和你第四次絕交了吧。別藉機會跟我套近乎,我討厭你。」

  「好啦好啦,我並不是來你的職場搗亂的……午飯要不一起吃吧?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

  「姑且答應你,午餐時間之前你就在那裡等著吧。」

  她以吵架般的口吻回應道。

  某種意義上說真的是個毫無絕交價值的傢伙……是嗎。與跟身為戀人的戰場原黑儀的分手相比,我跟老倉鬧翻的次數還要更多嗎。

  我不由得驚訝地心想,居然會有這樣的偶然。不過仔細想想,這畢竟是我們土生土長的小鎮。老倉大概在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在鎮公所工作。大家都是公務員,在研修期間的某個時間點偶然碰上的機會可以說是多不勝數。

  即使是鎮公所,我這四個月里也反覆來訪過幾十次——說不定還有過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卻沒有發現對方的情形。不管概率有多麼低,只要機會多的話,就總有一天會遇上——這也同樣是數學的基本原理。

  比起跟神原在醫院碰面,總得來說還是是跟老倉見面的可能性還要高一點。在我即將離開小鎮的時候,才迎來了和老倉育的又一次重逢,不如說是太遲了吧。

  也不知道算是有緣還是無緣。

  幸好,在老倉的休息時間到來之前,我還有一大堆要遞交給其他部署的檔案……雖然我並不記得準確的日期,但上次和老倉吃午飯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自從說來話長的「那件事」以來都沒有見過。

  說得簡單點,那就是從我和黑儀第一次分手以來……嚴格來說,應該算是第二次嗎?

  我和老倉實現第三次的重逢,是在大學的教室里。我本來還想著這命運是怎麼回事,但原來是羽川在給我們穿針引線——羽川在老倉從直江津高中轉學到別處後也似乎一直在關照著她,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勸說著老倉升進大學——老倉的學力雖然綜合來說比我高得多,但設有數學科的大學卻非常有限。所以如果說得直白一點,第三次的重逢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必然的。

  我當時是從老家就讀大學,而老倉則正在尋找寄住的地方。因為房租和保證人沒有談妥她似乎相當的困擾——我把這些事情跟父母一說,就接到了「既然如此就再把她叫來我們家吧」這樣的指令。

  畢竟我當時還沒有完全脫離叛逆期,所以也不打算說「只是遵從了指令」之類的話。

  儘管明知道狀況和小學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看到讓我心懷內疚的老倉遇到困難,我還是無法置之不理——因為就算由我開口,她多半也會抗拒……不,應該是推辭吧。所以我就採用了讓妹妹們拉攏她的招數。於是在時隔七年後,老倉又再住進了阿良良木家。

  我們一起複習會計師就是在那個時候了。

  那是久違的複習會——後來,這件事就被黑儀小姐知道了。

  把屋子借給完全沒有異性感覺的青梅竹馬居住,按照我的基準應該是勉強能過安全線的,但以黑儀的基準來說卻並非如此。

  那當然是會發展到最初的分手了。

  後來好不容易修復了關係,也是多虧了老倉——為了讓我和黑儀重修舊好,老倉可是竭盡了全力。雖然這個竭盡全力,具體來說就是用「要是你們不和好,我就從這裡跳下去自殺」這種話來威脅我和黑儀,不過除此之外,也有和當時還是「普通的名人"的羽川(是參加志願者活動的女孩子,而不是活動家)互相配合,想方設法幫我們修復關係。

  老倉馬上就搬出了阿良良木家。

  就連面對自殺威脅都毫不動容的黑儀,對於自己奪走了窮苦學生老倉的住處這件事也難免感到有些內疚。雖然也不是說以此為契機修復了關係,但總算是成為我們重新開始對話的契機。

  作為結果,我和黑儀終於言歸於好,有好一段時間都拉著老倉一起,三人過著嘻嘻哈哈的快樂校園生活——直到我和黑儀迎來第二次別離為止,都過得非常快樂。

  第二次別離。

  那真的是一次因為超級無聊的理由的分手。

  大概是感覺自己平時很少會付出的決死般的努力,還有罕見地為了他人而竭盡全力做的事都被白白浪費了吧。對於這次分手,比任何人都更生氣的居然是老倉。

  或許並不是生氣,而是失望了吧。

  雖然我和黑儀後來總算是和好如初了,但是在那之後,到畢業為止,老倉就再也沒有跟我們說過一句話了。

  這就是第四次的絕交。

  我們就這樣在彼此留有芥蒂的狀態下從大學畢業。所以後來老倉她究竟過得怎麼樣,還有她的就職方向也一

  無所知——直到今天為止。

  這不是在很正常地工作嘛。

  雖然我還不至於真的認為她會露宿街頭……總之還是鬆了口氣。

  這無論如何也必須先告訴黑儀才行……我剛這麼想,卻猛然記起我和黑儀目前還在處於翻臉狀態。

  是第三次的分手。

  這件事對老倉……嗯……還是不能告訴她啊……

  可惡,為什麼偏偏就是在跟黑儀分手的這個時間點啊!這種不湊巧的感覺,總是讓我想起以前的老倉育事件……不,說得好像是老倉的錯也太奇怪了吧。

  「久等了,我們走吧。阿良良木,我專門為你騰出了三十分鐘哦。」

  「那真的謝了,有沒有哪家去慣的店?我對這附近可不怎麼熟悉啊。」

  「真無語,明明是本地耶。」

  「風景跟以前真是完全不同了啊,而且還開了新的購物中心。我請客吧。」

  「要是被你請客的話,我寧願去死。」

  已經二十三歲了還在說這樣的話嗎……雖然現在放下心來還為時尚早,不過大家都已經是有工作的人了,AA制也無所謂吧。

  在老倉的帶領下,我走進了設在鎮公所旁邊的一家咖啡店。因為價格設定都比較合理,我還以為是她平時經常光顧的店子,後來問她才說是第一次來的。

  「我可不想把你帶到平時吃飯的地方。」

  她這麼說道。

  真的徹底被討厭了啊。

  我就只能祈禱這裡本是老倉很想光顧但一個人又不好意思進來的店子了——我把賭注押在這個可能性上,點餐都全部交給老倉了。

  「那麼怎麼啦?有什麼事?來找我——找區區的我。」

  「不不,為兩年前的事情向你道歉什麼的——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不是那個意思嗎?」

