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在公司命令下被迫與女高中生交往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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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常上班的時候我總是穿著便服,唯有每個月一天,必須系上領帶前往六本木,為的就是參加叫做「營業戰略決定會議」這種名稱聳動的例會。

  雖然冠上會議二字,說穿了也只是在「我們想到了一個超給力的作戰計劃,由你們負責執行!儘管放心吧,作戰計劃非常完美。萬一失敗了,就是你們的責任!」的前提下恭迎聖旨的場合罷了。六本木的功勞是六本木的,六本木的失敗是八王子的。天底下哪有這麼不合理的事情?六跟八比較起來,明明是我們比較強好嗎?要不要以※大貧民一決勝負?啊?(譯註:撲克牌遊戲。關西說法為「大貧民」,關東稱為「大富豪」。以出牌決定遊戲階級後,階級最低的人要以最大的牌交換階級最高的人最小的牌。)

  京王線的名產——早晨足以致命的通勤人潮以及三寶駕駛。我邊被大幅削減HP,邊朝新宿前進,轉乘地下鐵大江戶線之後往六本木去。大江戶線也是個難關,月台位於足以令人大吃一驚的地下深處,必須一次又一次換搭長得不像話的手扶梯,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嗎?乾脆改名為大墳墓線好了。(編註:《OVERLORD》中的地名。)

  我在內心埋怨的同時,終於抵達目的地。

  阿卡迪亞保險公司日本法人本社。

  瞥了一眼設置於入口處的銅製銘牌上長得不像話的公司名稱,在櫃檯登記完畢之後直上三十八樓。搭乘的是玻璃制的透明電梯,市中心的商業大樓一覽無遺。每天都看到這種景色,也難怪他們會萌生自己跟我們不一樣的意識。不過還是高尾山的景色比較好,可以看到鼯鼠或是巧婦鳥呢。

  今天從八王子營業團隊來此的共有三人,分別是課長、我,以及渡良瀨。

  就年資而言,應該是由敦史出席,而不是渡良瀨,不過敦史今天請特休,好像要參加兒子的運動會。什麼?新橫濱?如果打算毀掉會議的話,就叫他來啊?

  一開始敦史知道運動會跟會議撞期,原本是打算取消特休的。畢竟如果被課長知道,一定會在背後說閒話,於是我以「為了栽培渡良瀨,胡桃特地把這個機會讓出來。他真是個替後進著想的好人」這種藉口勉強朦混過去。會議每個月都有,小孩的運動會一年只有一次。應該以哪一邊為優先,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不知道今天的議題是什麼,希望不是找我們八王子麻煩。」

  在電梯中,課長輕撫自己的胃部這麼說。

  「怎麼又這麼說呢,課長。社長視察的時候,根本沒提到這種事情不是嗎?」

  「你根本不懂。據說環球社打算成立新的客服中心,而且還特地選在我們附近。」

  環球社是我們在保險業界的競爭對手。規模和業績都跟我們旗鼓相當,為了分食保險大餅展開激烈的競爭。他們應該還沒有自己的客服中心,所以打算從我們這裡下手嗎?

  「若真如此,應該反而是好事吧?說不定會幫我們全體加薪,勉勵我們努力加油,不要輸給對方呢。這就是所謂的糖果與皮鞭。」

  我嘴巴上這麼說,心裡認為絕對不可能。六本木與其說是糖果與皮鞭,不如說是雨水和皮鞭,拿著鞭子痛打被豪雨淋成落湯雞的我們……啊,好像有某種特質覺醒了。(譯註:日文的「糖果」和「雨」同音。)

  進入大會議室之後,足以輕鬆容納百人的空間擠滿了西裝筆挺的男女。六本木的人當然在場,除此之外也能看見大阪、名古屋、仙台等地方中心的其他人。波士頓包和行李箱就放在椅子後面,應該是搭乘早上第一班新幹線趕過來的。連他們也被叫來,這種情況相當罕見。

  會議室正前方備妥了一台比平常還要大的投影機,為了準備工作忙進忙出的社員也較以往更多,怎麼看都跟平時的會議有所不同。

  「好像有種肅殺的感覺。」

  渡良瀨也疑惑不已。

  確實有種不祥的預感。

  會議室共有兩排互相面對的桌子,面向正前方的右手邊是包括幹部在內的六本木社員,左手邊則是我們這些第一線的員工。

  可以的話,我很想坐在最後面的角落,偏偏幹勁十足的課長想坐在最前面。無奈之餘,我只好乖乖配合。他大概想趁著這次的會議替自己多加幾分吧。課長怎樣並不重要,不過讓渡良瀨在六本木多露臉,這倒也不是壞事。

  這時坐在我旁邊的渡良瀨輕聲開口:

  「前輩,領帶歪了喔。」

  「沒關係,讓它歪吧。」

  「那怎麼可以?這可是前輩在六本木好好表現的機會啊。」

  渡良瀨漂亮的臉蛋湊上前來,以生疏的手法努力替我重打領帶。

  這也就罷了。

  「……渡良瀨。」

  「還沒好,請不要亂動。」

  她恐怕毫無所覺吧。由於她躬著上半身,襯衫的鈕扣與鈕扣間的縫隙大大敞開,白色的荷葉邊從中若隱若現。對大人來說有點孩子氣……不,我覺得是符合渡良瀨形象的典雅內衣。不過軟綿綿的隆起物勾勒的曲線就很難稱之為端莊了,完全背叛了隔著一層衣服的視覺印象。我萬萬想不到她居然這麼〔有料〕。

  眼前的畫面跟保守套裝產生的反差,令我內心雖然覺得不應該,喉頭還是忍不住咕嘟了一聲。

  得以拜見本中心首屈一指的才女形象毫不相襯的乳溝,固然是一飽眼福,不過……

  「渡、渡良瀨!勒太緊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

  緊接著她又為了鬆開領帶而陷入苦戰,不過我的脖子卻被愈勒愈緊。

  趁著還沒窒息之前,我決定自己調整。

  「真、真的很抱歉!」

  「沒事,別放在心上。」

  「幫別人打領帶真的很難耶……今天上了一課。」

  「你沒打過男用領帶?」

  「?是的,只打過自己的領帶……?」

  這時房門開啟,竊竊私語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在場眾人的視線同時望向門口。

  在令人屏氣凝神的氣氛之中,唯一神·高屋敷貴道堂堂現身。

  部下拉開椅子之後,他坐在從六本木席次的前面數來第二個座位。既然不是坐在最前面,代表今天是為了監察會議而出席的嗎?

