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原初的魔王與救國的聖女
「哥特，請報告今天委託承接情報。」
「好，今天前往附近森林採集藥草的孩子有七個，以魔族、人族混合隊伍擔任護衛；有十四名冒險者負責討伐，應該是來自城市後山領主領地的魔物；其他人則是負責護衛行商人，以及改建保護區等工作。」
「後山裡有什麼？我記得很久之前領主館邸有張貼過招募土木作業人手的傳單吧。」
「聽說是去蓋不知道用來幹什麼的小屋，但是有不少人最後下落不明。如果不是真的走投無路的話，就絕對不會去接這類委託，算是這裡的行規了吧。」
自從來到亞爾維斯，已經過了三個星期，公會成員的思考的確正在改變，也逐漸開始影響到冒險者的價值觀。
當然也不可能是一切順利，反抗改變的人也不少。而且就算表面上很順從，也不知道心裡到底是怎麼想……以上就是我最直接的感想。
但即使如此，還是有許多人正在改變他們對待人族的方式，讓雙方開始積極交流的趨勢的確是存在。
原本就沒有很實際的理由讓大家去迫害人族，只不過是一部分被古老思考限制住的人受到領主刻意引導，只是隨波逐流的其他人則是占了大多數。
也就是說——既然不是什麼根據明確理念和意志產生出來的文化，那當然就會很容易被由明確理念和意志，以及力量所製造出來的趨勢給吞沒。
結果重點還是力量，不管是在什麼地方，我只能靠力量來影響大眾。
但是也沒關係，只要世界能夠因此改變，有人會因此而得救的話，那我就會扮成魔王。只要在最後，能夠實現她的心愿——
現在我走在公會大廳里，所有人都會向我低頭行禮，甚至還有人會單膝跪地。
我發下的指示就只有「不得繼續岐視人族」、「保護孩子」和「對不當運用暴力者加以處分」而已，並沒有打算要支配這裡。
要不要接下委託，所有人都可以自行決定。
但就算是這樣，從一開始那兩名山姥辣妹之後，就開始有魔族因為可以獲得的報酬豐厚，公會點數也很有魅力而承接委託。也因為如果不當對待護衛對象的話，會成為公會的處分對象，所以不會對孩子出手——這是很自然的趨勢。
而且有人真的敢動手，就會讓他得到相對應的處分。
其實也不是由我親自出面去取締違規行為。
然而即使如此——
「閣下，請問今天有什麼預定行程嗎？如果方便的話，是否可以前往東邊山嶽地帶視察呢？孩子們前幾天，似乎在那附近發現一個懸崖上開滿花朵的地方。」
「魔王大人，之前和孩子們收購藥草的商人遭受襲擊事件的犯人是魔族。我們已經逮捕犯人並關進地下牢房裡了，請問該如何處置？」
「凱馮大人，因為聽到傳聞而從諾斯亞爾來的人族，希望能移居到保護區內，應該要怎麼處理呢？」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一樣啦！所有人把我當成是真正的統治者在看待！而且最後那件事，明明應該要和領主提出報告才對吧。
但就現況來說，實際上是沒有多餘的土地可以收容難民。
而這種事就算上呈請願給阿卡姆，也會馬上被抹消掉。
從請願到難民本身都一起抹消掉，這點居民們也都很清楚。
沒錯……恐懼的根源仍留在人們的內心深處。
所以大家才會期待能夠對抗他們恐懼之對象的人物，也就是我。
當然我在眾人心中的形容，也是有讓人害怕的一面存在。我已經在眾人面前，殺害了數名被視為不可能悔改的魔族，當成一種警告了。
都是些再三無視我發出的警告，只為了滿足自己欲望而對人族出手的魔族。
公會的地下牢房，可沒大到能夠把這些人統統關進去。
最後結果就是不論是什麼種族，都開始崇拜我，事事都會來請示我。
……人民的期待真是沉重，雖然是我自己希望的結果啦。
也許是差不多該進入下一個階段的時刻了。
「我先去見見剛才被關進牢房裡的魔族吧。難民的話現在不太好解決……我晚點找時間和保護區長談談好了。然後如果孩子們會跑到崖邊的話，護衛就得注意一點，提醒他們不要在那麼危險的地方亂跑。」
看到在我下達指示後，就算只是簡單的幾句話，還是開心地快步跑出去的眾多冒險者，讓我感覺渾身不自在。該怎麼說呢……你們那麼喜歡被我命令嗎？
「真的是和以前不一樣了呢，他們原本都是一副得過且過的樣子。」
「……也是啦，什麼事情都交給被認定為比自己還低等的人去做，每天遊手好閒不事生產。這種生活方式搞不好和人族一樣，其實非常不健康吧。」
阿卡姆，你打造出這種領地到底是為了什麼？居民、領地和魔族，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當我站上現在的位置後，才第一次產生這種疑問。
雖然只是暫時的情況，但當我君臨於所有居民之上的現在，我所追求的就是大家的和平與安穩。
但是你——到底希望打造出一個怎樣的世界？
我一邊在心裡思考這些問題，同時一個人前往地下牢房。為了去聽聽出生在這個扭曲世界的可悲魔族有什麼說法——
「凱馮大人，現在關在裡面的兩名魔族，都是高級魔族。請一定要小心提防，免得有什麼萬一。」
「我知道了，接下來由我一個人過去就好，你們把門關上避免出事。」
我慢慢走下通往黑暗地下牢房的樓梯，腳步聲響遍整個地下牢房。
想著這響亮的腳步聲應該也能夠用來牽制被收容的犯人吧，同時走向那兩名魔族，也就是襲擊行商人的犯人身邊。
地下牢房的照明亮度不高，光源並不是用魔導具，而是來自不斷搖曳的蠟燭火光的提燈。
這光源照亮了正在瞪視我的魔族，以及另一名保持低頭姿勢的魔族。
兩人都還很年輕，都有一頭淺色的金黃長發，其中正在瞪視著我的青年，一看清楚我的模樣後就開口大叫。
「呀！你、你是什麼人！是魔族嗎？是魔族對吧？快點救我們——」
「住口！」
這名青年左肩上長著類似烏鴉的巨大翅膀。
而右眼則是呈現有如白銀工藝品的顏色，我想那應該是魔眼吧。
高級魔族……還是我在來到這裡之後，所見人物當中的最高階級。
這時讓長發低垂向前的另外一個人，也慢慢抬起頭來看著我。
五官雖然和旁邊的青年很相似，但這一位是位女性。
她右肩有和青年一樣的翅膀，左眼也是和青年一樣的魔眼。
這兩人應該是雙胞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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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人似乎不是公會旗下成員，但是因襲擊公會旗下商人，所以才會被關進這裡，你們應該可以了解吧？」
「哈，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我們要被關進牢里，他可是人族耶，我們有困難的話，本來就應該要幫助我們啊。」
「好吧，那你們有什麼困難，又和他要求了什麼？」
青年以理所當然的口氣，開始陳述一段瘋狂的價值觀。
因為身上沒錢，所以叫他把錢交出來。因為沒有移動手段，所以馬車也要交出來。然後要求帶領他們找地方休息，而且不打算給任何回報。
但問到他們為什麼會陷入這種情況時，他卻一句話也不說。
「你懂不懂自己現在的立場是什麼？我叫你老實說出來。」
「哼！只會刻意顯露自己的特徵部位，不知道是哪來的魔族還真神氣。你戴那個面具是怎樣？那麼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眼睛嗎？」
他的反應讓我在心裡送上讚賞，真是不簡單啊，看到我這模樣還有辦法擺出如此高姿態的人實在是前所未見。
說真的啦，我最近和人族交流的機會明明越來越多，但大家都還是一樣很害怕我。所以只好把最有可能的原因，也就是魔眼給卸下來，紅黑相搭的眼球的確是很嚇人啊。
「我是沒有想要刻意顯露的意思……但你這樣說的話，就讓你見識一下吧。」
我拿下面具，同時也發動兩隻魔眼。而且還在因為拿下面具，而空下來的裝飾品欄位里裝上以前曾經用過的裝飾品。
我現在雖然是裝備「長者之翼」，但以前是裝備另外一種翅膀。
名為「拂塵之翼」，現在回想起來，我在遊戲最後一天，第一個被我打倒的七星，其實在遊戲中受它不少照顧呢。
主要是為了收集各種翅膀系道具，而一直在刷它。
於是在陰暗的地下牢房，出現稱為「黑色光芒」
的矛盾存在。
第三對翅膀，纏繞著火焰的羽翼，在這環境下更加突顯出我的模樣。
「這個才叫作刻意顯露。」
我以此來回應那名青年——這傢伙居然在睡覺。
剛才一直沒有說話的女孩，伸出雙手開始搖晃青年的身體，然後又因為放棄而停了下來，轉身重新看著我。
以完全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真可說是面無表情看著我的這位女孩，眼珠就像一面鏡子一樣冰冷，直接反射出我的倒影。
「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弟弟他已經昏倒了。」
「這樣啊，但你也會說話吧，那就由你來說清楚。」
「……因為我們被趕出家門，為了得到金錢所以才會襲擊商人。」
「原來如此，身為高級魔族居然因為身無分文而去搶劫，這的確是讓人說不出口。」
「是，弟弟他自尊心有些高，做事不顧後果。」
明明是因為同樣的罪名而被關在一起，但她說話的語氣卻像是事不關己一樣。
這令我感到……該怎麼說，有些詭異又可悲。
「你的意思好像在說自己並不是這樣，但既然沒有阻止你弟弟的罪行，那自然也是同罪。」
「是的，但我認為這是想要前往正在改變中的城市中心，機會最高也最快的方法。雖然對弟弟，還有那位商人很不好意思。」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調實在是相當平坦，仿佛只要能夠表現出自己的意思就夠了。
而她明知道這座城市正在改變，卻故意不阻止弟弟的行動。
這是為了要與改革的中心人物，也就是我相見。
「請先讓我自我介紹，我名為潔妮雅，而弟弟他叫利涅亞。我們是阿卡姆大人的孩子，直到數天前都還住在領主館邸內。」
「你說什麼？那又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口中再次說出極具衝擊性的事實，這女孩還真愛若無其事地丟出炸彈呢。
「……因為我們會礙事吧，我們是所謂的妾腹之子，只是在夫人不在的這段期間內生下來的私生子。」
「……我可沒聽說過他有妻子。」
「阿卡姆大人的說法是，他長年放妻子自由行動。」
還真是傲慢，已經當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嗎？你是想說蕾斯早就已經是自己的妻子了是不是？真是愚蠢，蕾斯她……從出生的那一瞬間開始，就只屬於她自己。
而現在既然有人膽敢要主張自己擁有她的所有權——那我當然也有權傲慢。
蕾斯是我的，只屬於我一個人的，我可不記得有讓給別人。
我在這時盡力克制自己幾乎要爆發的感情，而她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發現，只是默默盯著我看。
被那雙完全看不出到底想說什麼，又是在想什麼的空洞瞳孔盯著看，讓我冒出雞皮疙瘩。你到底是在看什麼，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
「……您叫凱馮大人對吧，您是否會處罰我們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然後她仿佛潰堤般的，以平淡的語氣開始編織話語。
「罪孽到底是什麼？我們哪裡做錯了？為什麼大家要保護人族的孩子？我該怎麼樣才能得到這些？請您告訴我，我過去曾經看過有雙親以自己的生命，挺身保護即將被處決的孩子。那些孩子們是怎麼得到雙親的信賴和保護？而且他們現在又得到魔族的保護，這是為什麼？他們擁有能夠贏得這些的力量嗎？我們的雙親為什麼不會保護我們呢？為什麼這麼輕易就把我們切割掉？是因為我們無知嗎？處罰是不是代表能指引我們？是不是可以讓我們得到保護？凱馮大人會給我們這些東西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請您告訴我現在這城市到底發生了什麼改變？連我也看得出來情況不同了，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不同﹑為什麼大家正在改變﹑是想要改變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她連眉頭都不動一下，就說完這一長串話語，當中確實包含求知的渴望。
讓我認為這女孩其實很饑渴，其實很羨慕。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真心想要知道自己正在追求的事物之本質。
「……不好意思，我沒有辦法保護你們。」
「是這樣嗎，那我們會繼續在這裡待一陣子。」
「……這樣啊，但是你希望得到的東西，其實的確是應該能給予你們的東西……也許總有一天，你真的有辦法獲得也說不定。」
「我知道了，那現在請容我小睡一會兒。這裡住起來還滿自在的……比小巷裡自在……也比那間館邸還要自在——」
她話還沒有完全說完，就靠在弟弟身上，縮起身體走進夢鄉。
……我開始覺得這兩人現在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純潔的孩子般的睡姿，才真正表現出居住在這塊領地里的魔族居民之本質。
是一種扭曲的本質，這女孩就十分扭曲。一定是因為她在這扭曲領地的中心，也就是阿卡姆身邊待的時間比誰都久的關係吧。
就弟弟來看，某些方面上算是成長為一個很直腸子的支配者。
但是這位姐姐……她很聰明，雖然是在扭曲的中心成長，但卻能靠從外界傳來的些許情報，發現到自己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然後在被趕出家門，親眼看到城市正在逐漸改變後，就不斷以她那太過聰明的頭腦思索煩惱。
本來應該要馬上就能想到，答案是「保護孩子」和「為他人著想」。
然而自己卻沒有這種很平常的價值觀，卻又能了解有些存在受到這種價值觀的保護，因為自己也想要獲得保護，所以在煩惱應該要如何才能獲得這些價值觀。
真是可悲，實在是太可悲了，怎麼會這麼可悲啊。
她心底的黑暗，就像是把這扭曲世界的扭曲要素思索後得到的結論。
也許在某處，還有像她一樣因此而苦惱的魔族存在。
見識到比我想像中還要深沉的黑暗，讓我在離開陰暗地下牢房時，心情十分陰沉。
……既然是阿卡姆家的人，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問才對。
但我卻違反自己的風格，開始同情原本是敵人的親人。
不對——既然已經被切割掉了，那連親人都不是了吧。
「明天過後應該還是要找時間，來問他們更多事情才是。」
我對職員下達指示，至少給那對雙胞胎送兩套毛毯和枕頭過去，為了突然從陰暗處走出來而感到目眩的雙眼習慣亮度，開始環視四周的情況。
於是看到有個背著巨大籠子的孩子站在大廳角落。
現在應該已經沒有孩子會背著這麼大的籠子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擔心是又有人開始壓榨人族孩子，所以趕緊走到他身邊。
「啊，凱馮大人好久不見。」
「咦？你不是『凱裘』嗎？」
這孩子，正是促使我開啟這次改革行動的那位少年。
雖然那時完全忘記要問他叫什麼名字，但之後在我親自承接護衛委託，並在執行中再會時就順口問到了。
「你怎麼背這麼大個行李……看起來不是要去採集啊。」
朝他背後一看，就可以看到籠子裡裝滿了各種食材。
從蔬菜、水果、肉類到香草束，還有那個像昆布的以及乾麵類的食材，不管什麼亂七八糟的統統都堆在一起。
「是啊！這是我剛剛去攤販繞了一圈，買到的剩餘食材和折扣的食材，還和公會要了他們不收購的魔物部位！」
「嗯，不過拿了這麼多食材，是有什麼需要嗎，和我說說吧。」
「其實啊……在領主大人館邸工作的姐姐們，今天會休假回家喔。雖然也不算是慰勞她們啦，但是因為有各位冒險者的好心，讓我們現在的生活好過很多，所以區長想要趁機辦一次宴會表示謝意。」
「這主意不錯。那我也一起去好了，搞不好可以幫上什麼忙也說不定。」
「咦？不過只是一場小型宴會耶，怎麼能用來招待凱馮大人……」
「不方便嗎？」
保護區的居民，已經有自發性的行動了，會自己主動舉辦宴會，招待包含魔族在內的冒險者。
正在改變的人並不是只有魔族而已，對於證明這件事的宴會，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是很想參加……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大家看到我一定會很緊張吧……是不是該穿比較輕便的服裝呢？
因為這場活動，感覺可以照亮存在於這座城市裡面，才剛窺見到的黑暗之處，讓我有些興奮。
同時也開始認為……照這樣下去，已經生根在這個扭曲城市中的黑暗，應該
能夠透過居民們親手掃除掉才對。
接下來就只要等待機會來臨，只要能夠讓在過去那場戰爭中信奉阿卡姆的眾多魔族，和現在也還在反抗由歐因克所提倡的，這塊大陸的全新風貌的人，見識到我們獲得勝利的模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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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回去換好衣服，把翅膀、面具、魔眼，也就是除了角之外的部分統統解除。
穿上在便服里也算是高級的服裝，打扮成除了頭上長角以外，和一般人族幾乎沒有差別後，我就和凱裘一起前往保護區。
這附近的樣子也和以前相差許多。
在不久之前，還有許多和孤兒沒什麼兩樣的孩子們，為了尋求冒險者外包委託，在這附近席地而坐……
不過現在則是一樣在路旁擺著墊子，上面陳列著應該是自己手制的手工藝品、加工魔物肉製成的燻肉，甚至是自己調合藥草製成的藥品在販售。
當然也有冒險者前來購物，有時還會看到行商人大量收購品質夠好的商品，成功讓他們進入經濟循環當中。
城市活化之後，自然就更容易吸引外地人前來。在這裡還可以看到針對冒險者和出外採集的孩子們兜售輕食的攤車，甚至是簡易公共馬車來這裡擺攤拉客。
已經快要以保護區為中心，形成一個全新的鬧區了。
發展到這種程度，通常都會碰上原本居民，或者是富有階級的人前來插手。但是身為這個城市富有階級的魔族，卻總是在搞無意義的掠奪和榨取。
也就是說——雖然創造出現在這趨勢的是人族，但推動這些的就是富有階級，根本就不會有人來阻止城市發展。
硬是要說的話，大概就只有負責看守城市的衛兵是阿卡姆底下的人……但是他們在近在咫尺的距離看過居民們和平歡笑﹑自由自在過活的樣子，同時也知道有我這個不能反抗的人存在後，就算不主動參加這股趨勢，也會變成只能選擇束手旁觀的可悲存在了。
……不過他們也是會光顧這附近的攤車，邊吃飯邊和冒險者聊天。
先前還會在他們身上感覺到的所謂義務與忠誠心，似乎已經變得十分稀薄，也許是因為眼前景色太和平了吧。
「啊！是魔王大人！魔王大人，你今天來找我們啊？」
「凱馮大人，您也來保護區啊？今天大家一起做大餐喔！」
「我正有這打算，順便來盡點微薄之力。」
走在街上，就有許多小朋友露出笑容和我搭話。
來到保護區入口，發現過去架設的柵欄已經被拆除，換成歡迎更多人踏進這裡的大門。
看到他們一改原本覺得自己很丟人，必須要偷偷摸摸過活的心態，讓我有股無法言喻的喜悅。同時忍不住想要摸摸孩子們的頭，於是剛好在我附近的凱裘就成為我的目標對象。
「唔、唔哇。」
「……對不起，但你們人族能發展至此，讓我很引以為傲。」
§§§
「好啦，今天我要來幫忙大家做菜，在這當中誰有料理經驗呢？」
在保護區內的廣場上，已經放滿廚具和各種食材。