  「說實話,真的沒想到那竟然是會被絕交的事情……我之所以邀你吃飯,果然是因為吃了一驚啦。看到你還活著……哦不,看到你在鎮公所里工作。」

  「別因為看到我還活著就吃驚好不好。誰會死嘛。」

  「誰會死嘛——聽你這麼說,我就感到由衷的高興呢。」

  「哼!不過,我也不是因為突然萌生了鄉土愛而折返回來的啦。雖然我是那麼說,但我本來就沒什麼『這裡是我的出身地』那樣的意識——畢竟也搬了好幾次家,而且完全沒有好的回憶呢。」

  不過——老倉說道。

  「在想到今後就要成為大人,要走出社會的時候,作為角色範本,我卻只能想起一個人。」

  對我來說,那就是我的父母了。但是老倉的父母卻並不是那樣的父母——她反而會強烈地提醒自己,絕對不想成為那樣的大人吧。

  話雖如此,其他的大人——像是學校的老師什麼的——她也不會抱有嚮往的。考慮到她曾經不回校的經歷,學校對她來說完全不是一個愉快的地方。

  想到這裡,我靈機一動。

  「啊啊,是嗎?你在那個地方生活的時候,曾經受到過鎮公所職員的關照對吧。在從直江津高中轉學之後也是……所以……」

  「被你這樣一口咬定,我也很火大耶。」

  不管我說什麼都生氣啊,這傢伙。

  到現在也還沒成為大人什麼的。

  這樣子不是不應該進入到社會嗎?

  「我先跟你挑明了:為了不再出現像我這樣可憐的孩子,這次就由我來充當照顧者的角色之類的謙虛的情感——我就連一絲一毫也沒有哦。因為這是自我救助的一環啦。」

  「為什麼你非要自己說出這種降低好感度的話……」

  真是個容易看透的傲嬌。

  不,如果過了二十歲還是個傲嬌的話,就只能說是個麻煩的傢伙了。不過,要是黑儀也這麼容易看透就好了啊——我忍不住這麼想道。

  「唉~我要是喜歡你的話,該多好啊。」

  「什麼啊!你這噁心的台詞。快為惹我不高興而以死謝罪吧!我討厭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在心裡這麼想的哦。」

  看來她偶爾還是會變得坦率的——只有在討厭我的時候是這樣。

  不過,那穩健的就職理由確實非常的穩健,真是太好了。

  負責關照老倉家的鎮公所職員,是不是在職場跟她重逢了呢——雖然產生那種師徒關係真的很美好,不過過問這種事也未免干涉過頭了吧。

  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現在你住在哪裡啊?」

  「為什麼打算問出我的住址,你到底打算對我做什麼?」

  「別暴露出那麼強的警惕心啊。雖然現在也是這樣,在離開阿良良木家之後,你不也是到處搬來搬去嗎。難道你不一直動來動去就會死嗎?」

  「有問題嗎?為了躲開你和戰場原還有羽川同學的追蹤,我也很拼命耶。」

  「還說有問題嗎——如果那就是理由的話當然有問題啊……話說只有羽川你還是會加上稱呼麼,即使是你這種級別的人。」

  「怎麼能對『Tsubasa Hanekawa』直呼名字嘛……上個月的鎮公所鬧得可厲害了。」

  「是嗎?那倒也是啦。」

  反而是鎮公所比警察署還要鬧得天翻地覆吧。

  畢竟是當事者。

  「羽川那傢伙有沒有來見你?」

  「沒有來啦。跟你們絕交的時候,我也跟羽川同學斷了聯絡。」

  「還真是無辜的牽連呢。」

  「她多半已經不記得我了吧。怎麼啦?」

  「沒有怎麼啦,我只是羨慕你能看得這麼開罷了。」

  雖然她好像並沒有忘記你。在鎮公所工作的事情,她大概也只是在裝糊塗,實際上是早就知道的吧。

  「那麼,老倉,你住在哪裡啊,在什麼地方租房?」

  「別那麼執拗地打聽我的住處好不好!難道是想來放火嗎?我可要報警了啊。」

  「雖然我就是警察啦。要不就在你那裡設置個警察崗亭好了。」

  「別干那種多餘事。」

  「如果是讓執勤的巡警對那一帶重點巡邏的話,我真的可以拜託人幫忙哦。這種程度的人脈還是有的。」

  「為了保護我?還是為了監視我?」

  「真的很擔心你啊!」

  「吵死了,快停止心肺機能吧!」

  在口出罵言的同時,她卻似乎領悟到我的擔心是發自內心的。「那不是租的」,她這麼告訴我說。

  「是買的啦,用公務員的貸款。長遠來看聽說房子還是買下來更划算呢。」

  「…………」

  沒問題嗎……不,等一下,要斷定還是為時過早了……

  關於付房租更划算還是買房更划算的議論,因為兩者都各有各的道理,也很難說是誰對誰錯。但是聽老倉說買了房子(尤其還是貸款),那穩健的空氣就頓時煙消雲散了。不過還是先聽到最後吧。

  雖然也許並非作為青梅竹馬,而是真的要以警察的身份來協助她,不過為了老倉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是為了這個笨蛋的幸福的話……

  「你……你是購買了什麼樣的樓房?」

  「因為幾乎是廢墟一樣的幽靈房子,所以很便宜……沒事,別站起來啊!因為已經完全翻新整修過了。」

  「雖然你可能不知道,但是現代可是存在著一種名叫裝修詐騙的東西……」

  「別把我當成是世界最高峰的蠢貨好不好!是你也認識的地方耶,因為就是我初中時住的那個家。」

  「…………」

  這個——我是知道的,也去過許多次。

  那是老倉和我度過最平穩的時代的地方——雖然對老倉來說,那毫無疑問是最激盪的時代。不過,是這樣嗎,原來是買了那個房子嗎?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個狀態的話,就算是二十歲出頭也能輕鬆地買下來。或者說得明白一點,那就相當於作為鎮公所的職員解決了空置房屋的問題——就算給她發放點獎金也不算過分吧。

  雖然翻新整修的工作絕對不輕鬆啦……

  「不過話說回來,你還是那麼喜歡做自己傷害自己的事……這完全不是自我救助啊。為什麼要回到起始地點,難道你就那麼喜歡從頭再來麼?」

  「就跟『Tsubasa Hanekawa』相反啦,我是以吞食過去為生的。」

  老倉育像是在發誓似的說道。

  「我要把回憶塗抹成我的顏色。我要在那個家構築起幸福的家庭哦。雖然遺憾的是暫時還沒有對象——說起來阿良良木。你跟戰場原最近怎麼樣了嘛?」

  「嗯,如果你想削減改

  建費用的話就來找我吧。聽說可以DIY的地方會控制得很便宜哦。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假惺惺,但是對我來說,那裡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所以也希望留下我的色彩。」