  第二個座位剛好在我正前方。

  ……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眉頭深鎖,臉頰的肌肉微微抽搐,難得的優質熟男氣質蕩然無存。他一直打量著我,臉上露出仿佛強忍牙痛的表情。

  課長以心驚膽戰的口吻低聲說:

  「難道是之前的視察有什麼不得體之處嗎?槍羽,你做了什麼?」

  「完全摸不著頭緒……」

  渡良瀨也紅著一張臉道:

  「剛、剛剛的問題是這個意思嗎?嗚嗚嗚,我、我沒有啊,我不是說過我沒有男朋友嗎!」

  嗯。對不起,渡良瀨,這件事等一下再說吧。

  房門再度開啟,一名男子頂著暗金色頭髮走了進來。這是美日混血特有的發色,並不是※平靜的心因為強烈怒氣而覺醒的產物。(編註:指賽亞人變身。)

  身穿色彩鮮艷、光澤亮麗的深藍色西裝,立體感十足的臉龐浮現的笑容有濃厚的西洋風情。在場眾人當中,沒有人不知道這名美男子的身分。

  他的名字是※村田·米歇爾·大五郎。(編註:作者所著《我女友與青梅竹馬的慘烈修羅場》中,東海愛衣編造的假男友名字。)

  今年四十四歲的他,是集團中最年輕的常務董事,也是六本木實質上的第二把交椅。

  欣賞他的人認為他以「超齡的自信贏得旁人的信任」,抱持否定態度的人則是說他「年輕氣盛、過度自信,令人無所適從」。不管哪種說法,都證明他的自信多到滿出來,全身上下更是流露出「嗨!我是高級國民!」的氣息。

  有別於社長出現的氣氛,空氣中夾雜別樣的尊敬與不安,常務好整以暇地坐在最前面的位子。看來他才是會議的「主角」。

  接過比自己年長的部屬遞上的麥克風,男人薄薄的嘴唇微微開啟。

  「各位,其實米歇爾我——昨晚只睡兩小時!」

  ………………

  ……會議從這裡開始?

  你睡了多久並不重要吧?我是這麼認為啦,不過六本木小組卻籠罩在讚嘆的氣氛之中。「真不愧是米歇爾常務」、「只睡兩個小時依然聲若洪鐘」、「沒想到常務居然親自實踐了短時間睡眠法」。這家公司很不妙啊。

  「我的團隊不分晝夜、廢寢忘食,為了FULL COMMIT【完整提交】這次的PROJECT【企劃】而努力。將成為被STAKE HOLDER【利害關係人】所RESPECT【尊重】的企業視為MUST【首要之務】

  ,致力與其他公司做出區隔,以LOGICAL【邏輯】的原則建立全新的SCHEME【方案】,CATCHUP【追趕】現今MARKET【市場】的OPPORTUNITY【時機】,並加以INNOVATION【革新】。一切都是為了將MARKET【市場】引導至ZERO-BASE【從零開始的思維】!」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過另一邊的人聽了,卻紛紛表示「說得真好。」、「就是要這樣。」、「果然還是要INNOVATION【革新】!」,同時頻頻點頭。連我們的課長都將雙手環抱胸前,喃喃地說「※白色基地【White Base】很重要」。彈幕太薄了嗎?(譯註:白色基地是《機動戰士鋼彈》的地球聯邦軍母艦,「彈幕太薄了」是艦長布萊特的口頭禪。)

  「具體而言到底是如何,常務?」

  社長能替我發問真是太好了,只是他老人家的視線依然鎖定在我身上。

  「讓我來替大家說明吧。」

  常務高舉單手,前方的熒幕頓時呈現企劃的概要內容。

  BIGBANG·PROJECT。

  這個如此命名的企劃,簡而言之就是「卯起來播放GG,卯起來接電話,卯起來簽約」這麼單純。

  我們的電視GG向來都持續播出著,不過這次的規模不同。不再只有中午和深夜,好像是以晚上七點到九點的黃金時段為主。代言人陣容也極盡奢華之能事,即使是只看動畫和新聞的我,也知道名單上的人物全都是演藝界的大咖。這種等級的陣容,代言費應該破億了吧?

  「為了確保相關預算以及SCHEDULE【行程】,我們所付出的辛勞不是旁人所能理解的。」

  常務閉上眼睛,右手捂著胸口,語氣更是感慨萬千。

  「透過大規模的CM攻勢,在MARKET【市場】取得INFLUENCER【影響力】,針對CONSUMER INSIGHT【目標客戶的想法】提供適切的SOLUTION【解答】。是的,一切都是為了向前方邁進——BUSINESS【商業】的『加速』!」

  還是有聽沒有懂,不過最後的部分勉強理解了。歐巴馬一定造訪了這傢伙的腦袋。

  這個前所未有的大規模計劃也讓其他社員難掩內心驚訝,會議室頓時被嘰嘰喳喳的聲音覆蓋。不過嘈雜的聲音有兩種,一種是六本木幹部群的感恩與讚嘆,另一種則是我們這些第一線員工的困惑與質疑。

  這是當然的。

  畢竟這個什麼CM攻勢付諸執行之後,負責應付響個不停的電話的,可是第一線員工。

  甚至連剛剛頻頻點頭稱是,明顯表示順從之意的課長也鐵青著臉盯著熒幕。其他中心的職員亦然,不是拿出手帕擦拭汗水,就是將寶特瓶的礦泉水一飲而盡。渡良瀨依舊雙手掩面……對不起,還沒振作起來嗎?

  「在場諸君,對於這個BIGBANG【大爆炸企劃】有沒有任何QUESTION【問題】 or SUGGESTION【建議】?」

  有什麼不滿就說來聽聽——

  簡而言之就是這個意思。不過常務是下任社長呼聲甚高的人選,沒有人敢違逆他。大家頂多只能跟隔壁的同事面面相覷,課長更是瑟縮成一團微微顫抖,活像一隻黃金鼠。我果然還是很想給他向日葵種子。

  至於社長,依然以不爽的表情直盯著我,一句話也不說。如果社長出面阻止,或許還有商量的餘地,難道他認為這種計劃真的會成功?

  ……沒辦法了……

  「常務,可以請教一下嗎?」

  「嗯嗯。你是哪位?」

  「我是八王子中心的槍羽。」

  常務低吟了一聲。

  「原來你就是槍羽啊?從兼職人員連跳數級,躍升為指導員的八王子王牌。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實在了不起,非常值得尊敬。」

  突然把我捧上天,只讓我感到一陣雞皮疙瘩。常務是公司的高階主管,居然對我這個地方中心的小職員瞭若指掌,比起驚訝更令人害怕。

  「這項計劃預定在一個月之後,也就是八月上旬付諸實行嗎?」

  「YES。有什麼問題嗎?」

  「時間太趕了,來不及準備。推出這種程度的GG,來電數一定會呈現跳躍式成長,然而第一線的工作現場並沒有因應的配套措施。如果電話響起卻無法接聽,不就沒意義了嗎?」

  話還沒說完,我就注意到六本木陣營的表情全都變得僵硬,打量我的眼神更是浮現些許敵意。

  「所以才需要像你這種優秀的指導員。現在正是人稱『槍男』的你展現本領的時候。」

  現場傳出此起彼落的竊笑聲。我的綽號居然傳到六本木了。可惡,我一定要宰了新橫濱那個傢伙,讓※希望號再也無法停靠!(譯註:新幹線的列車名稱。)