居民們因為食材種類實在太多，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這也是因為平常生活簡樸的關係吧。
所以有部分冒險者決定要出手相助，我也一起自告奮勇。
現在變成因為長角太礙事，所以頭巾綁不好的魔王大人。
「必須要在出外採集的孩子們、負責護衛的冒險者，以及在領主館邸里工作的女僕們回來之前完成。所以得先決定好各自的工作，讓大家有效率地行動才行。」
「是！我們了解了！」
「那有料理經驗的人……居然只有你一個人啊。」
「……哎呀，還真是抱歉啊。」
又是哥特！又、是、哥、特！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啊？會不會太能幹了？從文書工作、管理委託到整理報告，現在連料理都難不倒他。
你真的只是個冒險者嗎？該不會是哪邊派來的間諜還是什麼地下組織幹部吧？
「那除了哥特之外的冒險者，負責要使用刀具的處理工程。孩子們幫忙把食材大略分類一下，把蔬菜和蔬菜、肉類和肉類放在一起。」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團體料理開始啦。
「菇類儘量用手撕開，菜刀只要用來劃一下就好。」
我一面親手示範給周圍其他人看，同時也在注意食材分類的情況。
有這麼多種食材的話，就能做很多不同的料理了，該做什麼才好呢？
「露耶、蕾斯，你們想吃——」
我照習慣開口詢問原本應該要在我身旁的兩人。
會興奮地盯著我手邊一直看的露耶，和專心學習技巧的蕾斯。
她們並不在這。光是如此就在我內心製造出如此深刻的空洞。
……沒有她們兩個人在的話，馮馮料理秀就沒辦法開拍了啊。
「咦？剛才有說什麼嗎？」
「……沒有啦，沒事沒事，大家繼續做菜。」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渾身肌肉的壯漢，頭上還包著頭巾。
……我今天真的莫名想念她們兩個人啊！
料理時間就這樣過去，在全部結束後，一共完成了五大鍋料理。
這附近的森林因為整年都很陰暗，所以生長許多稀有的可食用菇類，所以拿來做成類似義大利面醬料的料理。
除此之外還有和肉串在一起做成串燒，以及加入許多蔬菜的火上鍋和沙拉，沒過多久就排成了差不多可以讓幾十個人吃到飽的料理宴席。
「大家都做得很好，出外採集的孩子們和護衛差不多要回來了吧。在館邸里工作的女僕們大概都什麼時候會到？」
「這個嘛，以前都是下午過後才會回來，這次應該也是差不多時間才對。」
那我就在大家到齊之前先離席一陣子吧。
如果在剛回來還很累的時候就看到我，我所造成的驚嚇搞不好會比宴會帶來的驚喜還要強烈。
我先通知哥特一聲，然後就為了打發時間，一個人走向保護區深處。
保護區的主要道路上，和之前相比建築物的修繕已有改進，也增加了一些新住宅。
大概是都去參加宴會了，所以今天在路上，沒看到平常總是開心跑跳的孩子們，再加上建築物的外觀，營造出很像是走在廢城裡的氣氛。
「……這個地方，現在也正在恢復繁榮，準備成為城市的一部分呢……」
我坐在破舊的長椅上嘆了一口氣，這種模樣實在是不能見人啊。
……心勞、壓力、不安，以及睡眠不足。自從蕾斯前往阿卡姆館邸後，我每天都觀望自己的HP是不是有減少到很晚才入睡，早上又比太陽還要早起，再次確認HP在我入睡這段期間有沒有減少。
我賦予在自己身上的［生命力極限強化］，在晚上入睡前會先解除。
因為如果在睡眠時還持續恢復，那就沒辦法發現［犧牲］造成的影響。
我在她的晚禮服上賦予了［逃走成功率＋50％］這個技能。
而且現在露耶也潛伏在領主館邸內。
舉例來說明現在的狀況，就是為了一個人去旅行的女朋友，找了一打的高級保鏢負責護衛。
但即使如此還是會擔心，因為他可是連歐因克都無法打倒的對手。
歐因克在遊戲時代的等級是199級，離滿級只差一點。
面對連她都說自己「打不贏」的對手，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差不多該回去了。」
一個人獨處時，腦海里總是會想像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於是我換個心情用力站起。
然後伸一個懶腰，發現似乎在保護區更深處看到一道人影。
我目前人在區長家旁邊，已經可以說是保護區最深處了。
但剛才看到的那道人影，卻消失在應該是死路的更深處，裡面還有其他東西嗎……
「啊！在這裡！凱馮大人，大家都回來了！一起來吃吧！」
一道呼喊聲讓我停下打算繼續深入的腳步……雖然很令人在意，但也不能因此拒絕他的邀約。
我就跟在來迎接我的凱裘後面，帶著還很令人在意的心情轉身離開。
之後得再一次過去看看才行啊。
「不好意思，我回來了。」
回到宴會場地，發現準備好的幾張長桌都已經快要坐滿，所有人都一邊歡笑一邊享用料理。
仔細一看還可以發現有一群很面生的女性，以感覺有些害怕的眼神看著魔族冒險者，她們一定就是在館邸里工作的女僕吧。
正在享受宴會的大夥們，聽到
我的聲音後打算一起從位子上站起來。
我並不打算要中斷宴會，所以揮手制止，讓他們再次坐定位。
「大家坐著就好了，各位應該都已經聽說了，這些是保護區居民為了感謝各位，而準備的料理。我也有盡一點微薄之力，不知道味道如何？」
「非常好吃！能吃到有閣下幫忙的料理實在是很榮幸！」
大家在回答我時臉上都帶著笑容，希望能夠儘量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啊。
而從館邸回來的少女們，大概是跟不上這地區的變化，不知所措地觀察周圍的情況，並同時詢問家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此時，坐在凱裘旁邊的女孩，和凱裘一起走過來。
「凱馮大人，我姐姐說一定要和您打聲招呼。」
「初、初次見面，凱馮大人，真的是非常感謝您救了我弟弟。」
她一邊以略帶恐懼的語氣和我道謝，並深深彎腰鞠躬。
大概是作為女僕有接受過禮儀教育，所以她的動作十分優雅。
「真的很不好意思，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凱裘的姐姐，名叫蘿莉葉，現在人在領主大人的館邸擔任女僕。」
「為了家人而努力工作，真是偉大，請好好享受這場宴會吧。」
「這、這真是……太過獎了。」
是個純真又老實的好孩子，就和她弟弟一樣。
對了，她應該會知道最近館邸內的動向吧？
提到館內的事情或許會違反工作契約，但只是旁人問起的話應該沒有問題才對。
我請大家移個位子，安排蘿莉葉和凱裘坐到我旁邊，他們兩人果然顯得很惶恐，但是我說有要事想要請問她，硬是讓他們坐了過來。
……為什麼周圍其他人都一臉羨慕啊，女性的話也就算了，麻煩請各位男性不要以同種類的眼神看著我好嗎？
「那麼……我聽說你在館邸里工作，想問問最近是不是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咦……這、這個……」
「我明白你不希望把自己工作地點的情報泄漏給外人，但是——我覺得這座城市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時機應該已經近了，我一回過神來，就發現其他人也都停下手邊的動作，正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一定是因為改變了自己的思想，並且和人族攜手合作後，發現這才是正常的情況，所以才會有所期待吧。
這也就是說——
「現在的領主，正把人民引導到錯誤的方向上。我認為所有人都應該要超越種族，一起和平共存。相信大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也已經了解到，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不同，只要能夠攜手合作，就能夠迎向比現在還要幸福的未來。」
我很清楚他們到底在期待什麼，因為我正是為此才開始行動。
「所以我——打算要從阿卡姆手中奪取這座城市……這塊領地！」
這是「篡位」，大家希望我把阿卡姆趕下台，自己就任為新任領主。
但是很遺憾，我沒辦法實現你們的願望。但我至少會把阿卡姆完全打倒，並讓更好的統治者繼承這塊土地。
不僅是蘿莉葉，在場所有人都仔細傾聽我的宣言。
並且都表現出「果然是這樣啊」「終於說出來了」，原本就在心底某處等待我開口說出的反應。
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帶有期待、熱情，以及些許瘋狂的表情。
可說是陷入狂熱狀態，如果我真的開戰的話，想必他們會自告奮勇站上前線吧。
……沒錯，這樣就對了。我當然不是期待他們的戰力，但是獲得多數人支持，挺身反抗領主這件事本身就有其意義。
「蘿莉葉，拜託你。為了我的心愿……以及這塊土地的未來，請你告訴我吧。」
「啊……是﹑是的！」
她被周圍的反應﹑我在這城市裡打造出來的趨勢，以及現場的氣氛驅使，露出興奮的神情，用力點了點頭。
……我怎麼開始感覺自己像是個邪惡的詐欺師啊。
「館邸最近有很大的變動，首先是……領主大人稱為『妻子』的女士正式入住館內，聽說已經等了好幾年。」
「……這樣啊。」
「是的，將會在近期內公開發表婚約，館邸也正為此事進行大規模的改裝，更換各種裝飾品，我們今天可以休假也是因為這樣。」
來啦，就是這個。這就是蕾斯提出的戰術，同時也是為了製造最大打擊，令他失去權威性所需要的最後關鍵。
「好像會招待有親密往來的原貴族，舉辦大規模的儀式……」
「還有嗎？不管是什么小事都行。」
「這個嘛……我們女僕之間傳說，領主不知道是被誰下了詛咒……領主原本有在晚上找女僕進房間的毛病……」
她在說話時音量很小，看起來很害臊。但她才一說完，周圍其他人馬上就因為愧疚而低下頭。
「但是最近就沒有類似行為發生，他好像每天會發出可怕的慘叫聲三次，而且看起來還像是油盡燈枯一樣……」
「……哈哈哈，這樣啊。這可真是傑作，這樣看起來，他恐怕連對那妻子都不能下手了吧。」
「啊，就是說啊。其實和我同寢的女僕，就是夫人專用的女僕。她之前很開心地和我提過，有一天晚上她和看守夫人房間時，領主大人不聽制止硬是衝進房裡……然後就在那一刻又發作了……」
聽到這段實在是很丟臉的故事，大家也不知道該不該笑出來，臉上都露出似笑非笑的奇妙表情，我當然也不例外。
「我還聽說那時夫人說著『哎呀……居然一進房間就結束了，再快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這樣啊。」
不好意思，同樣身為男人……我現在多少有些，雖然只是一點啦……同情他。
「還有就是……原本和領主大人同住在館內的兩名兒女，之前被趕出去了。」
「這件事我知道，但是為什麼會被趕出去？」
接下來的話題，則是關於我今天剛見過的兩人。
但是一談到這個話題，部分魔族口中，就冒出原本不該說的輕蔑言論，像是「真是活該」「大快人心」「畢竟只是妾腹之子」等等。
這完全不同的反應讓我覺得很不對勁，所以我開口詢問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流著領主的血統，這座城市裡的年輕魔族大部分人都一樣。」
「我是因為生為魔族，所以過去才會……有那些舉止，但如果是生為人族……」
一部分冒險者在說到這便停下來，同時我也稍微了解到，他們為什麼會對那對雙胞胎擺出剛才那種態度。
……是因為嫉妒吧，明明身份就和自己差不多，卻可以住在領主館邸里，過著比大部分人優渥的生活。而且——或許還能夠接觸到那個不在自己身邊，名為父親的存在。
對於那位弟弟來說，他們這樣想也許是沒有錯。但我實在無法認同那個名為潔妮雅的女孩有因此受惠。
而且看到他們這樣痛罵那對姐弟，不知為何讓我很難受。
「……到此為止吧。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對自己的行為心裡有數。要知道辱罵他們，就等於是在辱罵自己和夥伴。我也沒有溫和到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胞受人辱罵。」
聽到我這樣指責，讓他們內心應該多少也有所感觸。
所以都停下來，並低頭向我謝罪。
至於阿卡姆要舉辦的儀式，目前還沒有決定具體日期。
但事先有所準備當然是有利無害。
於是我對現場其他人說：「時機總有一天會來臨，請大家隨時做好準備。」，然後叫大家繼續享受宴會，只不過現場氣氛已經十分激動。
孩子們因為跟不上大人的變化，顯得手足無措。
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走到孩子們身邊。
「剛才這麼大聲一定嚇到你們了吧，沒有關係啦，喜歡吃什麼就儘量吃吧。」
「啊，凱馮大人，不是這樣啦，我們是想要拿去給奶奶吃。」
其中一名少女，端著裡面裝有料理的鍋子和我說。
奶奶？這樣一說，在這保護區裡面，好像很少看到老人呢……
我四處張望了一下，桌邊果然也沒有能稱為奶奶的人物，這到底是？
「奶奶平常不太會跑出來，但是會教我們調合藥品還有製作首飾喔！」
「這樣啊……那就快點拿料理過去吧。」
或許是腳不太方便吧，但既然平常有為孩子們盡一份心力，那當然也要請奶奶們一起吃才行。
「謝謝凱馮大人！」
我目送孩子們跑向保護區深處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經照在大家身上，那我也在天黑之前先走一步吧。
指示大夥先把小朋友送回家，然後再通知我也要一起離開。
不過大人們應該還想繼續享受宴會，所以我送了幾瓶酒給他們，並且再次叮嚀要適可而止後，就離開保護區。
§§§
隔天。覺得他們過了一晚，現在應該能夠冷靜對話才對。我再次去見那對雙胞胎——被關在公會地下牢房裡的阿卡姆兒女。
不論是在館邸內，還是在館邸外，都沒有人站在他們那一邊。我不知道該拿昨天才在宴會上見識到，周遭魔族對於他們兩人的感情如何是好，現在十分苦惱。
在走下樓梯的途中，感覺這裡好像比昨天要明亮一點。
「……換成不一樣的提燈了嗎？」
而且發現收押他們兩人的牢房前更是明亮，讓我感到很疑惑。
「……早安。」
「唔、唔哇！又又又是你，來幹什麼的！」
「利涅亞，不要亂說話。」
看到牢房現在的情況，真是讓我嚇到嘴都合不攏。
才過了一天，鐵欄杆裡面就化身為讓人可以度過優雅時光的沙龍。
地上鋪著暖色系的地毯，還準備了一張小小的茶几。
茶几上放著一看就知道是高級貨的茶具組，從中傳來和這裡一點也不搭調的濃郁茶香。
牆上掛著繡有美麗繪畫般圖案的掛軸，天花板甚至吊著特地裝設的豪華吊燈，照亮原本陰暗的地下牢房。
「……我是有派人拿枕頭和毛毯來，但這是怎麼回事？」
「是的，因為機會難得，所以我就麻煩他幫我訂購這些家具帶進來。」
「姐姐……你身上原來有錢啊……那又為什麼讓我襲擊商人……」
「…………是我自費訂購，並請人來裝設，這樣不行嗎？」
潔妮雅完全不理會弟弟的疑問，以平淡口氣如此問我。
既然是被逮捕，那當然就是罪犯，公會居然許可她這樣做嗎？
我一問才知道，原來她已經付了一筆不小的金額，給被襲擊的商人作為賠償。
那直接離開這裡不就得了？
「沒地方可住的話，拿這些錢去找個旅店不就好了？」
「但是我很中意這裡，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支付房租，請讓我繼續住在這。」
「姐姐，你這樣太奇怪了……你這傢伙！到底對姐姐說了什麼！」
我是無辜的啊，這女孩該不會是認為只是待在這裡，公會就會保護她的安全吧？該說是天真還是可悲呢。
……糟糕，完全忘記自己來此的目的了。
「今天我來這裡，是因為有些事情想要從你們口中問到答案。」
我把話題帶回來，告訴兩人我的來意。正以優雅動作舉杯喝茶的潔妮雅，聽到之後緩緩放下茶杯，輕柔地站起來。
然後又拿出一個茶杯——
「請用，我們的談話恐怕會用掉不少時間吧。」
她越過鐵欄杆，遞給我一杯剛泡好的紅茶，真可說是我行我素啊。
「……謝謝。」
我輕嘗一口茶溫剛好，而且香氣十足的紅茶，用來暖暖自己接下來應該會很辛苦的喉嚨，然後坐上擺在附近的守衛用椅。
「我想問問阿卡姆的戰力，他大概擁有多少兵力？配置在哪裡？」
原本這對雙胞胎身上穿著有華美裝飾的鎧甲。
現在鎧甲被掛在不知為何設置於牢里的專用架子上，我想他們兩人應該都是就任於和戰爭有關的職務才對，所以才會這麼問。
聽到我的問題，弟弟利涅亞馬上就起了反應，潔妮雅還是一樣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問這個是想幹什麼？」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要打倒阿卡姆大人吧？」
「沒錯，我也覺得問他的兒女很過分，但不管你們回不回答，結果都不會改變，我一定會消滅他。」
潔妮雅在聽到我的回答之後，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不過利涅亞則是表情驟變，但也不是露出什麼有悲壯的表情，反而很冷靜。
就像是正在深入思考我剛才那番話。
「……我原本是負責帶領私人軍隊，雖然也直屬於阿卡姆大人的部隊，但聽說在不久前遭人殲滅。」
「姐姐……你居然要回答他嗎……？」
她平淡地陳述阿卡姆擁有的戰力，原來他並不想要讓男人待在館邸之內，所以館內就只有最低限度的衛兵和守衛，其他人都是住在後山裡的宿舍。
聽到這邊，我就追問被派到後山去的冒險者，到底是去做什麼。
「在蓋好和阿卡姆大人簽下契約的魔物用小屋後，就全都被拿去餵給魔物了。」
她依然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平淡地說出這駭人聽聞的事實。
我問他們為什麼要如此殘酷，這次換利涅亞開口回答：
「因為他們也算是有累積一些經驗，魔物吃下這種人就能獲得強化，這就是人族冒險者的好處。」
我聽完後怒上心頭，那保護區里那些孩子們的父親，大部分都已經……
「說話小心一點，人族也是我的同胞，隨意殺害領民還引以為傲實在是愚蠢至極，要不要我也拿你去餵魔物啊？」
「……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凱馮大人，利涅亞他又昏倒了。」
「就讓他躺在地上吧。到底把人族當成什麼了。」
「……對以前的我們來說，人族就是隨時都可以替換掉的僕人或用品吧。」
「以前……你已經發現到並不是這樣了嗎？」
「因為我經常會執行需要前往外地的任務，但我也只是即使注意到了，也不知道該怎麼才好的愚昧之人。」
就算是這樣，她還是有她自己的想法吧。
「……也罷。那平常放在後山的私人軍隊，就是他最大的戰力吧？」
「不，在領地內還有……應該說在領地劃分比現在還要細時的各個原領主的城市裡，也都有派出軍隊駐守，萬一發生戰事時，應該都會從外地召集回來。」
不在本來應該要保護的主人身邊，而是被派在外地的兵力。
但也無法取笑他用兵如此愚蠢，因為阿卡姆本身就是最大的戰力。這樣的話……在他大陣仗舉辦儀式的時候，就有可能會被來自外部的戰力和來自內部的戰力挾擊……？
……就這樣開戰的話，在最糟的情況下會讓城市居民出現損害。
只靠把冒險者派駐在城市裡，大概是無法對付。
「最後……還有一個人，除了阿卡姆大人之外，應該是館內最強悍的人物。」
她接下來談到的內容，就像是在對我追加一記重擊。
「在館內擔任管家，名為伊克絲的精靈族女性。她才是阿卡姆大人只在館內安排最低底限兵力的最大理由。」
「……有那麼強悍嗎？」
根據潔妮雅的說法，她率領的私人軍隊在和伊克絲訓練時，在一打五十的狀況下卻毫無還手的餘地。