  「別說這種假惺惺的話,還從正面裝蒜。難道不是一起回來這裡嗎?」

  「雖然你可能有所誤會,但我本來就沒有回到本地,只不過是研修期間啦……」

  「難道你以為我已經忘記了叉子的用法了?」

  老倉邊說邊緊緊握住了手邊的餐具——叉子的用法,我一直想著她也差不多該學會了。

  沒有辦法,終於到說這個話題的時刻了嗎。

  由於出乎意料地重逢,在邊說往事邊聊到好處的時候,現在也許又要一下子被絕交了。不過這本來就是必須好好跟她說的事情……我就把自己的現狀和戰場原黑儀的現狀,還有兩人關係的現狀一五一十告訴了老倉。

  在某段時期組成了三人組的我們,結果就這樣各散東西,各奔前程了——聽我說完的老倉,結果並沒有像扔飛鏢那樣,用叉子朝著我的眉心投擲過來。

  取而代之的是無奈地說道:

  「真是笨蛋呢~」

  笑了起來——反而好像在享受樂趣似的。

  太好了,只是暴露出老倉性格的惡劣,並沒有以絕交收場。

  也許是我特別強調了原因跟第一次完全不同這個做法奏效了吧。總之,她就是一個討厭責任落在自己身上的傢伙啊。

  我對青梅竹馬的性格可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不過嘛,是不是大多都這樣呢?應該算是尋常的情況嗎?與升學的時期相比,說不定在就職的時間點上分手的情侶更多。唔噗噗!」

  「我好像聽到不像人發出的笑聲啊。」

  「你沒有跟她商量過嗎?在就職活動的時候。要是一個跑去海外企業,另一個當國家公務員的話,出現分歧根本就是遲早的事情吧。」

  「不可思議的是,那時候我們反而是互相為對方喊加油。畢竟那傢伙也在不停地考取各種金融系的資格呢。所以我也希望她能夠找一份更能發揮自己能力的工作。」

  「真有上進心呢!努力工作的女孩子,我也會鼓勵她的啦。即使振翅高飛到海外的那個女人是多麼瞧不起回到本地的我。」

  「我想是沒有瞧不起你的吧……那傢伙也很在意哦?想知道畢業後的你到底過得怎麼樣。」

  「是想知道我怎樣露宿街頭而已吧?」

  「雖然我也無法否定。」

  「快給我否定啊!」

  這麼說完,老倉又持續笑了好一會(這是什麼人啊),然後才終於說「……不過你打算怎麼辦呢?」,稍微以關心我的口吻問道。

  太遲了吧,這個反應。

  只是一點點,而且還半帶笑意。

  「這不是相當致命的爭執內容嗎?現在的狀況,除了你和戰場原哪一方放棄現在的工作,改變據點之外,就沒有別的解決辦法了吧?誒?怎麼樣?怎麼樣?」

  「別用逼迫的語氣說話好不好。要是你就以這種態度接受民眾的諮詢的話,那可真是很惹人討厭的官員啊。」

  「民眾什麼的……沒事的啦。我還是懂得區分公私的界線的。讓您久等了。您好!請問有什麼能到您的嗎?」

  「落差也太大了啊。」

  如果能很好地展現出營業式微笑的話就姑且算是過關吧。

  「要是你辭去現在的工作,移居到海外之後再分手就好了呀……」

  「你心中的願望都漏出來了啊!」

  「我是通過把願望告訴別人來避免得到實現的哦。」

  「通過把願望告訴本人,你就變成了敵不過的對手。」

  當然,根本不需要她強調。這的確不是能輕易修復的狀況——無論如何,都只有做出重大的決斷才行吧。

  「訣別的話就好了呀。」

  「你不要再針對我許願了。就連請多關照也別說了。」

  「要勉強說的話,阿良良木。戰場原的前進方向是相當清晰明確的,但你的方向還是模糊不清呢。就是要看你想怎麼做——是要回到本地,還是要攻向中央。正因為是國家公務員,如果在日本國內考慮,還遠遠沒到穩固根基的程度吧?因為我是地方公務員,所以就決定紮根在這裡活下去了,而且也買了房子。」

  通過買下固定資產,成為房子的所有者,這傢伙就抱著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上了嗎……不過說實話,對於老倉的現狀比我想像中還要穩固的事實,我也的確很驚訝。

  雖然跟神原那時候不同,我並沒有被她搶先一步的感覺……

  「那麼說,你是覺得我移居過去比較合適了。」

  「不,我是覺得你死了就最好。」

  「我可覺得跟你聊天是真的很愉快啊。今後我每天都到鎮公所來找你好嗎?」

  「要是你那樣做的話,我就濫用職權把你的經歷抹消掉。」

  「你別真的濫用職權啊,不是亂用而是亂心了吧,你從平時開始就是。」

  「我可以說句認真的話嗎?我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在移居之後鬧僵分手,然後在海外露宿街頭啦。」

  「什麼認真的話,這已經是很嚴重的問題了啊,我是說你的性格。」

  「如果咬緊牙關替你們考慮一下將來的話,我就只能說你要注意不要因一時的感情而衝動行事了。就像因為同情我而讓我住進家裡的時候那樣。」

  「……也對啦。」

  要是我寫辭職信,黑儀搞不好會以此為理由選擇跟我分手。

  就算己經不再像十幾歲時那麼鋒銳,她也不愧是羽川的親密好友,是一個有著極強信念的人。

  「那個女人的話,只要阿良良木你坦白地跟她說清楚,我想就算是回國在本地找別的工作,她也會心甘情願的,畢竟是個為愛情而饑渴的女人。」

  「還真是過分的說法啊,我可不想她因為我而辭去工作。出現這樣的例子,我覺得對世間也並非一件好事。」

  「真是像公務員風格的思維呢。原來你想成為世間的模範嗎?既然這樣,阿良良木你為了戰場原露宿街頭,不也是同等程度的壞例子嗎?」

  「你好像無論如何都要讓我露宿街頭啊。還用盡了各種手段。就不能讓我也在海外工作嗎?還可以先住到妹妹那裡去。」

  「你說這種話也太遜了吧……不過,為自己考慮是好,但你也要好好為戰場原做考慮啊。畢竟你也不是『Tsubasa Hanekawa』嘛……嗯?仔細一想,既然抹消了過去,這個名字是不是也已經失效了呢……以後那個優等生究竟打算怎樣自稱啊?」