  現在先將私怨擺一邊。

  「目前的來電放棄率大概在三%上下。若來電數如同常務的預估快速增加,可能會突破十%。也就是說一百個人看到GG之後撥電話進來,其中會有十人在我們接起電話之前掛斷。如此一來,豈不是讓寶貴的宣傳經費付諸東流?請務必再三斟酌。」

  六本木陣營這次發出不耐煩的咂舌聲。

  並非反駁,也不是否定,就只是暗中表現他們「看我不順眼」,只差沒直接嗆「接電話的人拽什麼拽?」。跟孩子王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搞不好他們更幼稚。

  現場組理應是友軍,卻完全沒有火力支援,大家都臉色發白、低頭不語。我知道像這樣靜待暴風過去是上班族自我防衛的手段——這點我當然很清楚。可是像這樣讓了一步又一步,等到驚覺不對的時候,不就已經退到懸崖邊了嗎?到時候那些人又打算抓住什麼求生……?

  「嗯,槍羽指導員的顧慮不無道理。」

  常務平靜的語氣將現場不滿的氣氛壓了下來。

  囑咐意味十足的穩重音調,跟先前熱情洋溢的模樣截然不同,具備神奇的鎮靜及無力化效果。表面上他似乎將所有的不滿和反感一肩扛下,實際上卻感覺是四兩撥千斤。

  「不過米歇爾我也有自己的想法,現在就讓我們消除工作現場的不安吧。」

  常務彈了彈手指。

  蛋幕投射出新的資料。

  「這是本PROJECT【企劃】的OPERATOR【操作員】增編計劃表。大阪、名古屋和仙台各十名,八王子則有三十個名額,可以召募新的兼職人員!如此一來,應該就能接聽所有的電話了吧?」

  會議室歡聲雷動。

  常務引爆的隱藏必殺技,讓前來觀看武鬥會的觀眾跌破眼鏡。「這、這招是怎麼回事!」、「居然還有這種隱藏版的秘技!」、「果然是天才……」——現場呈現這種氣氛。

  就連吃了這招的我也難掩內心詫異。

  不過我訝異的理由跟其他人不同。

  「一次招募三十人?」

  「你想說不可能像這樣大量招募新人嗎?儘管放心吧,我已經跟人事部溝通過了,第一線的工作現場只要張開手臂歡迎新人即可。」

  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一次接受那麼多新人,工作現場將會因此停擺。為了教育新人,老手必須顧頭顧尾、隨時緊盯,無法跟平常一樣執行工作。您明白嗎?情況將比現在更加惡劣。在這種狀態下密集打GG,後果將不堪設想!」

  若以同一部機器人動畫為例。

  那就是當少數老鳥打算起身對抗步步進逼的敵方大軍之際,大後方以援軍之名塞給他們大量的菜鳥駕駛員。

  菜鳥沒有實戰經驗,勢必會礙手礙腳、不斷犯錯。

  如果是戰況平靜之時,或許還有培養新人的時間。

  可是在賭上一切的大型作戰之際做出這種事,連老鳥都會同歸於盡。

  「身為第一線的工作人員,我必須向您報告。請務必重新考慮這個企劃。」

  「你差不多說夠了吧。」

  語帶不耐如此出聲的人不是常務,而是宣傳部長。他跟我們課長同期進公司,據說原本也待在八王子,如今則被視為常務的左右手。課長看著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悲傷。

  「常務已經明確表示企劃可行,也為了這次的企劃備妥了配套方案。既然如此,第一線的人員,不是應該在公司提供的環境下盡力表現嗎?」

  「如果是錯誤的作戰計劃,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收穫遺憾的結果。」

  「槍羽,你說過頭了!」

  這次聲音來自身旁的課長。嗯,果然不挺我是吧?不給你向日葵種子了。

  六本木陣營尖酸刻薄的批判鋪天蓋地而來。「不過就是小小的指導員,還想干預公司

  的經營決策?」、「而且那是什麼眼神啊!」、「明明就是打工仔出身的傢伙。」、「回去照照鏡子吧。」、「槍男~大雞雞~」……喂喂喂,有個小學生混在裡面吧。

  「停止所有針對他的批判!」

  大喝一聲讓他們閉上嘴巴的人,居然是米歇爾常務。

  「不要這樣對待他,沒能說服他是我的不對。不要再說了。」

  說話的同時,常務來到我的身邊,雙手握住我的肩膀使勁搖晃。

  「TRUST ME【相信我】,一定要TRUST ME【相信我】,槍羽!希望你能ASSIGN【交給】我、相信我!我會直接面試所有新進人員,用我的眼睛嚴格篩選,絕對不會造成第一線的困擾。所以讓我們BE TOGETHER【一起合作】!TOGETHER【一起】吧!」

  你是※大柴亨嗎?(譯註:日本諧星、演員,說話會夾雜外語,「TOGETHER」是其中代表。)

  需要TOGETHER的不是我,而是課長的額頭好嗎?

  無視我的感想,常務露出無限哀戚的神情,眼角浮現淚光,這位洋派帥哥更是湊近我的鼻尖。仿佛我若拒絕,就要當場嚎啕大哭。威脅不成就用眼淚攻勢,不擇手段也要強行讓企划過關嗎?

  我以全身的力量嘆了口氣。

  徒勞感和疲憊感重重地壓在我的肩上。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沒有任何問題。到時候必當效棉薄之力。」

  「感激不盡,槍男!你一個人的力量抵上百人!」

  六本木陣營紛紛鼓掌慶賀,掌聲很快就在會議室中蔓延。在這種多數意見的壓力影響之下,逐漸凝聚「贊成」的共識。沒有拍手的人只有我可愛的後輩,以及社長而已。

  掌聲告一段落後,宣傳部長站了起來,開始針對企劃的細節進行說明。真是蠢得可以。大方針都已經錯了,討論細節又能怎樣?這就跟穿著T恤和短褲認真討論「攀登聖母峰該選擇哪一條路線」一樣可笑。

  不過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爬上去了。

  服從命令是上班族不,是社畜的義務。

  「……」

  隨之湧上的疲憊讓我閉上雙眼。

  率先浮現眼前的居然是那名少女——南里花戀的笑容。

  看到我現在這副模樣,那孩子一定會感到幻滅吧。

  會議結束之後,大家前往另一間會議室舉行餐會。

  人數只剩下一半。六本木陣營搭乘租賃轎車,到位於赤坂的某家高級料理亭去了。他們享用的是豪華的懷石料理,我們這些人吃的則是外送的熱便當。不過我挺喜歡熱便當的,所以並不在意。

