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愚物語 第二話 駿河‧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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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忍野扇這個學弟,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我沒能好好回想起來。感覺他轉學過來之後,我們就一直在一起,但我不認為發生過什麼契機,使得我們感情這麼好。如果有人說感情不知不覺就會好,或許是這樣沒錯吧。不,說到我如何認識自稱是我頭號粉絲的他,我努力一點就能依稀想起來,不過我每次回想,這段模糊的回憶似乎就會稍微,或者是完全替換為不同的片段。

  感覺是驟然相遇,也像是由羽川學姊引介而不知不覺相識,要說一開始是從電子郵件的來往展開數位交流也不奇怪,也記得是因為籃球社的關係而變熟……重複深思久而久之,我內心甚至確信我們是在短短的一天前認識的。

  或許直接問他本人就好,不過看到以漆黑雙眸露出漆黑笑容的他,我的疑匕也神奇地消失,就這麼不了了之,直到今天。

  算了,反正重要的不是過去,是現在。

  因為忍野扇這個實際的存在,並沒有造成什麼實際的危害。

  002

  「我說阿良良木學長,雖然我不想說這種話,但您最近打掃我的房間是不是不太周到?我原本猶豫是否該忍一忍,但是為了您著想,還是容我刻意忠告,一言以蔽之,您鬆懈了。既然要打掃,就得請您更用心掃遍每個角落。是阿良良木學長您主動說要打掃我房間耶?這種不上不下的打掃成果,有做跟沒做一樣。」

  我以純淨無暇的忠誠心勸諫我尊敬的恩人阿良良木學長,他對此生氣到超乎我的預料,所以這個月的房間打掃工作得由我自己來。

  我認為高中時期的阿良良木學長,肚量沒有小到無法接受學妹的虛心建議,不過成為大人果然是這麼回事吧。

  阿良良木學長現在十九歲。

  如果生逢其時,那就和戲言使者同年。

  說來寂寞,這一年來,我可不是平白旁觀阿良良木學長打掃我房間的樣子。十八歲的神原駿河,已經習得一個人打掃房間的高超技能,是時候讓世間知曉這件事了吧。不過與其說是讓世間知曉,不如說是讓爺爺奶奶知曉。

  關於我和阿良良木學長這次吵架,那對溫柔的老夫婦嚴厲訓了我一頓。像是兩段式左轉般分段罵我。沒想到爺爺奶奶沒站在孫女這一邊,而是站在孫女的學長那一邊……我備受打擊。

  算了。只要爺爺奶奶看到我的房間乾乾淨淨,肯定也會對我刮目相看。

  所以我捲起袖子,在高中最後暑假的第一天,不是把時間用在寫作業,而是用在打掃房間。

  我剛開始提到「這個月的打掃工作」,但我認為每個月都做這種事,就沒辦法好好念書準備考大學,所以今天就下定決心打掃乾淨,將這個狀態維持到明年吧。重點在於每天的累積,不過現在累積的只有垃圾就是了。阿良良木學長看到我的房間變得如此整潔,肯定也會向我道歉吧。

  但他現在連電子郵件都不回……

  我懶惰到要是學長沒氣成這樣就沒有意願自己打掃,對此我終究免不了反省自己,總之,現在與其動腦不如先動手吧。

  上午完成到一個段落,在這時候拍張照片寫「我現在就像這樣正在努力喔」寄給學長的話,他肯定會回信。

  其實這是第一次被阿良良木學長無視,我就像這樣安撫著快要掉淚的內心,著手整理像是垃圾屋的自己房間。

  在這之前先戴上工作手套。這裡儘是直接摸就會受傷的東西。

  重新檢視,就覺得房內的狀況好慘。

  就像是猿猴跑來肆虐過。

  明明什麼都沒動,卻聽到「咕喳……」這個代表凌亂的擬聲詞。看不見地板是理所當然,以原本樣貌筆直樹立的物體連一個都沒有。我在運動社團鍛鍊過所以還好,不過房間的這種慘狀,原本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生應付得來的……

  總之,我準備了一百個七十公升的垃圾袋,不過它們大概還要一段時間才能上場……首先得將這些以絕妙平衡堆疊的大量物品分類才行。

  阿良良木學長也經常苦口婆心地勸我。我的房間算是比較大的,不過東西卻多到遠遠凌駕於地板面積……

  我的東西很多。多到不行。

  奇怪,為了今天的打掃,我買了許多收納箱做準備,不過現在占據許多空間的正是這些收納箱……我需要收納這些收納箱的收納箱。

  不提收納箱,周邊的紙箱與保麗龍,完全只是垃圾……總之,先把東西全搬到隔壁房間嗎?

  我原本這麼想,但隔壁房間也已經堆滿垃圾。那麼隔壁的隔壁怎麼樣?如此心想的我過去一看,同樣是沒臉自稱房間的慘狀。廢棄物多到令我有股縱火的衝動。

  只是,雖然乍看是廢棄物,不過戰戰兢兢逐一拿起每個構成要素端詳,就會覺得「不過還能用吧」或是「這東西,我當時買的時候很想要吧」,必要性增加不少。需要的東西加起來變成一堆不需要的東西,這是哪門子的邏輯?

  照這樣看來,哪可能一個上午就完成到一個段落?我覺得就算用掉整個暑假都做不到。就算沒打掃,我也沒那麼困擾,念書只要去學校或圖書館就好,要是沒空間睡覺,去戰場原學姊家過夜就好……「不打掃也沒關係的理由」擠滿我的腦袋囂張嬉鬧。

  畢竟打掃的時候受重傷就麻煩了,而且既然有空打掃不如鍛鍊身體,期許自己在升上大學之後重回籃球社比較實際……我想到這個相當有效的正當理由,這份誘惑也很強,但我還是在最後關頭把持住了,因為我在尋求和阿良良木學長和好的契機。

  這是希望。

  或許也可以說是賭氣。

  ……只不過,想到時間上的限制,我無法將需要與不需要的物品一一分類,要是沒以斷然扔掉所有東西的氣魄來進行,我根本看不見終點與地板。

  必須放棄我對所有物品的所有權。

  什麼回收或是送人,我光說就想睡。

  總之,全部捨棄。

  捨棄捨棄捨棄捨棄。

  捨棄的一百次方。

  雖然也覺得可惜,不過算了。

  想要的時候再買就好。

  活絡經濟吧。

  現在捨棄就明顯再也無法取得的東西還滿多的,不過,既然一直埋在垃圾山里,這個狀態應該等同於不曾擁有吧。

  即使如此,還是只有垃圾分類非做不可……但這個地區的垃圾分類很寬鬆,這部分應該視為一種救贖吧……對於環境造成的影響,我有點不安就是了。

  就這樣,我捨身進行捨棄的工作。

  003

  該說正如預料嗎?我幾乎是這輩子第一次獨自挑戰的打掃工作,一反我堅定的決心,遲遲沒什麼進度。拿到任何東西全部丟掉,這種自暴自棄,就某方面來說可以專注進行的這個作戰,還算是適合我這種人的個性,即使如此,我還是難免不時停手。

  當我挖掘出要是捨棄終究真的會影響到生活的東西,這時候必須進行危險邊緣的判斷,此外還會挖掘出不知道用來打開什麼東西的不明鑰匙,看起來像是某種機械零件的物體,或是到頭來別說需不需要,甚至不知道有何用途,不確定能否以我的一己之見處理掉的不明物體。我的心境就像是非得辨別普通石頭與化石的考古學家。這種物體我都暫時放在旁邊,結果很快就堆滿各種物體,打掃一陣子之後,我覺得房間比我開始打掃之前還要散亂。

  回過神來,本應做到一個段落的上午完全結束,這種等級的成果,要是拍照寄給阿良良木學長,他將會擔心到飛奔過來。這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是完成目的,但終究太不長進了。

  如果有空吃午飯,不如儘可能多確保一平方公尺的地板空間,總之我抱著這個心態,全神貫注埋首打掃,不過我再度發現難以判斷是否該捨棄,不曾用過的物品。

  不對,雖然不曾用過,但我曾經看過。

  那是──

  看來,那是左手的木乃伊。

  「……咦?」

  這是我今天最吃驚的一刻。

  左手的木乃伊?手腕到手掌的木乃伊?

  人類的……不對,猿猴的左手。猴掌。

  喂,等一下,很奇怪吧?

  「這個」不可能在這種地方。

  因為,那個惡魔,惡魔大人沼地蠟花搜集的雨魔木乃伊,肯定已經悉數收進那個幼女吸血鬼的肚子裡了。

  「哎呀哎呀,難道是吃剩的?」

  「唔哇,嚇我一跳!」

  我提心弔膽拿起這個左手木乃伊一部分的同時,背後傳來這個聲音,我放聲尖叫,沒抓穩的左手木乃伊被我扔了出去。

  以意外形式「重逢」的木乃伊,再度混入垃圾山找不到,雖然這也是一大問題,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先轉過身去,應付剛才說話的人

  。

  「喂,慢著!這樣很奇怪吧?扇學弟,你為什麼在這裡?」

  「哈哈!居然說這樣很奇怪,您說得真奇怪耶。駿河學姊,我所在的場所,一般來說都是您的身邊喔。」

  對於我的詢問,扇學弟一如往常(一如往常吧?)悠然回應。忍野扇學弟。即使面對我的激動情緒,即使面對垃圾山也毫不畏懼,從他容易令人誤認為女生的文靜外型,無法想像他擁有這麼大的膽子。

  這麼說來,我第一次看見他穿便服……

  他在暑假穿著漆黑的長袖上衣,卻完全沒有悶熱感,反倒有種涼意……應該說甚至有股寒意。

  這孩子連襪子都是黑的?

  「當然是駿河學姊叫我,我才會過來啊。您說要整理房間,無論如何都希望扇學弟幫忙,我就這樣趕來了。」

  「是……是嗎……?」

  我確實曾經鼓起幹勁,想要獨自打掃悲慘的臥室……不過,我也認為扇學弟沒理由編這種漏洞百出的謊,所以他說的肯定沒錯,只是我不記得吧。

  「這就是我的錯了,沒去迎接你。話說以現在的慘狀,我也暫時沒辦法端茶招待。」

  「哈哈!沒關係喔,因為我是駿河學姊的忠實學弟。我反倒從這種慘狀感受到駿河學姊身為常人的一面,因而愈來愈喜歡您。」

  扇學弟笑咪咪地說得好肉麻。聽他這麼說,哎,我並不是不開心,但總覺得這孩子有種不能照單全收的詭異性質……

  只是既然他來幫忙,我也不能抱怨什麼。

  「不過,東西這麼多,問題終究滿大的。這樣散亂過頭了吧?」

  「你說散亂過頭就說得太重了,希望你說這是點綴過頭。」

  「這種用詞漂亮多了,不過比起這個,還是請您將房間打理得漂亮一點吧。據說東西多代表自卑,因為對自己沒自信,才試著以大量的私人物品填補空空如也的心。」

  「你說誰的心空空如也?」

  我嘴裡這麼吐槽,卻也覺得這個指摘意外犀利。這個學弟在這種地方不能大意。

  「房間散亂的人,大多是喜歡散亂房間的人。是喜歡抱著回憶物品不放,喜歡儲存自己人生記錄的人。」

  「喜歡……」

  「換個說法,捨棄或是收拾物品,會覺得像是反映自己的人生多麼沒有意義,所以會感受到切身之痛……是這麼回事嗎?對私人物品投入情感,若是承認這些東西沒有意義與價值,等同於承認自己沒有意義與價值。」

  聽他這麼說,就覺得我或許有這種傾向。我是會把所有東西積存起來的人。

  包括所有東西,也包括所有壓力。

  積存到極限,然後炸裂。

  「別想太多,這只是世間論點喔。畢竟某些東西無論如何都難以捨棄的。比方說這本大頭貼。這是您和社團學妹製作的收藏冊嗎?」

  「不是收藏冊。她們央求我一起拍,久而久之就累積這麼多……大頭貼拍一次大概五百圓,因為非常便宜,所以一下子就就拍了好多。」

  「哈哈!這樣啊,非常便宜嗎?這句話真想講給某人聽耶。」

  「某人?」

  「沒事沒事。總之,先前展開的第一話陰濕得令那一位懷疑自己看錯,簡直是必須修改文字才能出版的等級,所以接下來請容在下小弟不才我努力為各位帶來歡樂吧。因為關於她的事件,我感受到不少的責任。」

  扇學弟說得莫名其妙。

  「那麼,事不宜遲,請容我幫忙洗衣服吧。有幸能為駿河學姊洗內衣,是我承擔不起的榮譽。」

  「我不可能讓你洗吧?」

  「哎呀哎呀,對於和我的衣服一起洗感到抗拒嗎?果然是青春期耶。」

  「為什麼你連自己的衣服都想洗?你想住下來嗎?回去啦!」

  可以的話,現在立刻回去。

  現在不是講這種事的時候。

  「如果要幫忙,剛才因為你突然從背後叫我,害我扔到垃圾深處的那個木乃伊,你可以幫我找嗎?」

  關於猴掌木乃伊的事件,包括去年的分與今年的分,記得扇學弟都知道了,所以省略這部分的說明肯定沒問題。他知道吧?畢竟剛才都說「吃剩」了?