  「畢竟是貓啊。就用『還沒有名字』來自稱吧——還是說『已經沒有了名字』呢?考慮戰場原的情況,那就更加說不出希望她回來日本之類的話了吧。」

  「那麼就這樣分手算啦。」

  被她當頭一棒。

  在這時候,老倉似乎並不是懷著要傷害我或者折磨我的意圖,只不過是說出了理所當然的話而已。

  或許是站在公所職員的立場上說的話吧。

  「就職和公務員,嗯,不管是你還是戰場原,即使雙方也沒有做錯什麼,但畢竟彼此都不是小孩子了呀。」

  「不是小孩子……嗎。那是當然了。」

  如果是不懂得為對方考慮的二十三歲,那才真的是馬上分手算了。為對方著想而選擇分手什麼的,十幾歲的時候或許還覺得有點偽善,然而一旦開始對各方面的事情做考慮,那就無法一概而論了。

  「我先把話說在前面,被你消費了青春時代的戰場原,要是連二十歲以後的人生也不得不犧牲的話,那你就真的是罪孽深重了。」

  老倉拿出手機——在操作畫面之後遞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聯絡人名單的畫面。

  似乎是叫我在上面登錄個人信息的意思……看來第四次的絕交總算是得到正式解除了。

  「你可別在這裡得出結論哦,否則我就會產生責任了。你就給我事後報告吧。我還想多笑笑。請給我笑容吧,我的小丑先生。」

  「…………」

  「什麼呀!我就算是濫用職權也可以收集到你的個人信息哦。難道你想把我變成犯罪者嗎?」

  「我當然不想啊。可是我已經清晰地看到給你套上手銬的未來情景了。為了避免悲劇發生我還是遞交辭職信算了。」

  「實際上,你還是不要過度參考我的意見比較好啦。剛才我也說過,我現在也還沒有對象啊。」

  這時候老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

  就像是突襲似的這麼說道:

  「如果彼此過了三十歲也還是單身的話……」

  「還是單身的話?」

  「我們就互相掐死對方吧。」

  真是個美妙的提議。如果能一直跟這傢伙鬥氣到三十歲的話。

  004

  基於以上理由我就前往北白蛇神社了。

  雖然就連我也不知道什麼叫做「基於以上理由」,但我好不容易才終於下了決心——雖然我很想說,因為跟老倉交談後想通了一些什麼,不過那傢伙多半會很厭惡,所以就姑且當作是在所剩不多的時間逼迫下,無可奈何地選擇了在這一天登山吧。

  完成下午的工作後,我就直接前往北白蛇神社所在的山麓——上一次來這裡登山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我頻繁來訪這裡的那個時代,一月份到處都布滿了積雪,是光想起來就覺得討厭的嚴酷行軍。也許是經過一段時間後發生了氣候的變動吧,雖然也有相當程度的積雪但還不至於會讓人打滑摔倒。

  那麼——

  現在的我究竟還能不能看得到八九寺真宵呢?

  因為那傢伙也不是成了大人以後就再也看不見的怪異的類型(至少臥煙小姐是能看見的。反過來說,如果是甲賀課長的話,無論是怎樣的幼小期也是看不見八九寺的吧),仔細一想我或許只是懷抱著自以為成熟的懊惱而已——光是為這種事思前想後陷入煩惱,或許就已經可以看得到結論了。

  不知為什麼,這就像是在擔心「要是被討厭了怎麼辦」的,打算向喜歡的男生展開追求的少女似的,我真的是完全不像一個已經長大的男人……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成為長大了的男人。

  雖然現在是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的神明,但是八九寺真宵歸根究底還是迷路的蝸牛——是只有不想回家的人才能看到的,那樣一般的幽靈。

  是令人在回家路上迷路的幽靈。

  先不說現在是去路還是歸路,在為前路感到迷惘這一點上,這個小鎮根本不存在比現在的我更嚴重的人。或多或少都巨細無遺,在所有的意義上,我對自己的前路和將來都感到難以定奪。

  完全看不到任何歸著點。

  雖然還不至於露宿街頭,但還是迷路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也許要參拜北白蛇神社的話,現在這個時間點至少是比新年初次參拜的時候更合適——然後……

  「……這個,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穿過鳥居進入境內,登上參道到達本殿——夜間的神社果然是一個人也沒有。就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無論是一隻貓、一條蛇、乃至是一隻蝸牛都見不到。

  在微微積起的雪上,就連腳印也沒有留下。大概是那些雪會吸收聲音,我總覺得周圍比實際上要寧靜得多。

  我最初來訪這座神社的時候,這裡簡直就是一座廢棄神社,外觀比現在還要更適合用來做練膽探險的場地,雖然老倉的家也是這樣。仔細想來,當時的我就是個喜歡在廢墟里玩耍的傢伙。

  實際成為練膽探險——鍛鍊心臟的場地,是在神社改建之後的事情。我也不記得自己在這裡曾經有多少次化作破布一樣的東西了。

  最後還落入了地獄。

  雖然現在似乎被管理得相當有條不紊,不過也還是有己經過了五年的消磨感……也許只是因為昏暗才這麼覺得吧。同時也有跟星空形成鮮明對比的因素——好像還在里進行過天體觀測來著?

  不過話雖如此,本來這裡就不是晚上該來的地方……不管是為了練膽還是為了天體觀測,在這個時間來這種毫無人氣的地方,簡直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真沒辦法。

  在迷路之後還走進了死胡同嗎。

  在這麼想的同時,我就從錢包里拿出硬幣,放進了捐獻箱裡。是五日元硬幣。在這時候基本都是行二禮二拍手一禮來著?

  「汝想死了嗎?」

  這時候——

  正當我思考著要許個什麼樣的願望時,落在雪上的影子就傳出了聲音——並不僅僅是傳出聲音,從影子裡還陡然冒出了金髮幼女的身姿。因為星光和堆積起來的白雪在夜晚也形成了影子,於是就接通了我和忍之間的熱線。

  因為是在山上,這簡直就像是在搜尋手機信號般的微弱接觸……忍的頭上戴著毛茸茸的毛線帽,身上穿著雪人般的厚大衣,腳上就穿著一雙毛皮長靴。

  這傢伙也開始漸漸地理解人類世界的常識了呢。

  以前不管是在什麼樣的零下溫度的世界裡她也只是穿著裝飾用的纖薄衣物——不過這個就先不說吧。

  「咦?什麼?剛才說什麼了?」

  「我是問汝是不是想死了啊,因為活太久,所以開始想死了嗎?」

  就像吾一樣。

  幼女露出了悽美的笑容——那副笑容我也好久沒見過了。

  「啊啊……是活膩了想自殺嗎。吸血鬼的死因有九成都是這個來著?嗯,的確有過呢,那樣的事情。」

  「何止是有過那麼簡單。畢竟並非別人,吾自己就是為了死才來到這個國家的嘛,所以才降落在這個小鎮。因此,就算吾的主人現在覺得想死,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饒了我吧,我現在才二十三歲啊?」