  「換個角度來想,或許這是個讓八王子的身價大幅提升的機會呢。」

  咬了一口幕之內便當的醃梅子,課長喃喃自語:「至於我的升官之路當然也……嘿嘿嘿。」課長,你把真心話說出來了唷。請用向日葵種子。

  我實在沒什麼食慾,於是便伸手玩弄跟便當一起送過來的魚型醬油瓶,這時大阪、名古屋以及仙台中心的人依序出現,以各地的方言慰勞我在會議中的蠻勇。

  「槍羽先森替我們出了口氣,現在心裡頭舒服多了說!」

  「居然敢跟那個常務作對,真的很勇敢膩~」

  「※達令,你好帥喔!」

  ……等一下最後那個不是仙台腔吧?哪來的Ultra ESP?(譯註:電玩《青澀寶貝》角色永倉愛美琉會稱呼主角為達令,〈Ultra ESP〉為其角色歌。)

  「大家都在稱讚前輩呢!」

  坐在旁邊享用鮭魚便當的渡良瀨笑著開口,她總算振作起來了。我為剛才的性騷擾再次道

  「前輩的行動還是有意義的,總是要有人說出該說的話。」

  「……是哦。」

  反正稱讚只要動動嘴巴——說話也是。

  針對錯誤的決策出言糾正,這點沒有問題。

  可是若無法改變錯誤的決策,豈不是跟什麼都不做沒兩樣嗎?只是單純的自我滿足罷了,不就跟洋洋得意地說「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的卑鄙旁觀者一樣?這樣我還能抬頭挺胸聲稱自己「克盡職責」嗎?

  我並不是熱衷於工作,「只要有錢賺就好,我是為了興趣而活」才是我的人生基本方針。不過有的時候還是無法坐視不管。

  一想到前些日子所見,那雙在夢想的催化之下閃閃發光的清澈雙眸……

  「吶,渡良瀨。」

  「是,前輩!」

  「你曾經有想要辭職的念頭嗎?」

  渡良瀨的笑容為之結凍。

  「我、我沒有想過……那種事。完全沒有。」

  「畢竟你進公司才四個月嘛。不過我可是經常有這個念頭喔,今天應該是第十六次吧。」

  打工的年資也計算在內的話,一共是七年。十六次算多算少,其實我也不知道。

  「當然每個人的決定都不一樣,有些人真的辭職,也有些人留了下來。」

  而我也認識一個真的甩手辭職的人。

  如今她的年收入應該不到先前一半,不過現在的看起來她比較快樂。在她最喜歡的美酒和料理圍繞之下,生氣勃勃地生活著。

  「…………我不想辭職。」

  渡良瀨低下頭,表情十分沉重。她還是個新人,這個話題可能稍微殘酷了些。

  「放心吧。我想了十六次,卻沒有一次付諸實行。我不會輕易辭職的。」

  「說、說得也是呢!」

  現在我要顧的不是只有自己,還有一個妹妹,可不能衝動行事。那傢伙明年就是考生了,雖然老爸老媽會出學費,但我還是想替她分擔生活開銷。想買她喜歡的洋芋片,也想讓她咬蘋果。平常只買一千元的點數卡,偶爾買個三千元也不為過……會不會太寵她了?不會吧,這很正常吧?不如說,我可沒買五千元的點數卡,應該算嚴格吧……?

  就在我打算針對老妹的教養問題徵詢後輩意見的時候,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有些人出去買飲料,有些人出去抽菸,會議室的人員進出非常頻繁。不管誰進來都不會引起其他人注意——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不過當對方一走進來,輕鬆自在的空氣頓時急速凝結。

  進入會議室的人,正是高屋敷社長。

  只見他摸著下顎的白鬍子,以銳利的眼神環視會議室,仿佛在尋找扒走錢包的小偷。他現在應該在高級料理亭聚餐才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在令所有人忘了呼吸的注目之中,社長發現了我,之後他以苦澀的語氣開口:

  「槍羽指導員,前往社長室報到。」

  我仿佛聽見冰凍的空氣龜裂的聲音。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在我身上。

  從社長的態度看來,絕對不是晉升或是加薪的好消息,顯然是凶報、悲報之類的。

  不等我有所回應,社長就逕自走出會議室,其態度表明了「你沒有拒絕的權力」。

  「前輩……」

  後輩以微弱的聲音叫道,指尖緊抓著我的襯衫袖口,仿佛想叫我「不要去」。

  「他會送我六本木的土產嗎?」

  我稍微笑了笑,藉以化解後輩的不安,然後輕輕甩掉她抓住衣袖的手,往前走去。

  其實我也一直很掛心。

  這應該跟我對上常務無關。社長的態度從一開始就頗耐人尋味,絕對有什麼隱情。

  我到底是哪點觸了他的逆鱗?

  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 ※ ※

  我第一次進入社長室,內部實在過分寬敞。

  留下那麼大片空間到底是為了什麼?社長室的占地大到浪費,不,應該是大到奢侈的地步。比我們家兩房兩廳全部加起來還大。想要在六本木租這麼大的房間,每個月應該需要五十張一萬元的蘋果卡吧。可以抽卡抽到爽耶!——我居然產生這種想法,實在太可怕了。大腦完全被社群遊戲同化,全都是老妹害的。

  我面前的左手邊柜子擺放了許多獎狀和獎盃。上面寫的是英文,我不知道是什麼獎項,不過應該是表彰社長締造的偉業吧。

  不過比較吸引我的是右手邊的柜子,模型、合金車、微縮場景、釣魚用的※路亞以及相機。還有國外的卡牌遊戲和桌遊。原本以為他是個工作狂,沒想到還有出人意表的一面。(編註:擬真魚餌。)

  身為一個商場人士,左側書櫃歌頌事業有成。

  身為一個玩家,右側書櫃強調其興趣廣泛。

  同時具備兩面性的房間之中,只有我跟社長兩人。人稱公司第一美女的專屬秘書不見人影,大概吩咐她去處理其他事情,或是被社長刻意支開

  了。房間的隔音效果似乎也無懈可擊,室內寂靜無聲。

  「…………」

  「…………」

  高屋敷社長坐在黑色的皮椅上,讓我站在他面前。把人叫來之後,居然連所為何事也不說,只是跟開會的時候一樣,一直以兇惡的眼神瞪著我。看起來像生氣,也像正在思考事情,很難從社長表面的態度判斷內心的想法。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五分鐘……不,有十分鐘了吧。

  生不如死。

  被他臭罵一頓或許還比較好受。

  不過小職員也有小職員的志氣。我打定主意,絕對不主動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正面承受社長的目光。儘管放馬過來吧,我就在此接招。不過千萬別把我調到國外!