除了有高超的魔術技巧外，發動速度、作戰時的動作、應用方法以及戰術，全都是一流水準。此外要是想拉遠距離等待她露出破綻，她就會施展魔導來攻擊。
聽她說得這麼誇張，讓我不禁發動技能看看潔妮雅本人的能力大概是什麼程度。
【Name】 潔妮雅
【種族】 高級魔族
【職業】 劍士（38） 魔術師（22）
【等級】 59
【稱號】 月眼的魔劍士
……還真強，至少公會旗下的冒險者應該無法動她一根寒毛。
而且以她的等級來說，各能力數值似乎都略高一些。
這就是種族差異嗎？
但是就連她，也贏不了那位名叫伊克絲的人物……
「伊克絲是個魔導師吧？連和她打肉搏戰都不行嗎？」
「是的，她也精通格鬥術，我甚至還得求教於她。」
……不管是之前在亞基達爾派來的刺客也好，還是這個伊克絲也好，阿卡姆這傢伙的部下真是人才濟濟。
「以上就是他所持有的全部戰力了嗎？」
「……不，最近館內來了一個讓我有些在意的人。」
居然還有啊？該注意的人物再多下去，就真的會對作戰產生影響了耶！我不管了，乾脆連館邸一起炸飛算啦。
「是最近新進的女僕，應該是位魔導師，雖然旁人都沒有發現……但我的魔眼可以觀測到其他人的魔力流
動。在館內設下了只讓極少數人能夠施展魔力的結界，但她卻依然可以運用魔力。」
「……維持那個結界的人該不會不是伊克絲吧？」
「沒錯，所以她的實力至少也在伊克絲之上。」
等等……她說最近來的女僕對吧。那該不會是——
「那個女僕的特徵呢？」
「是位有一頭白色頭髮的精靈，眼睛是藍色，完全不怕生。因為很可愛我也很喜歡，所以選她來當我的專用女僕，結果就在那天被趕出家門。」
「原來如此，我非常了解，不管那個女僕也沒關係。」
那是我家的孩子，真是厲害，沒想到居然當上女僕了。
請務必要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女僕打扮，最好是能把女僕裝也一起帶回來，要是連蕾斯的份也一起的話就再好也不過了。
不過既然露耶已經潛進去也能戰鬥，而且能力並不在那位伊克絲之下，這樣在決戰時應該就不會被干擾了吧。
但是會從外部進攻的兵力這問題還沒解決。
我本來是打算利用阿卡姆本人敗北，再加上強調城市居民民意，來動搖這些外部的阿卡姆信奉者，但如果這些人本身就是阿卡姆最大戰力的話……那就必須要有人可以去壓制住他們，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那個……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這樣啊，很感謝你。」
看到我進入沉思，潔妮雅輕聲告知我，於是我也對她道謝。由於已經沒有話要問了，順手把茶杯遞還給她，打算要離開地下牢房。
但潔妮雅不知為何完全沒有反應，只是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盯著我看。
也沒有打算要開口說些什麼，就只是持續凝視著我的雙眼。
不知道她的眼神里到底有什麼含意，讓我不知道該不該移開視線。
「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我有幫上凱馮大人的忙嗎？」
「當然，你提供的情報很有用。」
「這樣啊。」
她為了收回茶杯而走過來，這位意外高挑的女士，以略為抬頭向上的姿勢繼續凝視著我的眼睛。
大小姐你到底是有什麼事？被美女這樣看會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耶。
「原來如此，的確是很困難啊。看來保護與信賴並不是能輕易獲得的東西。」
然後她主動移開視線，一邊如此自言自語一邊坐回椅子上。
原來是這樣，她並不是希望我感謝她。
……真是沒辦法，反正最近我家負責被摸頭的人不在，我也有些傷腦筋。
於是我把手伸向她已經轉身向後的腦袋上，有些粗野地摸摸她的頭。
「……謝謝你老實和我說，潔妮雅。」
她是想要被人誇獎吧，就像是孩子對雙親的渴望一樣。
想必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體驗。
「…………是。」
她就這樣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我在這之後就留下她，默默離開地下牢房。
因為有他們兩人，讓我了解阿卡姆旗下有多少戰力。
如果他想要舉辦儀式，那就必須先召集信奉者。
但是等他集合好戰力後，我才和他開戰的話，到時就會演變成把居民和冒險者都拖下水，和他手下的兵力全面對決。
我希望儘量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實在是不忍心讓蕾斯的故鄉，才正要開始改頭換面的這個城市，再次被捲入戰火當中……
「在我和他一決勝負的瞬間之前……如果有其他戰力能夠壓制戰況的話……」
我有沒有遺漏掉什麼？遺漏掉可以拿來用在作戰上的事情。
……在這邊絞盡腦汁，恐怕也想不出什麼好點子，我終究還是只會靠蠻力。
但是——我的智商至少還能了解，在有困難時可以求助於人。
走出地下牢房後，我就去找公會職員，目的當然是——
§§§
『喂，這裡是恩德雷希亞冒險者公會拉庫總部，你是……瑟彌法那爾冒險者公會亞爾維斯分部啊，還真是稀奇耶。』
「原來如此，這個分部很少和總部聯絡啊，現在報上公會卡片編號，1878237564。」
沒錯，我再次來借用通訊用魔導具，為了借用她的智慧。
之前說是正在出差，但我想差不多也該回來了吧。
『確認完畢。SS級冒險者凱馮大人，請問是什麼緊急狀況呢？』
「我想馬上和歐因克總帥通話。」
『總帥嗎，其實她出差還沒有回來——啊，總帥剛好也發了通訊進來。』
話筒彼端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聲音消失，而通訊也暫時中斷。
時機還真剛好，能幹的小豬仔就是不一樣啊，我滿心期待聽到她相隔許久的說話聲，把話筒貼在耳邊。
然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喂，我是蘭蘭，現在站在你背後……』
除了這刻意壓低聲調的說話聲，同時還感覺到背後似乎有人靠近。
我用力轉身順勢來一記後旋踢，腳邊傳來正中目標的觸感。
「唔呀！」
『唔呀！』
然後從話筒彼端和現場，幾乎是同時傳來這記叫聲。
絕對不會錯，這觸感和這聲音——！
「你、你一見面就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啊！」
「……那麻煩你用普通方式登場。」
向下一看，就可以看到我們的總帥整個人摔在地上。
快點整理一下你的裙子吧，全都露出來了。
黑色的繩子，想必是在致敬用繩子綁起來固定的叉燒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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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性感，我還是第一次碰上一點也不令人高興卻如此性感的走光場面。
「你是在看什麼啊，真拿你沒辦法喵……可以喔。」
「是在可以什麼啦。」
她看來是發現到我在看什麼，雖然嘴上還在開玩笑，但也同時慌忙整理好裙子站起來。
接著又擺出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和最後一次見面時完全一樣，帶點紅色的黑色眼眸，高挺的鼻樑還有短短的睫毛，以及白皙肌膚和一頭烏黑長髮。
「……我一直等著和你再次碰面。」
「這句話對我的殺傷力很強啊。好久不見啦，馮馮。」
歐因克突然出現在公會裡，她的登場一時之間引起一陣騷動。
這裡對歐因克來說，幾乎可以說是敵營，最好不要太引人注意才對——
「大家聽好了！不得對外人透漏歐因克總帥現在人在這裡！」
我這句話的音量，特別調整到讓在場所有人都能清楚聽見。
由於我已經被公會職員視為真正的魔王，因此大家異口同聲回答一句「知道了」，然後就若無其事地繼續原本的工作——好像也沒那麼平靜的樣子。
「凱馮大人和歐因克大人都來了……果然是作為救世主降臨此地……」
「居然能夠親眼看到總帥本人。啊啊，我現在正在和她吸著同樣的空氣……」
怎麼感覺周圍的感想……還是該說是視線，性質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
「你已經動用權限控制這個公會啦，反正有很多話要說，借個房間來用好了。」
「的確是，我也有很多事想和你商量。」
想問的事情﹑想說的事情，真的是堆積如山。
我真的非常不安，所以有一點想要找人發泄。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我內心的糾葛，她臉上露出有點飄渺的微笑。
就像是在對我道歉一樣。
然後我就和她一起走向分部長的房間。
走進房間之後，分部長一看到我們兩個人，馬上從椅子上站起來，並以流暢的動作下跪磕頭，用力到讓人擔心他額頭會不會撞傷，真是完美的下跪姿勢。
「歐因克大人！果然、果然是這樣啊。實在是非常抱歉，這次的問題全都是我的責任，要處分請處分我一個人——」
「分部長，請把頭抬起來吧。」
歐因克向前跨出一步，以我從來沒有聽過，充滿慈愛氣息的溫柔語氣安撫分部長……嗚哇，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這音調也太做作啦。
「我並不是為了處分你而來，你在這個難以和其他公會分部聯絡的地方，維持公會已經很努力了。我是為了拯救這個由你拼命維持下來的地方而來喔。」
「也就是說我們有要事必須保密，希望你能把房間借我們一下。」
因為我有一種如果讓她繼續表演下去，等等一定
會一臉神氣現給我看的預感，所以直接向分部長告知來意。
看吧，她馬上就露出像是在說「為什麼不讓我表現一下」的不悅表情了。
確認分部長離開房間後，歐因克就很自然地坐在分部長的椅子上。
她臉上的表情果然如我所料。
「你的表情就像是在問『我的領袖風範如何啊？』，能夠在我面前秀出自己作為總帥有多威風，看來你很滿意是吧。」
「……讀心術太准了讓人有點害怕耶。」
「都認識這麼久了。好啦，你選在這時機來，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
然後她立刻露出認真的表情，眯起眼睛盯著我看。
身為組織領袖會深入敵人的根據地，想必一定已經有所覺悟，同時也有相對應的理由吧。
「因為我覺得你差不多要開始行動，所以也一起做好準備。」
「具體來說是什麼準備？」
「為了讓你能夠行使恩德雷希亞國王賦予的權力……我已經取得許可。」
她是指「殺人許可」，就如同字面一樣，是允許我直接處決罪人的權力。
就算沒有這個許可，時機來臨時我也打算要動手。但這其中應該另有深意吧，這代表歐因克有去覲見國王，這件事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我要你成為真正的魔王，扮演來自恩德雷希亞的使者。」
「我是有聽說魔族過去是從恩德雷希亞過來，這當中有什麼關聯嗎？」
這點我之前就很在意，一直有人稱我為「恩德雷希亞魔王轉世」，但我也沒辦法具體詢問他們，這到底是指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魔族原本是在恩德雷希亞北方，比露耶住的森林還要再往北穿過溪谷後的小國……該說是聚落嗎？在久遠的過去曾有個魔族建立起後來成為公會原型的組織。」
她口中的這個聚落，在渡海來到瑟彌法那爾的魔族之間，已經快要成為世代相傳的傳說了。大概是這樣：「曾經有個統領我們的原初之王——魔王大人的存在。」
來到此地的魔族，模仿傳說故事建立起國家，在經過漫長歲月後產生變化，出現了扭曲的思想，最後終於面臨滅亡的命運。
「魔王這個稱號，以及你和阿卡姆的外型……擁有非常非常深遠的意義。」
「你明知如此，卻不阻止我到這塊大陸來啊。」
「……是啊。關於蕾斯的事情完全在我預想之外，但我認為你的存在一定會成為排除這塊大陸上腐敗之處的引爆點。」
對於自己被她利用，我並不生氣，因為不管走哪條路，我最後一定會抵達這裡——
「知道了，那我還有一個問題。歐因克，對於這塊領地的現況你了解多少？請你不要隱瞞，老實回答我。」
我提出第二個問題，這是為了要公開可能會令她受傷的事實。
「……這個嘛，因為阿卡姆的勢力強大，公會有一部分的機能陷入麻痹。還不僅是如此，我也有聽說因為流通遭到控管，所以貧富差距極大。」
「大致上就是這樣吧，那……你知道在亞爾維斯戰役幕後發生的事件嗎？」
「唔！……你連這都知道啦。」
話題突然轉變成過去曾經發生的戰爭，而且還是很深入核心的部分，令她臉上也流露出帶有焦急和愧疚的表情。
「讓我來猜猜看吧，王國方的士兵繞過革命軍陣地，破壞了亞爾維斯的城市。公會因為被追究責任，所以才把部分權利讓給阿卡姆，並把這廣大的土地劃分成他的領地。」
這是我想像的經過，假如真的如同蕾斯所說，公會有發現阿卡姆在暗中搞鬼的話，他絕對不可能擁有和現在一樣強大的權力。
應該是阿卡姆讓自己旗下的士兵扮成王國軍士兵才對。
然後再主張是因為公會和革命軍力量不足，才讓自己的城市遭到破壞，就像黑道一樣逼迫公會提出補償。
「為了重建遭受龐大損害的公會而分身乏術，所以無法仔細調查，我說得沒錯吧？」
我的妄想，對她來說就像是一把尖刀。
她的表情因沉痛而扭曲，而且還戰戰兢兢地再次開口詢問。
問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蕾斯和我說的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想而已，但是來到這城市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認為應該和實際發生的事情相去不遠。
所以雖然會讓你很難過，但還是要請你聽到最後。
聽完這段關於一位被捲入公會和王家之間的戰爭，最後因此而失去故鄉的女性的故事。以及——這個已經陷入瘋狂扭曲的領地的故事。
§§§
「……騙人的吧。我也來過這塊領地好幾次……但從來沒看過這些人……」
「這是我親眼所見，為了尋找已經不在人世的父親，每天都在森林裡找到遍體鱗傷的孩子們。以及為了身體被操勞到無法工作的母親，所以每天出外採集藥草直到雙手無法動彈的孩子們。歐因克，你是第一次踏進這座城市吧？」
「……我以前只來過一次。是在這城市復興完成的紀念儀式，阿卡姆邀請我出席。」
原來如此——所謂的保護區，指的是不讓人族居民被她發現的障眼法。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會有那堆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瓦礫山的柵欄存在。
她把手肘放在桌上，雙手靠在額頭，嘴唇不停顫抖。
用力睜開的雙眼，好像不知道該把焦點放在哪邊一樣繁亂，然後像是在尋找最後一絲希望似的望著我。
但我只能沉默以對，向她表示這是事實，全都是實際發生的事情。
「我、我只是想要消除這塊大陸上的紛爭……和悲傷……讓所有人都可以過著和平的生活……」
「實際上也有人因此而得救，對於因國家滅亡而得救的居民來說，你是貨真價實的英雄。」
「……說什麼英雄，實在是有夠可笑。如果我沒有發動戰爭，蕾斯就不會過得如此不幸了吧？也不會失去她的孩子們——」
美女真是卑鄙，但是我也一樣卑鄙。
我以臂力這個男人的卑鄙武器，捉住她那已經流滿女性武器的臉龐，硬是把她的視線轉過來看著我。
從她臉上滑下的武器濡濕了桌面，我用力凝視她的雙眼。
「如果沒有你發動那場戰爭，就會流下更多的鮮血，這點絕對不會錯。而且就連蕾斯，也一定早就落入阿卡姆手中。」
「……這很難說吧。」
「不，絕對是這樣，我說的不會錯。我在這種時候，絕對不會說錯。」
「……真不知道你這自信是從哪冒出來的，你總是這樣自信過頭。」
「我是相信你的能力。你是在親眼見證這塊大陸的情況後，認為有其必要所以才會發動革命吧？我只有在看人眼光這點上面，不至於會輸給你。」
我想她應該不會就此挫折，但我也必須要讓她下定決心才行。
在這座城市裡，現在有三個人懷抱著堅定的決心。
潛入阿卡姆館邸內，發誓一定要保護好蕾斯的露耶。
為了讓阿卡姆徹底失去地位，決心挺身面對危險的蕾斯。
以及就算利用全城居民也在所不惜，和蕾斯約好必定會完成她心愿的我。
但是還少一個人，還得要有最後一個人才行。
能夠背負起我們無法背負的責任，一個擁有絕對性權力的人物。
也許這樣很卑鄙、很狡猾，但是這都是你應盡的責任。既然動用了我這張最強王牌，那就該負起相對的風險，和我們一起並肩作戰。
「你所發起的戰爭、革命，其實還沒有完結。」
我對著低下頭的歐因克這樣說，提醒她這條路你才走到一半。
她抬起頭來後，在雙眼中可以看出有些許動搖，她的內心一定也一樣吧。
「就在這次讓它結束吧，為戰役劃下終止符，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工作。」
「那是團體對抗戰時的事吧……你真的是個很麻煩的人耶。」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表情顯得開心了點，走到我眼前停下腳步。
抬頭挺胸姿勢優美到讓人為之著迷的程度，雙眼也直接凝視著我。
「作戰是什麼？請把你現在擬定的作戰和我說，由我來完成規劃。」
第四個人也挺身而出，光是有她站在身邊，就把原本還殘留在心底的烏雲統統吹散。
快點給我命令吧，我似乎並不討厭被你使喚。
§§§
我一個人走在人族保護區最深處。
原本就打算要來調查之前看到的人影，再加上歐因克也猜測這裡可能留有作戰的重要關鍵。
「瘋狂的思想傳遍
扭曲的土地，但是並不見得每個人都會被同化。要是這麼簡單就能統一大家的思想，那人類之間就不會發生戰爭了。所以在這裡的某處，一定存在擔心現況，為了改變這個環境而在累積實力的人。」
歐因克在聽完我的作戰之後，馬上就指出這一點。告訴我一定會有正在以不同方法，打算要改變現況的勢力存在。
「啊！是凱馮大人！今天也來啦！」
「你看你看！這是我今天做的喔！」
我走在路上，馬上就引來許多小朋友，他們已經很習慣我的存在了，讓我心底湧起一陣暖意。但很遺憾的是，大哥哥我今天沒有空陪你們玩。
正打算開口拒絕孩子們的邀請時，我的視線剛好停在眼前這名孩子手上拿的首飾上。
以金屬絲線和攀緣植物編織而成，呈現出看似蕾絲的幾何圖案。
因為完成度極高，讓我忍不住想問他有關這首飾的事情。
「這首飾做得很不錯耶，是誰教你做的啊？」
「是住在保護區最裡面的奶奶們！」
「她們什麼都知道喔！但是很少外出。」
話說回來，昨天他們也提到想要把料理送去給奶奶啊……
既然都被稱為奶奶了，那應該住在這保護區里很久了吧。
問問事情也很值得，於是我立刻請孩子們幫我帶路，前往保護區最深處。
在我原本以為是保護區最深處的區長家旁邊，有一座瓦礫堆成的小山。
孩子們走到這裡後，毫不猶豫地鑽進位於瓦礫之間，勉強可以讓一個人通過的縫隙裡面，穿過瓦礫到更深層。
這裡大概是位於保護區面向外側道路的建築物背面，牆壁上露出許多應該是各種生活供給的管線。
我們就走在這個被許多管線阻礙，簡直像障礙賽跑般的小路中前進。
如果在我還小的時候，看到這種狹窄的小巷子，的確是會二話不說就衝進來，一邊想著這種事情，同時也略為期待孩子們會帶我到什麼地方，跟在他們身後持續前進。
在穿過這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小巷後，我來到一個很神秘的地方。
「這裡是……怎麼回事？好像就只有這裡的時間沒有在流動……」
這是一塊被城牆和其他建築物牆壁圍住的空地。