  老實說,我不記得對他說過木乃伊的最後下場,哎,既然他知道,那就肯定是我說的。

  不過實際上,我認為「吃剩」這個說法很難成立。畢竟那個吸血鬼是食慾旺盛程度首屈一指的小朋友,我不認為她會看漏。

  那麼,是我看錯?

  難道是比較大的模型部位,被我誤認為木乃伊嗎……我不記得買過木乃伊的模型,不過以我的作風,買過什麼東西都不奇怪。

  還是說,雖然不太願意這麼想,不過難道是當成「點心」放在盤子之前的那次大掃除(當然不是我,而是阿良良木學長幫我大掃除那時候),不小心混進來的……?

  若是如此,那我的粗心大意真不是蓋的。

  「哈哈!既然沒吃剩,那麼駿河學姊,是不是有什麼眷戀呢?」

  「眷戀?」

  眷戀?

  「幫您找就好吧?沒問題喔,小事一樁。哈哈!令我想起之前在廢村進行田野工作的往事耶。」

  扇學弟將我的房間譬喻為比廢墟還不如的廢村,同時也毫不畏縮,身手矯健地爬進深處。現在還幾乎看不見地板,也沒有確保動線,不過和這種事無關,他毫不留情踩亂各種東西,大步進入深處。

  不會猶豫是否踩到東西。

  我想,打掃大概就是需要那種膽量吧……明知之後就要捨棄,我卻遲遲不敢踩地板以外的場所,這麼想就覺得扇學弟確實是可靠的援軍。

  「扇學弟,小心點啊。因為可能有尖銳的東西。」

  「放心,我比較尖銳。」

  他幽默地如此回答,同時推開擋住去路的神秘沙發(響起某種東西啪嘰啪嘰啪嘰的不祥輾壓聲),此外也進行各種破壞,抵達房間的最深處。

  看他長得那麼乖巧,但他不只是踩踏,還真的是毫不猶豫就破壞物品的學弟……實際上,他是個相當尖銳危險的破壞狂。

  像那樣到處破壞,之後要捨棄的時候反倒樂得輕鬆,只是他身為專家忍野咩咩先生的侄子,卻應該不太適合進行重視現場完好程度的田野工作吧……他的危險作風可能會將廢村進一步逼到毀滅。

  「喔喲,這是?」

  扇學弟停下腳步,發出這種裝模作樣的聲音。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是他捉弄學姊時的亢奮語氣。

  「怎麼了,扇學弟?光是發現BL小說,我可不會畏縮喔。」

  「說到BL小說,我在走進來的過程就已經發現了。而且是很猥褻的那種。《鬼畜加魯孫系列》是什麼啊?『小心我連你的骨頭都啃乾淨喔,鬼畜加魯孫』是怎樣?想怎麼啃都請隨便您吧。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扇學弟一口氣踢垮身旁的山。即使對象是垃圾山,這一腳也太不留情了。

  甚至感覺灑脫。

  阿良良木學長來幫我打掃的時候也是這樣,果然因為是別人的東西,才能像那樣毫不猶豫對待吧……只不過,這一腳使得視野變得開闊。

  終於……應該說至今從走廊完全看不見,被垃圾遮掩至今的隔扇見光了。

  而且,左手的木乃伊插在隔扇上。

  「哎呀呀……」

  「哎呀呀……」

  事情可沒有「哎呀呀」這麼簡單。

  如果是彷佛沉澱般累積,已經決定要扔掉的垃圾山,無論要踩踏還是破壞,極端來說只是順序問題,所以我可以說毫不在意,但要是傷到房間本身,終究超過我能定奪的範圍。

  東西堆積成這樣,我原本推測榻榻米或牆壁應該也弄得很髒,卻沒想到還弄破隔扇……

  「啊~~啊,都是因為駿河學姊把手扔出去,畫著氣派日式繪畫的漂亮隔扇才會破掉的。」

  「別……別講得像是我的錯啦。是因為你突然從背後叫我吧?」

  「哎呀哎呀,要推到學弟身上嗎?您打籃球被抄球的時候,會講『因為對方技術高超,嚇了我一跳』這種藉口嗎?」

  「唔……」

  這段回答令我語塞,不過仔細想想,他這番話很奇怪。照他這麼說,那他就變成像是故意嚇我……不過或許是故意的。

  與其說「或許」,不如說這男生真的神秘兮兮。

  總之可以確定一件事,久違看見的隔扇繪畫正中央破損了。在這個狀況,不應該在這裡的猴掌木乃伊肯定比較重要,不過「我破壞了屋子」這個實際上的大事,在我內心占了較大的比重。

  這就是世間常說的「比起世界某處正在發生的戰爭,自己的蛀牙比較重

  要」嗎……嗯,關於我把房間弄髒,爺爺奶奶傾向於已經死心不計較,不過要是弄破隔扇,我終究得面臨不同等級的說教吧。

  可不是幼童拿蠟筆塗鴉那麼簡單。

  「這隔扇看起來很貴耶。該不會是國寶等級,擁有歷史性的價值吧?依照我的鑑定,這在古時候是可以當成嫁妝的等級喔。」

  「用不著發揮鑑定的眼光啦。唉……這下子怎麼辦?」

  「總之先填飽肚子吧?我買了麥麩麵包過來喔。」

  「不要買這種讓我覺得像是預謀犯罪的低熱量麵包過來好嗎?真要說的話,總之你先抽出那隻手過來吧。」【註:日文「隔扇」與「麩」音同。】

  「好,收到。至今未曾違抗駿河學姊吩咐的我,今天也遵從您的命令吧。」

  只在行動上表現得忠心耿耿的學弟,依照我的吩咐,大膽地抓住木乃伊,以一點都不小心的豪邁動作,將插在隔扇上,看起來像是從隔扇長出來的手掌抽出來。

  隔扇的破洞似乎因為這一抽變得更大,總之這也沒辦法了。

  「哎呀哎呀?這是什麼?」

  扇學弟歪過腦袋。軟綿綿地歪過腦袋。

  坦白說,這個動作挺噁心的,但我也可以理解他為何這麼做。

  因為,從隔扇內側抽出來的木乃伊手掌,握得緊緊的。

  剛才看見時明明張開手心的手,用力握著看似藏在隔扇內側的一封信。

  004

  攪拌腦漿蓄起頭髮吧。

  掛上臉皮固定喉嚨吧。

  組合口鼻收集眼耳吧。

  增加牙齒繫緊舌頭吧。

  徵求尖角累積指甲吧。

  揉捏肌肉束起骨架吧。

  重疊皮膚綁上血管吧。

  組裝手臂收納雙腳吧。

  集中胸部占據腹部吧。

  儲存腰部徵求尖角吧。

  招引手肘呼喚膝蓋吧。

  採集指紋獵捕聲音吧。

  汲取淚水統管腳踝吧。

  抓住胃袋挖掘腸子吧。

  捆綁心臟湊齊肺葉吧。

  奪走生命掏挖靈魂吧。

  005

  看見別人的時候,不會一一想像對方的內臟長什麼樣子,同樣的,我很少想像隔扇居然有「內側」。何況內側還藏著一封信,我完全沒想過這種事。

  木乃伊的手,抓住了這封信。

  總覺得像是衣櫃裡的殺人魔、床底下的斧頭男之類的,講得誇張一點就是這麼毛骨悚然。若要誇大其詞,就像是房間隔扇連結到異空間般恐怖。

  何況這封信的內容是完全不知所云,卻令人感受到非凡魄力的神秘文章,那就更不用說了。

  如果我對這個筆跡沒印象,我可能會當場撕爛這封信,就是這麼令人發毛。

  「對筆跡有印象?喔喔,您說得真是耐人尋味耶。啊啊,難道說是駿河學姊您自己的手跡?國中時代寫下的私密詩句嗎?作品不小心從縫隙鑽進隔扇?」

  「我沒寫過什麼私密詩句……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當時是超熱血的運動健將喔。

  沒空磨練自己的感性。

  ……應該說,如果國中生寫出這種內容的詩句,還是認真擔心一點比較好。

  「不過,不讓人擔心的國中生,在這個世界不存在。」

  扇學弟講得酸溜溜,應該說講得有點諷刺,從我手中抽走那封問題信件。結果,我手上只留下木乃伊的手掌。

  這麼一來,相較於突然發現的神秘信件,木乃伊的手掌真像是模型的元件。

  「與其說看起來成謎……不如說這封信本身就是一個謎。」

  「嗯?什麼意思?」

  「沒有啦,畢竟使用的紙張似乎相當古老,墨水的褪色程度也看得出年代頗為久遠……從受損程度來看,可以推測這不只是在駿河學姊的國中時代,甚至是您出生之前寫下的。」

  嗯。他講得好像專家。

  關於這方面,雖然還是業餘,但他應該發揮了忍野咩咩侄子的天分吧。

  我只覺得這張紙很髒,上面的文字難以閱讀。

  內容難以閱讀,而且辛苦解讀之後,發現洋溢著非比尋常的噁心氣息,所以老實說,我的感想是被騙了。

  只不過,很像是「那個人」會寫的東西。

  這件事,即使扇學弟擁有名偵探的推理能力也不可能知道,大概只有我知道吧……嗯,如果是「那個人」,寫下這種像是惡整的詭異詩句也不奇怪。

  麼一來,左手的木乃伊從隔扇里抓出這篇詩句,意義就特別深遠了。扇學弟剛才說「從縫隙鑽進隔扇」這種話,但我很難這麼認為。

  一般來說,隔扇沒有縫隙。

  如果有,先不提我,阿良良木學長在至今前來打掃的時候肯定會發現。再怎麼說,我無法想像那位有潔癖的學長沒發現隔扇的瑕疵。

  「嗯。這麼一來,就得認定是刻意藏在裡面的。將情人寫的信藏在隔扇里,藉以隨時感覺情人就在身旁的公主大人,這種故事我還滿常聽到的……所以是類似的情形嗎?」

  「如果是情書就別有韻味……不過想到我平常起居的房間,設置一張藏著這種詛咒信件的隔扇,我就有點發毛。」

  「想到我尊敬的學姊平常在這種凌亂的房間起居,身為學弟的我才發毛。要是地震來了怎麼辦?」

  他像這樣從正面擔心我,我無話可說。明明剛才說感受到我的人性,現在卻說出「發毛」這種真心話?不過,確實如此。愛書人經常說「若能被書本壓死是得償所望」,但如果是被BL小說壓死,爺爺奶奶也不知道該怎麼為我哀悼吧。

  「還有,駿河學姊,隔扇的單位是『領』。」

  「『領』……慢著,扇學弟,你展露自己博學多聞,我很佩服,不過隔扇的單位用『張』就行吧?」

  「可是,畢竟隔扇是成組的,可以的話,還是希望可以使用傳統用字。駿河學姊剛才說『房間設置一張隔扇』,不過裡面藏信件的隔扇,不一定只有這一張吧?或許其他隔扇也有別的信。」

  先不提單位的用字,他的指摘本身中肯至極。沒理由斷定信只有這一封。

  拉門裡面沒辦法藏東西……那麼包括壁櫥和頂櫃,我的房間大大小小共有八張隔扇。雖然幾乎都還被垃圾山擋住,無法視認現狀……不過就算看得見,也不可能透視裡面有什麼東西。

  就算這麼說,我也不可能為了確認裡面是否有信件而弄破所有隔扇……回溯記憶,每張隔扇肯定各自畫有看起來很值錢的高雅繪畫。

  如果是本次這樣的意外就算了,故意毀損隔扇的行為不在考慮範圍。而且將會永無止境。

  檢查過所有隔扇,無論是否獲得結果,接下來應該也會在意其他房間隔扇里有沒有東西吧。神原家是日式住家,要清查整個家裡的隔扇會沒完沒了。

  「嗯,應該不是可以貿然損毀的東西吧。如果可以進行非破壞性的檢查是最好的,不過光是拿到戶外透光,應該看不見裡面的東西。抱歉我派不上用場,要是我擁有透視能力就好了。」

