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追尋異邦之影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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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倍家末子的戴冠儀式終於在五月末的一個吉日裡順利完成了。

  決定日子的是當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也是作為主要人物的爺爺安倍晴明。

  聽說很久以前,他就親自為這個孫子的換裝儀式進行占卜,當天的衣裳也是經過千挑萬選才決定的。

  既然是那個晴明這樣寵愛的孫子,一定是將來能夠成為可以與之匹敵的陰陽師的可造之材吧。

  內里似乎到處流傳著這樣的謠言。

  戴冠儀式之後,出任加冠者的藤原行成親切地把這件事告訴了昌浩。

  行成比昌浩的兄長成親要年長一些。但因為也沒什麼太大的差距,所以在昌浩看來,就像是親切地對待自己的哥哥一樣。正因為兼任了右大弁和藏人頭兩職,所以非常聰明,頭腦也靈活得驚人。難怪當今的天皇對他也如此的重用。

  「那個評論是怎麼一回事啊!每個傢伙都淨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昌浩沉著臉抱怨著。

  和一直以來的兒童裝束不同,他束著頭髮戴著冠冕。

  手裡不習慣地拿著笏,姿勢不端地靜坐著。

  像往常一樣,魔怪陪伴在他的身旁。

  「原以為你改變裝束之後脾性也會有所改變,看來還是沒什麼變化呢。」

  「怎麼可能會改變!」

  對魔怪不負責任的發言一聲怒吼,昌浩鬱悶地摘下頭冠。

  在安倍宅舉行的儀式順利完成後,就是初次的進宮,遵照既定禮節完俸祿和授位之事。現在的安倍家正是親友濟濟一堂舉行宴會。

  雖然說已經舉行了戴冠儀式,但因為十三歲的昌浩仍然不能喝酒,所以就早早地退席了。

  但是,在大內里繁複的禮儀而造成的疲勞,還有不能有一步差錯的緊張感的壓迫下,昌浩從早到晚都沒能咽下一點東西。再加上這次是「那個晴明的孫子的戴冠儀式」,所以那些閒得發慌的殿上大臣都絡繹不絕地前來參觀。還好被賜予的職位還沒高到可以每天進宮朝朝間的程度,真是得救了。如果現在還要謁見天皇,昌浩可能會突然倒下吧。

  「我難道是什麼奇珍異獸啊?」

  前來湊熱鬧的貴族一批接著一批數不勝數。

  「算了,這也沒辦法啊。殿上官員的生活基本上都缺乏刺激性,被消遣是你的命運,放棄吧。」

  本來就已經身處一個備受關注的環境中了。

  被魔怪這樣勸解,昌浩側著身聳了聳肩膀。

  「哼,好!等我當上了大陰陽師,他們要尋求我幫助的時候,我絕對要拒絕!」

  「那麼,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加油吧!」

  重重地拍打著昌浩的肩膀,魔怪把昌浩摺疊整齊的狩衣拿過來了。和以前不同,這次還必須要戴上烏帽,又多了一件麻煩事呢。

  放下束帶,換上狩衣,昌浩用笨拙的手勢戴上烏帽。因為這之後還必須出去送客。

  「怎麼樣?」

  因為沒有被子,昌浩試著向魔怪徵求意見。

  「有點彎了,再往前戴一點會好一些。現在這樣會滑下來的。」

  「就是這樣?」

  突然,烏帽柔軟地塌了下去。因為烏帽是用非常柔軟的材料做成的,所以戴不好的話很容易就會塌下來。

  「哎呀,你好差勁!」

  魔怪高興地笑著,不斷地拍打著烏帽子。輕輕地甩開他的手,昌浩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研究起帽子的佩戴方法。