在這個如同被人隔離的地方里，就像是時光停止流動一樣的荒廢，地上石板的裂縫之間已經長出青草。
而在這充滿時代感的寂寥空間裡，有一棟建築物存在。
和保護區其他建築物一樣，使用許多不同的瓦礫拼湊起來，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作工更為仔細。
似乎是原本就以拼湊方式完成，洋溢著手工制風格的建築物。
「這裡就是奶奶們的家！」
當孩子們跑到建築物前，那道和建築物本身相比之下很殺風景，應該是靠回收瓦礫製作出來的大門就傳出聲響向外打開。
「真是的，今天已經結束了。平常就一直和你們講不能太常來這裡了耶？」
從門裡傳出一道語氣略帶傻眼，但是充滿溫柔的說話聲。
而最令我吃驚的是——這聲音的主人是一位中年的魔族女性。
額頭正中央長出一根小小的尖角，看起來不太好相處。
因為種族壽命不同的關係，很難看出實際年齡，但外觀大約是四十上下。
她發現到我站在孩子們身後，馬上就變了一張臉。
對孩子們小聲念了幾句，然後孩子們就快步離開這裡。
「請問有何貴幹，我們是一群見不得光的人，現在只是躲在這邊平靜生活。」
「但我聽說你們會教導孩子們許多知識，所以我想來致上謝意。」
這位女性在催促孩子們離開後，繼續以不愉快的語氣對我開口。
言語中透漏出希望我不要來干涉她們，拒絕和我接觸的感情。
「長年以來一直畏縮不前的鄰居，終於下定決心要向前走了，會想送些道別禮也是人之常情吧。沒其他事了嗎？我們是已經沒有未來的人，對於正要走上舞台的人物，實在是無法提供什麼幫助。」
「你似乎知道我是誰啊。」
「哼，誰教你的動作那麼大呢。」
她並沒有和其他人一樣表現出惶恐和畏縮，而是以堅決的態度面對我。她看起來還不到會被孩子們稱為「奶奶」的年紀。
但那同時兼具了溫柔和嚴厲的言行舉止，的確像是個管教嚴格的老奶奶。
「哎呀，又有客人啊？『伊恩』，不請他進來嗎？」
「『露伊』你不要插嘴……真沒辦法，進來吧。」
從建築物里傳出另外一個人的說話聲，我接受那溫柔，聽起來令人安心的聲色的邀請，一步又一步走進屋內。
……真的是個很被人珍視的地方吧，並不只是單純胡亂拼湊而已，全部的接縫都能看到補強和修補的痕跡。
樓梯上鋪著鐵板，木製柵欄的材料大概是椅子或其他家具的腳吧？看起來就是利用各種廢棄材料重新建造，然後我抬頭望向屋頂——
「原來……是這樣啊……」
一看見「那個」，就讓我打從心底覺得「有過來實在是太好了」。
「哎呀呀……伊恩，有高級魔族來作客可是第一次耶。該用什麼來招待呢？茶葉……我記得應該有紅茶吧？」
「露伊你坐好啦！凱馮大人也隨便坐就好。」
在屋子裡迎接我的人物，是一位坐在搖椅上露出興奮表情的老婦人。
伊恩連忙阻止這位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語帶興奮被稱為露伊的老婦人，然後從架上拿出茶葉。那個架子上還可以看到許多瓶瓶罐罐。接著她就在一張像是吧檯的長桌上擺好茶具組。
不，不應該說「像是」，這張長桌原本真的是吧檯吧。
在這間不知道原本是小酒館還是小餐館的房子裡，可以看到許多過去回憶的照片和話劇的傳單。已經褪色的墨水正述說一段漫長的故事。
「好啦，你來找我們這些根本幫不上忙的老太婆，到底是有什麼事呢？」
兩人分別以警戒的眼神，和好奇的眼神盯著我看。
露伊……應該也是魔族吧，在白髮底下可以看到一對小小的翅膀。
「你們兩人都是魔族，應該住在這座城市裡很久了吧。所以我認為應該知道這座城市各種大小事……從過去到現在為止，包含一些不為人知的歷史也是。」
「很不好意思，我們是之後才搬過來的。」
「你這是在說謊，剛剛你才以『長年以來一直畏縮不前』來形容人族居民，口氣很明顯就了解他們從過去到現在的處境。再加上魔族的壽命遠比人族還長，你應該是一直都在看著他們吧？」
我這是在套話，每個種族的平均壽命的確都不一樣，但同時也會受到本人的能力強度影響。特別是魔族的影響最明顯，老化速度和能力強弱的差距都很大。
所以「魔族」和「高級魔族」連種族名稱都不一樣。
「我們的壽命和人族沒差多少啦，因為是混血種啊。」
「其實我和伊恩年紀一樣大喔，有沒有嚇到啊？種族並不是絕對因素。」
「……原來是這樣啊，但是——」
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正在品嘗紅茶的伊恩，以略強的力道放下茶杯，以發出的聲響來牽制我。
「我說啊……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做這打扮了，我還看得出來你根本就不是魔族！以這副模樣煽動居民，到底打算做什麼？」
然後突如其來說中可以算是我弱點的真相。
我在來到這世界後，只有被露耶看穿過，她怎麼會看得出來？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情況，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結果令她對我感到極度不信任。
於是我解除身上所有裝飾，畢竟再這樣下去也只會令人生厭而已。
「伊恩是第二個看破我種族的人。」
「哼，我只是比較敏感而已，那你這人族的小鬼頭是想做什麼？」
「哎哎呀！伊恩好厲害喔，原來客人是人族啊。」
「露伊你乖乖坐好！來，再喝一杯紅茶！」
「哎呀，謝謝你啦，凱馮先生要不要也再來一杯？」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真感謝這我行我素的老奶奶，讓我比較不緊張一點。
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就算我繼續提問，她們大概也不會正面回答我吧。
她們一定是站在比任何人都還要接近的地方，觀察到這座城市的變化。而要問到底是怎樣的人物，才有可能會站出來反抗領主的話——
答案就是……
知道原本的情況，同時也持續觀察這扭曲現況的人族以外的居民。
在一旁看著和自己生存在同一時代的居民﹑他們的子孫現在受人欺凌的人物。
會希望從如此苦境中拯救他們，正如同伊恩所說是「人之常情」。
所以她們才會教導孩子們技術，當作是最低底限的幫助吧。
「……我希望消除阿卡姆帶來的影響，並正在為此而行動。」
「哼，誰知道呢。看到你剛才那副模樣，這裡的居民當然會有所期待。但是我以前的人生，還沒有美好到會讓我相信你這種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還刻意扮成魔族的人族。」
「哎呀呀……真是對不起耶，凱馮先生，畢竟我們也經歷過很多事啊。」
我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辦法獲得你們的信任，但是在我的手牌當中，就握有能夠獲得你們信任的王牌。沒錯，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多說。
但是我想要和她們多聊一些，想要知道她們到底是怎樣的人物。
「……你們兩位喜歡吃什麼料理呢？」
我突然改變話題，這是為了讓她們知道，至少我並不是領主派來的手下。
也許這兩人真的和反抗勢力沒有關係，只是單純隱居在此。但我就是希望能讓她們兩人信任我。
並且聽她們親口說出，有關這個地方的故事，和她們一路走來的經歷。
「怎麼突然問這個，想要矇混過去的話，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說了！」
「哎呀，你說喜歡的料理嗎？這個嘛，我也很喜歡紅茶和甜點，只不過——」
兩人的反應真是完全相反，露伊視線焦點在半空中不停浮動，就好像在眼前有許多回憶，有許多她記憶中的料理浮在那裡。
然後她應該是從中找出來了吧，自己最喜歡的食物，在眾多記憶中最閃亮的料理。
「對了對了，我最喜歡的料理啊，就是——」
在她高興地要開口說出解答時，我也刻意開口讓自己的說話聲和她重疊在一起。
「番茄雜燴。」
「番茄雜燴——哎呀，凱馮先生你也喜歡這道啊？真巧耶。」
「你……究竟知道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
伊恩對我的戒心越來越強，但不是這樣，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從道具箱裡拿出一個鍋子。
是裝滿某道料理之後，轉移到露耶倉庫里的鍋子。
為了在一個人獨處的夜裡排解寂寞，一面回憶和她有關的往事，一面享用的料理。
「哎呀！你剛才憑空變出一個鍋子耶。好懷念喔……沒想到還能看到這神奇的魔法，真是……令人懷念。」
「唔！你那魔法是……」
道具箱裡的時間似乎不會流動，已經熱過的鍋子還保留原有溫度。我打開鍋蓋，香氣就隨著恢復原樣的時間流動一起傳出。
同時還有她在製作料理時，對已經過世的孩子的思念。
我借了幾個容器，用來裝鍋子裡的番茄雜燴並交給兩人。
這樣就好，只要這樣就好了，不需要多說什麼，她們一定都還記得。
「請兩位吃看看吧，這是某人親手做的。」
「我們還沒吃午餐呢。那就開動吧，伊恩。」
「露伊……你拿出這種東西到底是想幹什麼……」
這裡一定和這鍋子一樣，有許多當時的回憶保留原樣停駐於此。
我再次把視線轉向牆壁上的照片，在那褐色的世界裡，映著許多孩子。
有看起來很好勝的魔族女孩，和看起來很溫柔的魔族女孩。
一對精靈族姐妹和人族的孩子，許多孩子們都對著鏡頭露出笑容。
而在這些孩子們背後——
「啊！我知道這個味道！好懷念喔，真的好令人懷念。」
「唔！你到底是……這是……在哪裡？她在哪裡？」
有人說味覺在兒童時期就已經成形，雖然之後還會隨著成長逐漸變化，在不知不覺之間能夠把苦味或偏好當作一種風味或特色，讓味覺慢慢成長。
但是在兒童時期就記起來的味道，永遠也不會忘記。
這就是俗稱的「媽媽的味道」，不管後來長到多大，吃過多少美食，還是無法忘懷的特別味道。對她們來說，就是——這道番茄雜燴。
照片裡映出的那名人物，站在孩子們後面露出慈愛表情的女性。
並不是穿著像現在一樣的華美服裝，而是穿著一件土氣毛衣的人物。
——就是一點都沒有變的蕾斯。
我在走進來之前，看到屋頂上掛著的「那個東西」時就已經查覺到。
應該是由孩子們親手製作，所以並不是很工整，上面刻著此地名稱的招牌。
上面清楚刻著——「約定少女」。
「做這道菜的人在哪裡！告訴我！快點告訴我！」
「就是啊，希望你能和我們說，拜託你了，凱馮先生。」
料理已經從兩人手上的碗裡消失，而她們正含淚向我逼近。
「我是為了實現某位女性的心愿，所以才會來到此地。」
那就讓我們來談談吧。談談你們的母親，現在依然在奮戰的故事——
§§§
蕾斯託付給我的心愿，以及她過去曾經在這裡目擊到的光景。
罪惡感與倖存下來的女兒，到底讓她內心有什麼想法。
她在供上這道料理時，究竟是在祈求什麼。
當我說完這一切後，兩人已經可說是泣不成聲。
看到比自己還要年長，年紀和母親差不多的女性放聲哭泣。
讓我也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我今天就先告辭了，明天會再——」
「等一下，請你等一下。」
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她開口把我叫住。
「你會到這裡來……應該是有些事情想要問我們這些過去的人吧。」
「……是的，我正在找對這塊領地現況有所異議的人物。」
她保持低下頭的姿勢，輕聲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真的已經沒有未來了，原本逃了出去，但卻又放不下這裡，後來才跑回來。但是也有人選擇留在這裡——直到現在還在戰鬥。」
「伊恩……但是她——」
「我知道，你叫凱馮是吧。如果你真的是為了母親而行動……那我就帶你去找你想找的人——但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看到露伊難過地望著伊恩，她口中的人物恐怕是有什麼隱情吧。
而伊恩也繼續以難過的語氣，緩緩道出她所謂的請求：
「請你一定要想辦法幫助我們現在要帶你去見的人。」
在拜託露伊看家後，伊恩就和我再次穿過那狹窄的小路。
我雖然很想問她們兩人到底經歷過什麼，但是她只說了一句「這些事情應該由她來和你說」，然後繼續帶路。
她說現在要去見的這個人，為了拯救此地，所以暗地裡在召集同志。
秘密集合了知道過去的人、希望保護某人的願望勝過害怕領主的人，以及決定要挺身出來對抗的人。
我們穿過保護區，避開大道走在狹窄巷道之間。
最後來到一棟建築物，她就在後門前停下來。
這棟白色木造房裡，傳出宜人的香氣，不知道是不是餐廳？
她在後門上用力敲了六下，於是門緩緩被推開——
「是伊恩啊，你怎麼會使用這個入口呢——」
從門後走出一位男性精靈，和伊恩似乎是舊識了，但在他視線注意到我的那一刻，馬上就板著一張臉，並且釋放出銳利的殺氣。
「別這樣，他是值得信賴的人物。」
「……既然伊恩都這樣說了……那應該不會錯吧。」
話一說完，他就請我們走進門內。
看來這後門是直通餐廳內場，而我就這樣被帶到有眾多桌椅排列的外場。
從椅子全部都放在桌上這點來看，現在並不是他們的營業時間。
伊恩擅自拿下兩張椅子，就像在自己家一樣請我坐下。
我坐到椅子上，就看到應該是店長的精靈男性，帶著另外一位女性走過來。
「好久不見了，伊恩。你不是打算儘量和我們撇清關係嗎？」
「我只是沒辦法像你一樣保持年輕熱情，而且我今天只是帶這個人來見你。」
她要介紹給我認識的人物，是一位美到讓人屏氣凝神的美女。
一頭長長的金髮梳理整齊，還有一對銳利深綠色瞳孔的女性精靈。
而我覺
得自己曾經有在哪裡看過她。
「伊恩，既然帶來到這裡來，應該有合適的理由吧。要不然在最糟的情況下，我可能得親手解決掉他才行。」
「……這樣說來他現在變回來了喔。再變回剛才那個樣子吧。」
啊，對喔，我現在的確是沒有開啟魔王套裝。
於是我重新把魔王套裝穿回身上，而且這動作的確很有意義。
眼前兩人的臉色馬上大變，先是驚訝而後警戒。
「我叫凱馮，因為有某些理由，所以請她介紹我到這裡來。」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居然是以這種方式和他接觸……」
店長單手扶額，仰望著天花板小聲自言自語。而另一位女性則是輕聲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似乎覺得總算能理解現在的情況。
「難怪情報一直沒有傳回領主那。」
她朝我走來，並把手伸出。
「初次見面，凱馮大人，我名為『伊克絲』。」
她話一說完，我也馬上提升警戒程度，拉開距離拔出奪劍。
這名字我才剛聽過，而且種族也和打聽到的情報吻合。
「別動，阿卡姆的管家。」
我讓魔力流進劍身，雖然只是裝模作樣，但纏繞黑色火焰的劍身的確很有壓迫感。
為了能靠氣勢就震住她，所以我持續不斷集中魔力。
「快點住手！我知道伊克絲是阿卡姆的管家！」
但一聽她這樣說，我就了解到自己是誤會了。
……我果然也是處在極限狀態下，連點餘裕都不剩了啊。
於是我馬上解除戰鬥準備，放下奪劍向她謝罪。
「不好意思，我為自己剛才的行為謝罪。」
「你的反應很正常，有你這種人站在我們這邊，反而讓我很安心。」
「但這到底是……伊恩，麻煩你說明一下。」
「……伊克絲啊……是我們的大姐。」
原來伊克絲就是蕾斯口中的長女，也就是史佩爾的親生姐姐。
過去曾經和蕾斯並肩作戰——然後被她留在店裡。
「母親的判斷並沒有錯，如果沒有我在，伊恩以及其他人一定都會成為人質，或者是遭到殺害吧。」
「沒錯，實際上我們也不是全部人都有平安逃出，也有些兄弟姐妹在當時喪命。但是我們能夠倖存下來，全都是因為有伊克絲的努力奮戰。」
她在說這話時的語氣，似乎很自豪姐姐辦到的豐功偉業，但本人臉上的表情卻因為屈辱而扭曲。
管家這個職位，想必不是她自願接受的吧。
「在確認大家都逃走以後，我也打算要離開。但也許是因為一直沒有好消息回報，而讓他本人也等不及了吧。再加上我疲累不堪——」
阿卡姆本人出現在她眼前，並且擊敗了她，然後為了利用她的力量和身份，所以用契約將把她束縛在自己身邊。
她沒有辦法為自己解咒，只能聽從阿卡姆的命令，傳授他各種魔導知識，成為造成現在這扭曲統治的元兇之一。
但她也在這位於契約範圍最邊緣地帶的餐廳里，暗地裡集合更多戰力。
「我也是因為她拜託我，所以才會在這個地方開店。」
而這位店長，也是蕾斯所養育的孩子之一。
我為了調查束縛住她的契約到底是怎麼樣的魔術而發動技能。
【Name】 伊克絲%&·#II¶·Å×%8
【種族】 精靈（魂縛）
【職業】 魔導師（36） 魔法師（50）
【等級】 123
【稱號】 墜落的光翼
仰望永遠者
雷光的射手
這是……她的名字被人改寫了嗎？
其實我自己也搞不太懂，能夠窺探別人的狀態欄到底代表什麼。
但是裡面記載的各種能力，原則上應該是只屬於當事人。就算會陷入異常狀態，也不可能會被別人改寫。
但令我在意的不只是名字，還有她的等級與能力數值。
實在是很強，等級超越在亞基達爾鍛鍊過的蕾斯，與專精魔導的職業組合。
這連在遊戲時代都是非常好用的搭配，在特定情況之下甚至能夠對抗露耶。
……連這麼強悍的人，都沒有辦法戰勝阿卡姆啊。
「我們預定會在凱馮大人展開行動的同時一起出擊，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在我窺探她的狀態欄時，她繼續接著說下去。
因為我已經宣言要開始行動，所以他們當然也打算配合我一起展開攻擊，能夠在這個時機和他們接觸，讓兩邊互相配合的確很有幫助。
但是她口中的問題到底是什麼呢？
「那就是我的存在，這次行動最大的障礙，應該就是我自己……並不是我想誇大其詞，但我所召集的戰力與冒險者……就算全部一起上恐怕也贏不過我。」
「你會因為契約而被強迫走上戰場？」
她的戰鬥能力的確很可觀，不管是潔妮雅的說法，還是我剛才看到的狀態欄都可作證。應該只需要一發魔導，就可以讓整隊冒險者兵敗如山倒了吧。
「是的，但是——如果是凱馮大人的話，一定可以殺掉我——」
「伊克絲！」
在旁的伊恩馬上悲傷地大喊。
「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被迫站起來繼續作戰，契約也無法解除。」
「放心吧，只是要讓你無法行動，對我來說有很多方法，不要太小看我了。」
我怎麼可能會對你下殺手，怎麼可能動手殺害蕾斯的寶貝女兒。
而且——館內還有露耶在。
「除此之外，如果真的要發起行動，有一個人我一定要先介紹給你。」
我開口告訴她現在來到這個城市，應該是最可靠的那個人物的名字。
只不過還真是奇怪，怎麼她們的反應比看到我這模樣時還要激烈啊？
三人僵在原地互相對看，連嘴巴都合不起來。
歐因克啊，你的名氣居然大到這麼誇張嗎？
「你說救國的聖女……真的來到這座城市了？」
「真沒想到……這樣作戰成功率就會大幅度提升，歐因克大人居然會進入敵陣……」
「啊……感謝上天，真是感謝上天……這城市終於有救了。」
「……很高興看到你們這麼開心。」
因為伊克絲無法再繼續遠離館邸，所以就由店長代表她前往公會，她也不能一直不在館內，於是加緊腳步回到館邸。
但是……正在目送她背影的伊恩，卻開口輕聲說道：
「母親就在館邸裡面對吧，但伊克絲卻一個字也不提呢。」
「……的確是，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理由。」
她在這間店時，並不會完全受到契約束縛，但是卻沒有提到這個話題。
如果這是出自於她的自由意志，那到底是有什麼理由呢？
「……是因為不想讓我們太過擔心，所以才刻意不提呢？還是說——」
「還是說什麼？」
「也許是伊克絲自己也有罪惡感吧……」