  「不,哎,你為這種事情道歉也沒用。」

  「啊,不過,說不定我的透視能力已經覺醒,只是我沒自覺。來試試看吧。駿河學姊,您今天的胸罩是粉白條紋嗎?」

  「不,今天是土耳其藍……慢著,你怎麼巧妙想打聽學姊內衣的顏色啊?」

  搞不懂學弟認真到哪個程度,我傻眼如此回應,接著他說「哈哈!哎,其他隔扇的內容物就暫時放在一旁吧」輕聲一笑。

  「總之,再稍微深入研究一下這封信吧。這麼一來,應該可以因此看見某些光景。所以,駿河學姊,關於這封信的筆跡,您心裡有底吧?」

  「…………」

  哎,這也不是什麼秘密。而且從扇學弟的詢問方式來看,他好像也猜到了。

  真是的,這孩子究竟掌握什麼東西到什麼程度?包括隔扇的單位在內,我偶爾覺得他或許像是羽川學姊那樣無所不知。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對,駿河學姊。」

  在漆黑如深淵的雙眸催促之下,我不情不願,儘可能壓抑情感回答。

  「神原遠江──舊姓臥煙遠江。寫這封信的人,是我的母親。」

  006

  雖說是「舊姓」,但我不確定那個人是否真的和神原家的長子登記入籍。

  遭受到周圍人們──尤其是神原家反對結婚的父母,幾乎等於是私奔般流亡到九州深處,而且在該處出車禍死亡,我這個被留下來的獨生女,後來由神原家收養。

  這方面的情報,我幾乎只從神原家族單方面取得,

  所以說到該怎麼理解這個事件,我還沒有完全整理好。先前遇見的那個騙徒也是,他提供的情報究竟有幾成是真的,我採取懷疑的態度。

  畢竟他是騙徒。

  所以,我儘量對此不表達意見。唯一確定的只有一件事,我的母親──也就是臥煙遠江,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都一直被神原家族厭惡,未曾原諒過。

  「哈哈!總之,我想也是吧。勾引家族下一代的繼承人,帶他離開食古不化的家族制度,最後在逃亡地點像是殉情般一起上路,難免被人恨到骨子裡。」

  扇學弟說到「勾引」、「像是殉情」或「一起上路」,這種看法相當偏頗,不過,像他這樣毫不客氣評論,我反而覺得痛快。比起莫名顧慮,避免深入話題的貼心說法好得多。

  「嗯?也就是說,現在的繼承人是駿河學姊嗎?那麼,如果我將來成為夫婿入贅神原家,也可能會由我肩負這個重責大任……」

  「不會。」

  我以短短兩個字簡潔否定。

  扇學弟,你太深入了。

  拜託別這樣。

  「嗯。不過,這麼一來,事情又變得奇怪了。如果駿河學姊的母親是寫信的人,先不提位置是在隔扇里,神原家有她寫的信也不奇怪……我一瞬間差點這樣接受,不過如果有這段隱情,伯母應該被神原家封殺了。」

  「居然說封殺……別講得像是副音軌封殺好嗎?」

  我一邊以內行人才懂的用語吐槽,一邊轉動手上的手掌──轉動我手掌所握的猴掌。

  這個木乃伊也是那個人──臥煙遠江遺留的東西。

  像這樣再度見到本應處理掉的木乃伊,我對此感到愕然,不過另一方面,想到這是臥煙遠江的遺產,我就不經意認為這件事也沒那麼奇怪。

  雖然扇學弟一臉疑惑,不過即使她禁止進入的住家裡有她寫的信,對我來說也沒什麼突兀感。這條猴掌抓住藏在隔扇里的信也算不了什麼……

  「嗯……青少女對母親的想法,我這個男生不甚理解,無從捉摸。不過這也可以套用在戰場原學姊和羽川學姊身上就是了。」

  「……剛才你提到嫁妝,不過在關係還沒惡化到底的時候,我母親並不是不可能送整套隔扇給神原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會令人質疑這種隔扇是否會被神原家採用……不過,物品本身並沒有罪過。」

  說來頭痛,我無法在這時候斷言母親也沒有罪過。物品之所以沒有罪過,原本或許是因為價值太好,所以不能破壞或捨棄,屬於「打掃」時的苦衷。

  不過,如今被我這個女兒破壞了……

  「如果只看『巧妙隱藏的信』這個部分,很像是埃德加·愛倫·坡的短篇小說《失竊的信》……不過,從信件內容的難解程度來看,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金甲蟲》?」

  感覺他講得很專業。

  我也自負算是讀過很多書的高中生,不過推理作品是我的弱項,所以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我好歹聽過愛德華·愛倫·坡這個人名。記得是日本推理作家江戶川亂步的筆名由來?

  「不只是筆名由來,創立推理小說這個體系的就是坡大師喔。如果沒有他,就沒有現代的推理場面。」

  「是喔……」

  就算他這麼說,我也一頭霧水。

  總之,扇學弟的意思是說,這封信的內文像是密文?我雖然沒讀過,但是《金甲蟲》肯定是這種小說沒錯。

  只是,我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將密文藏在隔扇。不過若要這麼說,我對那個人根本一無所知就是了。

  「好了好了,不過肯定具備某種意義喔。因為那個人不會做沒意義的事。」

  「你為什麼談論起我母親啊?我對此只要吐個槽就能了事吧?」

  「總之,褐化到像是牛皮紙的這封信所寫的內容,我們要不要實踐看看?駿河學姊,請稍微把胸部集中一下。」

  「知道了,胸部是吧,這樣嗎?慢著,怎麼可能啊!」

  不准讓學姊自我吐槽!內文那麼多句,為什麼挑那一句?

  這學弟一臉正經,卻隨口就是情色發言。

  不過,若要說學姊不正學弟歪,那也沒錯。

  「不然的話,我不介意您接下來繃緊腹部。」

  「不准對女生的腹肌感興趣!」

  而且原文不是「繃緊」,是同音的「占據」才對。

  就算這麼說,如果他提出「攪拌腦漿」或「增加牙齒」這種要求,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至於「奪走生命掏挖靈魂」就已經不知所云了。

  我只覺得,這果然只是在條列恐怖的字句吧……只是網羅人體各個部位,分別進行毛骨悚然的描寫……

  「不不不,沒有網羅喔。某些部位沒提到吧?即使將這些部位全部搜集齊全並且組裝,也組不出人體。雖然顯眼的部位都條列出來,但還是漏掉很多。」

  「嗯,總之,好像是這樣吧……」

  嗯?

  部位?搜集?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我低頭看向手邊。

  木乃伊。左手的木乃伊。猿猴的一部分。部位。

  搜集家──沼地蠟花。

  「…………」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駿河學姊,看您突然不說話,怎麼啦,如果想到什麼,請諮詢我一下啦。我最喜歡接受別人諮詢了。」

  「不……扇學弟,剛才的,那個,你提到推理小說……」

  「是的。《金甲蟲》嗎?」

  「出現在那部小說的密文,是暗示什麼的暗號?既然是推理小說,果然是在暗示兇手的姓名嗎?」

  「不,不是喔。《金甲蟲》也是一部冒險小說,所以暗示的是基德船長的藏寶地點。嗯?換句話說,伯母或許將財產遺留在某處,這封信在暗示藏寶地點?您這麼認為嗎?」

  對於扇學弟的詢問,我身為那個人的女兒,究竟該怎麼回應才對?我沒能立刻知道答案。沒錯,要說財產確實是財產,要說財寶確實是財寶吧。

  這是臥煙遠江留下的遺產。

  不過,即使是遺產,卻也是負面遺產。

  任何願望都能實現,但只限三個願望。

  如果這封信的內容是密文,是暗示至今沒被發現的猿猴木乃伊剩餘部位藏在何處,那麼……

  007

  「喔喔~~說到《猴掌》就是雅各布斯了。坡大師也有著恐怖小說泰斗的另一面,這部分串連起來思考或許比較好。」

  扇學弟即使聽到我的假設,也毫無危機意識講出這種話。又是推理小說的創立者,又有冒險小說家的另一面,又是恐怖小說的泰斗,總覺得埃德加·愛倫·坡是個非常多才多藝的小說作家。

  只不過,大概也是因為以前還沒有進行各種定義或分類,因此可以自由寫作吧。在現代,又是科幻又是奇幻又是輕小說,領土爭奪戰相當激烈,所以要在各類型都吃得開應該很難。

  任何小說都允許各種不同的解讀方式──即使是這樣的主張,在這種時代也頗為空泛。

  在這樣的狀況下,真希望密文的解讀方式只有一種。但如果我的直覺沒錯,那就不能講這種話了。

  我甚至希望有人當下否定,說我這樣是牽強的解釋,不過說到唯命是從的扇學弟,他回應「哎,畢竟是木乃伊的手抓到的,推測這是暗示木乃伊位置的密文也不太突兀吧」,很乾脆地投下贊成票。

  雖然不想對忠心的學弟講這種話,不過這傢伙把我寵壞了……我得好好自律才行。

  「話是這麼說,也不是直接解讀信件內文就好吧。畢竟部位果然沒網羅,木乃伊也沒有腦漿或肌肉。」

  嗯。

  不只是缺乏,而且也太多了……

  只是,如果採用這種觀點,那麼「收集」、「儲存」或「汲取」這種像是催促搜集的動詞散見於內文各處,這是可以確定的。

  這反而才是重點嗎……?

  「姑且複習一下以防萬一吧。駿河學姊,當時讓蘿莉奴隸吸血鬼吃掉的猿猴木乃伊部位,究竟有多少分量?」

  「我想想……」

  總之,把這條左手掌也加進來思考……不,沼地那傢伙當時搜集的部位,大概是一半多一點。此外,還有騙徒私藏的頭部木乃伊。

  想到幾乎都是沼地一個人搜集到的,就覺得不愧是惡魔大人,但即使分量很多,還是不到猿猴全身的分。

  下落不明的木乃伊部位,不負責任又毫無防備地分散在全國各處。

  「或許即使是現在,也在某處實現某人的可憐願望嗎……希望自己變得幸福的自私願望。」

  扇學弟說得挺愉

  快的。雖然他態度輕率,不過曾經許下自私願望的我,沒資格對他說教。

  我抱持這種羞愧的想法,保持沉默。

  「哎,這麼一來,這封信從字面看來就幾乎沒意義了。」

  扇學弟繼續這麼說。

  嗯?什麼?沒意義?