  別過頭去就死定了。我連眨眼都沒眨,眼睛異常乾澀。哎呀,把眼藥水忘在家裡了——在我如此胡思亂想時,社長終於開口了:

  「有項工作必須拜託你。」

  社長的聲音仿佛喝了苦茶,白色的鬍鬚微微顫動。

  「希望你暫時將所有的職務擱在一旁,優先處理這項工作。投入最大的努力,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這是社長親自下達的『公司命令』。」

  「請問意思是比常務的BIGBANG·PROJECT更重要的案子嗎?」

  「那當然!」

  社長的口中爆發出驚人的怒吼。

  「不要把這項工作跟那種自作聰明的企劃混為一談。常務和社長誰的地位比較高?放眼日本,不,放眼全亞洲,最偉大的人是誰?你倒是說說看!」

  「……當然是高屋敷社長。」

  內心的困惑更深了。我只是個第一線的小指導員,有什麼大事會讓社長必須特地指派我?

  只見社長從抽雁取出白色的信封,隨手扔在桌上。

  人事命令。蒼勁挺拔的毛筆字,應該是社長的筆跡吧。

  「失禮了。」

  出聲之後,我拿起桌上的拆信刀割開信封。

  信封里的A4紙以公司內部既定的眼熟格式寫著下面的文字。

  人事命令

  隸屬單位 八王子客戶服務中心 營業組

  職稱 電話行銷指導員

  姓名 槍羽銳二

  從今日起,命上述該員與南里花戀交往。

  阿卡迪亞保險公司

  遠東地區經理人

  日本法人社長

  高屋敷 貴道

  「…………?!??!?」

  我完全無法理解人事命令的內容,將那段文字反覆讀了好幾次。

  南里花戀是那個南里花戀嗎?

  在網咖認識的那個女高中生,跟我告白的那個JK?

  她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且還命令「給我跟她交往」!?

  「你的臉上寫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我也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怎麼眶騙我孫女的?」

  「孫女?」

  「仔細一點看,應該有所察覺才是。你看,像眼角或耳朵的形狀。很相似吧?」

  我仔細觀察說得洋洋得意的社長……不,一點都不像,完全找不到相似之處。基本上祖父跟孫女的長相本來就不太會很相似吧?

  「她完全沒有提過這種事情。」

  「那是因為她不希望你有所顧忌,她就是這樣的孩子。所以這件事完全是出於我的決定,你就以這種認知繼續聽下去吧。」

  社長站起來背對我,以手指撐開百葉窗的縫隙凝視窗外,仿佛自言自語似地娓娓道來:

  「她是個可憐的孩子。父母在她還小的時候不幸死於車禍,之後一直由我扶養。對我來說,她就像是女兒留下的紀念。就算撇除我的偏心,她依然是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從未被我或是內人訓斥,一次也沒有。」

  「……是。」

  我頓時想起她曾經說過自己從未被人責罵。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真相是「她是個乖到不需要責罵的好孩子」。

  這未必是好事。

  要求孩子在成長過程中不斷迎合大人無聲的要求,將造就聽話順從的好孩子。像我這種資質平庸的人可辦不到,唯有聰明的孩子才能如此。總是觀察大人的臉色,扼殺真正的自我。

  無法讓孩子像個孩子的環境,是個扭曲的世界。

  對這樣的她而言,我的拳頭或許是前所未有的衝擊。

  「一個多月之前,花戀提到了你。她說她在網咖認識了一個叔叔,剛好是公司的人。她還說你們兩人興趣很合,相談甚歡。我已經好久沒看到那孩子那麼高興的樣子了。至於那天晚上,我在被窩裡揍了你這傢伙一億拳的事情,就用不著提了。三顆羽毛枕因此報銷。」

  「……」

  「每到星期六日,花戀總是早上四點爬起來做點心,然後就出門了。而且還刻意梳妝打扮,噴上平時不會噴的香水,一副既興奮又期待的模樣……嗚喔喔喔喔喔槍羽——————!我要殺了你可惡——————!」

  社長發出聲嘶力竭的怒吼,一把將百葉窗捏得扭曲變形。百葉窗的薄鋁片伴隨著刺耳的聲響被壓扁。

  「我抱著殺了你的決心前往八王子視察,想親眼目睹到底是怎樣的賊人把我孫女迷得神魂顛倒。若是個廢物,我就打算當場割下你的腦袋,嗯,沒想到你的工作表現倒是相當不錯。你撿回一條命啊。」

  社長應該是在稱讚我,不過我完全高興不起來。

  「結果兩天前的星期六,她帶著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睛回到家中,然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卻一句話都不說!內人端著晚餐進房間,但她說不想吃!星期天也一樣,今天甚至跟學校請假了!都不走出房門給我看看!出了什麼事?到底出了什麼事?我的寶貝孫女到底遇上了什麼!」

  喀鏘!喀鏘喀鏘!

  社長不斷搖動百葉窗,幾乎快把它整個扯下來,百葉窗頓時發出哀鳴。

  社長甩開百葉窗之後,重新轉身面向我。

  「快說,槍羽銳二!你對我的孫女做了什麼?」

  「她想跟我交往,我拒絕了。」

  沒想到傷害她的報應會以這種方式降臨,不過我本來就沒打算替自己開脫。

  社長咕噥著「果然不出所料」。

  「那麼漂亮的女孩子,你到底有哪裡不滿?看著我的眼睛說清楚!」

  「沒有任何不滿。雖然只認識了一個月,但我也認為她是一位出色的小姐。」

  「那當然!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拒絕!?」

  「年齡差距太大了。而且我是個社會人,不可能跟未滿十八歲的未成年少女交往。除了拒絕別無他法。」

  直盯著我的社長重重地吐了口氣,聽起來像野獸的低吼。

  「……呼。這樣啊,社會人。」

  社長再度坐在椅子上。接連深呼吸兩三次,肩膀隨之起伏,右手輕撫下巴的長鬍鬚。這是他鎮定情緒的儀式,抑或將怨言一吐為快了?總之,社長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靜。

  「既然是社會人,理應遵守公司命令。你說是吧,槍羽指導員。」

  「……」

  我再度看了看手中的人事命令。

  發布命令的標準典範,完美的商業文體,完全找不到作文章的地方。而且頒布這項命令的人實事求是、一絲不苟,又是公司的最高權力者。

  「不過這不就等於公私不分了嗎?」

  「槍羽指導員。」

  社長眯起的眼睛仿佛銳利的軍刀,感覺聲音也陡然降溫。

  「上班族沒有所謂的『自我』。」

  「……咿。」

  這傢伙居然這麼說!

  居然說上班族沒有人權!

  這是身為社長的人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一句話!!