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就算說是遭受契約的束縛，但是加入難為自己的人物那一方，而且還被蕾斯看到，這種事的確是無法對別人啟齒。
這一戰有許多人的思念交織在一起，現在順利開始轉動。
已經無法停止，演員都到齊了，而開演的時間也即將來臨。
在這之後——我和店長為了與歐因克面談回到公會，在我眼前出現的是一大群聚集在留言板前的人群。
至於留言板上公告的內容——則是公開發表領主的婚約，以及將舉辦會邀請領民出席的儀式通知。
「好，今天前往附近森林採集藥草的孩子有七個，以魔族、人族混合隊伍擔任護衛；有十四名冒險者負責討伐，應該是來自城市後山領主領地的魔物；其他人則是負責護衛行商人，以及改建保護區等工作。」
「後山裡有什麼？我記得很久之前領主館邸有張貼過招募土木作業人手的傳單吧。」
「聽說是去蓋不知道用來幹什麼的小屋，但是有不少人最後下落不明。如果不是真的走投無路的話，就絕對不會去接這類委託，算是這裡的行規了吧。」
自從來到亞爾維斯，已經過了三個星期，公會成員的思考的確正在改變，也逐漸開始影響到冒險者的價值觀。
當然也不可能是一切順利，反抗改變的人也不少。而且就算表面上很順從，也不知道心裡到底是怎麼想……以上就是我最直接的感想。
但即使如此，還是有許多人正在改變他們對待人族的方式，讓雙方開始積極交流的趨勢的確是存在。
原本就沒有很實際的理由讓大家去迫害人族，只不過是一部分被古老思考限制住的人受到領主刻意引導，只是隨波逐流的其他人則是占了大多數。
也就是說——既然不是什麼根據明確理念和意志產生出來的文化，那當然就會很容易被由明確理念和意志，以及力量所製造出來的趨勢給吞沒。
結果重點還是力量，不管是在什麼地方，我只能靠力量來影響大眾。
但是也沒關係，只要世界能夠因此改變，有人會因此而得救的話，那我就會扮成魔王。只要在最後，能夠實現她的心愿——
現在我走在公會大廳里，所有人都會向我低頭行禮，甚至還有人會單膝跪地。
我發下的指示就只有「不得繼續岐視人族」、「保護孩子」和「對不當運用暴力者加以處分」而已，並沒有打算要支配這裡。
要不要接下委託，所有人都可以自行決定。
但就算是這樣，從一開始那兩名山姥辣妹之後，就開始有魔族因為可以獲得的報酬豐厚，公會點數也很有魅力而承接委託。也因為如果不當對待護衛對象的話，會成為公會的處分對象，所以不會對孩子出手——這是很自然的趨勢。
而且有人真的敢動手，就會讓他得到相對應的處分。
其實也不是由我親自出面去取締違規行為。
然而即使如此——
「閣下，請問今天有什麼預定行程嗎？如果方便的話，是否可以前往東邊山嶽地帶視察呢？孩子們前幾天，似乎在那附近發現一個懸崖上開滿花朵的地方。」
「魔王大人，之前和孩子們收購藥草的商人遭受襲擊事件的犯人是魔族。我們已經逮捕犯人並關進地下牢房裡了，請問該如何處置？」
「凱馮大人，因為聽到傳聞而從諾斯亞爾來的人族，希望能移居到保護區內，應該要怎麼處理呢？」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一樣啦！所有人把我當成是真正的統治者在看待！而且最後那件事，明明應該要和領主提出報告才對吧。
但就現況來說，實際上是沒有多餘的土地可以收容難民。
而這種事就算上呈請願給阿卡姆，也會馬上被抹消掉。
從請願到難民本身都一起抹消掉，這點居民們也都很清楚。
沒錯……恐懼的根源仍留在人們的內心深處。
所以大家才會期待能夠對抗他們恐懼之對象的人物，也就是我。
當然我在眾人心中的形容，也是有讓人害怕的一面存在。我已經在眾人面前，殺害了數名被視為不可能悔改的魔族，當成一種警告了。
都是些再三無視我發出的警告，只為了滿足自己欲望而對人族出手的魔族。
公會的地下牢房，可沒大到能夠把這些人統統關進去。
最後結果就是不論是什麼種族，都開始崇拜我，事事都會來請示我。
……人民的期待真是沉重，雖然是我自己希望的結果啦。
也許是差不多該進入下一個階段的時刻了。
「我先去見見剛才被關進牢房裡的魔族吧。難民的話現在不太好解決……我晚點找時間和保護區長談談好了。然後如果孩子們會跑到崖邊的話，護衛就得注意一點，提醒他們不要在那麼危險的地方亂跑。」
看到在我下達指示後，就算只是簡單的幾句話，還是開心地快步跑出去的眾多冒險者，讓我感覺渾身不自在。該怎麼說呢……你們那麼喜歡被我命令嗎？
「真的是和以前不一樣了呢，他們原本都是一副得過且過的樣子。」
「……也是啦，什麼事情都交給被認定為比自己還低等的人去做，每天遊手好閒不事生產。這種生活方式搞不好和人族一樣，其實非常不健康吧。」
阿卡姆，你打造出這種領地到底是為了什麼？居民、領地和魔族，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當我站上現在的位置後，才第一次產生這種疑問。
雖然只是暫時的情況，但當我君臨於所有居民之上的現在，我所追求的就是大家的和平與安穩。
但是你——到底希望打造出一個怎樣的世界？
我一邊在心裡思考這些問題，同時一個人前往地下牢房。為了去聽聽出生在這個扭曲世界的可悲魔族有什麼說法——
「凱馮大人，現在關在裡面的兩名魔族，都是高級魔族。請一定要小心提防，免得有什麼萬一。」
「我知道了，接下來由我一個人過去就好，你們把門關上避免出事。」
我慢慢走下通往黑暗地下牢房的樓梯，腳步聲響遍整個地下牢房。
想著這響亮的腳步聲應該也能夠用來牽制被收容的犯人吧，同時走向那兩名魔族，也就是襲擊行商人的犯人身邊。
地下牢房的照明亮度不高，光源並不是用魔導具，而是來自不斷搖曳的蠟燭火光的提燈。
這光源照亮了正在瞪視我的魔族，以及另一名保持低頭姿勢的魔族。
兩人都還很年輕，都有一頭淺色的金黃長發，其中正在瞪視著我的青年，一看清楚我的模樣後就開口大叫。
「呀！你、你是什麼人！是魔族嗎？是魔族對吧？快點救我們——」
「住口！」
這名青年左肩上長著類似烏鴉的巨大翅膀。
而右眼則是呈現有如白銀工藝品的顏色，我想那應該是魔眼吧。
高級魔族……還是我在來到這裡之後，所見人物當中的最高階級。
這時讓長發低垂向前的另外一個人，也慢慢抬起頭來看著我。
五官雖然和旁邊的青年很相似，但這一位是位女性。
她右肩有和青年一樣的翅膀，左眼也是和青年一樣的魔眼。
這兩人應該是雙胞胎吧。
插圖p201
「你們兩人似乎不是公會旗下成員，但是因襲擊公會旗下商人，所以才會被關進這裡，你們應該可以了解吧？」
「哈，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我們要被關進牢里，他可是人族耶，我們有困難的話，本來就應該要幫助我們啊。」
「好吧，那你們有什麼困難，又和他要求了什麼？」
青年以理所當然的口氣，開始陳述一段瘋狂的價值觀。
因為身上沒錢，所以叫他把錢交出來。因為沒有移動手段，所以馬車也要交出來。然後要求帶領他們找地方休息，而且不打算給任何回報。
但問到他們為什麼會陷入這種情況時，他卻一句話也不說。
「你懂不懂自己現在的立場是什麼？我叫你老實說出來。」
「哼！只會刻意顯露自己的特徵部位，不知道是哪來的魔族還真神氣。你戴那個面具是怎樣？那麼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眼睛嗎？」
他的反應讓我在心裡送上讚賞，真是不簡單啊，看到我這模樣還有辦法擺出如此高姿態的人實在是前所未見。
說真的啦，我最近和人族交流的機會明明越來越多，但大家都還是一樣很害怕我。所以只好把最有可能的原因，也就是魔眼給卸下來，紅黑相搭的眼球的確是很嚇人啊。
「我是沒有想要刻意顯露的意思……但你這樣說的話，就讓你見識一下吧。」
我拿下面具，同時也發動兩隻魔眼。而且還在因為拿下面具，而空下來的裝飾品欄位里裝上以前曾經用過的裝飾品。
我現在雖然是裝備「長者之翼」，但以前是裝備另外一種翅膀。
名為「拂塵之翼」，現在回想起來，我在遊戲最後一天，第一個被我打倒的七星，其實在遊戲中受它不少照顧呢。
主要是為了收集各種翅膀系道具，而一直在刷它。
於是在陰暗的地下牢房，出現稱為「黑色光芒」
的矛盾存在。
第三對翅膀，纏繞著火焰的羽翼，在這環境下更加突顯出我的模樣。
「這個才叫作刻意顯露。」
我以此來回應那名青年——這傢伙居然在睡覺。
剛才一直沒有說話的女孩，伸出雙手開始搖晃青年的身體，然後又因為放棄而停了下來，轉身重新看著我。
以完全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真可說是面無表情看著我的這位女孩，眼珠就像一面鏡子一樣冰冷，直接反射出我的倒影。
「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弟弟他已經昏倒了。」
「這樣啊，但你也會說話吧，那就由你來說清楚。」
「……因為我們被趕出家門，為了得到金錢所以才會襲擊商人。」
「原來如此，身為高級魔族居然因為身無分文而去搶劫，這的確是讓人說不出口。」
「是，弟弟他自尊心有些高，做事不顧後果。」
明明是因為同樣的罪名而被關在一起，但她說話的語氣卻像是事不關己一樣。
這令我感到……該怎麼說，有些詭異又可悲。
「你的意思好像在說自己並不是這樣，但既然沒有阻止你弟弟的罪行，那自然也是同罪。」
「是的，但我認為這是想要前往正在改變中的城市中心，機會最高也最快的方法。雖然對弟弟，還有那位商人很不好意思。」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調實在是相當平坦，仿佛只要能夠表現出自己的意思就夠了。
而她明知道這座城市正在改變，卻故意不阻止弟弟的行動。
這是為了要與改革的中心人物，也就是我相見。
「請先讓我自我介紹，我名為潔妮雅，而弟弟他叫利涅亞。我們是阿卡姆大人的孩子，直到數天前都還住在領主館邸內。」
「你說什麼？那又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口中再次說出極具衝擊性的事實，這女孩還真愛若無其事地丟出炸彈呢。
「……因為我們會礙事吧，我們是所謂的妾腹之子，只是在夫人不在的這段期間內生下來的私生子。」
「……我可沒聽說過他有妻子。」
「阿卡姆大人的說法是，他長年放妻子自由行動。」
還真是傲慢，已經當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嗎？你是想說蕾斯早就已經是自己的妻子了是不是？真是愚蠢，蕾斯她……從出生的那一瞬間開始，就只屬於她自己。
而現在既然有人膽敢要主張自己擁有她的所有權——那我當然也有權傲慢。
蕾斯是我的，只屬於我一個人的，我可不記得有讓給別人。
我在這時盡力克制自己幾乎要爆發的感情，而她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發現，只是默默盯著我看。
被那雙完全看不出到底想說什麼，又是在想什麼的空洞瞳孔盯著看，讓我冒出雞皮疙瘩。你到底是在看什麼，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
「……您叫凱馮大人對吧，您是否會處罰我們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然後她仿佛潰堤般的，以平淡的語氣開始編織話語。
「罪孽到底是什麼？我們哪裡做錯了？為什麼大家要保護人族的孩子？我該怎麼樣才能得到這些？請您告訴我，我過去曾經看過有雙親以自己的生命，挺身保護即將被處決的孩子。那些孩子們是怎麼得到雙親的信賴和保護？而且他們現在又得到魔族的保護，這是為什麼？他們擁有能夠贏得這些的力量嗎？我們的雙親為什麼不會保護我們呢？為什麼這麼輕易就把我們切割掉？是因為我們無知嗎？處罰是不是代表能指引我們？是不是可以讓我們得到保護？凱馮大人會給我們這些東西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請您告訴我現在這城市到底發生了什麼改變？連我也看得出來情況不同了，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不同﹑為什麼大家正在改變﹑是想要改變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她連眉頭都不動一下，就說完這一長串話語，當中確實包含求知的渴望。
讓我認為這女孩其實很饑渴，其實很羨慕。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真心想要知道自己正在追求的事物之本質。
「……不好意思，我沒有辦法保護你們。」
「是這樣嗎，那我們會繼續在這裡待一陣子。」
「……這樣啊，但是你希望得到的東西，其實的確是應該能給予你們的東西……也許總有一天，你真的有辦法獲得也說不定。」
「我知道了，那現在請容我小睡一會兒。這裡住起來還滿自在的……比小巷裡自在……也比那間館邸還要自在——」
她話還沒有完全說完，就靠在弟弟身上，縮起身體走進夢鄉。
……我開始覺得這兩人現在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純潔的孩子般的睡姿，才真正表現出居住在這塊領地里的魔族居民之本質。
是一種扭曲的本質，這女孩就十分扭曲。一定是因為她在這扭曲領地的中心，也就是阿卡姆身邊待的時間比誰都久的關係吧。
就弟弟來看，某些方面上算是成長為一個很直腸子的支配者。
但是這位姐姐……她很聰明，雖然是在扭曲的中心成長，但卻能靠從外界傳來的些許情報，發現到自己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然後在被趕出家門，親眼看到城市正在逐漸改變後，就不斷以她那太過聰明的頭腦思索煩惱。
本來應該要馬上就能想到，答案是「保護孩子」和「為他人著想」。
然而自己卻沒有這種很平常的價值觀，卻又能了解有些存在受到這種價值觀的保護，因為自己也想要獲得保護，所以在煩惱應該要如何才能獲得這些價值觀。
真是可悲，實在是太可悲了，怎麼會這麼可悲啊。
她心底的黑暗，就像是把這扭曲世界的扭曲要素思索後得到的結論。
也許在某處，還有像她一樣因此而苦惱的魔族存在。
見識到比我想像中還要深沉的黑暗，讓我在離開陰暗地下牢房時，心情十分陰沉。
……既然是阿卡姆家的人，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問才對。
但我卻違反自己的風格，開始同情原本是敵人的親人。
不對——既然已經被切割掉了，那連親人都不是了吧。
「明天過後應該還是要找時間，來問他們更多事情才是。」
我對職員下達指示，至少給那對雙胞胎送兩套毛毯和枕頭過去，為了突然從陰暗處走出來而感到目眩的雙眼習慣亮度，開始環視四周的情況。
於是看到有個背著巨大籠子的孩子站在大廳角落。
現在應該已經沒有孩子會背著這麼大的籠子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擔心是又有人開始壓榨人族孩子，所以趕緊走到他身邊。
「啊，凱馮大人好久不見。」
「咦？你不是『凱裘』嗎？」
這孩子，正是促使我開啟這次改革行動的那位少年。
雖然那時完全忘記要問他叫什麼名字，但之後在我親自承接護衛委託，並在執行中再會時就順口問到了。
「你怎麼背這麼大個行李……看起來不是要去採集啊。」
朝他背後一看，就可以看到籠子裡裝滿了各種食材。
從蔬菜、水果、肉類到香草束，還有那個像昆布的以及乾麵類的食材，不管什麼亂七八糟的統統都堆在一起。
「是啊！這是我剛剛去攤販繞了一圈，買到的剩餘食材和折扣的食材，還和公會要了他們不收購的魔物部位！」
「嗯，不過拿了這麼多食材，是有什麼需要嗎，和我說說吧。」
「其實啊……在領主大人館邸工作的姐姐們，今天會休假回家喔。雖然也不算是慰勞她們啦，但是因為有各位冒險者的好心，讓我們現在的生活好過很多，所以區長想要趁機辦一次宴會表示謝意。」
「這主意不錯。那我也一起去好了，搞不好可以幫上什麼忙也說不定。」
「咦？不過只是一場小型宴會耶，怎麼能用來招待凱馮大人……」
「不方便嗎？」
保護區的居民，已經有自發性的行動了，會自己主動舉辦宴會，招待包含魔族在內的冒險者。
正在改變的人並不是只有魔族而已，對於證明這件事的宴會，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是很想參加……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大家看到我一定會很緊張吧……是不是該穿比較輕便的服裝呢？
因為這場活動，感覺可以照亮存在於這座城市裡面，才剛窺見到的黑暗之處，讓我有些興奮。
同時也開始認為……照這樣下去，已經生根在這個扭曲城市中的黑暗，應該
能夠透過居民們親手掃除掉才對。
接下來就只要等待機會來臨，只要能夠讓在過去那場戰爭中信奉阿卡姆的眾多魔族，和現在也還在反抗由歐因克所提倡的，這塊大陸的全新風貌的人，見識到我們獲得勝利的模樣就好——！
§§§
我先回去換好衣服，把翅膀、面具、魔眼，也就是除了角之外的部分統統解除。
穿上在便服里也算是高級的服裝，打扮成除了頭上長角以外，和一般人族幾乎沒有差別後，我就和凱裘一起前往保護區。
這附近的樣子也和以前相差許多。
在不久之前，還有許多和孤兒沒什麼兩樣的孩子們，為了尋求冒險者外包委託，在這附近席地而坐……
不過現在則是一樣在路旁擺著墊子，上面陳列著應該是自己手制的手工藝品、加工魔物肉製成的燻肉，甚至是自己調合藥草製成的藥品在販售。
當然也有冒險者前來購物，有時還會看到行商人大量收購品質夠好的商品，成功讓他們進入經濟循環當中。
城市活化之後，自然就更容易吸引外地人前來。在這裡還可以看到針對冒險者和出外採集的孩子們兜售輕食的攤車，甚至是簡易公共馬車來這裡擺攤拉客。
已經快要以保護區為中心，形成一個全新的鬧區了。
發展到這種程度，通常都會碰上原本居民，或者是富有階級的人前來插手。但是身為這個城市富有階級的魔族，卻總是在搞無意義的掠奪和榨取。
也就是說——雖然創造出現在這趨勢的是人族，但推動這些的就是富有階級，根本就不會有人來阻止城市發展。
硬是要說的話，大概就只有負責看守城市的衛兵是阿卡姆底下的人……但是他們在近在咫尺的距離看過居民們和平歡笑﹑自由自在過活的樣子，同時也知道有我這個不能反抗的人存在後，就算不主動參加這股趨勢，也會變成只能選擇束手旁觀的可悲存在了。
……不過他們也是會光顧這附近的攤車，邊吃飯邊和冒險者聊天。
先前還會在他們身上感覺到的所謂義務與忠誠心，似乎已經變得十分稀薄，也許是因為眼前景色太和平了吧。
「啊！是魔王大人！魔王大人，你今天來找我們啊？」
「凱馮大人，您也來保護區啊？今天大家一起做大餐喔！」
「我正有這打算，順便來盡點微薄之力。」
走在街上，就有許多小朋友露出笑容和我搭話。
來到保護區入口，發現過去架設的柵欄已經被拆除，換成歡迎更多人踏進這裡的大門。
看到他們一改原本覺得自己很丟人，必須要偷偷摸摸過活的心態，讓我有股無法言喻的喜悅。同時忍不住想要摸摸孩子們的頭，於是剛好在我附近的凱裘就成為我的目標對象。
「唔、唔哇。」
「……對不起，但你們人族能發展至此，讓我很引以為傲。」
§§§
「好啦，今天我要來幫忙大家做菜，在這當中誰有料理經驗呢？」
在保護區內的廣場上，已經放滿廚具和各種食材。
居民們因為食材種類實在太多，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這也是因為平常生活簡樸的關係吧。
所以有部分冒險者決定要出手相助，我也一起自告奮勇。
現在變成因為長角太礙事，所以頭巾綁不好的魔王大人。