  我投以疑惑的目光,他隨即說下去。

  「因為,先不提這封信是基於什麼意圖藏在隔扇里,這篇密文相當古老,確實是駿河學姊出生之前寫下的。很難想像所有部位就這麼放在原本的場所。」

  他說得沒錯。

  比方說,這幾年被沼地搜集的部位,就已經不在上面所寫的場所……如同尋寶時一定得背負「寶藏已經被發現」的風險。

  密文恐怕是將近二十年前寫下的,考量到時代性,自然會認為木乃伊已經散失到各地。扇學弟說得沒錯,很難想像所有部位就這麼放在原本的場所。

  只是同樣的,也很難想像所有部位都散失。目前沒有任何根據,能夠否定某部位已經不在密文所寫的場所。

  「幾乎沒意義」這句話說得太重了。

  「哎呀哎呀,駿河學姊,您該不會開始想要解讀密文,動身搜集木乃伊了?這可不行喔,我無法苟同喔。上次您不是才說自己不會步上沼地小姐的後塵成為收藏家嗎?」

  「我確實說過……但我不確定有沒有對你說過。」

  哎,既然他知道,那我應該說過。

  扇學弟像是把握這個機會,進一步講得像是在勸誡學姊。

  「駿河學姊,您不是還要做很多別的事情嗎?打掃房間、念書考大學,鍛鍊身體在考上大學之後復出,應該是最重要的吧。明明是這樣,就算現在是暑假,您卻想要外出採集昆蟲……更正,採集木乃伊,簡直是大傻瓜。」

  「大……大傻瓜……」

  「大愚若智喔。真愚蠢耶。經常聽到考生討厭念書,為了逃避現實而開始打掃房間,卻因為討厭打掃房間而出去玩的考生,我可是很少聽到,而且這樣也太不用功了。」

  扇學弟乘勝追擊般說。

  這學弟令我火大到好想揍下去,不過,他說的很中肯。我沒空做這種事。也沒空揍學弟。

  我不想繼承沼地身為「惡魔大人」的行為,更不會認為幫母親臥煙遠江收拾爛攤子是身為女兒的職責,我對木乃伊的情感,並不會讓我這樣想不開。

  我當然無法忘記,也不想忘記,不過,我已經決定邁向未來,將那一切當成已經結束的往事。不能回頭看向這些過去的遺產,這些負面的遺產。

  ……只是,當這幅光景實際浮現在伸手可及的場所,我也不能完全當作沒看到。坦白說,我還沒完全放下到這種程度。

  「不不不,沒關係嗎?這種東西就撕爛扔掉吧。這正是您的心結吧?就是因為積存這種東西,才會累積不好的氣,產生我這樣的暗喔。」

  「『我這樣的暗』?」

  「沒事。」

  看來沒事。

  「好啦,忙碌至極的駿河學姊,繼續打掃吧。放心,即使全國各處都有人許下自私的心愿,因而被猴掌打落不幸的深淵,也和您一點關係都沒有。即使一個不小心,不只是許願的人,連周圍無辜的人都隨機遭殃,您也完全不須理會。或許只要您有心就能事先防止悲劇,就算這麼說,您為什麼非得動不動就進行這種大義滅親的善行?就是這麼回事。沒關係,您這種自我中心的態度,即使再怎麼受到阿良良木學長的輕蔑,也只有我一定會站在您這一邊。」

  「……大義滅親嗎?」

  我不禁苦笑。

  滅親。

  這兩個字或許意外地一針見血。

  008

  哎,反正密文就在眼前,即使試著解讀,也不會釀出什麼大禍。如此心想的我,總之先將母親留下的這封信研究一遍。

  這封信就這麼沒被任何人發現而流傳到後世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卻基於奇蹟般的機率,在奇蹟般的時間點曝光,如果就只是撕爛扔掉就不太識相了。所以來解讀密文吧。

  「咦~~要研究嗎?意外啊意外。比起世界某處的某人因為自作自受導致人生走樣,駿河學姊將房間打掃乾淨舒適度日明明重要得多啊?」

  扇學弟依然死纏爛打不肯罷休,不過管他的。話說,我總覺得最大的奇蹟都在這個學弟面前發生了。

  如果沒有他,我發現的神秘木乃伊也會當成沒看見,事情就此結束……

  感覺都是他在扇風點火。因為他的名字是「扇」。

  「那我們就靜下心來好好思考吧。我可以坐嗎?」

  「嗯?啊啊,我不在意。你就在那邊自己騰出空間吧。」

  「不,我的意思是說能不能坐駿河學姊腿上。」

  「我很在意。」

  扇學弟意外認真地說聲「這樣啊~~」像是很遺憾般垂頭喪氣,把腳邊的物品踢開,騰出坐下的空間。

  我也學他這麼做。不過終究是用手,不是用腳。

  「東西果然要再少一點比較好喔。都是因為這麼散亂,駿河學姊才會這麼晚發現這封信,即使我這麼說也不為過喔。」

  「但我認為再怎麼擅長打掃,也沒辦法發現隔扇里的信……不,如果說這是自卑的反向表現應該沒錯,我基本上果然很重感情,不擅長捨棄物品。」

  「正因為重感情,所以在戰場原學姊國中時代的交友圈,您是唯一持續交流沒斷絕聯繫的人,所以也算是有好有壞吧。我覺得要思考的不是如何捨棄物品,而是如何製作空間。」

  「製作空間……真是至理名言。」

  「是的。要成為空間製作者。」

  「那……那是誰?」

  「一里冢木之實小姐喔。」

  扇學弟一邊展露冷門知識,一邊在露出的榻榻米上正坐。

  這傢伙只有禮儀得體……

  不講話的時候做足表面工夫,這種個性令人不敢領教。

  從無奈變得佩服的我,則是放鬆雙腿隨便坐。不是因為討厭腳麻,而是沒能騰出足夠正坐的空間。

  到頭來,雖說隨便坐卻也絕對不輕鬆,我的坐姿像是貼進拼圖的碎片。感覺像是在做稍微高階的伸展操。

  「話說,解讀密文有各種方法,以這個狀況,不知道哪種方法比較合適。駿河學姊覺得呢?」

  「就算你這麼問……」

  我沒有推理小說的素養,所以不方便說些什麼。我甚至不知道解讀密文有各種方法。

  這種東西有建立成體系嗎?

  「總之,雖然剛才也提到,不過這種內容,不能就這麼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去實行吧……」

  雖然是寫成命令形的文章,不過這種命令無從照做。上頭大部分的行為,要是付諸執行,將會成為大量殺人案件的兇手。

  「不,可是駿河學姊,可以實行的命令還是有喔。例如您看,這裡寫到『集中胸部』。」

  「知道了。集中胸部是吧,這樣嗎?慢著,所以說這剛才做過了吧!」

  「沒想到您居然願意做兩次……服務觀眾的精神真旺盛耶。早知道選擇『重疊皮膚』比較好。我真是清心寡欲。」

  扇學弟悠哉這麼說(悠哉說出驚人之語),把信拿到臉前面,以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定睛凝視。靠得這麼近應該看不到字吧?雖然我這麼想,但他或許不是在看字。是在看紙張材質或筆壓?

  「材質好像是草紙,從時代來看不算特殊。感覺是拿手邊就有的紙,用手邊就有的筆寫成的。沒裝進信封,隨便摺一摺就塞進隔扇,感覺甚至有點粗魯。」

  扇學弟說出這種分析,這就是所謂的「側寫」嗎?總之,他說到「隨便」以及「粗魯」,算是頗為說中我母親臥煙遠江的個性。

  「不過,要將信藏在隔扇里,我不認為用粗魯的方式做得到……這應該是相當細膩的工作吧?」

  「唔~~很難說。即使手法再仔細,將年代久遠的隔扇拆開又組裝回去的行為本身,就只能形容為褻瀆又粗暴了。」

  「嗯,是這樣嗎?無論如何,破壞這枚隔扇的我們,討論粗不粗魯的問題也沒用吧。」

  「真是的,隔扇不是駿河學姊一個人破壞的嗎?請不要拉我下水好嗎?」

  這個學弟明明忠心耿耿,卻明確劃清界線。不,猴掌確實是我扔的,但你也稍微感到一些責任好嗎?

  「好了好了,隔扇的事情就別計較了,還是先研究密文吧。」

  扇學弟像是打馬虎眼般說完,視線終於從草紙信移向我。我以手上的木乃伊和他交換,接過信紙。

  唔……

  像這樣重新以解讀心態檢視實物,就覺得先不提密文或內文,紙張破舊加上字體

  模糊,所以閱讀困難……感覺動作粗魯的話會弄破信紙,碰觸的時候也提心弔膽。

  總之,整理現在知道的部分吧……內文羅列人體各部位的名稱,卻沒有網羅……命令文的內容雖然涉及各種方面,但基本上都在叫人搜集……嗎?

  我以這個前提解讀,不過基於這層意義,也沒人保證這篇密文是在暗示木乃伊部位的所在處。

  「駿河學姊,您繼續解讀沒關係,請聽我說。我想到一個假設了。」

  「嗯?什麼假設?說來聽聽。」

  「雖然羅列卻沒有網羅,這該不會是減法吧?」

  「減法?這就傷腦筋了,我不擅長數理科目。」

  「要是把減法說成數理科目,任何科目都沒辦法學了吧?」

  扇學弟苦笑說。

  哎,這是緩和場中氣氛的玩笑話。偶爾也得由我胡鬧一下。

  「所以,你說的『減法』是什麼意思?」

  「嗯,換句話說,我假設重點不是寫到的部位,漏寫的部位才是重點。比方說,在列舉十二生肖的時候,如果只缺了『牛』,就會猜測另外十一隻不重要,『牛』才真正具備意義對吧?就是這麼回事。」

  嗯。原來如此,關鍵不在寫到的東西,在沒寫到的東西,是這種想法嗎……我想不到這種假設,不過確實有可能。

  「那麼,駿河學姊,您繼續解讀沒關係,可以把屁股朝向我嗎?我想好好欣賞一下。」

  「知道了。屁股朝向你就好吧?」

  「然後就這麼用屁股寫我的名字。」

  「知道了,就這麼用屁股寫你的名字……怎麼可能啊!」

  這是怎樣,野生動物的求偶行為嗎?

  「你的無理取鬧太無理了!你對學姊要求的自我吐槽太高階了吧?『我繼續解讀沒關係』是怎樣?」

  「沒有啦,駿河學姊第一次的時候很配合,所以我也不得不推出第二彈吧?惡搞程度是彼此彼此喔。總之,看來和屁股無關。」

  「叫學姊擺出女豹姿勢,卻得出這個結論?既然欣賞過我的屁股,給我講一點更有建設性的意見好嗎?」

  「剛才的光景美妙到讓我想蓋一座瞭望台喔。不過,要說臀部包括在腰部里也不是不行啦。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可以說密文在廣義上網羅了所有部位。」

  「這樣啊……先不提你是以什麼角度來看我的屁股,不過這麼一來,要從欠缺的部位思考應該很難吧。」

  我好想抱頭。

  棘手又鬼靈精的學弟,以及棘手又壞心眼的母親密文,要我同時應付兩者,我果然處理不來。到頭來,我的腦袋原本就不算好。能夠進入直江津高中,我也是相當勉強自己才考上的。

  如果是羽川學姊,這種問題或許真的瞬間就解得開吧。如果是戰場原學姊,或許到頭來根本不予理會,只會要求「想講什麼就直接講清楚」。

  如果是阿良良木學長……

  「我不知道阿良良木學長會怎麼做,但您說大奶學姊瞬間就解得開,傷害到我的自尊了。我認定這是對我的挑釁。」

  扇學弟這麼說。

  嗯。

  這麼說來,扇學弟對羽川學姊抱持競爭意識。他在某些部分有點過當,所以我也想勸誡他一下,不過對那位羽川學姊抱持敵意,我覺得很了不起而且自認做不到,所以不方便說他什麼。

  「這種密文,我只要有心也可以瞬間解開喔。只是因為這樣很掃興,我才按部就班賣關子,並不是沒辦法抄捷徑。」

  「是喔。哎,既然這樣,如果你願意抄捷徑,我會很感激的。」

  我半信半疑地問。

  反正只是一如往常隨便說說吧。我即使這麼想,卻也抱持著莫名的期待感,認為這個神秘兮兮的學弟知道這種密技也不奇怪。今天他會變出什麼樣的把戲給我看?

  「如果你真的說中正確答案,要我用屁股寫你的名字也行喔。」

  「若您真的這麼做,我會倒胃到連自己都嚇到,所以還是免了。只要您願意稱讚一句『扇學弟,你好厲害』,就足以滿足我小小的虛榮心喔。」

  喔,他講得好謙虛。

  反過來看,或許代表他抱持此等自信。我的心態從半信半疑變成十之八九。不過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拭去一絲不安。

  「那麼……」

  果然,扇學弟裝模作樣清了清喉嚨,然後以自己的左手,像是握手般抓住猿猴木乃伊的左手掌,朝天花板高舉。

  「猴掌啊!請解讀這篇密文……」

  「扇學弟,你好厲害!」

  我稱讚這句之後,一拳揍過去。以頂級運動健將的臂力,毫不留情全力揍下去。

  幸好扇學弟背後的垃圾山成為緩衝,所以看來沒受傷。

  房間保持散亂也不是沒好事耶……不,就算沒受傷,也不確定他是否沒事。或許會是怪事──怪異之事。

  怎……怎麼樣?剛……剛才的願望,猴掌受理了嗎?還是沒有?畢竟只講一半……我希望已經取消,不過……

  「好痛,駿河學姊,您在做什麼啊?我還以為要死掉了。」

  即使嘴裡不斷抱怨,扇學弟也似乎沒被打傷,很乾脆地起身。為什麼臉上掛著笑容啊?你是超級被虐狂嗎?