  「最近的流行語叫什麼?……對了,『社畜』。年輕的上班族不都這樣稱呼自己嗎?這就是你們認為自己必須替公司做牛做馬的證據。」

  我打了個寒顫,仿佛被冰冷的利刃架住脖子。

  社畜。

  常見於SNS的辭彙。「沒辦法,誰叫我是社畜」,「不行啦,我是社畜」——我在自虐的時候也常常使用這兩個字,所以早就痲痹了。

  然而上位者主動使用這個辭彙,聽在耳里居然這麼可怕。

  「不滿自己被稱為社畜嗎?不過這項工作對你來說也不是壞事。要是跟花戀交往,甚至發展出更深厚的感情,最後就算訂下婚約也不無可能。成為社長的孫女婿之後,在公司裡面做任何事都會變得容易——沒錯,到時候你也不必扛下那個討厭的企劃了。」

  先揮下鞭子,

  然後拿出糖果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威脅以對加上利益誘導,使出渾身解數了啊。真不愧是阿卡迪亞年資排名第三的老江湖,確實是個強勁的談判對手。

  老實說,跟她交往真的不是壞事。

  得到監護人許可跟美少女JK交往,說不定還會成為社長家族的乘龍快婿。對於打工仔出身、這輩子升遷無望的我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稱之為逆轉人生的機會也不為過。說不動心是騙人的。

  可是——

  「自己喜歡的女人,我還是想自己選擇。就算是社畜,也應該有這種自由吧?」

  「既然如此,就想辦變得比我偉大吧。自由是靠武力爭取的,不是嗎?」

  理論上是如此,我卻完全無法接受。

  「這已經是很明顯的權勢騷擾了喔,社長根本就是濫用職權!」

  社長聳聳肩,擺明裝傻。

  「權勢騷擾?這種說法真是令我意外。我是在跟你談『親事』,只是方式比較獨特而已。還是你要向監察委員會投訴看看?」

  我一瞬間真的想這麼做,不過……別傻了,被社長利用權勢河蟹的可能性非常高。就算真的投訴成功,到時候我也會被流放到某個小島吧。所謂的組織,一旦站出來說話就是會兩敗俱傷。拼個你死我活毫無意義,我還有生活要過、有妹妹要養。生活、薪水、獎金、房租、伙食費、水電瓦斯、學費、蘋果卡……

  這個死老頭一定早就料到這點,才會這麼說的吧。

  「……」

  無計可施了嗎?

  嗯,原本以為這間公司還算正常!沒想到社長居然是這種不正常的戀孫魔人,果然還是不要知道公司高層的真面目比較好,在公司明明就是知性熟男的形象啊……也罷,人一旦剝去了外皮,搞不好個個都可以歸類為姐控兄控孫控女兒控也說不定……

  ……不過我還是感到一絲異樣感。

  如此狡獪的男人,發布這種命令真的只是為了孫女著想嗎?

  「也差不多該聽聽你的回答了,槍羽指導員。」

  這不是詢問,只是「確認」。

  我瞪著天花板,吞下幾乎從口中溢出的牢騷,然後在心裡嘆了口大氣——竭盡所能地誇張展現。這是我所能做的最後抵抗。

  「……知道了。」

  輪到職場倫理出動了。

  我的手臂緊貼身體,以腰部為支點,上半身前傾四十五度。

  視線落在一公尺遠的前方。

  我維持這種姿勢,大聲回應社長所言:

  「謹遵公司命令。」

  ※ ※ ※

  「前輩!」

  走出電梯之後,在大廳等候的渡良瀨立刻從沙發起身,抱著筆電和成堆的資料跑了過來。她好像在這裡一邊工作一邊等我。忠犬八公就是這樣吧,我不禁潸然淚下。不過※在八王子提起八公,其實是指八高線。(譯註:八公與八高的日文發音相同。)

  「不好意思啊,渡良瀨。其實你可以跟課長一起回去的。」

  「沒關係!對了,社長說了些什麼?」

  這個嘛,其實社長他老人家要我跟JK交往啦,HAHAHA!

  ……我一瞬間產生了想要吐露一切的衝動,不過還是忍住了。

  這是發布給我一個人的公司命令,我必須克盡保密的義務,不能隨便跟部下提起。

  而且「跟JK交往」這種事,根本無法對他人啟齒。渡良瀨是個正直單純的人,難保不會摧毀她好不容易對我這個主管所建立的信任感。我可不想把問題弄得更複雜。萬一消息在公司裡面傳開,我就變成「跟JK交往的槍男」了。到時候我真的會遞辭呈。辭職之後※隱居高尾山,跟天狗和心奈共同生活……(譯註:青羽心奈,漫畫《前進吧!登山少女》的女性角色。)

  「……這是第十七次。」

  「呃?」

  「第十七次想遞辭呈。」

  一天兩次全新紀錄。雖然刷新紀錄,卻一點都不值得高興。

  「這、這是什麼意思?前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回家吧,渡良瀨。回到多摩川的另一邊。」

  在驚慌失措的後輩陪伴之下,我邁開腳步。啊,肚子餓了。仔細一想,我連便當都沒吃幾口。好想吃拉麵啊。不是六本木大排長龍的名店,而是八王子滿滿都是洋蔥的醬油拉麵。最近被媒體冠上「名物」的稱號大肆宣傳,其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只是隨處可見的一般口味。不過就是因為如此,反而可以讓人放鬆心情。

  穿過自動門走出戶外,一股熱風迎面襲來,是都會區特有的大廈風。我被七月格外毒辣的太陽刺得眼前一片雪白,幾秒之後才逐漸適應。

  我以右手遮住陽光,抬頭仰望公司大樓。

  真是棟高聳雄偉的建築物,完全看不出剛剛我所在的社長室大概在什麼位置。看來氣派,內在卻無人知曉——仿佛是高屋敷社長及米歇爾常務這些妖魔鬼怪橫行的伏魔殿。

  我就是為這種公司賣命。

  ※ ※ ※

  本日雖然發生了不少突發事件,平常的例行工作可是不等人的。

  今天就先放過你,滾吧——這種昭和黑幫風的台詞如今只存在於漫畫之中,回到八王子之後,等著我的是七件客訴案、十六件指導員審核的案件,以及一件新橫濱的懲處案。等到處理完這些案子、準備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結果遇上「一名女性員工突然昏倒」的最後大魔王。

  倒下的人是五十三歲的資深員工。由於她的聲音跟某部國民動畫的角色一模一樣,大家都叫她※「阿舟嫂」。穩重又包容力十足的聲音頗為療愈,同時撫慰了客戶以及其他接聽人員煩躁的心,簡直就是冒險隊伍……不職場的回覆系角色。(譯註:超長壽動畫《海螺小姐》中主角的媽媽磯野舟。)

  中心的正後方就是一家私人醫院,於是我背著阿舟嫂直接殺過去。無視掛在門上「本日看診時間已經結束」的牌子,抬手猛敲自動門。裡面的醫生一臉嫌麻煩的模樣,仿佛在說「這麼晚還來醫院」,於是我大喝「加班費我出!」。若他們真的跟我收錢,大不了就跟公司請款。