  「可是,汝看來不是很懷念過去的樣子嗎?會不會在想如果五年前死掉的話就好了?比如說在這個神社裡,比如說在那個操場上,比如說在那座廢棄大樓里。是不是覺得死了的話就會很幸福?咔咔。」

  看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雖然還沒到老倉那個程度,但性格也還是很惡劣的。

  不過她說的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在生存了六百年後,選擇在這個遇上第一眷屬·死屍累生死郎的國家裡死去的傳說中的吸血鬼。儘管無法與這位鐵血的熱血的和冷血的吸血鬼同日而語,但長生並不意味著幸福這一點,對不死身怪異來說已經是常識了。

  身為人魚的周防小姐,身為石人的兆間前輩,都是在本來已經死了的狀態下以怪異的形式存活下來的。在風聞科里,還存在著像桑方才那樣的特殊類型的成員。雖然我也一樣……但我卻反過來讓瀕死的吸血鬼作為人存活了下來。

  「因為高中時代很快樂很幸福,而且那就是人生的巔峰,所以你覺得我認為自己在那時候死掉就好了嗎?……算了吧。雖然的確有過許多快樂,也有過許多幸福,但基本上都是吊車尾的陰鬱無比的高中生活啊。」

  在當初發生「鐮鼬」事件的時候,我還跟兆間前輩談論過那樣的話題——如果僅以我個人來說,因為考進了偏差值跟我實力不相符的私立高中,所以我那時一直過得相當頹廢。

  無論如何也無法單以一句「那時候真幸福」來概括。

  和家人的關係也非常惡劣。

  想起那時候的狀況,現在能跟妹妹們相處得這麼融洽,簡直是難以置信的事情——雖然我不想過度地美化過去,但是綜合來看,我實在不認為高中時代的我比現在的我幸福。

  「咔咔,的確是呢。畢竟現在的汝受到太多的恩惠了。在職場也很受歡迎,一定是很意氣風發吧。要是以前那個明明是不死身卻兩眼無神的汝看到現在的汝,想必一定也會覺得很自豪呢。」

  「這就難說了啊,說不定我會很想揍這傢伙一頓的……因為現在的我到處揮灑著過去的我討厭得不得了的精英氣息啊。身為國家公務員,拿著不錯的薪水,儘管遇到過各種問題,大學時代也還是相當快樂的啊。行動範圍也很廣闊,本來是騎自行車的我,既駕駛過小車,也坐過飛機,還去旅行過呢。讀了高中時代不理解的書籍後弄懂了意思,現在也能夠欣賞以前完全看不懂的電影了。從身為吊車尾差點誤入歧途的那時候的我看來,現在的我一定是個俗不可耐的討厭傢伙啊。」

  「感覺像背叛了過去的自己,不敢全力追求幸福嗎?對自己的成功抱有負咎感嗎?」

  「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就是那個意思嗎?

  難道我只是在恐懼變化嗎?

  不,也不能說單單是這個原因。

  讀了高中時代讀不明白的書,現在的話確實是能理解其中的內容。在成長之後,喜好也有可能發生變化——但是另一方面卻,也存在著明明以前覺得很有趣的書卻變得無法理解的情況。

  過去明明是那麼的有趣,如今卻變得無聊乏味。

  明明絕對是為之感動過的,過去甚至覺得改變了自己人生的書籍,現在重新讀起來,卻感覺膚淺得令人難以置信——覺得庸俗也該有個限度——對於這樣的失望,我不由得產生了想要馬上讓自己消失的罪惡感。

  說得誇張點,那甚至是仿佛殺死了一個人的罪惡感。

  「咔咔,就像殺死了過去的自己似的,感到氣悶難耐嗎?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永遠繼續讀著同一本書吧。那

  說不定就像在那個春假變成吸血鬼時產生的想要馬上變回人類的心情一樣啊——正如吾被邀請去當神的時候,覺得還是想繼續當吸血鬼那樣。」

  這時候,忍把整個身體都轉了過去,看向鳥居的那邊。

  「即使如此,假如汝還是希望那樣的話,吾畢竟是主人的忠實僕從,也可以把汝送回過去哦。」

  「咦?送回過去……」

  「雖然當時並沒有這麼整潔乾淨,過去在這座神社我們不是做過類似的事情嗎——以那鳥居為門,把時間倒回到了過去吧。」

  啊啊……的確有做過。

  那簡直是高中生的惡劣玩笑。因為暑假作業沒做完,所以就想回到昨天什麼的,就是這樣的起因。

  那時候的忍還很隨意的邀請我展開時間旅行……然後到頭來卻招來了不得了的結果。可是,現在的忍卻以跟當時無異的態度跟我說「只管幹吧」。

  「之前雖然失敗了,不過沒事的,下次一定會做好。只要回到汝不存在的那種過去就好了吧?那樣的話,汝應該就可以毫無障礙地度過第二次的高中生活了。如果汝對失敗感到後悔,只要重新再來就好了吧,一旦現在的汝感覺到失敗,無論是升學還是就職,只要選擇第二次就行了。即使這樣汝也還是能活下去——畢竟是吸血鬼嘛。」

  不要迷失在道路上,迷失在黑暗中吧。(註:「路頭に迷う」為慣用語「流落街頭,生活無著落」的意思)

  忍是這麼說的——雖然是以半開玩笑的聲音說的,但大概有一半以上是認真的吧。她就是會若無其事地做出那種輕率舉動的傢伙——那真的是來自黑暗的誘惑。

  高中時代的我不止一次地接受了她的誘惑。

  傻乎乎地接受了下來,懷著輕鬆的心態。

  話雖如此,忍和我是一蓮托生的——如果感覺到忍在那方面沒有改變,那也就意味著我沒有發生改變。那樣一來,這個大問題,單就現在這一刻來說,或許是值得慶幸的。

  在我心目中的過去的我,還沒有死去。

  「我可沒有打算回到過去啊,忍。現在的我,過去的我,兩者都同樣是我。永遠的高中生什麼的,交給小扇就好了。」

  原來如此。

  的確,時隔四年的歸鄉,確實是令我沉浸在懷舊感傷當中。跟神原和老倉見過面,跟妹妹們談過話,也感受到羽川的心情,內心變得緊張和多愁善感了吧——之所以跟黑儀吵架,也許都是因為正處在這樣微妙的時期。然而,這樣也只不過是心情愉快地玩著「過去真好」的過家家遊戲而已。而且還擺出自虐的姿態,好噁心的感覺。

  即使產生了類似「被扔下」的感覺,大家其實也並不是撇開過去而到達了今天這個狀態——神原經過和競爭對手的對戰到達今天,老倉通過吞食過去走到現在。正因為有過去,才會有現在。抹消了過去的羽川什麼的,說不定反而是最強烈的思念著過去的那個人吧?