  「扇……扇學弟,你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嗎?」

  「當然。我這個人是自覺症狀組成的。我只是朝著可以實現任何願望,方便的魔法物品──猴掌許下發自內心的願望。好啦,結果將會如何呢?」

  「不是自覺症狀組成的,而是自滅願望組成的吧……」

  雖然講過很多次,但這個學弟真恐怖。

  我撿起扇學弟挨打時失手掉落的木乃伊左手。目前看起來沒有明顯的變化。

  我想想……依照專家忍野咩咩的說法,這條猴掌──惡魔之手,即使號稱「可以實現任何願望」,實際上卻是只對人類負面願望起反應的物品。只會擷取正面願望背後的昏暗願望。

  真要說得話是表里兩面、表里一體的惡魔。

  ……雖然這物品具備這種恐怖性質,不過既然這樣,在這種狀況,可以說是非常美妙的情報。

  扇學弟別說表里,甚至像是沒有任何心機的空洞,他許的願望即使到中途有效,惡魔想實現也無從實現吧?這個學弟嘴裡說這是「發自內心的願望」,但他是否真的擁有內心都很難說……

  只不過,這也是我打響的如意算盤。

  是沒有專業知識的我擅自妄想。

  不昏暗卻漆黑的學弟許下這個願望,即使實現也不奇怪。

  「總……總之,怎麼樣,扇學弟?腦中有沒有閃過密文的解答?」

  「不,很遺憾,完全沒變化。毫無頭緒。解答依然在竹藪中。不,應該說在黑暗中。」

  這樣啊……那麼,或許可以認定剛才的願望無效。不過在我那時候,我也不是剛許完願就立刻獲得回應……這部分無法輕易判斷。

  封閉意識入睡的夜晚才危險。在這個時候,另一面的自己才會登場。

  忍野扇的另一面嗎……

  「哈哈!我真是的,居然平白浪費一個願望耶。」

  「浪費的或許是人生喔……你這個學弟真搖滾。」

  這下子怎麼辦?這件事最好找阿良良木學長討論嗎?

  藉這個機會試著和阿良良木學長和好,我覺得也是一個好點子,但我還是有著身為學妹的志氣。

  要是遇到困難的時候總是找阿良良木學長救我,我永遠無法成長。人無法拯救別人。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哈哈!這是叔叔的招牌台詞耶。那麼,我也認為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所以請駿河學姊拋棄我這種人,專注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你講話動不動就帶刺耶……在這個局面,我不可能捨得拋棄你吧?這可由不得你。」

  「喔喔,學姊做人真好!」

  扇學弟感嘆般張開雙手。

  這個肢體語言,看起來也像是在說「這個學姊輕易就上當了」。與其說我做人真好,不如說我做人真好騙?

  哎,現在不是玩文字遊戲的時候。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這句話,確實有幾分是真的也說不定,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默默坐視學弟一個人逕自毀滅。

  幸好,假設惡魔受理扇學弟膚淺至極的願望,我也知道如何解決。這是專家傳授的交涉方式,肯定也能運用在這裡。

  要防止惡魔實現願望,有正反成對的兩種方法。以邏輯證明願望絕對無法實現,或是在惡魔實現願望之前,這邊先擅自以己身之力實現願望。

  總歸來說,就是逼惡魔不履行契約。

  以現在的狀況,應該採取的解決之道是後者。

  也就是說,在惡魔解開密文之前,我與扇學弟自行解讀成功,這麼一來,惡魔就不會依照契約占據扇學弟的軀體。

  原本是以「只是挑戰的話就試試看吧」這種輕鬆的心情面對,但是危機感大幅增加了……沒想到只是打掃房間就遭遇這種事。

  我想,阿良良木學長去年也是這種感覺吧。或許這是高年級生的責任。

  「唔……」

  此時,扇學弟發出像是想到什麼般的聲音。

  「駿河學姊,不好意思,方便讓我看一下那個嗎?」

  他就這麼被埋在垃圾山里,以趾尖指向某處。和客氣的語氣相反,這應該不是可以對學姊採取的態度,總之我看向他示意的方向,位於那裡的是我撿起木乃伊的時候,暫時放在榻榻米上的那張草紙。

  單純以二分之一的機率翻過來放置的那張紙怎麼了嗎?剛才肯定已經徹底檢查過了。

  「沒有啦,從翻轉的狀態觀察,我察覺一件事。方便用腳趾拿給我嗎?」

  「為什麼要用腳趾……?」

  不過,這個要求或許暗藏意義,所以我小心翼翼避免弄破密文,以大拇趾與食趾夾起信(像是夾娃娃機那樣),伸向扇學弟。

  扇學弟也以腳接過去。

  這是什麼互動?

  「嘿咻……」

  看來這個行為正如預料沒什麼意義(好像只是想和我用腳傳東西,這是哪門子的欲望?),扇很正常地以手拿起信紙,再度仔細端詳。

  不過,這次看的是背面。

  「嗯……」

  「怎麼了?是背面寫了其他訊息嗎?」

  「不,我想說有這個可能性所以做個檢查,可惜猜測落空了。不過,無論是打掃還是解讀密文,實際採取行動都很重要。我為了從另一面透視,所以將紙張拉平,發現正面的邊角有一段因為皺摺所以沒發現的訊息。」

  「皺摺?」

  聽扇學弟這麼說,我看向他的手,然後也發現了……不是長時間摺疊產生的摺痕,是剛才木乃伊左手插入隔扇,粗魯抓住這封信產生的皺摺。

  如今皺摺拉平,難以辨識的字也看得出來了……看漏的我真的很粗心,不過因為擔心弄破紙張,所以我沒想過硬是將摺痕或皺摺拉平。

  為了方便從背面透光檢查,扇學弟不怕破損而拉平信紙,因而發現新訊息。這麼一來,無論如何先採取行動果然很重要。

  只是,至今之所以看漏這段訊息,除了該處皺摺以及字體模糊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不同於直到剛才看見的文章,只有這行字全都以片假名寫成。原文如下:

  「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

  閱讀無混濁的死角?

  009

  「只有這行字是片假名,加上只有這行字寫在遠離內文的位置,由此看來,這行字應該很特別吧。『シカク』是死角?同音的還有四角、資格、刺客……『ヨメ』是閱讀?同音的還有吟詠、新娘、夜目……不過『ニゴリナキ』只能轉換成『無混濁』……」

  暫且算是發現解讀的提示,所以扇學弟看起來很愉快。

  但我覺得光是這種程度的新發現,無法撼動你身處的困境……這人真悠哉。

  不過,也可以說他就是如此冷靜。

  我獨斷解釋為「閱讀無混濁的死角」,但確實可能是不同的漢字……

  然而,無論如何,這肯定是很特別的一行字。即使形式上和其他內文一樣是命令句,卻不包含身體部位,無論「ヨメ」翻成「吟詠」「新娘」或「夜目」,都沒有「收藏」的意思(如果是「新娘」或「夜目」,甚至不算是命令句)。

  「與其說是命令句,或許應該是問題句。」

  「問題句……」

  「是的。總之,我剛才試著尋找各種可能性,不過直覺來看應該如您所說,變換成『閱讀無混濁的死角』的意思吧。也就是說,只要閱讀無混濁的死角,就可以得到密文的解答。」

  他隨口就這麼說,我還以為這種概念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不過「無混濁的死角」是什麼?何況既然是死角,應該用看的或是用撞的吧?

  即使這是問題句,我也不明就裡。甚至認為這句話和密文無關。

  既然都是片假名,即使是我這個女兒,終究也難以斷定是不是母親的筆跡。

  構造太單純,難以反映特性。

  甚至會看漏。

  如果是以手邊的紙寫下的密文,這張隨便拿起來的紙,如果寫下完全無關的一行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哎,就算這麼說,終於出現這個看似頭緒的頭緒,也不能當成沒看見。為了揍扇學弟,就這麼反射性地站著不動的我,此時終於像是切換意識般再度坐下。

  扇學弟回復為正坐姿勢。

  與其說姿勢,他的正坐已經完全可以當成模範了。

  「這裡說的死角,意思是『看不見的場所』嗎?換句話說,我們剛才認為應該注意的是內文沒條列的部位,這個推理果然接近正確答案?」

  剛才即使不到駁回的程度,總之也先予以保留,不過這個假設或許可以再稍微深入研究。

  「是嗎……那就再驗證一次吧。駿河學姊,屁股。」

  「不准說得這麼簡潔。不准做這麼簡潔的指示。不准像是外科手術主刀醫師要護士拿手術刀那樣只講『屁股』兩個字。我不會再配合的。」

  狀況已經和剛才不同。扇學弟向猴掌許願的現在已經無暇胡鬧。他依然笑咪咪的,缺乏嚴肅的感覺,但我們已經被逼到不能以沒解開密文做結的狀況。

  「哎,母親設計密文的時候,應該也不會以女兒的屁股當關鍵吧。」

  扇學弟以奇怪的邏輯,為我的臀部做結。這學弟總是難以捉摸。

  既然他這麼說,那麼母親不應該打造出讓女兒陷入這種困境的狀況吧?不過即使是臥煙遠江,大概也無從想像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吧。因為她不是預言家。

  「不過就我來說,臥煙一族都像是預言家。」

  「什麼?」

  「不不不,沒事。」

  「是嗎?你偶爾會講得好像比我還熟悉我的母親……」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對,駿河學姊。尤其是……」

  扇學弟一邊說,一邊將草紙還給我。這次我沒有拿木乃伊的手掌交換。太危險了。

  即使他已經理解事態,我還是擔心他接下來可能許下關於我屁股的願望。

  「尤其是臥煙遠江這樣的大人物,居然只因為出車禍就喪命,這種不可思議事件的真相引人無限想像。」

  「這……」

  雖然我開口,卻沒有要繼續說些什麼。就算我的母親是大人物,是怪人物,但她不是不死的吸血鬼,出車禍還是會死吧。

  就只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不是嗎?

  「很難說。我覺得這種死法太不適當……總之,就我來看,能夠擄獲臥煙遠江芳心的伯父,是我想效法的對象。因為我想出讓駿河學姊的芳心。」

  「出……出讓?」

  不是射穿?【註:日文「出讓」與「射穿」音同。】

  雖然不是猿猴木乃伊,不過,這是要占據我身體的意思嗎?

  我再度難以拿捏和這個神秘學弟的距離,同時將手上的密文從頭到尾再看一次。

  無混濁的死角……

  「無混濁」換個說法是「乾淨」或「清澈」,是這個意思嗎……不過,從「收集」、「組合」、「集中」這種收藏相關的字詞來看,和「純粹」的意義相去甚遠。

  問題內文和問題的構成要素相互衝突……不過這是密文,所以矛盾之處或許正是關鍵所在。

  「濁……混濁……是濁酒嗎?」

  扇學弟難得以正經語氣說。

  「那麼,我們試著在這裡一起喝濁酒吧。」

  「就算你難得以正經語氣這麼說,我也不會上當。為什麼我非得和你飲酒作樂?不准隨口要求喝酒精飲料,你是不良少年嗎?」

  雖然這麼說,即使不是「濁酒」,除了死角,混濁的東西應該很多。「清濁能容」肯定是理解神奇現象的合適方法。阿良良木學長就是以這種方式接觸諸多怪異現象至今。

  比方說……日語就有「毫不混濁的雙眸」這句慣用句吧?

  「也有『混濁的眼珠』這種說法。您想想,屍體的眼珠子不就是灰黑混濁不透明嗎?」

  「…………」

  你用那雙漆黑的眼睛,講這種毛骨悚然的話……

  你本身的存在就不透明了。

  不能

  再明朗化一點嗎?

  「記得小學的理化實驗,會在試管里製作白濁的液體……那是什麼東西?」

  「白濁……聽起來沒什麼關係就是了。只是,雖然不是在說濁酒,不過混濁的東西基本上都給人液體或半液體的印象。」

  「是的,哎,畢竟是水字旁的漢字啊。是不過,應該也不是把這封信進水就行吧。」

  「嗯,我也覺得不是這樣。」

  如果有好幾次機會,嘗試一下或許也不錯,不過如果將這張密文泡水卻沒發生任何事,事情將無法挽回。或許比糯米紙更容易溶解。

  「……不要蒙蔽,模糊或朦朧雙眼,要解讀看不見的東西。該不會只是在講這種心態上的調整吧?如果是這樣,乖僻彆扭的我,大概一輩子解不開這篇密文吧。」

  扇學弟說得不太失望,反倒像是很享受身處的困境。

  你果然是超級被虐狂吧?