「必須要在出外採集的孩子們、負責護衛的冒險者，以及在領主館邸里工作的女僕們回來之前完成。所以得先決定好各自的工作，讓大家有效率地行動才行。」
「是！我們了解了！」
「那有料理經驗的人……居然只有你一個人啊。」
「……哎呀，還真是抱歉啊。」
又是哥特！又、是、哥、特！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啊？會不會太能幹了？從文書工作、管理委託到整理報告，現在連料理都難不倒他。
你真的只是個冒險者嗎？該不會是哪邊派來的間諜還是什麼地下組織幹部吧？
「那除了哥特之外的冒險者，負責要使用刀具的處理工程。孩子們幫忙把食材大略分類一下，把蔬菜和蔬菜、肉類和肉類放在一起。」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團體料理開始啦。
「菇類儘量用手撕開，菜刀只要用來劃一下就好。」
我一面親手示範給周圍其他人看，同時也在注意食材分類的情況。
有這麼多種食材的話，就能做很多不同的料理了，該做什麼才好呢？
「露耶、蕾斯，你們想吃——」
我照習慣開口詢問原本應該要在我身旁的兩人。
會興奮地盯著我手邊一直看的露耶，和專心學習技巧的蕾斯。
她們並不在這。光是如此就在我內心製造出如此深刻的空洞。
……沒有她們兩個人在的話，馮馮料理秀就沒辦法開拍了啊。
「咦？剛才有說什麼嗎？」
「……沒有啦，沒事沒事，大家繼續做菜。」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渾身肌肉的壯漢，頭上還包著頭巾。
……我今天真的莫名想念她們兩個人啊！
料理時間就這樣過去，在全部結束後，一共完成了五大鍋料理。
這附近的森林因為整年都很陰暗，所以生長許多稀有的可食用菇類，所以拿來做成類似義大利面醬料的料理。
除此之外還有和肉串在一起做成串燒，以及加入許多蔬菜的火上鍋和沙拉，沒過多久就排成了差不多可以讓幾十個人吃到飽的料理宴席。
「大家都做得很好，出外採集的孩子們和護衛差不多要回來了吧。在館邸里工作的女僕們大概都什麼時候會到？」
「這個嘛，以前都是下午過後才會回來，這次應該也是差不多時間才對。」
那我就在大家到齊之前先離席一陣子吧。
如果在剛回來還很累的時候就看到我，我所造成的驚嚇搞不好會比宴會帶來的驚喜還要強烈。
我先通知哥特一聲，然後就為了打發時間，一個人走向保護區深處。
保護區的主要道路上，和之前相比建築物的修繕已有改進，也增加了一些新住宅。
大概是都去參加宴會了，所以今天在路上，沒看到平常總是開心跑跳的孩子們，再加上建築物的外觀，營造出很像是走在廢城裡的氣氛。
「……這個地方，現在也正在恢復繁榮，準備成為城市的一部分呢……」
我坐在破舊的長椅上嘆了一口氣，這種模樣實在是不能見人啊。
……心勞、壓力、不安，以及睡眠不足。自從蕾斯前往阿卡姆館邸後，我每天都觀望自己的HP是不是有減少到很晚才入睡，早上又比太陽還要早起，再次確認HP在我入睡這段期間有沒有減少。
我賦予在自己身上的［生命力極限強化］，在晚上入睡前會先解除。
因為如果在睡眠時還持續恢復，那就沒辦法發現［犧牲］造成的影響。
我在她的晚禮服上賦予了［逃走成功率＋50％］這個技能。
而且現在露耶也潛伏在領主館邸內。
舉例來說明現在的狀況，就是為了一個人去旅行的女朋友，找了一打的高級保鏢負責護衛。
但即使如此還是會擔心，因為他可是連歐因克都無法打倒的對手。
歐因克在遊戲時代的等級是199級，離滿級只差一點。
面對連她都說自己「打不贏」的對手，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差不多該回去了。」
一個人獨處時，腦海里總是會想像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於是我換個心情用力站起。
然後伸一個懶腰，發現似乎在保護區更深處看到一道人影。
我目前人在區長家旁邊，已經可以說是保護區最深處了。
但剛才看到的那道人影，卻消失在應該是死路的更深處，裡面還有其他東西嗎……
「啊！在這裡！凱馮大人，大家都回來了！一起來吃吧！」
一道呼喊聲讓我停下打算繼續深入的腳步……雖然很令人在意，但也不能因此拒絕他的邀約。
我就跟在來迎接我的凱裘後面，帶著還很令人在意的心情轉身離開。
之後得再一次過去看看才行啊。
「不好意思，我回來了。」
回到宴會場地，發現準備好的幾張長桌都已經快要坐滿，所有人都一邊歡笑一邊享用料理。
仔細一看還可以發現有一群很面生的女性，以感覺有些害怕的眼神看著魔族冒險者，她們一定就是在館邸里工作的女僕吧。
正在享受宴會的大夥們，聽到
我的聲音後打算一起從位子上站起來。
我並不打算要中斷宴會，所以揮手制止，讓他們再次坐定位。
「大家坐著就好了，各位應該都已經聽說了，這些是保護區居民為了感謝各位，而準備的料理。我也有盡一點微薄之力，不知道味道如何？」
「非常好吃！能吃到有閣下幫忙的料理實在是很榮幸！」
大家在回答我時臉上都帶著笑容，希望能夠儘量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啊。
而從館邸回來的少女們，大概是跟不上這地區的變化，不知所措地觀察周圍的情況，並同時詢問家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此時，坐在凱裘旁邊的女孩，和凱裘一起走過來。
「凱馮大人，我姐姐說一定要和您打聲招呼。」
「初、初次見面，凱馮大人，真的是非常感謝您救了我弟弟。」
她一邊以略帶恐懼的語氣和我道謝，並深深彎腰鞠躬。
大概是作為女僕有接受過禮儀教育，所以她的動作十分優雅。
「真的很不好意思，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凱裘的姐姐，名叫蘿莉葉，現在人在領主大人的館邸擔任女僕。」
「為了家人而努力工作，真是偉大，請好好享受這場宴會吧。」
「這、這真是……太過獎了。」
是個純真又老實的好孩子，就和她弟弟一樣。
對了，她應該會知道最近館邸內的動向吧？
提到館內的事情或許會違反工作契約，但只是旁人問起的話應該沒有問題才對。
我請大家移個位子，安排蘿莉葉和凱裘坐到我旁邊，他們兩人果然顯得很惶恐，但是我說有要事想要請問她，硬是讓他們坐了過來。
……為什麼周圍其他人都一臉羨慕啊，女性的話也就算了，麻煩請各位男性不要以同種類的眼神看著我好嗎？
「那麼……我聽說你在館邸里工作，想問問最近是不是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咦……這、這個……」
「我明白你不希望把自己工作地點的情報泄漏給外人，但是——我覺得這座城市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時機應該已經近了，我一回過神來，就發現其他人也都停下手邊的動作，正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一定是因為改變了自己的思想，並且和人族攜手合作後，發現這才是正常的情況，所以才會有所期待吧。
這也就是說——
「現在的領主，正把人民引導到錯誤的方向上。我認為所有人都應該要超越種族，一起和平共存。相信大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也已經了解到，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不同，只要能夠攜手合作，就能夠迎向比現在還要幸福的未來。」
我很清楚他們到底在期待什麼，因為我正是為此才開始行動。
「所以我——打算要從阿卡姆手中奪取這座城市……這塊領地！」
這是「篡位」，大家希望我把阿卡姆趕下台，自己就任為新任領主。
但是很遺憾，我沒辦法實現你們的願望。但我至少會把阿卡姆完全打倒，並讓更好的統治者繼承這塊土地。
不僅是蘿莉葉，在場所有人都仔細傾聽我的宣言。
並且都表現出「果然是這樣啊」「終於說出來了」，原本就在心底某處等待我開口說出的反應。
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帶有期待、熱情，以及些許瘋狂的表情。
可說是陷入狂熱狀態，如果我真的開戰的話，想必他們會自告奮勇站上前線吧。
……沒錯，這樣就對了。我當然不是期待他們的戰力，但是獲得多數人支持，挺身反抗領主這件事本身就有其意義。
「蘿莉葉，拜託你。為了我的心愿……以及這塊土地的未來，請你告訴我吧。」
「啊……是﹑是的！」
她被周圍的反應﹑我在這城市裡打造出來的趨勢，以及現場的氣氛驅使，露出興奮的神情，用力點了點頭。
……我怎麼開始感覺自己像是個邪惡的詐欺師啊。
「館邸最近有很大的變動，首先是……領主大人稱為『妻子』的女士正式入住館內，聽說已經等了好幾年。」
「……這樣啊。」
「是的，將會在近期內公開發表婚約，館邸也正為此事進行大規模的改裝，更換各種裝飾品，我們今天可以休假也是因為這樣。」
來啦，就是這個。這就是蕾斯提出的戰術，同時也是為了製造最大打擊，令他失去權威性所需要的最後關鍵。
「好像會招待有親密往來的原貴族，舉辦大規模的儀式……」
「還有嗎？不管是什么小事都行。」
「這個嘛……我們女僕之間傳說，領主不知道是被誰下了詛咒……領主原本有在晚上找女僕進房間的毛病……」
她在說話時音量很小，看起來很害臊。但她才一說完，周圍其他人馬上就因為愧疚而低下頭。
「但是最近就沒有類似行為發生，他好像每天會發出可怕的慘叫聲三次，而且看起來還像是油盡燈枯一樣……」
「……哈哈哈，這樣啊。這可真是傑作，這樣看起來，他恐怕連對那妻子都不能下手了吧。」
「啊，就是說啊。其實和我同寢的女僕，就是夫人專用的女僕。她之前很開心地和我提過，有一天晚上她和看守夫人房間時，領主大人不聽制止硬是衝進房裡……然後就在那一刻又發作了……」
聽到這段實在是很丟臉的故事，大家也不知道該不該笑出來，臉上都露出似笑非笑的奇妙表情，我當然也不例外。
「我還聽說那時夫人說著『哎呀……居然一進房間就結束了，再快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這樣啊。」
不好意思，同樣身為男人……我現在多少有些，雖然只是一點啦……同情他。
「還有就是……原本和領主大人同住在館內的兩名兒女，之前被趕出去了。」
「這件事我知道，但是為什麼會被趕出去？」
接下來的話題，則是關於我今天剛見過的兩人。
但是一談到這個話題，部分魔族口中，就冒出原本不該說的輕蔑言論，像是「真是活該」「大快人心」「畢竟只是妾腹之子」等等。
這完全不同的反應讓我覺得很不對勁，所以我開口詢問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流著領主的血統，這座城市裡的年輕魔族大部分人都一樣。」
「我是因為生為魔族，所以過去才會……有那些舉止，但如果是生為人族……」
一部分冒險者在說到這便停下來，同時我也稍微了解到，他們為什麼會對那對雙胞胎擺出剛才那種態度。
……是因為嫉妒吧，明明身份就和自己差不多，卻可以住在領主館邸里，過著比大部分人優渥的生活。而且——或許還能夠接觸到那個不在自己身邊，名為父親的存在。
對於那位弟弟來說，他們這樣想也許是沒有錯。但我實在無法認同那個名為潔妮雅的女孩有因此受惠。
而且看到他們這樣痛罵那對姐弟，不知為何讓我很難受。
「……到此為止吧。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對自己的行為心裡有數。要知道辱罵他們，就等於是在辱罵自己和夥伴。我也沒有溫和到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胞受人辱罵。」
聽到我這樣指責，讓他們內心應該多少也有所感觸。
所以都停下來，並低頭向我謝罪。
至於阿卡姆要舉辦的儀式，目前還沒有決定具體日期。
但事先有所準備當然是有利無害。
於是我對現場其他人說：「時機總有一天會來臨，請大家隨時做好準備。」，然後叫大家繼續享受宴會，只不過現場氣氛已經十分激動。
孩子們因為跟不上大人的變化，顯得手足無措。
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走到孩子們身邊。
「剛才這麼大聲一定嚇到你們了吧，沒有關係啦，喜歡吃什麼就儘量吃吧。」
「啊，凱馮大人，不是這樣啦，我們是想要拿去給奶奶吃。」
其中一名少女，端著裡面裝有料理的鍋子和我說。
奶奶？這樣一說，在這保護區裡面，好像很少看到老人呢……
我四處張望了一下，桌邊果然也沒有能稱為奶奶的人物，這到底是？
「奶奶平常不太會跑出來，但是會教我們調合藥品還有製作首飾喔！」
「這樣啊……那就快點拿料理過去吧。」
或許是腳不太方便吧，但既然平常有為孩子們盡一份心力，那當然也要請奶奶們一起吃才行。
「謝謝凱馮大人！」
我目送孩子們跑向保護區深處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經照在大家身上，那我也在天黑之前先走一步吧。
指示大夥先把小朋友送回家，然後再通知我也要一起離開。
不過大人們應該還想繼續享受宴會，所以我送了幾瓶酒給他們，並且再次叮嚀要適可而止後，就離開保護區。
§§§
隔天。覺得他們過了一晚，現在應該能夠冷靜對話才對。我再次去見那對雙胞胎——被關在公會地下牢房裡的阿卡姆兒女。
不論是在館邸內，還是在館邸外，都沒有人站在他們那一邊。我不知道該拿昨天才在宴會上見識到，周遭魔族對於他們兩人的感情如何是好，現在十分苦惱。
在走下樓梯的途中，感覺這裡好像比昨天要明亮一點。
「……換成不一樣的提燈了嗎？」
而且發現收押他們兩人的牢房前更是明亮，讓我感到很疑惑。
「……早安。」
「唔、唔哇！又又又是你，來幹什麼的！」
「利涅亞，不要亂說話。」
看到牢房現在的情況，真是讓我嚇到嘴都合不攏。
才過了一天，鐵欄杆裡面就化身為讓人可以度過優雅時光的沙龍。
地上鋪著暖色系的地毯，還準備了一張小小的茶几。
茶几上放著一看就知道是高級貨的茶具組，從中傳來和這裡一點也不搭調的濃郁茶香。
牆上掛著繡有美麗繪畫般圖案的掛軸，天花板甚至吊著特地裝設的豪華吊燈，照亮原本陰暗的地下牢房。
「……我是有派人拿枕頭和毛毯來，但這是怎麼回事？」
「是的，因為機會難得，所以我就麻煩他幫我訂購這些家具帶進來。」
「姐姐……你身上原來有錢啊……那又為什麼讓我襲擊商人……」
「…………是我自費訂購，並請人來裝設，這樣不行嗎？」
潔妮雅完全不理會弟弟的疑問，以平淡口氣如此問我。
既然是被逮捕，那當然就是罪犯，公會居然許可她這樣做嗎？
我一問才知道，原來她已經付了一筆不小的金額，給被襲擊的商人作為賠償。
那直接離開這裡不就得了？
「沒地方可住的話，拿這些錢去找個旅店不就好了？」
「但是我很中意這裡，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支付房租，請讓我繼續住在這。」
「姐姐，你這樣太奇怪了……你這傢伙！到底對姐姐說了什麼！」
我是無辜的啊，這女孩該不會是認為只是待在這裡，公會就會保護她的安全吧？該說是天真還是可悲呢。
……糟糕，完全忘記自己來此的目的了。
「今天我來這裡，是因為有些事情想要從你們口中問到答案。」
我把話題帶回來，告訴兩人我的來意。正以優雅動作舉杯喝茶的潔妮雅，聽到之後緩緩放下茶杯，輕柔地站起來。
然後又拿出一個茶杯——
「請用，我們的談話恐怕會用掉不少時間吧。」
她越過鐵欄杆，遞給我一杯剛泡好的紅茶，真可說是我行我素啊。
「……謝謝。」
我輕嘗一口茶溫剛好，而且香氣十足的紅茶，用來暖暖自己接下來應該會很辛苦的喉嚨，然後坐上擺在附近的守衛用椅。
「我想問問阿卡姆的戰力，他大概擁有多少兵力？配置在哪裡？」
原本這對雙胞胎身上穿著有華美裝飾的鎧甲。
現在鎧甲被掛在不知為何設置於牢里的專用架子上，我想他們兩人應該都是就任於和戰爭有關的職務才對，所以才會這麼問。
聽到我的問題，弟弟利涅亞馬上就起了反應，潔妮雅還是一樣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問這個是想幹什麼？」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要打倒阿卡姆大人吧？」
「沒錯，我也覺得問他的兒女很過分，但不管你們回不回答，結果都不會改變，我一定會消滅他。」
潔妮雅在聽到我的回答之後，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不過利涅亞則是表情驟變，但也不是露出什麼有悲壯的表情，反而很冷靜。
就像是正在深入思考我剛才那番話。
「……我原本是負責帶領私人軍隊，雖然也直屬於阿卡姆大人的部隊，但聽說在不久前遭人殲滅。」
「姐姐……你居然要回答他嗎……？」
她平淡地陳述阿卡姆擁有的戰力，原來他並不想要讓男人待在館邸之內，所以館內就只有最低限度的衛兵和守衛，其他人都是住在後山裡的宿舍。
聽到這邊，我就追問被派到後山去的冒險者，到底是去做什麼。
「在蓋好和阿卡姆大人簽下契約的魔物用小屋後，就全都被拿去餵給魔物了。」
她依然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平淡地說出這駭人聽聞的事實。
我問他們為什麼要如此殘酷，這次換利涅亞開口回答：
「因為他們也算是有累積一些經驗，魔物吃下這種人就能獲得強化，這就是人族冒險者的好處。」
我聽完後怒上心頭，那保護區里那些孩子們的父親，大部分都已經……
「說話小心一點，人族也是我的同胞，隨意殺害領民還引以為傲實在是愚蠢至極，要不要我也拿你去餵魔物啊？」
「……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凱馮大人，利涅亞他又昏倒了。」
「就讓他躺在地上吧。到底把人族當成什麼了。」
「……對以前的我們來說，人族就是隨時都可以替換掉的僕人或用品吧。」
「以前……你已經發現到並不是這樣了嗎？」
「因為我經常會執行需要前往外地的任務，但我也只是即使注意到了，也不知道該怎麼才好的愚昧之人。」
就算是這樣，她還是有她自己的想法吧。
「……也罷。那平常放在後山的私人軍隊，就是他最大的戰力吧？」
「不，在領地內還有……應該說在領地劃分比現在還要細時的各個原領主的城市裡，也都有派出軍隊駐守，萬一發生戰事時，應該都會從外地召集回來。」
不在本來應該要保護的主人身邊，而是被派在外地的兵力。
但也無法取笑他用兵如此愚蠢，因為阿卡姆本身就是最大的戰力。這樣的話……在他大陣仗舉辦儀式的時候，就有可能會被來自外部的戰力和來自內部的戰力挾擊……？
……就這樣開戰的話，在最糟的情況下會讓城市居民出現損害。
只靠把冒險者派駐在城市裡，大概是無法對付。
「最後……還有一個人，除了阿卡姆大人之外，應該是館內最強悍的人物。」
她接下來談到的內容，就像是在對我追加一記重擊。
「在館內擔任管家，名為伊克絲的精靈族女性。她才是阿卡姆大人只在館內安排最低底限兵力的最大理由。」
「……有那麼強悍嗎？」
根據潔妮雅的說法，她率領的私人軍隊在和伊克絲訓練時，在一打五十的狀況下卻毫無還手的餘地。
除了有高超的魔術技巧外，發動速度、作戰時的動作、應用方法以及戰術，全都是一流水準。此外要是想拉遠距離等待她露出破綻，她就會施展魔導來攻擊。
聽她說得這麼誇張，讓我不禁發動技能看看潔妮雅本人的能力大概是什麼程度。
【Name】 潔妮雅
【種族】 高級魔族
【職業】 劍士（38） 魔術師（22）
【等級】 59
【稱號】 月眼的魔劍士