  「只是一般的貧血。」

  檢查完畢之後,醫生如此表示,我不禁鬆了口氣。

  阿舟嫂正躺在床上打點滴,臉色好多了。

  「對不起,槍羽先生,給你添麻煩了。」

  「這種小事不算什麼,倒是你要好好保重身體才行。有做健康檢查嗎?」

  「今年還沒做。」

  「去檢查一下吧,真的。」

  明知這是多管閒事,我還是不得不說。

  畢竟阿舟嫂的年紀跟我老媽一樣。

  「我聯絡你的家人,請他們來接你回去吧。」

  「這麼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跟誠惶誠恐的阿舟嫂要了號碼之後,我撥了通電話給阿舟嫂的家人。將她交給很快驅車過來的先生之後,才終於踏上回家的路。時間已經接近晚上十點了。

  好了。

  現在總算有時間思考那個「公司命令」了,可是……

  「老哥,歡迎回家。」

  才剛打開玄關的大門,穿著制服的老妹就撲了上來。最近這傢伙特別喜歡跟我肢體接觸,這一個月來總是黏著我不放。

  「肚子餓扁了——快點吃飯吧!」

  「你在等我回來嗎?怎麼不自己先吃?」

  「不跟老哥一起吃,飯就不好吃了嘛!」

  這句話真令人感動到哭,不過我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一定是傍晚吃了一堆洋芋片,直到剛剛才肚子餓吧……

  今天的菜單是冷凍炒飯、炒豆芽菜以及即食味噌湯,全都是短短五分鐘就能搞定的好東西。最近的冷凍炒飯好吃得不對勁,比一些地雷店好多了。豆芽菜只是拿沙樹送我們的整瓶自製醬汁拌炒一下而已。她還說「用這個多吃一點青菜吧」,簡直像我們東京的老媽,感恩。

  公司命令這件事情當然不能告訴沙樹。

  這種事情只能讓唯一的家人——臉上沾著飯粒、嘴裡塞滿炒飯的老妹知道。

  「……你接受這種命令了嗎?老哥。」

  得知事情的原委之後,雛菜眨眨眼問道,仿佛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對向來把感情直接表現在臉上的老妹而言相當稀奇。

  「嗯,姑且接受。」

  「姑且?」

  「跟社長爭也不會有結果,也只能直接找她談談了。」

  社長表示那個公司命令是他個人的決定。知道這件事之後,她會如何反應呢?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以她的個性判斷,應該也不會期待這種形式的男女交往吧。

  「……老哥,你果然很中意那個JK。」

  「?怎麼說?」

  「因為你好像很相信她。」

  ……

  是這樣嗎?

  是因為我對她頗有好感,才會相信一個只認識一個月,而且只在周末短暫交談的人嗎?

  雛菜發出噓聲的同時拿起坐墊沒頭沒腦地打了過來,似乎很不是滋味。

  「這樣不行喔,老哥!不可以劈腿喔!明明就已經有我了!」

  「好痛!好痛!什麼劈腿啦!」

  「人家今天還故意不換下制服,一直等老哥回來呢。想說老哥看到之後一定很高興。」

  「在你的認知中,我到底有什麼特殊癖好?而且你明明只是懶得換衣服吧!」

  不過雛菜的水手服確實是最棒的逸品。以白色為主調,輔以天藍色的蝴蝶結,這種討喜可愛的設計,確實非常適合沉默時神似法蘭西娃娃的老妹。由於實在太好看了,真的很不想讓其他女孩也穿上同樣的制服。哎呀,只是開玩笑啦。哈哈哈,博君一笑。

  就在我準備反擊的時候,餐桌上的手機傳出震動。

  熒幕顯示的是一串陌生號碼。

  我突然靈光一閃。我有預感……不稱之為確信也無妨。會在這種時候撥電話過來,只有一個人。

  「餵?」

  『對不起,這麼晚了還打擾您。請問這是槍羽銳二先生的手機嗎?』

  果然是熟悉的聲音。

  『我是南里花戀。事情是這樣的,剛剛外公跟我提起今天的事情……』

  她非常惶恐。我是接過成千上萬通電話的達人,這種情緒瞞不了我的耳朵。

  「我就覺得你會打過來,因為你不可能拜託社長那麼做。」

  結果她沉默了。

  過於漫長的沉默,令人忐忑不安。

  「……餵?怎麼啦?」

  她突然以決堤之勢放聲大哭,剛好跟我的詢問重疊在一起。

  『嗚哇啊啊啊啊啊!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都是花戀不好,都是花戀的錯——!!』

  「冷靜一點,拜託你別哭了。」

  『可是、可是我替槍羽先生惹來顛大的麻煩!外轟對槍羽先生做出那麼私禮的事!都怪花戀不好!都怪花戀說出了槍羽先生的事!』

  「所以叫你別哭了。公司的名字是我說出口的,不是你的責任。」

  那是我不經意的發言。就這點而言,並不是她的錯。

  我靜靜地等待她停止哭泣。

  雛菜以不安的眼神看著我,後來就拿著浴巾躲進浴室了。她表面上雖然我行我素,關鍵時刻還是會替別人設想。

  這時哭聲逐漸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吸鼻涕的聲音。連這種聲音都很可愛,實在太奸詐了。

  『槍羽先生,你真的沒生氣嗎?』

  「我很生氣,不過是針對社長。你也一樣吧?是不是在家裡大吵一架?」

  『是的,吵得很兇。我罵最喜歡的外公是笨蛋,這可能是我第一次頂撞外公。』

  「這應該是一帖良藥。」

  『嗯,不過藥效太強了,外公從剛剛就一直躲在浴室流淚……』

  這是他自作自受。趁這個機會痛改前非,把對孫女的愛分一點到我們身上吧,十萬分之一就好。這樣至少能將對社員的鞭打改成巴掌吧。

  「我可以認為你本人無法接受社長的公司命令嗎?」

  『……』

  她並未立刻回答。

  接下來的沉默傳達了她內心的迷惘,從她若有似無的呼吸聲就感受得到。

  『……是。』

  她的語氣十分堅定,仿佛是為了擺脫內心的迷惘。

  『其實我是個奸詐的人。就算是現在,還有另一個我在內心深處興風作浪,要我奸詐一點,只要順勢成為女朋友就好。可是如果這麼做,我很害怕會被槍羽先生討厭。我絕對不要變成那樣。被第一次喜歡上的人討厭,實在是太可悲了。』

  「……」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原來是初戀……

  居然投出這麼沉重的球,而且還是本壘正上方的超級好球。

  「你真的那麼喜歡槍羽銳二啊。」

  我的語氣仿佛事不關己。面對她投來的球,並沒有直接打擊,而是攔截之後打出界外。這就是卑鄙的大人閃躲問題的方法。

  『嗯,最喜歡了。』

  「……」

  結果連這招都對她沒用。

  『自從認識槍羽先生之後,我身邊發生好多的「第一次」。怎樣的點心會讓槍羽先生開心,怎樣的服裝才會讓槍羽先生的視線停留,怎樣的話題才能逗槍羽先生笑……我好像逐漸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自己,感覺有點可怕,不過也有加倍的幸福感。很奇怪對吧?明明就被拒絕了。不過這是真的……真的喜歡你。』

  戀愛中的少女投出本壘正中央高速直球,再度讓大人陷入沉默。

  該說她實在膽識過人?衝動魯莽?還是不經大腦?在手無寸鐵、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全力衝刺,直接撲向對手。即使設置好幾面名為「常識」透明牆壁,也被她一一撞破,讓躲在牆壁另一側的我看得心驚肉跳。

  被拒絕之後,反而激起了她的愛意。

  愈是想強行撲滅,這把火就燒得愈旺嗎……?