  只是,如果這個推理正確,我也不敢說自己是個不混濁的人。甚至有一段時間,我的左手混入了怪異──也就是惡魔。

  「剛才,我斷定『ニゴリナキ』只能解讀為『濁無』,也就是『無混濁』,不過如果允許套用其他漢字自創詞,或許可以進一步解釋。像是『濁泣』。」

  說到「濁」這個字,基本上應該都會先從「液體」的角度思考,不過扇學弟的這個角度很創新。雖然應該沒這個詞,不過淚水以各種成分組成,真要說的話確實是「混濁」的。

  「如果以自創詞的角度思考,並不是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像是『濁鳴』……『濁木』?」

  「『濁木』聽起來很像某個迷路少女會說的口誤就是了。」

  「『濁氣』……『濁期』。『濁記』……」

  一邊這麼說,一邊莫名覺得像是在挖一條錯誤的礦脈。自創詞的這個構想明明很不錯才對。

  不。

  實在是想太多了。

  即使不提我是個不適合思考的笨蛋,將這段文字深入解讀到這種程度,應該是錯的吧?

  我的母親雖然莫名其妙,但有其女必有其母,她也不是個深思熟慮的人。沒什麼耐心,真要說的話是行動派。原本就不是會思考這種複雜密文的人。

  比起這種按部就班慢慢解讀的問題,她應該更喜歡直腸子的單純構造。

  喜歡……對了。

  雖然對我們來說已經不是遊戲,不過對那個人來說,這是遊戲。她設定這種密文,並不是當成保全措施。

  假設這是暗示木乃伊所在位置的密文,但是在她留下這種密文的時間點,感覺她就不想隱瞞木乃伊所在的位置。

  把訊息藏在隔扇內側這種平常不可能發現的場所,雖然是難以理解的行為,但若解釋成那個母親特有的玩心,我內心在某方面可以理解。

  內容詭異又驚悚的密文,與說隱藏著非人類的黑暗成分,不如說單純是惡劣好奇心的產物……密文的本質或許沒什麼好害怕的,不必認真接受。

  進一步來說,是半打趣設計的密文。

  這當然也有其危險性存在。即使以「因為很美麗」這種興趣上的理由收集刀劍,刀劍依然是用來殺人的工具,是可能殺人的工具,這個事實並未改變。

  雖然這麼說……如果這不是保全措施,是惡劣的興趣,是胡鬧,是如同自我吐槽的即興鬼點子,那麼以稍微不同的角度,以無混濁的雙眼閱讀,或許就能解讀這篇密文。

  是的。乾脆抱持著母女一起玩腦筋急轉彎的心態來解讀。

  就在我得意洋洋地發現新的立足點,至少抱持這種心態的這個時候,扇學弟的口袋響起像是潑冷水的震動聲。

  「啊,恕我失禮。」

  扇學弟說完,以手指瀟灑勾起吊飾,拿出手機。

  「不是電子郵件,是來電耶。哎呀哎呀,是阿良良木學長打來的。」

  「!」

  「這邊正在討論重要的事情,我就掛斷吧。如果學長有要緊的事情,肯定會寄電子郵件給我。」

  「慢……慢著,你就接吧。不必顧忌什麼。」

  我假裝冷靜,催促他接電話。

  阿良良木學長一直無視於我的來電與電子郵件,卻在這時候意外出現交集,我不禁緊抓不放。不過,終究不能要求由我接電話就是了。

  「這樣啊。不過,關於木乃伊與密文的事,還不要透露比較好吧?」

  「嗯,說得也是。即使到最後會找學長討論,我也想儘量獨力解決……雖然是極度不重要到底的事情,不過如果你能稍微幫我試探阿良良木學長現在的心情,會幫我很大的忙。」

  「知道了。」

  對於我這個難以理解的要求,扇學弟什麼都沒問就如此回應,一邊起身一邊按下通話鍵。

  「喂,是的,我是忍野扇。嗯,我正在神原學姊的家裡打擾。哎呀,沒什麼啦,我並沒有幫忙打掃房間。」

  不只是怪異的問題,即使是事件開端的打掃房間工作,扇學弟也很識相地幫我隱瞞。

  這孩子就是可以這麼貼心。

  「一下子集中胸部,一下子屁股朝過來勾引我,接著一回頭就用全力揍我,哈哈!那位學姊真的是變態耶。」

  不准多嘴!

  要是阿良良木學長擔心到趕過來怎麼辦?

  「嗯。羽學姊那件事嗎?那個大奶怎麼了?是。是……」

  扇學弟一邊說,一邊跨過垃圾前往走廊。怎麼回事,是不方便在我面前討論的事情嗎?羽川學姊那件事?所以他剛開始不想接電話?

  總之,扇學弟走出房間了。明明是自己的房間,我卻覺得被孤零零留下來。

  即使是那種粗魯的學弟,離開之後還是會寂寞啊……為了拭去這份寂寞(以及拭去粗魯學弟可能對阿良良木學長亂講話的不安),我再度面對密文,試著擠出假設。

  我想想……「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這句問題以片假名寫成,我解釋成是為了增加相較於其他文章的獨立性,這個想法本身應該沒錯,不過增加獨立性的方式,應該不只是寫成片假名這個方法。

  像是畫圈圈框起來,或是在旁邊畫線強調,暗示這段文字很特別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可是,這裡卻使用「寫片假名」這個手段,難道是基於某個原因嗎?

  將問題寫成片假名的原因……非得以片假名寫的原因?這麼做導致句子出現「濁鳴」或「夜目刺客」這種不同解釋的餘地,擴大問題的廣度,但若即使如此還是必須以片假名寫成……

  嗯。

  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思考方向不差,打算等扇學弟回來之後和他討論,在這個時候,傳來一陣走向這裡的腳步聲。

  哎呀,比我預料的還早回來……我一直以為他離席,是因為要討論的事情沒那麼簡單。

  如此心想的我抬頭一看,走進我這間依然亂七八糟房間的人,不是扇學弟。理所當然般來訪的,是身穿寬鬆運動服,一頭像是懲罰自己般受損嚴重的褐發,單腳打石膏的少女。

  010

  「……這不只是興趣惡劣,是狗屁不通了。可以別做這種事嗎──媽媽?」

  我的情緒無從宣洩,卻還是如同整理般安撫,儘可能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這麼說。

  「話說,這是您第一次在白天出現吧?」

  「呵……」

  褐發少女嘲諷般揚起嘴角。

  這種笑法完全是我記憶中的那名少女,國中時代熟識的沼地蠟花,但是接下來的語氣明顯不同。比起那個努力故做成熟,甚至逞強到疲累的那個老成惡魔,她更像是老謀深算的惡魔。

  「瞧你一點都不驚訝,真無聊。你為什麼知道?所謂的友情?還是親情?」

  「都不是。」

  我不確定自己和沼地有沒有友情,更不確定自己和母親有沒有親情。我確信那傢伙不會出現在我面前的原因,在於那傢伙已經毫無眷戀。

  和我不一樣。

  「只在夢中還不夠,終於侵蝕到現實了?媽媽。這麼一來,我終於得定期去醫院看病才行了。」

  「放心啦,駿河。這並不是你腦袋有毛病。何況我也不是幽靈。總之,就當成只在你遇到困難才會登場,像是妖精之類的東西吧。」

  妖精?

  講得真奇幻……

  而且是以沼地的外型這麼說,所以我受不了。

  因為悖德感嗎?我的心境變得有點怪。

  「可是,我現在沒遇到什麼困難啊?」

  不對,我正在遇到困難吧?

  房間完全沒打掃,和阿良良木學長無望和好,黏我的學弟令我招架不住,而且密文也沒解開……

  升學考試以及身體復健,真要說困難也沒

  錯。

  像這樣看,我甚至覺得自己的人生完全不順遂。

  「『順遂的人生』這種想法,我不太能理解。所謂的人生,不就是『不知道會多麼不順遂』的東西嗎?風險管理、損害控制……是一種減法。」

  減法。

  如果人生只能以減法評價,確實很難套用「一帆風順」這種概念吧。

  「以一百分滿分活下去的人,應該沒那麼常見吧。咯咯,你不擅長數理?」

  「不擅長……不過既然這麼說,我其實不擅長念書本身。國文也是……我討厭密文這種東西。」

  我愛理不理地說。

  該怎麼說,與其說這是對母親裝冷漠的典型叛逆期女兒,更像是在母親面前耍帥的典型青春期女兒吧。

  「媽,為什麼留這種密文給我?」

  「你真正想問的,是我為什麼把這種木乃伊遺留給你。不是嗎?」

  身穿運動服的母親,外型是少女的母親,掛著像是沼地蠘花的笑容,從我手中抽走木乃伊手掌。大概只是印象問題吧,不過像這樣看,就覺得她手中正是那個木乃伊應去的歸宿。

  如同惡魔的歸宿,就應該在收藏家沼地蠟花的手中。

  在擁有者臥煙遠江的手中。

  「不然的話,你好歹也可以說,把這種東西當成遺物留給你,造成你天大的麻煩啊?」

  「我沒要把話說得那麼重……」

  那個木乃伊造成的損害,我不會說責任要全部塞給母親。我沒這麼不知恥。

  何況(請容我不怕引來誤解,毫無反省之意,任性地這麼說)堪稱正因為有那個木乃伊,我才得以和戰場原學姊以及阿良良木學長結緣。

  「不過,我無法好心認定您是基於善意留下那個給我,而且假設真是如此,我也不想連木乃伊的其他部位都收齊。」

  即使以這種不講理的外型現身,我也不打算出手搜集。我一邊研究密文,一邊講得像是在辯解。

  母親像是嘲笑般,像是收藏家本人般,一臉笑咪咪的。

  「你並不需要繼承『這孩子』的意志。也不需要收拾我的負面遺產。那封信也不是寫給你的。」

  她這麼說。

  「正如你的推測,那是我連同隔扇送給你爸的東西,算是情書吧。」

  「情書……」

  扇學弟剛才說過將情書藏在屏風的故事……不過將隔扇當成情書贈送,已經不只是豪奢,而是豪放的故事了。

  「畢竟那是我少女時代寫的情書,所以內文也不小心寫得太有個性了。」

  「……就像是喜歡使用艱深漢字的國中生吧。」

  我試著挖苦這麼說,但母親絲毫不以為意。

  「就說是少女時代了,是愛現的年紀。當時我想拋棄臥煙家,那位哥哥想拋棄神原家。我們大概是在這一點意氣相投吧。我送的這些隔扇,他隱瞞來歷暗自使用,大概是對神原家的一點報復心態吧。」

  忽然聽到父母相識的經過,我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像是聽到不該聽到的秘密般難為情。

  話說,原來她以前稱呼爸爸為「哥哥」?

  我媽媽原來出乎意料是妹系角色?

  「後來,我們就真的拋棄自己家了。」

  「…………」

  捨棄一切,彼此只剩下彼此。

  不對,在那之後,他們生下了我。

  「很可惜,遲鈍的哥哥沒發現信。不久之後,我也被禁止進入這裡,所以也沒辦法回收隔扇。如此而已。那是一張沒完成職責的藏寶圖。就像是沒發芽的故事,沒回收的伏筆。」

  母親做結般這麼說。

  此時我第一次想到,她以我舊識勁敵的外型現身即使只是胡鬧,但她變成他人外型的原因,或許是她不能以原本的外型出現在神原家。

  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一種結界吧?

  反過來說,她不惜偽裝身分穿過這道結界,也想對我說某些事吧。

  「……您果然想叫我搜集木乃伊嗎?」

  「還在講這個?用不著做這種事。不然,我可以難得負一次責任,幫你撕掉那封信喔。只不過,你現在身處的逆境有多麼危險,你應該要更清楚一點。」

  臥煙遠江說完聳了聳肩。

  「多麼危險……這我知道喔。因為扇學弟不小心許願了。真是的,輕舉妄動也要有個限度才對。為了保護那孩子,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解開這篇密文。」

  如同阿良良木學長昔日保護我到輕舉妄動的程度。

  「我不是在說這個……雖然也是在所難免,不過,你對那個少爺的認知還太天真了。」

  她斷然這麼說。

  那種像是惡意聚合體,像是毀滅思考化身的少年,母親卻說我對他的這份認知太天真,即使世界這麼大,敢如此斷定的也找不到第二人吧。我在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

  居然叫他「少爺」……

  「分散的木乃伊,分布於日本各地的木乃伊。我的木乃伊究竟引發多麼嚴重的不幸,你沒有理解。」

  居然說「我的木乃伊」……

  雖然強烈主張自己的所有權,不過聽這個說法,如同臥煙遠江本身就是木乃伊。

  「不,扇學弟好歹明白這一點喔。他像是惡整一樣,親切又滔滔不絕地對我說明過。不只是實現願望自作自受的當事人,這場悲劇甚至會殃及周圍……」

  「這場悲劇,會繼續連鎖下去。」

  臥煙遠江打斷我的話,這麼說。

  「因為,木乃伊會以願望與不幸為糧食,如同癌細胞增殖。不過真正增殖的或許不是癌細胞,是願望吧。」

  母親以沼地蠟花的動作,聳了聳肩。

  「增……增殖?啊……」

  我愣住了,草紙脫手落地。不只如此,還不禁當場起身。

  我從未想過這種事。

  不過,聽她這麼指摘,我甚至詫異自己為什麼沒想過這麼簡單的事?