  就像在表現出對過去的自己懷抱歉疚的姿勢的同時,也確認著現在的自己所處的位置一樣——但是,十八歲和二十三歲的區別,要是等到三十歲時再重新回首的話,大概就變得沒有任何區別了吧。

  「成為大人很沒趣什麼的,根本就沒有時間說那種話吧。無論是臥煙小姐還是忍野,不都是這麼一路成長過來的嗎——當然,就算他們都屬於例外的存在,成為大人基本上都是很快樂的事情。無論從風聞科來看,還是從整個直江津署來看,我都認為是這樣。高中時代很開心,現在也很開心,現在也跟過去一樣有遇到討厭的事情。但是我會努力設法解決。那樣就好了吧。」

  我沒有再看傳送門……不,沒有再繼續看著鳥居,轉而向著本殿看去。

  看不到神明,那樣就好了。

  看不見才是理所當然的啊……必須這樣才行。正如甲賀課長那樣……怪異本來就是看不見的東西。

  而怪異就算是看不見,也不意味著它們不存在。

  是即使看不見也能讓人相信它們就在那裡的存在。

  「又或者這麼想吧。我現在並沒有迷惘。雖然裝出猶豫不決想來想去的樣子自我陶醉著,但是要怎麼做已經早就決定了——只不過是站在分叉路口上,根本就沒有迷路。所以我才看不見八九寺啊,在我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她怎麼可能會不出現呢。」

  「咔咔,汝這樣想的話,當然也很好啦……順便一提,吾本來也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但那個迷路丫頭的身影,就連吾也完全看不見。」

  「咦?是這樣的嗎?」

  你怎麼不早說啊。

  話說回來……那樣的話——不是很奇怪嗎?我看不見的話還好說……就算是跟那樣的我連繫在一起,忍畢竟是吞食怪異的怪異,要是這樣也看不見的話……

  「嗯,現在恐怕單純只是外出遊盪了吧?從以前開始,那傢伙就是經常離位的神明啦。」

  「…………」

  明明不是神無月,居然還離位了……不,這也不是沒有過的事。

  既然這樣,就趕快把我放進去的錢還來啊。

  把五日元還給我。

  「……那麼,現在就先回去吧,下次再來。這回就別相隔那麼久了。」

  「有煩惱的時候再來嗎?」

  「不,找個更好的時間來吧。我現在決定了。我和黑儀的婚禮就在這裡舉行,是神前婚禮。」

  面向不知道在不在那裡的本殿,我還是姑且行了二禮二拍手一禮的作法。

  現在想起來,我和黑儀開始的時候就是八九寺見證的——那麼現在祭奉著她的這裡,不就相當於結緣神社了嗎?

  「在我登上華麗舞台的那一天,她是不可能不出現的吧。」

  到時候我就衷心地擁抱一下那喜歡散步的神好了。

  讓她看看大人也喜歡玩的一面。

  「……雖然你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但據我在影子裡看到的情況,汝跟那女孩不是已經吹了嗎?」

  「我不是說過麼?要走的路早就已經定下來了——決定了。所以,我的僕從,為此無論如何也要你幫忙做一件事。」

  「嗯唔?是工作麼?」

  「不,是百分之百的愛好。」

  「工作的話,我只想適度地幫忙一下而已,不過——」

  忍笑了起來。

  並不是悽美的——而是可愛的笑容。

  「愛好的話我就竭盡全力幫到最後吧。」

  校註:神無月的意思是「神仙離開的月」,據說這是因為在這段時間裡,日本各地的各路神仙都會聚集到「出雲」這個地方來開會。在日本除了「出雲」這個地方把「神無月」叫作「神有月」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會叫作「神無月」。

  005

  研修最終日,我拜託甲賀課長特別為我騰出了兩人對話的時間。甲賀課長粗略瀏覽了一遍我通宵整理歸納起來的大疊文件,「看起來不像是辭職信,這是什麼?是怎麼回事?」她以訝異的表情向我問道。

  「是這個小鎮的住宅地圖。我把怪異——或者應該說其前階段的『不淨之物』都全部列出來了。」

  老實說,我本來是打算把這些項目都全部解決,使其風化後再提交這疊報告書的,那畢竟是我做的事情,遺憾的是在我的時間安排內就只完成了其中的一半——雖然這毫無疑問是給風聞科留下的禮物,但終究不能說是令人滿意的工作。

  獨創性也不高。

  我從北白蛇神社下來後做的事情,基本上就跟專家·忍野咩咩逗留在這個小鎮的期間所進行的怪異談的搜集活動相類似的作業。

  如果要問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我運用了怪異之王的食慾這個作弊級工具而已。

  即使這樣也還是沒有來得及完成。

  因為力有不逮,連哪個有害哪個無害也無法逐一辨別開來,我就只讓忍吃掉了存在著明確危險的東西,剩下的就只能仰賴風聞科的可靠前輩們的活躍了。

  即使如此,這份列表應該也能充分起到顯示我決心的作用——希望甲賀課長能接受我的這份心意。

  「雖然我是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也不能毫無來由地接受這個啊。你並不是當成工作來做的吧?是打算作為今後不再回來風聞科的餞別禮嗎?」

  「雖然也包含著對這四個月來您給予我關照的謝禮,不過這並不是餞別禮要說的話,就是賄賂。」

  「賄賂?喂喂!我這個課長看起來像是會作奸犯科的那種人嗎?」

  「我選錯用詞了,現在訂正為一點心意。其實我是希望您給我寫封推薦信。」

  「我早就說過會給你寫的啊,也沒有必要特意為我準備這麼華麗的自由研究報告。你的目標並不是直江津署,更不是風聞科對吧?OK,OK。沒問題,只

  要你不是打算不當警察的話,我就能幫你的忙。無論轉屬的目標部門是中央還是地方,我都會給你最高評價的。」

  「但是,那既不是中央也不是地方。」

  正因為如此,我才極盡禮數向她提出請求。

  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想要的是更甚於最高評價的推薦心。

  「我希望這樣繼續研修下去——只不過是在海外。」

  「……警察廳青年警察官海外研修?」

  甲賀課長果然領悟得很快,頓時驚訝的眨了眨眼腈。

  沒錯,海外研修。

  不知為什麼,我總是以為要奔赴黑儀的身邊就不得不辭去自己的職務——以為身為國家公務員,就絕對不能離開國家。

  但是,在跟老倉談話的期間我就意識到。

  雖然不是說像「Tsubasa Hanekawa」那樣,但是現在畢竟是全球化的時代,即使是警察廳也不是在完全封閉的國家裡展開活動,只要去找就會發現相關的制度——跟國際刑事警察機構聯合運作,被派遣到海外去的警察也多不勝數。不過理所當然的是,那並不是容易辦到的事情。有時候還要擔任大使館的警備工作。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代表國家在海外從事活動,所以還是需要相當程度的資格。

  比如說……嗯,年齡條件,還有警部補的階級等等。

  這樣看來,感覺就像很愚蠢的事情。我之前還自己發牢騷說「如果選的是別的工作就能追著黑儀到海外去了啊」這樣的話,但實際上我簡直就像從大學生時開始——不從高中生時代開始就已經預計到這種事態似的,一直循著緊跟著她的最短距離向前進。

  為什麼會想當警察?