  突然,有人朝這邊走來。魔怪發現到這一點,突地抽動了一下,與此同時,藤原行成的頭就從板門上露了出來。雖然喝了酒、臉上有點微紅,但並沒有抹殺掉他本來就有的精悍。

  即使是加冠儀式結束,參謁完天皇之後,他也仍然非常體貼地詳細解釋王宮內部的慣例和規矩。基本上來說,他就是這種喜歡照顧別人的性格吧。就連一直和昌浩共同行動的魔怪也不禁佩服道:「這傢伙真是個號人呢」。

  「行成大人,有什麼事嗎?」

  行成眨著眼睛,微側著頭。

  「沒有,為了醒一下酒,就從宴會裡抽身出來了。然後似乎聽到你和誰在說話但是」

  他驚訝地環顧室內。裡面只有更換了狩衣的昌浩。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我應該沒有喝那麼多酒才對啊」

  行成是普通人,所以看不到昌浩身旁的魔怪。

  魔怪認為看不到是一件好事,於是跳上昌浩的肩膀,用後足直立,前足飄飄然地晃動,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是我,是我,和昌浩說話的就是我。什麼?看不到?真是遺憾呢,我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呢。」

  真想質問它究竟有什麼話想說的!但在行成的面前作出這樣的舉動,自己就只不過是個對著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說話的行動可疑的人而已嗎?難得人家一番好意要當自己的加冠人,不想被他用奇怪的目光看待,所以昌浩不動聲色地把魔怪從肩膀上拂落下來。

  「怎麼了?」

  昌浩的手突然拂動了一下,行成覺得有點奇怪地發問了。昌浩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

  「沒事,只是有一隻羽而已。」

  「啊,昌浩好過分。」

  無視輕盈地落在地板上的魔怪的抗議,昌浩笑了。

  「說話的聲音一定是我在練習吟誦咒文和真言的時候發出的吧。」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真不愧是晴明大人的孫子呢,今天這樣忙碌的日子也不忘記修行。」

  笑著回應佩服得頻頻點頭的行成,昌浩覺得自己的臉頰開始有點抽搐了。

  我要冷靜點,讓行成大人生氣就得不嘗失了。

  悄悄嘆了口氣,昌浩站了起來。

  「行成大人,你不回去筵席好嗎?」

  「我可不想被主角這樣說。」

  「我還不可以喝酒呢。而且父親也批准了。」

  「確實是這樣呢。」

  行成發出爽朗的笑聲,迅速地伸出手擺正昌浩的烏帽。

  「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不習慣的話很難戴好呢。」

  真是一個好人呢,昌浩再次在腦海里想到。

  另一方面,魔怪仰望著行成,在昌浩的腳邊徘徊,時不時用後腳站立揮手。

  行成沒有看見鬼怪的能力,當然看不見魔怪的舉動,但看到這個情景的昌浩則非常在意。

  這時,魔怪突然助跑,一躍跳上行成的肩膀。

  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使昌浩大吃一驚。

  「魔」

  突然大喊一聲,昌浩慌忙用手把嘴巴捂住。

  魔怪把手伸到行成的眼前揮舞。然後像是要滑落下來的樣子,它就用剩下的腳使勁地扯住掙扎,把行成的衣服都弄出一道道皺紋了。

  行成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肩膀上會有一隻魔怪吧,還在那裡嘿嘿地乾笑。

  「從明天開始你就要進宮了吧?有什麼不懂的就儘管來問我吧,不用客氣。」

  「是是!但是,行成大人總是四處走動,很少停留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呢」

  昌浩摸不透魔怪的下一個行動,只好暗自焦急,盡力守護著行成。雖然不會造成什麼危害,但如果在這裡給人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無論從各種方面看來,將來都會變得不安定了。

  魔怪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行成的這邊肩膀跳到那邊,還把烏帽看成障礙物,敏捷地跳來跳去,身形輕快得很。而且似乎還施了什麼法術,讓行成完全感覺不到魔怪的重量。