  沒錯,我向木乃伊許願的時候,木乃伊回應我的願望,然後「成長」了。本質是屍體的木乃伊會「成長」也挺奇妙的,總之,當初只有手掌部分的木乃伊,實現第一個願望之後「延伸」到手肘。

  如果實現第二個願望,肯定會延伸到肩膀吧。如果實現第三個願望,肯定會「延伸」得更完整吧。

  「成長」……「再生」?

  如同癌細胞……如同不死的吸血鬼?

  咦……所以說,會怎麼樣?

  四分五裂的木乃伊部位……要是在世界某處,實現我這種傻瓜的願望……光是讓當事人與周圍慘兮兮還不夠……還會迅速再生為「三倍以上」?

  那麼,實現三個願望之後,悲劇不會就此結束,今後會以三倍的效力,讓三倍的人們不幸?

  三倍之後是九倍?九倍之後是八十一倍?八十一倍之後……這已經是不擅長數理的大腦處理不來的乘數。

  在這樣的過程中,如果比草紙還脆弱的木乃伊再度四分五裂分散各地,不幸蔓延的速度會像是病原菌……咦?

  咦?這樣很奇怪耶?

  有這種事嗎?

  那個騙徒拿來的木乃伊頭部已經成功處理掉,所以關於木乃伊的事件,我原本覺得就某種程度來說已經解決……但是這麼一來,完全沒解決吧?

  本應處理掉的左手,為什麼再度在我的房間找到?這個大問題也因而姑且獲得解釋。如果會無限再生、無限增殖,那麼無論左手有幾條,在原理上都沒有矛盾之處。

  最近才堆積起來的垃圾山,為什麼會埋著我毫無印象的第二條木乃伊左手?這個問題當然還在……但至少數量的問題解決了。

  不過,這個解決是新問題的火種。

  照這個邏輯,頭部也可能再生。我聽過渦蟲連腦部也可以輕鬆再生,如果是怪異就更不用說了。

  「咯咯咯,我嚇過頭了嗎?哎,我就姑且安慰你一下吧。可靠的專家早就開始行動,所以不會釀成什麼大禍。」

  她講得像是把我的慌張當成好戲看,至少不像是以當事人身分感受到責任。

  專家……忍野咩咩或貝木泥舟嗎?

  貝木泥舟確實擁有過木乃伊的部位……關於那顆頭,我想他應該和我一樣,是從當事人那裡直接拿到的,不過那個騙徒不一定沒擁有其他部位!

  騙徒真的是滿嘴謊言。

  「不過,某些部位連專家都找不到,沒能回收,這也是事實。我想,應該再也沒人會發現那些部位,假設被找到,應該也只有你這種傢伙會找到吧。」

  這番話可以解釋成兩個意思。

  正因為我是臥煙遠江的女兒,所以可能會尋找她的遺產;或是只有我

  這種傻瓜會不小心找到,不小心許願。

  如果是後者,那她根本沒安慰到我。專家找不到,卻只有傻瓜找得到的木乃伊部位?

  想像得到的糟糕未來,糟糕到令我說不出話,但是面對這樣的女兒,這個母親毫無愧疚的樣子。留下這種負面遺產的核心人物,我以為會以當事人身分提出一些主張,不過,應該沒有吧。

  死人不會說話。

  她這樣的人,真的一點都不需要那種消極、畏縮又愛哭的木乃伊吧。我隱約抱持這個感想。

  「哎呀,那個黑暗少爺差不多要回來了。那麼,我就此告辭。」

  「咦?」

  我冒出「要回去了?」的心情。這樣的我,骨子裡果然害怕寂寞吧。無論對方是誰,即使是無藥可救的母親,我也忍不住想依賴。

  「以我的世界觀,撞見那個少爺的話不太妙。可能會湮滅。」

  「湮滅?」

  居然把扇學弟講得好像反物質……不,暗物質?

  「總之,你沒義務繼承任何人的意志或遺志,也沒有任何人希望你這麼做。我來只是想說這個。因為你不是我,不是這個女生,更不是阿良良木小弟。我要抱怨一下,你想做事的時候動不動就拿我當藉口,這口氣我可咽不下去。要做就以你自己的意志去做。要努力就以你自己的意義去努力吧。」

  「以我自己的意義……」

  努力吧。

  感覺我這次首度受到母親的激勵。

  「你不是別名『努力駿河妹』嗎?」

  「為……為什麼知道這個綽號?」

  那是我國中時代自己想的綽號!

  「媽媽總是把女兒清楚看在眼裡喔。咯咯咯。不過就我來說,這也是已經變濁的綽號就是了。」

  「變濁……?」

  如果連努力的行為都視為雜質,那她真的是正如傳聞的天才。是個性超過強烈達到劇烈的一個角色。

  這麼一來,即使是母女,她和我也是完全不同的人。

  是的,神原駿河和臥煙遠江是不同人。

  事到如今,我察覺這個事實。

  事到如今,才重新察覺。

  「哎,無論要污要濁,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不過,如果只是普通的水,我可不能接受喔。」

  「普通的……水……」

  「不成藥,便成毒。否則你只是普通的水。啊啊,沒錯沒錯。所以,如果你還會見到貝木,也幫我轉達他一下。不要老是追著我的背影徘徊迷失。別擔心,我在那個世界也和老公恩愛到不行。」

  太難轉達了吧!

  應該說,我哪敢轉達啊!

  011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阿良良木學長講好久。不過想到大奶學姊在海外陷入的困境,這也難免吧。可是傷腦筋了,只有這一次,在真正需要的時候,我也必須提供綿薄之力協助才行……哎呀,駿河學姊,看您表情莫名舒坦,怎麼了嗎?」

  以手心轉動手機,悠哉回來的扇學弟對我這麼說,我不禁撫摸臉頰,確定自己是否露出這麼舒坦的表情,然後回應他。

  「不,沒事。只是做了一個白日夢。而且,我見到兩個懷念的臉孔。」

  「啊?」

  扇學弟一臉詫異。

  不過,大概是認定我的變化和他無關吧。

  「那麼,駿河學姊,繼續研究密文吧。」

  他這麼說。

  「……電話里的事情沒關係嗎?阿良良木學長說了什麼?」

  「啊啊,請放心。阿良良木學長沒有您擔心的那麼生氣。最近聯絡不上他,是照例遇到一些麻煩事。不過遇到麻煩事的與其說是阿良良木學長,應該說是羽川學姊。」

  阿良良木學長沒我想像的那麼生氣,這個消息讓我開心到想跳起來,不過我在這時候想確認的不是這一點,而是「羽川學姊遇到麻煩事」。

  即使覺得她幾乎不會出問題,不過既然是在海外陷入困境,我終究不能當成沒聽到。

  「不,總之還不用插手。也就是観望。這是阿良良木學長也被迫進行困難判斷的局面。以大奶學姊的狀況,貿然去幫忙可能會幫倒忙,這是最讓人進退兩難的點。」

  「…………」

  總覺得話題的架構差太多了。

  不,這邊的話題規模也很可觀。畢竟甚至暗示了木乃伊在全國各地無限增殖的可能性。

  「總之呢,乳房太大會搖會彈又會重,當事人也意外地覺得礙事,就是這麼一回事。」

  扇學弟以這番話做總結(一點都沒總結到)。

  「關於密文,我和愚笨的阿良良木學長聊著聊著,忽然想到一個假設……」

  他開始回到剛才的討論。

  不過,我打斷他的話語。

  「啊啊,扇學弟,不用假設了。因為我解開了。得出結論了。」

  「咦?」

  黑暗少爺吃驚愣住的表情挺有看頭的。我乘虛而入,讓這個虛無的化身中了一記冷箭,所以表現得還算不錯吧。

  012

  雖然這麼說,但實際上沒什麼好得意的。畢竟直到中途都是和扇學弟一起思考,而且要不是出現在白日夢的那個人給了露骨的提示,我這種傻瓜不可能得到這個解答。

  雖然剛才說了很多,不過以她本人來看,那種密文只是玩心的產物,我卻一直埋首研究而且解不開,她才會耐不住性子登場。這或許出乎意料是剛才那場白日夢的真相。

  只不過,我正想對這個動不動就囂張的學弟展現學姊的威嚴,所以我像是一切都由我自己想到般,做出充滿明星架式的動作。

  「首先,我想到的是……」

  而且強調是我自己的功勞。

  這樣看起來或許反而是打腫臉充胖子,不過扇學弟笑咪咪地徹底當個聽眾。他身為推理小說迷,當然喜歡飾演負責解謎的偵探,不過或許也不討厭站在負責驚訝的華生助手立場。

  「身體部位雖然羅列卻沒有網羅。你對這一點的解釋,是推測沒寫到的部位才具備意義。」

  「我確實說過。不過這個推理沒什麼成果。」

  「是的。我們最後的結論是說,密文內容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算是網羅所有部位,不過關於這一點,我認為或許也可以反過來看。」

  「反過來看?」

  「換句話說,在排列整齊的文章中,或許重要的只有少許一兩句,其他的字句都是幌子。沒有網羅所有部位的原因,在於這原本就是不必要的幌子,只要句子夠多,就足以成為稱職的幌子。畢竟多到繁雜也不太好。」

  此時,我不經意觀察扇學弟的反應。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個模式啊。」

  他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常見的模式嗎……

  我還以為是我全新發現的。

  「居然會這樣……我還已經想到形容這種密文的嶄新慣用句了。『藏樹木最好的地方是森林』……」

  「這句諺語早就有了。在推理界不只是慣用句,還是常套句。」

  「真的假的?唔~~如果有慣用句能精準形容這種心情就好了……」

  「啊啊,那就是『重新發明車輪』。」

  原來真的有?

  聽眾造詣比偵探高的解謎場景,這才真的是一種創新吧……我稍微消沉地思考這種事,此時扇學弟催促我說下去。「不過,問題在於密文里的哪一段文章,是作者意圖隱藏訊息的重要文章,這很難鎖定吧?」

  真是成材的聽眾,成材的學弟。

  「『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這句問題,不就是用來鎖定目標的嗎?」

  「喔喔。那麼,『ヨメ』應該變換成『讀』吧?」

  「嗯,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要稍微加工。」

  「加工?」

  扇學弟說著,再度閱讀草紙內容。

  雖然這麼說,但只是重新瀏覽的程度。或許是因為自己飾演聽眾,要避免在這時候不小心察覺真相。

  「我看過問題之後,也不知道哪段文章比較突出。不過以駿河學姊的說法,我這樣是錯的吧?」

  總覺得他不經意拉高門檻……這或許是在為我暖場,但我不太習慣這種事,所以希望他不要過於挑唆。

  緊張程度和球場上不一樣。

  「我依序說明吧,這句問題都以片假名寫成,引起我的注意。我在你接電話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想強調這段文字是題目,絕對不愁沒有手段可以用,極端來說,在開頭寫『題目』兩個字,畫個四角形框起來就夠吧?」

  「原來如此。四角。那麼

  問題句的『四角』不是『死角』……」

  「啊,不,錯了錯了,剛才是巧合。」

  只是舉個極端的例子,卻搞得亂七八糟。

  只有抓不到步調的缺點特別顯眼……原本想讓成材的學弟看看學姊成材的一面,但我開始覺得最好在拙劣的一面曝光之前趕快收尾。

  「換句話說,駿河學姊推測這篇密文的某個要素,使得題目一定要用片假名寫成?」

  「嗯。我也想過,這或許只是湊巧混進來,別人寫的無關句子……」

  「因為片假名構造單純,所以親女兒也對於筆跡鑑定沒自信?」

  「就是這麼回事。」

  他的附和真是搔到癢處。我甚至認為他或許早就察覺真相,只是貼心為了我而假裝不知道。

  「可是,不是這樣,片假名的單純構造正是關鍵。因為構造單純,才會選用片假名來寫題目。」

  「嗯……?愚昧如我,心裡還是沒有底……這是什麼意思?反過,來說,因為構造會變得複雜,所以不能以漢字混合平假名寫成,是這個意思嗎……確實,『濁』這種字一般來說不會想自己手寫。」