  『我願意照著槍羽先生的話做。如果公司命令真的造成你莫大的困擾,我會試著說服外公,即使離家出走也在所不惜。』

  「傻瓜,千萬別這麼做。」

  如果是她,難保不會付諸實行。讓這種毫無戒心的孩子進入惡狼環伺的社會,後果不堪設想。高中女生,而且是個仿佛洋溢花香的美少女,想必會有許多下級惡魔想成為「神」吧。

  該怎麼辦……

  身為一個大人,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對她的心意負起責任?

  明明不喜歡,卻還要交往?——沒有這個選項。

  先從朋友開始,而不是戀人?不行,這種情況下的朋友等於是「無限期備胎」。她應該也不想要這種模稜兩可的關係。

  雖然是被硬塞到手上的公司命令,但既然接受了,總要做個了結。至少不是說「好,那就再見」並掛上電話,從此老死不相見。

  身為社會人,身為成熟的大人,必須履行最低限度的義務。

  ……

  「……這個星期天有空嗎?」

  我察覺電話另一端的她倒抽了一口氣。

  『是、是的,有……有空!非常有空!』

  「我們去約會吧。」

  她發出一聲尖細的驚呼,結果聲音到一半就沒了。

  無聲。

  大概是伸手捂著受話口吧。

  一段時間後,她再度找回聲音,又是那種怯生生的嗓音。

  『……真的要跟我約會?』

  「嗯。」

  『……』

  她沒說話。

  咚、咚、咚——不過我從受話器聽到人在床上跳來跳去的聲音,聲響有些驚人,我不禁擔心床墊的棉花會不會跑出來。

  「……你現在樂得很吧?」

  『才、才不是呢!我內心充滿了對槍羽先生的愧疚之意!』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

  『……』

  「…………」

  『…………啊,羽毛!』

  「你明明就樂得很吧!?」

  『真、真的沒有啊!?』

  不要小看在客服中心上班的人,JK!我可是能從電話中察覺熱湯從鍋子裡冒出的聲音,多次拯救客戶晚餐的男人!

  『那個……槍羽先生?』

  「地點嗎?就選你想去的地方就好了。」

  『不是那個,便當要準備什麼才好?』

  「啊?」

  居然從這裡開始啊……

  順序不太對吧?還是說現在的約會都是這樣?

  「好吧,那就豚骨拉麵。」

  我故意捉弄她。

  『麵條的硬度呢?』

  「……」

  結果還是對她沒用。

  難道這個小鬼比我更高明……?還是說她真的要煮麵?她打算在約會地點甩乾麵條嗎?萬一當天她頭上綁著毛巾、穿黑色短T,雙手還交抱胸前的話怎麼辦?

  「開玩笑的,就做玉子燒吧。」

  『好啊,比較甜的口味嗎?』

  「嗯,愈甜愈好。」

  『槍羽先生喜歡吃甜的,趕快輸入?趕快輸?』

  感覺情勢發展太奇怪了

  。

  她明明之前哭得死去活來,感情起伏還真大。這點倒是很像現代年輕人——明明不清楚現在的年輕人到底是怎樣,不過我就是這麼認為。

  「那地點要選哪裡?」

  『就多摩中央公園吧!』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立刻回答。從這積極的態度看來,她內心應該早已經決定地點了,難怪會先問我便當要準備什麼。地點在她的認知中是確定的,根本不必開口詢問。

  從住家最近的車站到多摩中央公園只要兩站。那裡有小池塘、草地和林蔭步道——應該說只有這些,是個滿無趣的約會地點。雖然有地點近又不必花錢的優點,不過高中生去那邊真的會覺得好玩嗎?

  「電影院或遊樂園也可以喔?」

  『沒關係,我喜歡那裡。』

  既然都這麼說了,應該沒問題吧。

  「那就星期日上午十一點約在多摩中心車站見面。」

  『嗯!一定會成為永生難忘的回憶!』

  因為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約會——

  這件事情倒是沒必要刻意表明,我想她應該也很清楚。就某種意義而言,我跟社長都在占她這個「好孩子」的便宜。看準了她是個敏感纖細、善良體貼的人,以大人的歪理在「跟她交往」與「不能交往」之間拉鋸。

  ……

  大人果然都是垃圾。

  掛上電話之後,老妹剛好走出來,仿佛算好了時間似的。她換上粉紅色睡衣,以毛巾擦拭濕漉漉的頭髮。放下頭髮也很好看,偶爾也以這種造型去學校嘛……不,還是免了。到時候招蜂引蝶反而麻煩。

  「老哥要跟JK約會嗎?」

  「什麼啊,你聽到啦?」

  「只聽到後面而已。是哦——約會啊?……老哥是笨蛋!」

  「幹嘛突然發火!?」

  老妹將毛巾丟在我臉上,跑回自己的房間。只聽到她啪當一聲關上門,甚至還上了鎖。

  該不會是嫉妒吧?這種年紀的青少年實在很難應付。大概是擔心自己的哥哥被搶走吧。

  「哎……」

  不知道多少年沒約會了。

  我想不起最後一次約會是什麼時候,真是孤寂的黃金時期。事實上我連感到孤單的時間都沒有。啊,該穿什麼才好?我已經好幾年沒有買這種場合的服裝了。還得去剪頭髮,鼻毛也要修一修。啊——啊——……

  怕麻煩的薄膜輕輕地將約會的興奮感包覆其中。

  無法坦率地感受悸動,這就是二十九歲的戀愛【戀愛喜劇】。

  提升吧,我的意識!

  商業字彙集

  STAKE HOLDER-RPG遊戲中,離開第一塊大陸的時候可以入手的武器

  SCHEME-繼滑雪、雪板之後全新的雪地運動

  OPPORTUNITY-色情電玩的H聲

  INNOVATION-超潮的小便

  SOLUTION-※聲優:佐倉綾音(編註:SOLUTION發音近似佐倉綾音在《OVERLORD》的角色索留香)

  ASSIGN-※早上進去了喔!(編註:早上進去音同ASSIGN。)

  一起TOGETHER吧!-你也禿頭吧!

  千萬別信以為真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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