……還真強，至少公會旗下的冒險者應該無法動她一根寒毛。
而且以她的等級來說，各能力數值似乎都略高一些。
這就是種族差異嗎？
但是就連她，也贏不了那位名叫伊克絲的人物……
「伊克絲是個魔導師吧？連和她打肉搏戰都不行嗎？」
「是的，她也精通格鬥術，我甚至還得求教於她。」
……不管是之前在亞基達爾派來的刺客也好，還是這個伊克絲也好，阿卡姆這傢伙的部下真是人才濟濟。
「以上就是他所持有的全部戰力了嗎？」
「……不，最近館內來了一個讓我有些在意的人。」
居然還有啊？該注意的人物再多下去，就真的會對作戰產生影響了耶！我不管了，乾脆連館邸一起炸飛算啦。
「是最近新進的女僕，應該是位魔導師，雖然旁人都沒有發現……但我的魔眼可以觀測到其他人的魔力流
動。在館內設下了只讓極少數人能夠施展魔力的結界，但她卻依然可以運用魔力。」
「……維持那個結界的人該不會不是伊克絲吧？」
「沒錯，所以她的實力至少也在伊克絲之上。」
等等……她說最近來的女僕對吧。那該不會是——
「那個女僕的特徵呢？」
「是位有一頭白色頭髮的精靈，眼睛是藍色，完全不怕生。因為很可愛我也很喜歡，所以選她來當我的專用女僕，結果就在那天被趕出家門。」
「原來如此，我非常了解，不管那個女僕也沒關係。」
那是我家的孩子，真是厲害，沒想到居然當上女僕了。
請務必要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女僕打扮，最好是能把女僕裝也一起帶回來，要是連蕾斯的份也一起的話就再好也不過了。
不過既然露耶已經潛進去也能戰鬥，而且能力並不在那位伊克絲之下，這樣在決戰時應該就不會被干擾了吧。
但是會從外部進攻的兵力這問題還沒解決。
我本來是打算利用阿卡姆本人敗北，再加上強調城市居民民意，來動搖這些外部的阿卡姆信奉者，但如果這些人本身就是阿卡姆最大戰力的話……那就必須要有人可以去壓制住他們，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那個……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這樣啊，很感謝你。」
看到我進入沉思，潔妮雅輕聲告知我，於是我也對她道謝。由於已經沒有話要問了，順手把茶杯遞還給她，打算要離開地下牢房。
但潔妮雅不知為何完全沒有反應，只是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盯著我看。
也沒有打算要開口說些什麼，就只是持續凝視著我的雙眼。
不知道她的眼神里到底有什麼含意，讓我不知道該不該移開視線。
「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我有幫上凱馮大人的忙嗎？」
「當然，你提供的情報很有用。」
「這樣啊。」
她為了收回茶杯而走過來，這位意外高挑的女士，以略為抬頭向上的姿勢繼續凝視著我的眼睛。
大小姐你到底是有什麼事？被美女這樣看會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耶。
「原來如此，的確是很困難啊。看來保護與信賴並不是能輕易獲得的東西。」
然後她主動移開視線，一邊如此自言自語一邊坐回椅子上。
原來是這樣，她並不是希望我感謝她。
……真是沒辦法，反正最近我家負責被摸頭的人不在，我也有些傷腦筋。
於是我把手伸向她已經轉身向後的腦袋上，有些粗野地摸摸她的頭。
「……謝謝你老實和我說，潔妮雅。」
她是想要被人誇獎吧，就像是孩子對雙親的渴望一樣。
想必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體驗。
「…………是。」
她就這樣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我在這之後就留下她，默默離開地下牢房。
因為有他們兩人，讓我了解阿卡姆旗下有多少戰力。
如果他想要舉辦儀式，那就必須先召集信奉者。
但是等他集合好戰力後，我才和他開戰的話，到時就會演變成把居民和冒險者都拖下水，和他手下的兵力全面對決。
我希望儘量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實在是不忍心讓蕾斯的故鄉，才正要開始改頭換面的這個城市，再次被捲入戰火當中……
「在我和他一決勝負的瞬間之前……如果有其他戰力能夠壓制戰況的話……」
我有沒有遺漏掉什麼？遺漏掉可以拿來用在作戰上的事情。
……在這邊絞盡腦汁，恐怕也想不出什麼好點子，我終究還是只會靠蠻力。
但是——我的智商至少還能了解，在有困難時可以求助於人。
走出地下牢房後，我就去找公會職員，目的當然是——
§§§
『喂，這裡是恩德雷希亞冒險者公會拉庫總部，你是……瑟彌法那爾冒險者公會亞爾維斯分部啊，還真是稀奇耶。』
「原來如此，這個分部很少和總部聯絡啊，現在報上公會卡片編號，1878237564。」
沒錯，我再次來借用通訊用魔導具，為了借用她的智慧。
之前說是正在出差，但我想差不多也該回來了吧。
『確認完畢。SS級冒險者凱馮大人，請問是什麼緊急狀況呢？』
「我想馬上和歐因克總帥通話。」
『總帥嗎，其實她出差還沒有回來——啊，總帥剛好也發了通訊進來。』
話筒彼端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聲音消失，而通訊也暫時中斷。
時機還真剛好，能幹的小豬仔就是不一樣啊，我滿心期待聽到她相隔許久的說話聲，把話筒貼在耳邊。
然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喂，我是蘭蘭，現在站在你背後……』
除了這刻意壓低聲調的說話聲，同時還感覺到背後似乎有人靠近。
我用力轉身順勢來一記後旋踢，腳邊傳來正中目標的觸感。
「唔呀！」
『唔呀！』
然後從話筒彼端和現場，幾乎是同時傳來這記叫聲。
絕對不會錯，這觸感和這聲音——！
「你、你一見面就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啊！」
「……那麻煩你用普通方式登場。」
向下一看，就可以看到我們的總帥整個人摔在地上。
快點整理一下你的裙子吧，全都露出來了。
黑色的繩子，想必是在致敬用繩子綁起來固定的叉燒肉吧。
插圖p239
真是性感，我還是第一次碰上一點也不令人高興卻如此性感的走光場面。
「你是在看什麼啊，真拿你沒辦法喵……可以喔。」
「是在可以什麼啦。」
她看來是發現到我在看什麼，雖然嘴上還在開玩笑，但也同時慌忙整理好裙子站起來。
接著又擺出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和最後一次見面時完全一樣，帶點紅色的黑色眼眸，高挺的鼻樑還有短短的睫毛，以及白皙肌膚和一頭烏黑長髮。
「……我一直等著和你再次碰面。」
「這句話對我的殺傷力很強啊。好久不見啦，馮馮。」
歐因克突然出現在公會裡，她的登場一時之間引起一陣騷動。
這裡對歐因克來說，幾乎可以說是敵營，最好不要太引人注意才對——
「大家聽好了！不得對外人透漏歐因克總帥現在人在這裡！」
我這句話的音量，特別調整到讓在場所有人都能清楚聽見。
由於我已經被公會職員視為真正的魔王，因此大家異口同聲回答一句「知道了」，然後就若無其事地繼續原本的工作——好像也沒那麼平靜的樣子。
「凱馮大人和歐因克大人都來了……果然是作為救世主降臨此地……」
「居然能夠親眼看到總帥本人。啊啊，我現在正在和她吸著同樣的空氣……」
怎麼感覺周圍的感想……還是該說是視線，性質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
「你已經動用權限控制這個公會啦，反正有很多話要說，借個房間來用好了。」
「的確是，我也有很多事想和你商量。」
想問的事情﹑想說的事情，真的是堆積如山。
我真的非常不安，所以有一點想要找人發泄。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我內心的糾葛，她臉上露出有點飄渺的微笑。
就像是在對我道歉一樣。
然後我就和她一起走向分部長的房間。
走進房間之後，分部長一看到我們兩個人，馬上從椅子上站起來，並以流暢的動作下跪磕頭，用力到讓人擔心他額頭會不會撞傷，真是完美的下跪姿勢。
「歐因克大人！果然、果然是這樣啊。實在是非常抱歉，這次的問題全都是我的責任，要處分請處分我一個人——」
「分部長，請把頭抬起來吧。」
歐因克向前跨出一步，以我從來沒有聽過，充滿慈愛氣息的溫柔語氣安撫分部長……嗚哇，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這音調也太做作啦。
「我並不是為了處分你而來，你在這個難以和其他公會分部聯絡的地方，維持公會已經很努力了。我是為了拯救這個由你拼命維持下來的地方而來喔。」
「也就是說我們有要事必須保密，希望你能把房間借我們一下。」
因為我有一種如果讓她繼續表演下去，等等一定
會一臉神氣現給我看的預感，所以直接向分部長告知來意。
看吧，她馬上就露出像是在說「為什麼不讓我表現一下」的不悅表情了。
確認分部長離開房間後，歐因克就很自然地坐在分部長的椅子上。
她臉上的表情果然如我所料。
「你的表情就像是在問『我的領袖風範如何啊？』，能夠在我面前秀出自己作為總帥有多威風，看來你很滿意是吧。」
「……讀心術太准了讓人有點害怕耶。」
「都認識這麼久了。好啦，你選在這時機來，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
然後她立刻露出認真的表情，眯起眼睛盯著我看。
身為組織領袖會深入敵人的根據地，想必一定已經有所覺悟，同時也有相對應的理由吧。
「因為我覺得你差不多要開始行動，所以也一起做好準備。」
「具體來說是什麼準備？」
「為了讓你能夠行使恩德雷希亞國王賦予的權力……我已經取得許可。」
她是指「殺人許可」，就如同字面一樣，是允許我直接處決罪人的權力。
就算沒有這個許可，時機來臨時我也打算要動手。但這其中應該另有深意吧，這代表歐因克有去覲見國王，這件事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我要你成為真正的魔王，扮演來自恩德雷希亞的使者。」
「我是有聽說魔族過去是從恩德雷希亞過來，這當中有什麼關聯嗎？」
這點我之前就很在意，一直有人稱我為「恩德雷希亞魔王轉世」，但我也沒辦法具體詢問他們，這到底是指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魔族原本是在恩德雷希亞北方，比露耶住的森林還要再往北穿過溪谷後的小國……該說是聚落嗎？在久遠的過去曾有個魔族建立起後來成為公會原型的組織。」
她口中的這個聚落，在渡海來到瑟彌法那爾的魔族之間，已經快要成為世代相傳的傳說了。大概是這樣：「曾經有個統領我們的原初之王——魔王大人的存在。」
來到此地的魔族，模仿傳說故事建立起國家，在經過漫長歲月後產生變化，出現了扭曲的思想，最後終於面臨滅亡的命運。
「魔王這個稱號，以及你和阿卡姆的外型……擁有非常非常深遠的意義。」
「你明知如此，卻不阻止我到這塊大陸來啊。」
「……是啊。關於蕾斯的事情完全在我預想之外，但我認為你的存在一定會成為排除這塊大陸上腐敗之處的引爆點。」
對於自己被她利用，我並不生氣，因為不管走哪條路，我最後一定會抵達這裡——
「知道了，那我還有一個問題。歐因克，對於這塊領地的現況你了解多少？請你不要隱瞞，老實回答我。」
我提出第二個問題，這是為了要公開可能會令她受傷的事實。
「……這個嘛，因為阿卡姆的勢力強大，公會有一部分的機能陷入麻痹。還不僅是如此，我也有聽說因為流通遭到控管，所以貧富差距極大。」
「大致上就是這樣吧，那……你知道在亞爾維斯戰役幕後發生的事件嗎？」
「唔！……你連這都知道啦。」
話題突然轉變成過去曾經發生的戰爭，而且還是很深入核心的部分，令她臉上也流露出帶有焦急和愧疚的表情。
「讓我來猜猜看吧，王國方的士兵繞過革命軍陣地，破壞了亞爾維斯的城市。公會因為被追究責任，所以才把部分權利讓給阿卡姆，並把這廣大的土地劃分成他的領地。」
這是我想像的經過，假如真的如同蕾斯所說，公會有發現阿卡姆在暗中搞鬼的話，他絕對不可能擁有和現在一樣強大的權力。
應該是阿卡姆讓自己旗下的士兵扮成王國軍士兵才對。
然後再主張是因為公會和革命軍力量不足，才讓自己的城市遭到破壞，就像黑道一樣逼迫公會提出補償。
「為了重建遭受龐大損害的公會而分身乏術，所以無法仔細調查，我說得沒錯吧？」
我的妄想，對她來說就像是一把尖刀。
她的表情因沉痛而扭曲，而且還戰戰兢兢地再次開口詢問。
問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蕾斯和我說的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想而已，但是來到這城市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認為應該和實際發生的事情相去不遠。
所以雖然會讓你很難過，但還是要請你聽到最後。
聽完這段關於一位被捲入公會和王家之間的戰爭，最後因此而失去故鄉的女性的故事。以及——這個已經陷入瘋狂扭曲的領地的故事。
§§§
「……騙人的吧。我也來過這塊領地好幾次……但從來沒看過這些人……」
「這是我親眼所見，為了尋找已經不在人世的父親，每天都在森林裡找到遍體鱗傷的孩子們。以及為了身體被操勞到無法工作的母親，所以每天出外採集藥草直到雙手無法動彈的孩子們。歐因克，你是第一次踏進這座城市吧？」
「……我以前只來過一次。是在這城市復興完成的紀念儀式，阿卡姆邀請我出席。」
原來如此——所謂的保護區，指的是不讓人族居民被她發現的障眼法。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會有那堆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瓦礫山的柵欄存在。
她把手肘放在桌上，雙手靠在額頭，嘴唇不停顫抖。
用力睜開的雙眼，好像不知道該把焦點放在哪邊一樣繁亂，然後像是在尋找最後一絲希望似的望著我。
但我只能沉默以對，向她表示這是事實，全都是實際發生的事情。
「我、我只是想要消除這塊大陸上的紛爭……和悲傷……讓所有人都可以過著和平的生活……」
「實際上也有人因此而得救，對於因國家滅亡而得救的居民來說，你是貨真價實的英雄。」
「……說什麼英雄，實在是有夠可笑。如果我沒有發動戰爭，蕾斯就不會過得如此不幸了吧？也不會失去她的孩子們——」
美女真是卑鄙，但是我也一樣卑鄙。
我以臂力這個男人的卑鄙武器，捉住她那已經流滿女性武器的臉龐，硬是把她的視線轉過來看著我。
從她臉上滑下的武器濡濕了桌面，我用力凝視她的雙眼。
「如果沒有你發動那場戰爭，就會流下更多的鮮血，這點絕對不會錯。而且就連蕾斯，也一定早就落入阿卡姆手中。」
「……這很難說吧。」
「不，絕對是這樣，我說的不會錯。我在這種時候，絕對不會說錯。」
「……真不知道你這自信是從哪冒出來的，你總是這樣自信過頭。」
「我是相信你的能力。你是在親眼見證這塊大陸的情況後，認為有其必要所以才會發動革命吧？我只有在看人眼光這點上面，不至於會輸給你。」
我想她應該不會就此挫折，但我也必須要讓她下定決心才行。
在這座城市裡，現在有三個人懷抱著堅定的決心。
潛入阿卡姆館邸內，發誓一定要保護好蕾斯的露耶。
為了讓阿卡姆徹底失去地位，決心挺身面對危險的蕾斯。
以及就算利用全城居民也在所不惜，和蕾斯約好必定會完成她心愿的我。
但是還少一個人，還得要有最後一個人才行。
能夠背負起我們無法背負的責任，一個擁有絕對性權力的人物。
也許這樣很卑鄙、很狡猾，但是這都是你應盡的責任。既然動用了我這張最強王牌，那就該負起相對的風險，和我們一起並肩作戰。
「你所發起的戰爭、革命，其實還沒有完結。」
我對著低下頭的歐因克這樣說，提醒她這條路你才走到一半。
她抬起頭來後，在雙眼中可以看出有些許動搖，她的內心一定也一樣吧。
「就在這次讓它結束吧，為戰役劃下終止符，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工作。」
「那是團體對抗戰時的事吧……你真的是個很麻煩的人耶。」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表情顯得開心了點，走到我眼前停下腳步。
抬頭挺胸姿勢優美到讓人為之著迷的程度，雙眼也直接凝視著我。
「作戰是什麼？請把你現在擬定的作戰和我說，由我來完成規劃。」
第四個人也挺身而出，光是有她站在身邊，就把原本還殘留在心底的烏雲統統吹散。
快點給我命令吧，我似乎並不討厭被你使喚。
§§§
我一個人走在人族保護區最深處。
原本就打算要來調查之前看到的人影，再加上歐因克也猜測這裡可能留有作戰的重要關鍵。
「瘋狂的思想傳遍
扭曲的土地，但是並不見得每個人都會被同化。要是這麼簡單就能統一大家的思想，那人類之間就不會發生戰爭了。所以在這裡的某處，一定存在擔心現況，為了改變這個環境而在累積實力的人。」
歐因克在聽完我的作戰之後，馬上就指出這一點。告訴我一定會有正在以不同方法，打算要改變現況的勢力存在。
「啊！是凱馮大人！今天也來啦！」
「你看你看！這是我今天做的喔！」
我走在路上，馬上就引來許多小朋友，他們已經很習慣我的存在了，讓我心底湧起一陣暖意。但很遺憾的是，大哥哥我今天沒有空陪你們玩。
正打算開口拒絕孩子們的邀請時，我的視線剛好停在眼前這名孩子手上拿的首飾上。
以金屬絲線和攀緣植物編織而成，呈現出看似蕾絲的幾何圖案。
因為完成度極高，讓我忍不住想問他有關這首飾的事情。
「這首飾做得很不錯耶，是誰教你做的啊？」
「是住在保護區最裡面的奶奶們！」
「她們什麼都知道喔！但是很少外出。」
話說回來，昨天他們也提到想要把料理送去給奶奶啊……
既然都被稱為奶奶了，那應該住在這保護區里很久了吧。
問問事情也很值得，於是我立刻請孩子們幫我帶路，前往保護區最深處。
在我原本以為是保護區最深處的區長家旁邊，有一座瓦礫堆成的小山。
孩子們走到這裡後，毫不猶豫地鑽進位於瓦礫之間，勉強可以讓一個人通過的縫隙裡面，穿過瓦礫到更深層。
這裡大概是位於保護區面向外側道路的建築物背面，牆壁上露出許多應該是各種生活供給的管線。
我們就走在這個被許多管線阻礙，簡直像障礙賽跑般的小路中前進。
如果在我還小的時候，看到這種狹窄的小巷子，的確是會二話不說就衝進來，一邊想著這種事情，同時也略為期待孩子們會帶我到什麼地方，跟在他們身後持續前進。
在穿過這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小巷後，我來到一個很神秘的地方。
「這裡是……怎麼回事？好像就只有這裡的時間沒有在流動……」
這是一塊被城牆和其他建築物牆壁圍住的空地。
在這個如同被人隔離的地方里，就像是時光停止流動一樣的荒廢，地上石板的裂縫之間已經長出青草。
而在這充滿時代感的寂寥空間裡，有一棟建築物存在。
和保護區其他建築物一樣，使用許多不同的瓦礫拼湊起來，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作工更為仔細。
似乎是原本就以拼湊方式完成，洋溢著手工制風格的建築物。
「這裡就是奶奶們的家！」
當孩子們跑到建築物前，那道和建築物本身相比之下很殺風景，應該是靠回收瓦礫製作出來的大門就傳出聲響向外打開。
「真是的，今天已經結束了。平常就一直和你們講不能太常來這裡了耶？」