  扇學弟這麼說。

  「畢竟數位機器普及之後,人類的手寫技能著實退步了。總之,既然密文寫到『踝』這個字,總不可能不會寫『濁』這個字吧。不過,『濁』這個漢字乍看之下,還真不知道筆畫數是幾畫。」

  「就是這個。」

  「啊?」

  過度成材學弟的過度表現,我這個不成材的學姊至少不能放過。所以我抓住機會說下去。

  「該注意的重點是筆畫數。」

  「筆畫數……如果您在說『濁』這個字,那就是十六畫啊?」

  扇學弟說自己頓時聽不懂,卻隨口這麼說。這麼漂亮的表現,使得我反而差點做出聽眾的反應,不過幸好「濁」的筆畫數不重要。

  這不是重點。

  「我說的是片假名的筆畫數。」

  「片假名的筆畫數……?這個嘛,唔~~我沒深入想過這種事耶?」

  這應該是真的。

  如剛才所說,因為構造太單純,所以片假名的筆畫數,一般來說沒人會去注意。不過既然是字就有筆畫數,毫無例外。

  「哎,片假名大多是一畫或兩畫就寫得完吧?」

  「嗯。片假名大多是這樣沒錯。不過,還是有三畫的片假名,而且,在四十六音之中,只有兩個片假名是四畫。」

  「喔~~原來有四畫的……慢著,咦?」

  此時,扇學弟驟然抬頭。

  如果這個反應是演技,那他已經是貨真價實的演員了。我就像在回應他,同樣以裝模作樣的態度回應。

  「是的,四畫的平假名。」

  013

  嚴格來說,四畫的片假名不只兩個。如果包含濁音,數量就增加許多。例如「カ」變成「ガ」,「ス」變成「ズ」,兩畫的片假名加上濁音就變成四畫。

  不過,這時候不用思考這部分。

  因為,題目的「ニゴリナキシカク」是「沒有濁音的四畫」。從一開始就可以排除濁音或半濁音。

  「哈哈!我真是的。說到『濁』,我的想像力一直受限在液體或半液體,不過文字其實也可以濁。不是液體或半液體,是濁音與半濁音……」

  「姑且說明一下以供參考,半濁音的片假名沒有四畫的。」

  「啊~~這樣啊~~還補充這一點供我參考啊,哎呀,佩服佩服。居然想得到這一點,不愧是駿河學姊,想法獨樹一幟。」

  我不知道他這番話有幾分當真,但我就率直收下他的稱讚吧。雖說是母親假扮成舊識勁敵現身給提示,不過那個提示有點難懂。

  就算她說「努力駿河妹」是「變濁的綽號」,也很難立刻察覺這是在說「神原(かんぱる)」的第一個字加濁音會變成「加油(がんばる)」。請不要期待女兒這麼心有靈犀。

  「不過駿河學姊,關於題目的漢字變換,我已經理解了,但我難免有種『所以呢?』的感覺。就算要我們閱讀四畫的片假名……平假名就不行嗎?平假名的構造也很單純啊?」

  扇學弟像是催促我說明般這麼問。

  「雖說同樣單純,不過平假名設計得比片假名複雜。事實上,除去濁音與半濁音,四畫的平假名有四個。」

  「四個……」

  「對,四個。『き』、『た』、『な』、『ほ』這四個,這麼一來,這個題目就無法成立。」

  「這我不懂。無論兩個還是四個,雖然稱不上誤差,不過認定差不多也是天經地義吧……」

  「可是,『き』、『た』、『な』、『ほ』沒辦法組成有意義的字詞吧?即使要讀,也不知道從何讀起。」

  「哎,是沒錯。如果是『き』、『た』、『な』、『い』就可以組成『髒』這個字,剛好用來形容駿河學姊的房間。」

  扇學弟講出這個過分的感想,然後繼續說。

  「話說回來,沒濁音的四畫片假名是哪兩個?」

  「『ネ』與『ホ』。」

  「『ネ』與『ホ』?『ネホ』?既然這樣,這兩個片假名同樣組不出什麼意義……因為沒這種字……不對。」

  扇學弟在這時候察覺了。或者是假裝這時候才察覺。

  沒錯。

  這個題目,沒指定要按照五十音的順序。所以可以隨意排列組合。『き』、『た』、『な』、『ほ』再怎麼組合還是組不出任何字,不過『ネ』與『ホ』的話……」

  「『ホ』、『ネ』……『骨』。」

  扇學弟低聲呢喃,接著看向草紙中央。

  是的,羅列身體各部位的這篇文章,確實有一句提到「骨」。

  如同埋沒其中,卻如同森林裡的樹木,不經意但確實寫在上面。

  「『束起骨架吧』。」

  扇學弟朗讀這一句。

  「對於出題者來說,這篇字數頗多的文章,只有這句話重要,所以才會寫下『ニゴリナキシカク』這個題目凸顯吧。『閱讀無濁點的四畫』,換句話說就是『閱讀「骨架」這一句』是嗎?」

  「怎……怎麼樣?」

  我說完之後失去自信,戰戰兢兢詢問扇學弟實際上怎麼想。雖然曾經被拱為籃球社的王牌或是直江津高中的明星,但我基本上還是適合當副手……

  「我沒異議喔。應該說,我認為只有這種解釋。我預先準備的其他假設,就在這時候正式全部作廢吧。駿河學姊,我看走眼了。我原本以為您是一位更愚笨的人。」

  最後一句相當多餘,不過聽她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但我並不是不想聽聽其他假設就是了。我不免懷疑他剛才一邊講電話一邊分心想到的推理其實和我大同小異,是為了我才刻意收回,不過這時候就讓學弟舒服吹捧我一下吧。

  「哈哈!仰慕的學姊沒有想像中愚笨,我也放心了。那麼,密文解讀進入下一階段了。在第二階段,當成障眼法的文章已經排除,所以就思考我們該注視的這句內文是什麼意思吧。『束起骨架』是嗎……總不能真的把骨頭束起來吧?如果留下來的是這句『集中胸部』該有多好……」

  扇學弟打從心底不甘心般這麼說,不過如果留下來的是這一句,這種惡劣的玩笑也應該適可而止。

  不只是應該適可而止,也沒必要進入下一階段。別提什麼第二階段,我們已經等同於抵達終點。

  「扇學弟,如果排除周圍的文章閱讀這句話,這裡寫的『骨架』未必要解讀成生物的組成要素吧?」

  我指向該處。原本用來隱藏這篇密文的隔扇。

  開了一個洞,露出內部的隔扇。

  如果日常生活就在使用,一般來說並不會特別注意,不過如同人類有內臟,隔扇也有內側。

  支撐隔扇,使其維持薄形長方體形態,以木材製成的「骨架」。

  014

  臥煙遠江隱藏的訊息順利地完全解讀,事情就此結束……才怪。反倒是接下來才辛苦,是苦力。

  是耗費勞力的工作。

  首先,我們必須騰出拆解隔扇的工作空間,所以被迫重新開始清理房間。

  雖說原本就是今天的主要計畫,不過要空出一枚隔扇加上彈性空間的地板面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俗話說「醒著只要半張榻榻米,躺著只要一張榻榻米」形容人生要知足常樂,不過光是空出一枚隔扇的面積就很辛苦。

  人生很辛苦。

  然後我們使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最好能在事後再度組裝回去)拆解隔扇,取出內部的木材,然後悉數橫向排列。

  排列。應該說束起。

  束起骨架。像是

  竹簾那樣。

  這真的需要動用各種排列組合反覆摸索,不過研究到最後,我們完成了一張地圖。將木條橫向束成一片板子當成畫布,再親筆畫成的一張地圖。

  如果將木條分開來看,只會看到上頭畫著幾條神秘的黑線,不過只要連接起來就成為一幅畫,說穿了就是以木條製作的立體拼圖。所以我們解開像是拼圖的密文之後,在最後挑戰真正的拼圖。如果這張地圖又經過編碼處理,我終究會半途而廢吧,幸好這張地圖看起來是正常的地圖。標示的地點距離這裡不遠。

  可以認定木乃伊部位就在這個場所嗎?

  真是的……

  將密文藏在隔扇的胡鬧行徑,我一直以為沒什麼深刻的意義,原來真正的意義存在於這枚隔扇本身?那篇密文說穿了是說明書,是準則。

  這是一張加上兩層機關,甚至三層機關的「藏寶圖」,雖然最後變得像是回到起點,不過,如果解開那篇密文,應該沒人會想到拆掉隔扇,束起骨架,確認上面寫了什麼東西吧。

  「哈哈!那麼,事件就此結束……是嗎?真不錯的頭腦體操耶。」

  扇學弟說。

  回過神來,太陽不知何時早已下山。到最後,感覺整個下午都用來解謎了。拆開的隔扇塞滿先前騰出來的空間,所以以印象來說,房間變得比清理之前還凌亂,就這樣結束這一天……老實說,我也覺得今天白忙一場而感到空虛。

  「別這麼說,留到明天再清理就好吧?比清理之前還要散亂的感覺,是大掃除的必經儀式喔。我會繼續幫忙,所以請不用這麼氣餒。總之,至少只有密文處理完畢,所以這樣不是很好嗎?」

  「不。」

  我搖頭回應他的安慰。

  「反倒是接下來才辛苦,是苦力。可能是耗費勞力的工作。」

  「啊?什麼意思?」

  「因為,明天非得立刻前往這張地圖標示的場所吧?得去回收部位才行。你不是也說過嗎?必須在冒失的某人冒失使用之前,將木乃伊處分掉。」

  「我確實這麼說過……不過駿河學姊先前也說,始終只是要解開這篇密文而已,所以關於這一點,我原本以為明天得用別的方式煽動您。」

  原來你明天想煽動我?因為名字有「扇」字?

  真是的,這個學弟從頭到尾都把別人的不幸當好戲看。

  「為什麼改變主意呢?我和阿良良木學長講電話的時候發生某個事件,對您的心境造成衝擊嗎?您剛才說做了一個白日夢……」

  我也不清楚。

  確實,那個人讓我知道事情多麼嚴重,體認到我的認知太天真,但如果只有這樣,我覺得沒什麼太大的關係。

  多虧那場白曰夢,我才得以解開密文,這是千真萬確的,而且那個人──那兩個人反倒說我不需要去找木乃伊的部位。

  不用繼承沼地蠟花的意志。

  不用繼承臥煙遠江的遺志。

  那麼,這就是我自己的堅持。

  「清理房間的工作怎麼辦?慘到不忍卒睹的臥室,您居然要罪孽深重地扔著不管嗎?」

  扇學弟不知為何,以像是演講的語氣質詢我。真的是當好戲在看。

  啊啊,我知道了。

  我一直深刻覺得,這男生的這種態度很像某人……原來如此,是像我。

  和去年的神原駿河一模一樣。

  「向阿良良木學長道歉,哭著拜託他跟我和好,然後請他清理吧。因為我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我來著手整理自己的心情吧。無論是壓力還是願望,從今以後都別再累積吧。」

  「…………」

  我原本想成為阿良良木學長那樣的人。想和那個人一樣,成為對別人溫柔的人,成為能拯救別人的人。不過,這果然是錯的。無論再怎麼崇拜,我也不是阿良良木歷。既不是沼地蠟花,也不是臥煙遠江,更不是戰場原黑儀。我必須成為我自己。如果阿良良木學長是隨時能為了看得見的某人、摸得到的某人而戰鬥的傻瓜,那我要成為隨時能為了不認識的某人、在某處冒失犯錯無法挽回的某人而戰鬥的傻瓜。

  我要以這種方式超越阿良良木歷。

  成為我理想的神原駿河。

  015

  隔天,我和扇學弟前往地圖標示的場所,展開一場堪稱驚天動地暴虎馮河的大冒險,最後好不容易成功獲得目標的木乃伊。

  說來遺憾,雖然沒被冒失又沒概念的人搶先一步,不過位於該處的木乃伊部位比想像中還少。以五十音來說只有兩音左右的一小部分。

  即使我不說這樣付出太多收穫太少,不過想到今後的路多麼漫長,我難免不耐煩。雖然也想就此放棄,但我在學弟面前發下那種豪語,現在只能忍著點。

  總之,剛開始都是這麼回事。

  就以此為開端,一步一腳印,耐心收集惡魔的全身吧。畢竟在我的房間裡,「沒開封」的隔扇居然還多達七枚。

  我高中生活的最後暑假,看來會成為至今最漫長的夏天。

  有多少具身體都不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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