  被周防小姐這麼問的時候,我當時是回答「因為父母都是警察」但是現在我就這麼回答吧——「為了今後也繼續跟高中時代就開始交往的女朋友交往」。

  公私混同,有什麼不行的。

  在公僕之前,我首先是我自己。

  我的僕從是這麼教會我的。

  ……我再重複一遍,這是一個難關。並不是說高級公務員就能毫無限制地過去。那簡直就是明星中的明星,志願者遍地皆是。而且那還全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志願者,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因此甲賀課長的推動力是不可或缺的,甚至光是這樣還遠遠不夠——所以我接著說道: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到時候不管是當風聞科的課長還是直江津署的署長都沒有問題。然後,當然在海外我也希望活用在這裡學到的東西。」

  「……也就是說,你是想讓臥煙小姐也替你說話嗎?」

  「現在紮根於日本的公務機關的那個人,應該也不是不想擁有海外的據點吧?雖說FBI和MI5之類的還是有點誇張,但她應該也不會打算永遠依賴著像德拉曼茲路基和艾比所特那樣的外部協助者吧。」

  「那個我想也的確如此啦……唔唔。」

  甲賀課長再次嘩啦嘩啦地重新讀起了我交給她的地圖。剛才只不過是速讀,而這次則是熟讀——作為風聞科的創立成員之一,她也許是在估算著我的力量。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整理出來的質量還是太粗糙了點……也不能說文檔工作是我的專長。

  「語言能力呢?不是說考試的分數,你有自信在現地進行交流嗎?現地的工作就要用現地的語言——哦。」

  從上司的口吻換成了面試官的口吻。

  看來至少還是願意為我考慮一下的——到了這個地步就破罐子破摔了。

  雖然在忍面前我還斬釘截鐵地說不打算回去高中生的時代,但唯獨是現在先回到單靠虛張聲勢混過關的那個時候吧。

  「國語就已經不怎麼樣,外語也不能說是擅長,交流能力是偏低的,也不善於人際交往。性格是相當的薄情寡義。不過我會帶翻譯過去,相信能和那邊的怪異展開對等的交鋒。」

  「翻譯……嗎,是小忍啊。」

  甲賀課長沒有從文件上挪開視線,就這麼說道。

  「怪異語的翻譯。就是我們最看好你的那方面呢——那可是再崎巡查很難辦到的,纖細入微的工作。」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慌張。現在還在考慮當中——阿良良木警部補的提議,對我和臥煙小姐來說都是很合適的,的確非常的理想。然而那只是進展順利的情況,還存在著進展不順利的情形。這並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組織構造的問題——如果讓我做出一個大人的判斷,你在海外被嚴厲的職務環境壓垮,遭受挫折而放棄當警察官的可能性相當高。雖然我完全猜不透你希望到海外勤務的理由,但你到時候也會跟女朋友分手。」

  這不是已經猜透了嗎。

  還有就算是那樣也斷言得太絕對了。

  「比起做了之後才後悔,你也可以選擇不做而後悔哦?」

  「是為了不後悔才做的啊。我現在明明受著很大恩惠卻總覺得缺少了什麼,心裡感到不踏實的理由……對過去的自己抱有負疚感的理由,既不是因為成功了,也不是因為成了人生贏家,而是因為沒有竭盡全力去生存。雖然是盡了努力,但還沒有竭盡全力。雖然有了成長,但卻沒有竭盡全力去成長。」

  「不是說過嗎?你並不需要追求理想,也沒有發揮出全部能力的義務啊——不管是誰都可以在自己合適的地方輕鬆地活下去哦。」

  「但是,也可以不輕鬆地活下去吧?還可以拼命地活下去,在超出能力的地方,工作到極限為止——」

  「當然了。」

  只要在不違反勞動基準法的範圍內——甲賀課長結束了列表的第二次審讀。

  "OK,OK。那麼就是這麼回事。」

  「咦?這麼回事,那究竟是……」

  「推薦信我會寫的。評價我也會蓋上花印,也會向臥煙小姐如實轉達——其他的我就管不到了。不管最後是什麼樣的結果,早晚也會讓你回來風聞科的。到時候就算你說想辭職我也不會讓你辭職的,就是這麼回事。」

  「這麼回事」當中包含的意義實在太多,我的頭腦一時間也無法處理過來——什麼?OK OK什麼的就是OK OK的意思?確切的答覆?我明明還保有著理論武裝啊……雖然只是暴論武裝……是滿額回答?

  「做得相當好。雖然在細節部分也有瑕疵,不過那點程度也可以由我來稍作處理,瀨古醬搞不好會感動得哭起來吧……我能從中感覺到光讓小忍幫忙也無法得到說明的幹勁。不愧是以前曾經協助過忍野君工作的幫手呢。」

  得到這樣明確的正面評價,我當然是覺得很高興,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在這裡沾沾自喜……我畢竟曾經跟欺詐師打過交道,無論如何也總會懷疑對方的話語有什麼陷阱和圈套,又或者作為交換要被提出什麼條件,不由得提高警惕——該不會是有什麼嚴酷的考試和過度的修業在等著我吧?