從門裡傳出一道語氣略帶傻眼，但是充滿溫柔的說話聲。
而最令我吃驚的是——這聲音的主人是一位中年的魔族女性。
額頭正中央長出一根小小的尖角，看起來不太好相處。
因為種族壽命不同的關係，很難看出實際年齡，但外觀大約是四十上下。
她發現到我站在孩子們身後，馬上就變了一張臉。
對孩子們小聲念了幾句，然後孩子們就快步離開這裡。
「請問有何貴幹，我們是一群見不得光的人，現在只是躲在這邊平靜生活。」
「但我聽說你們會教導孩子們許多知識，所以我想來致上謝意。」
這位女性在催促孩子們離開後，繼續以不愉快的語氣對我開口。
言語中透漏出希望我不要來干涉她們，拒絕和我接觸的感情。
「長年以來一直畏縮不前的鄰居，終於下定決心要向前走了，會想送些道別禮也是人之常情吧。沒其他事了嗎？我們是已經沒有未來的人，對於正要走上舞台的人物，實在是無法提供什麼幫助。」
「你似乎知道我是誰啊。」
「哼，誰教你的動作那麼大呢。」
她並沒有和其他人一樣表現出惶恐和畏縮，而是以堅決的態度面對我。她看起來還不到會被孩子們稱為「奶奶」的年紀。
但那同時兼具了溫柔和嚴厲的言行舉止，的確像是個管教嚴格的老奶奶。
「哎呀，又有客人啊？『伊恩』，不請他進來嗎？」
「『露伊』你不要插嘴……真沒辦法，進來吧。」
從建築物里傳出另外一個人的說話聲，我接受那溫柔，聽起來令人安心的聲色的邀請，一步又一步走進屋內。
……真的是個很被人珍視的地方吧，並不只是單純胡亂拼湊而已，全部的接縫都能看到補強和修補的痕跡。
樓梯上鋪著鐵板，木製柵欄的材料大概是椅子或其他家具的腳吧？看起來就是利用各種廢棄材料重新建造，然後我抬頭望向屋頂——
「原來……是這樣啊……」
一看見「那個」，就讓我打從心底覺得「有過來實在是太好了」。
「哎呀呀……伊恩，有高級魔族來作客可是第一次耶。該用什麼來招待呢？茶葉……我記得應該有紅茶吧？」
「露伊你坐好啦！凱馮大人也隨便坐就好。」
在屋子裡迎接我的人物，是一位坐在搖椅上露出興奮表情的老婦人。
伊恩連忙阻止這位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語帶興奮被稱為露伊的老婦人，然後從架上拿出茶葉。那個架子上還可以看到許多瓶瓶罐罐。接著她就在一張像是吧檯的長桌上擺好茶具組。
不，不應該說「像是」，這張長桌原本真的是吧檯吧。
在這間不知道原本是小酒館還是小餐館的房子裡，可以看到許多過去回憶的照片和話劇的傳單。已經褪色的墨水正述說一段漫長的故事。
「好啦，你來找我們這些根本幫不上忙的老太婆，到底是有什麼事呢？」
兩人分別以警戒的眼神，和好奇的眼神盯著我看。
露伊……應該也是魔族吧，在白髮底下可以看到一對小小的翅膀。
「你們兩人都是魔族，應該住在這座城市裡很久了吧。所以我認為應該知道這座城市各種大小事……從過去到現在為止，包含一些不為人知的歷史也是。」
「很不好意思，我們是之後才搬過來的。」
「你這是在說謊，剛剛你才以『長年以來一直畏縮不前』來形容人族居民，口氣很明顯就了解他們從過去到現在的處境。再加上魔族的壽命遠比人族還長，你應該是一直都在看著他們吧？」
我這是在套話，每個種族的平均壽命的確都不一樣，但同時也會受到本人的能力強度影響。特別是魔族的影響最明顯，老化速度和能力強弱的差距都很大。
所以「魔族」和「高級魔族」連種族名稱都不一樣。
「我們的壽命和人族沒差多少啦，因為是混血種啊。」
「其實我和伊恩年紀一樣大喔，有沒有嚇到啊？種族並不是絕對因素。」
「……原來是這樣啊，但是——」
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正在品嘗紅茶的伊恩，以略強的力道放下茶杯，以發出的聲響來牽制我。
「我說啊……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做這打扮了，我還看得出來你根本就不是魔族！以這副模樣煽動居民，到底打算做什麼？」
然後突如其來說中可以算是我弱點的真相。
我在來到這世界後，只有被露耶看穿過，她怎麼會看得出來？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情況，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結果令她對我感到極度不信任。
於是我解除身上所有裝飾，畢竟再這樣下去也只會令人生厭而已。
「伊恩是第二個看破我種族的人。」
「哼，我只是比較敏感而已，那你這人族的小鬼頭是想做什麼？」
「哎哎呀！伊恩好厲害喔，原來客人是人族啊。」
「露伊你乖乖坐好！來，再喝一杯紅茶！」
「哎呀，謝謝你啦，凱馮先生要不要也再來一杯？」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真感謝這我行我素的老奶奶，讓我比較不緊張一點。
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就算我繼續提問，她們大概也不會正面回答我吧。
她們一定是站在比任何人都還要接近的地方，觀察到這座城市的變化。而要問到底是怎樣的人物，才有可能會站出來反抗領主的話——
答案就是……
知道原本的情況，同時也持續觀察這扭曲現況的人族以外的居民。
在一旁看著和自己生存在同一時代的居民﹑他們的子孫現在受人欺凌的人物。
會希望從如此苦境中拯救他們，正如同伊恩所說是「人之常情」。
所以她們才會教導孩子們技術，當作是最低底限的幫助吧。
「……我希望消除阿卡姆帶來的影響，並正在為此而行動。」
「哼，誰知道呢。看到你剛才那副模樣，這裡的居民當然會有所期待。但是我以前的人生，還沒有美好到會讓我相信你這種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還刻意扮成魔族的人族。」
「哎呀呀……真是對不起耶，凱馮先生，畢竟我們也經歷過很多事啊。」
我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辦法獲得你們的信任，但是在我的手牌當中，就握有能夠獲得你們信任的王牌。沒錯，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多說。
但是我想要和她們多聊一些，想要知道她們到底是怎樣的人物。
「……你們兩位喜歡吃什麼料理呢？」
我突然改變話題，這是為了讓她們知道，至少我並不是領主派來的手下。
也許這兩人真的和反抗勢力沒有關係，只是單純隱居在此。但我就是希望能讓她們兩人信任我。
並且聽她們親口說出，有關這個地方的故事，和她們一路走來的經歷。
「怎麼突然問這個，想要矇混過去的話，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說了！」
「哎呀，你說喜歡的料理嗎？這個嘛，我也很喜歡紅茶和甜點，只不過——」
兩人的反應真是完全相反，露伊視線焦點在半空中不停浮動，就好像在眼前有許多回憶，有許多她記憶中的料理浮在那裡。
然後她應該是從中找出來了吧，自己最喜歡的食物，在眾多記憶中最閃亮的料理。
「對了對了，我最喜歡的料理啊，就是——」
在她高興地要開口說出解答時，我也刻意開口讓自己的說話聲和她重疊在一起。
「番茄雜燴。」
「番茄雜燴——哎呀，凱馮先生你也喜歡這道啊？真巧耶。」
「你……究竟知道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
伊恩對我的戒心越來越強，但不是這樣，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從道具箱裡拿出一個鍋子。
是裝滿某道料理之後，轉移到露耶倉庫里的鍋子。
為了在一個人獨處的夜裡排解寂寞，一面回憶和她有關的往事，一面享用的料理。
「哎呀！你剛才憑空變出一個鍋子耶。好懷念喔……沒想到還能看到這神奇的魔法，真是……令人懷念。」
「唔！你那魔法是……」
道具箱裡的時間似乎不會流動，已經熱過的鍋子還保留原有溫度。我打開鍋蓋，香氣就隨著恢復原樣的時間流動一起傳出。
同時還有她在製作料理時，對已經過世的孩子的思念。
我借了幾個容器，用來裝鍋子裡的番茄雜燴並交給兩人。
這樣就好，只要這樣就好了，不需要多說什麼，她們一定都還記得。
「請兩位吃看看吧，這是某人親手做的。」
「我們還沒吃午餐呢。那就開動吧，伊恩。」
「露伊……你拿出這種東西到底是想幹什麼……」
這裡一定和這鍋子一樣，有許多當時的回憶保留原樣停駐於此。
我再次把視線轉向牆壁上的照片，在那褐色的世界裡，映著許多孩子。
有看起來很好勝的魔族女孩，和看起來很溫柔的魔族女孩。
一對精靈族姐妹和人族的孩子，許多孩子們都對著鏡頭露出笑容。
而在這些孩子們背後——
「啊！我知道這個味道！好懷念喔，真的好令人懷念。」
「唔！你到底是……這是……在哪裡？她在哪裡？」
有人說味覺在兒童時期就已經成形，雖然之後還會隨著成長逐漸變化，在不知不覺之間能夠把苦味或偏好當作一種風味或特色，讓味覺慢慢成長。
但是在兒童時期就記起來的味道，永遠也不會忘記。
這就是俗稱的「媽媽的味道」，不管後來長到多大，吃過多少美食，還是無法忘懷的特別味道。對她們來說，就是——這道番茄雜燴。
照片裡映出的那名人物，站在孩子們後面露出慈愛表情的女性。
並不是穿著像現在一樣的華美服裝，而是穿著一件土氣毛衣的人物。
——就是一點都沒有變的蕾斯。
我在走進來之前，看到屋頂上掛著的「那個東西」時就已經查覺到。
應該是由孩子們親手製作，所以並不是很工整，上面刻著此地名稱的招牌。
上面清楚刻著——「約定少女」。
「做這道菜的人在哪裡！告訴我！快點告訴我！」
「就是啊，希望你能和我們說，拜託你了，凱馮先生。」
料理已經從兩人手上的碗裡消失，而她們正含淚向我逼近。
「我是為了實現某位女性的心愿，所以才會來到此地。」
那就讓我們來談談吧。談談你們的母親，現在依然在奮戰的故事——
§§§
蕾斯託付給我的心愿，以及她過去曾經在這裡目擊到的光景。
罪惡感與倖存下來的女兒，到底讓她內心有什麼想法。
她在供上這道料理時，究竟是在祈求什麼。
當我說完這一切後，兩人已經可說是泣不成聲。
看到比自己還要年長，年紀和母親差不多的女性放聲哭泣。
讓我也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我今天就先告辭了，明天會再——」
「等一下，請你等一下。」
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她開口把我叫住。
「你會到這裡來……應該是有些事情想要問我們這些過去的人吧。」
「……是的，我正在找對這塊領地現況有所異議的人物。」
她保持低下頭的姿勢，輕聲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真的已經沒有未來了，原本逃了出去，但卻又放不下這裡，後來才跑回來。但是也有人選擇留在這裡——直到現在還在戰鬥。」
「伊恩……但是她——」
「我知道，你叫凱馮是吧。如果你真的是為了母親而行動……那我就帶你去找你想找的人——但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看到露伊難過地望著伊恩，她口中的人物恐怕是有什麼隱情吧。
而伊恩也繼續以難過的語氣，緩緩道出她所謂的請求：
「請你一定要想辦法幫助我們現在要帶你去見的人。」
在拜託露伊看家後，伊恩就和我再次穿過那狹窄的小路。
我雖然很想問她們兩人到底經歷過什麼，但是她只說了一句「這些事情應該由她來和你說」，然後繼續帶路。
她說現在要去見的這個人，為了拯救此地，所以暗地裡在召集同志。
秘密集合了知道過去的人、希望保護某人的願望勝過害怕領主的人，以及決定要挺身出來對抗的人。
我們穿過保護區，避開大道走在狹窄巷道之間。
最後來到一棟建築物，她就在後門前停下來。
這棟白色木造房裡，傳出宜人的香氣，不知道是不是餐廳？
她在後門上用力敲了六下，於是門緩緩被推開——
「是伊恩啊，你怎麼會使用這個入口呢——」
從門後走出一位男性精靈，和伊恩似乎是舊識了，但在他視線注意到我的那一刻，馬上就板著一張臉，並且釋放出銳利的殺氣。
「別這樣，他是值得信賴的人物。」
「……既然伊恩都這樣說了……那應該不會錯吧。」
話一說完，他就請我們走進門內。
看來這後門是直通餐廳內場，而我就這樣被帶到有眾多桌椅排列的外場。
從椅子全部都放在桌上這點來看，現在並不是他們的營業時間。
伊恩擅自拿下兩張椅子，就像在自己家一樣請我坐下。
我坐到椅子上，就看到應該是店長的精靈男性，帶著另外一位女性走過來。
「好久不見了，伊恩。你不是打算儘量和我們撇清關係嗎？」
「我只是沒辦法像你一樣保持年輕熱情，而且我今天只是帶這個人來見你。」
她要介紹給我認識的人物，是一位美到讓人屏氣凝神的美女。
一頭長長的金髮梳理整齊，還有一對銳利深綠色瞳孔的女性精靈。
而我覺
得自己曾經有在哪裡看過她。
「伊恩，既然帶來到這裡來，應該有合適的理由吧。要不然在最糟的情況下，我可能得親手解決掉他才行。」
「……這樣說來他現在變回來了喔。再變回剛才那個樣子吧。」
啊，對喔，我現在的確是沒有開啟魔王套裝。
於是我重新把魔王套裝穿回身上，而且這動作的確很有意義。
眼前兩人的臉色馬上大變，先是驚訝而後警戒。
「我叫凱馮，因為有某些理由，所以請她介紹我到這裡來。」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居然是以這種方式和他接觸……」
店長單手扶額，仰望著天花板小聲自言自語。而另一位女性則是輕聲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似乎覺得總算能理解現在的情況。
「難怪情報一直沒有傳回領主那。」
她朝我走來，並把手伸出。
「初次見面，凱馮大人，我名為『伊克絲』。」
她話一說完，我也馬上提升警戒程度，拉開距離拔出奪劍。
這名字我才剛聽過，而且種族也和打聽到的情報吻合。
「別動，阿卡姆的管家。」
我讓魔力流進劍身，雖然只是裝模作樣，但纏繞黑色火焰的劍身的確很有壓迫感。
為了能靠氣勢就震住她，所以我持續不斷集中魔力。
「快點住手！我知道伊克絲是阿卡姆的管家！」
但一聽她這樣說，我就了解到自己是誤會了。
……我果然也是處在極限狀態下，連點餘裕都不剩了啊。
於是我馬上解除戰鬥準備，放下奪劍向她謝罪。
「不好意思，我為自己剛才的行為謝罪。」
「你的反應很正常，有你這種人站在我們這邊，反而讓我很安心。」
「但這到底是……伊恩，麻煩你說明一下。」
「……伊克絲啊……是我們的大姐。」
原來伊克絲就是蕾斯口中的長女，也就是史佩爾的親生姐姐。
過去曾經和蕾斯並肩作戰——然後被她留在店裡。
「母親的判斷並沒有錯，如果沒有我在，伊恩以及其他人一定都會成為人質，或者是遭到殺害吧。」
「沒錯，實際上我們也不是全部人都有平安逃出，也有些兄弟姐妹在當時喪命。但是我們能夠倖存下來，全都是因為有伊克絲的努力奮戰。」
她在說這話時的語氣，似乎很自豪姐姐辦到的豐功偉業，但本人臉上的表情卻因為屈辱而扭曲。
管家這個職位，想必不是她自願接受的吧。
「在確認大家都逃走以後，我也打算要離開。但也許是因為一直沒有好消息回報，而讓他本人也等不及了吧。再加上我疲累不堪——」
阿卡姆本人出現在她眼前，並且擊敗了她，然後為了利用她的力量和身份，所以用契約將把她束縛在自己身邊。
她沒有辦法為自己解咒，只能聽從阿卡姆的命令，傳授他各種魔導知識，成為造成現在這扭曲統治的元兇之一。
但她也在這位於契約範圍最邊緣地帶的餐廳里，暗地裡集合更多戰力。
「我也是因為她拜託我，所以才會在這個地方開店。」
而這位店長，也是蕾斯所養育的孩子之一。
我為了調查束縛住她的契約到底是怎麼樣的魔術而發動技能。
【Name】 伊克絲%&·#II¶·Å×%8
【種族】 精靈（魂縛）
【職業】 魔導師（36） 魔法師（50）
【等級】 123
【稱號】 墜落的光翼
仰望永遠者
雷光的射手
這是……她的名字被人改寫了嗎？
其實我自己也搞不太懂，能夠窺探別人的狀態欄到底代表什麼。
但是裡面記載的各種能力，原則上應該是只屬於當事人。就算會陷入異常狀態，也不可能會被別人改寫。
但令我在意的不只是名字，還有她的等級與能力數值。
實在是很強，等級超越在亞基達爾鍛鍊過的蕾斯，與專精魔導的職業組合。
這連在遊戲時代都是非常好用的搭配，在特定情況之下甚至能夠對抗露耶。
……連這麼強悍的人，都沒有辦法戰勝阿卡姆啊。
「我們預定會在凱馮大人展開行動的同時一起出擊，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在我窺探她的狀態欄時，她繼續接著說下去。
因為我已經宣言要開始行動，所以他們當然也打算配合我一起展開攻擊，能夠在這個時機和他們接觸，讓兩邊互相配合的確很有幫助。
但是她口中的問題到底是什麼呢？
「那就是我的存在，這次行動最大的障礙，應該就是我自己……並不是我想誇大其詞，但我所召集的戰力與冒險者……就算全部一起上恐怕也贏不過我。」
「你會因為契約而被強迫走上戰場？」
她的戰鬥能力的確很可觀，不管是潔妮雅的說法，還是我剛才看到的狀態欄都可作證。應該只需要一發魔導，就可以讓整隊冒險者兵敗如山倒了吧。
「是的，但是——如果是凱馮大人的話，一定可以殺掉我——」
「伊克絲！」
在旁的伊恩馬上悲傷地大喊。
「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被迫站起來繼續作戰，契約也無法解除。」
「放心吧，只是要讓你無法行動，對我來說有很多方法，不要太小看我了。」
我怎麼可能會對你下殺手，怎麼可能動手殺害蕾斯的寶貝女兒。
而且——館內還有露耶在。
「除此之外，如果真的要發起行動，有一個人我一定要先介紹給你。」
我開口告訴她現在來到這個城市，應該是最可靠的那個人物的名字。
只不過還真是奇怪，怎麼她們的反應比看到我這模樣時還要激烈啊？
三人僵在原地互相對看，連嘴巴都合不起來。
歐因克啊，你的名氣居然大到這麼誇張嗎？
「你說救國的聖女……真的來到這座城市了？」
「真沒想到……這樣作戰成功率就會大幅度提升，歐因克大人居然會進入敵陣……」
「啊……感謝上天，真是感謝上天……這城市終於有救了。」
「……很高興看到你們這麼開心。」
因為伊克絲無法再繼續遠離館邸，所以就由店長代表她前往公會，她也不能一直不在館內，於是加緊腳步回到館邸。
但是……正在目送她背影的伊恩，卻開口輕聲說道：
「母親就在館邸裡面對吧，但伊克絲卻一個字也不提呢。」
「……的確是，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理由。」
她在這間店時，並不會完全受到契約束縛，但是卻沒有提到這個話題。
如果這是出自於她的自由意志，那到底是有什麼理由呢？
「……是因為不想讓我們太過擔心，所以才刻意不提呢？還是說——」
「還是說什麼？」
「也許是伊克絲自己也有罪惡感吧……」
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就算說是遭受契約的束縛，但是加入難為自己的人物那一方，而且還被蕾斯看到，這種事的確是無法對別人啟齒。
這一戰有許多人的思念交織在一起，現在順利開始轉動。
已經無法停止，演員都到齊了，而開演的時間也即將來臨。
在這之後——我和店長為了與歐因克面談回到公會，在我眼前出現的是一大群聚集在留言板前的人群。
至於留言板上公告的內容——則是公開發表領主的婚約，以及將舉辦會邀請領民出席的儀式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