  「那樣的討價還價你就跟臥煙前輩交涉吧。因為我只是等待指示的人類,是中間管理層而已。專門的怪異什麼的,我是完全不懂的。無論是考驗還是修業,我也無法給你打分。我只是對和你共同度過的這四個月和剛才的陳述報告給予高度評價罷了。我已經說過許多遍了吧?我是看不見怪異的。」

  甲賀課長說道。

  「不過我相信自己是有看人的眼光的。」

  006

  接下來是後日談或者說是這次案件的結果。

  我想到了在雙方都不扭曲前進方向的前提下繼續前進的方法,總之就先踏出了千里之行的第一步。比起沉浸在喜悅當中,我反而是感到渾身累得發軟。總之為了補充連日以來的睡眠不足,我就徑直回到了自己家,結果在玄關口卻陷人了史上最大的厭煩情緒中——看來月火已經從東京回來了,在鞋架上看到一雙既不是我也不是火憐的運動鞋。

  自從上次月火和羽川的歸鄉後,我每次回家都會習慣性地檢查鞋架的變化,所以才察覺到了……還真是不想發現啊。

  是嗎——說起來,她確實說過在回去海外生活的時候,要再回來這裡一趟……可是為什麼偏偏就是今晚啊。因為火憐今天是上夜班,我還以為可以悠閒地休息一下。老倉和月火還真像是有預謀似的看準了最惡劣的時機……不過算了,難得有機會,我就圍繞海外生活的事情向妹妹刨根究底問個清楚好了。雖然我想那傢伙的亂七八糟的生活完全沒有參考價值,但至少可以作為反面教材來聽。想到如今因為時差的關係應該正在異國之地努力工作的戰場原黑儀,我就向這個小妹好好盤問一番吧——

  正當振作精神我一鼓作氣地走進客廳的時候,卻發現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的,正是本來應該因為時差的關係在異國之地努力工作的戰場原黑儀。

  「喲。」

  「喲什麼喲啊。」

  我的膝頓時一陣脫力,但還是勉強支撐著沒有倒下來,就像爬似的走近了沙發。

  「是怎麼進來的?」

  「鑰匙的藏匿處,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好哦。」

  「你知道這裡是警察一家的家嗎?」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是個笨蛋。」

  她筆直地看著我道歉了。

  話雖如此戴著能看出是剛從日照強烈的地區回國歸來的深色墨鏡的狀態下發出的道歉聲音,卻完全沒有起伏抑揚。不,黑儀似乎根本就不是在為自己大膽無畏的非法人侵行為做出道歉。

  難道是為了道歉才回國的嗎……?

  從她旁邊放著一個看似很堅固的旅行箱就能看出,她好像連老家也沒回就直接跑我家裡來了——不過,這倔強的傢伙就算是死也不會承認這個事實的吧。

  「不……該道歉的應該是我啦。因為積累了不少壓力,對不起。」

  儘管懷抱著被先下手為強和被搶先一步的難以言喻的心情,我還是打從心底里感到安心,並且在黑儀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雖然我絞盡腦汁想盡了各種各樣的辦法和計謀,但畢竟是完全沒有跟黑儀商量過的計劃啊。

  在有頭緒之前,我還是希望根據自己的判斷行動。這本是為了表達我的誠意,但怎麼說呢。或許其中還包含著類似於「最低限度的執著」的東西吧。

  不過,我本來是想著明天主動給她打電話的,但是既然這樣見了面,我就連一秒也無法忍耐。我很想立刻和黑儀分享我所考慮的進路計劃。

  「黑儀,首先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可以嗎?」

  「儘管說吧。只要不是第四次分手的話題。還有就是,如果歷願意先聽我說完的話。」

  「唔……」

  真是個喜歡的傢伙,不過也好吧。要是在熱情的驅使下拼命說個不停的話,她說不定會指責我只顧著自說自話不理會她的感受。表達方式還是多想想比較好。

  「作為晉升正式團隊經理的條件,我拼命向CEO發出設立日本支部的方案,現在總算是成形了。雖然還沒有被正式決定,接著只要能解決預算問題的話,從今天春天開始我就可以和上司和全體團隊成員回來這個小鎮。這樣我就能和歷一起生活了哦。」

  「…………」

  被她擅自說起來了。

  咦?咦咦?咦咦咦?

  你對自己的晉升附加了條件嗎?非但如此,還把上司和團隊都牽扯進來了?就只是為了回來日本?就只是為了不再跟我天各一方?

  「關於日本支部的話題其實從以前開始就有了。我只不過是稍微推波助瀾而已……雖然這樣一來就真的跟爸爸成了真正的競爭對手關係,但女兒畢竟是早晚都要超越父親的呢。」

  我覺得那句話應該是說兒子的吧。不過,也沒有哪條法律規定女兒不允許超越啦……話雖如此,這算怎麼回事。我們都想到一塊了嗎?不,只是打算在組織原有的制度內行動,並以附帶條件的進步為目標的我,跟改變組織的制度並在附加條件的前提下實現進步的黑儀相比,也只能說她還是比我棋高一著了……

  不過啊……這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哪裡會有這樣橫跨國度的賢者的禮物啊?

  如果以小扇的風格來說,這就是愚者的禮物。

  「怎麼了嗎?如果你不高興的話,我就要哭了耶。」

  「我有高興啊,真的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了……我甚至正強忍著想要跳起來歡呼的衝動呢。只是,黑儀小姐啊。你可以先做好覺悟,再好好聽我說一說嗎?」

  到了這個地步,我真的很期待過去被喚作羽川翼的和平象徵把全世界的國境都擦掉,但是我也不能悠哉悠哉地默默等著那天的到來。而且如果那樣的事態開始帶有真實味道的話,黑儀就不得不逐一守望著國際金融的情勢,而我搞不好甚至會站在對其加以管束的立場上。

  所以首先還是互相商量吧。

  「什麼呀,你說做好覺悟……人家都一下子緊張起來了耶。難道真的是第四次分手的話題?那我就真的要哭了哦。」

  「都說不是了。為什麼你就那麼想哭啊,況且……」

  況且,還說什麼分手不分手的,我們明明還沒有正式言歸於好吧。對了,首先必須要說的就是這件事——不管那是多麼常見的情況,我也不想被人說我們整天離離合合。更不想這樣拖泥帶水含含糊糊地重修舊好。

  我伸出手,把她的墨鏡摘了下來。之所以在室內也一直戴著,大概是希望我這樣替她摘下來吧——我抱著這個想法做出的耍帥行為,結果完全表錯了情——黑儀只是用墨鏡來掩藏著那連續哭了好幾天而變得紅腫的雙眼而已。

  就是說她一直都在哭嗎。實際上,她真的是個很愛哭的傢伙啊。

  那麼,如果說這種話,是不是會令她哭得更厲害呢……然而我畢竟是必須馬上開始學習語言的人。以後的事情就留到以後再想,先讓在海外生活這麼長時間的她檢查一下我馬馬虎虎的發音吧。

  「I love you。」

  黑儀瞪大紅色的眼睛,「歷,蕩漾!」——就像半哭半笑似的露出了微笑。

  結語的詞句完全沒有流行起來,那是只屬於我們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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