  因為昌浩的視線不停地左右漂移,行成覺得很納悶,便向他發問了。

  「怎麼了?有什麼」

  魔君在行成的右肩跳起來,旋轉一圈,然後漂亮地落到了左肩上。

  訝異於額角開始滲出冷汗的昌浩,行成突然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啊,你都這樣累了還要和我應酬呢。一直沒注意到,真是對不起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發展,昌浩慌忙搖頭。但行成卻越說越來勁。

  「你還是趕快休息吧。不送客也沒關係,吉昌大人那邊就由我代你轉達吧。」

  真是一個好人,這是多麼溫柔的一個人啊!但是,在這樣一個好人的肩上,魔怪仍在興致勃勃地進行著它的雜技表演。

  趁著行成往回走之際,昌浩伸出手抓住魔怪的尾巴,把它一把拽了下來。板門一合上,他就死命瞪著懸掛在空中的魔怪。

  「魔君!」

  「很罕見的動作對吧。特別是那一個旋轉,這可不是任誰都可以模仿的呢。」

  不是這個問題!

  「竟然還掛

  在烏帽上,如果被行成大人發現了你的存在,那該怎麼辦?」

  繼續保持倒吊的姿勢,魔怪不高興地回答。

  「我就是認為它不可能發現嘛!現在果真沒被發現啊。」

  昌浩把魔怪放到地上,就這樣軟綿綿地坐下來了。

  「餵?昌浩,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既然行成都說了,你還是快點躺下休息吧。」

  昌浩一句話都沒說,就這樣伏倒在地上。

  陰陽寮位於大內里的南面,夾雜在中務省和西院的中間。雖然離天皇居住的內里很近,但基本上沒有什麼身份高貴得可以進殿參拜的人。

  安倍晴明官居五位,雖然是陰陽寮里地位最高的人,但還不需要每天進殿參拜。作為藏人所的陰陽師,他並不在官廳工作。

  然而,雖然在陰陽寮里看不到晴明的身影,但因為他在官僚中已是聲明遠播,所以每天必定會聽到「晴明」的名字。

  雖說約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進入陰陽寮了,但作為間隙的昌浩仍然沒有擔任什麼重要的職務,每天只是忙於打理雜務。

  「……總覺得每天都在東奔西跑呢。」

  昌浩抱著幾本書卷快步穿過帘子,魔君也邁著輕快的步子跟在後面。雖然和幾個高官擦身而過,但誰也沒有注意到魔怪。

  有的人確實是看不見,但即使看見了也不會介意。

  剛開始的時候,面對殿前這意想不到的光景,初次進宮的昌浩被嚇得目瞪口呆。

  從細小的妖怪到巨大的化生,都在裡面團團轉。數量更是多得數不勝數。剛看到某個弱小的雜鬼纏到某個貴人的頭上,馬上又看到一個妖怪靠到寫文書的官僚身邊打瞌睡了,那邊的柱子上嵌著一個臉色青白,沒有眼睛的武官,正在使用中的古老書桌很明顯的是由化生變化而來的。

  「這是……什麼……」

  重重地拍了一下連話都說不連貫的昌浩,魔怪感慨良多地說道。

  「所以說,內里這個地方很厲害啊。即使我在這裡閒逛,誰也不會在意吧。」

  「……也……也許吧。」

  只覺得頭腦發漲,昌浩改變了想法,希望能儘快適應這種狀況吧。

  雖然每天只是忙於處理雜務,但昌浩都認真地完成份內的事務。

  難得可以進到陰陽寮,昌浩總是設法抽出時間閱讀各種各樣的書籍,還有借閱過去的天文記錄。

  雖說自小就開始被灌輸必要的陰陽道知識,但需要的知識還遠遠不夠。

  他特別感興趣的是代代詛咒天皇的種種怨靈。以陰陽師為目標的自己果然還是很在意當代的陰陽師是如何退治這些怨靈之類的問題呢。

  「果然記載著很多爺爺的名字呢。」

  昌浩邊皺眉頭邊瀏覽記錄本。最近幾十年陰陽寮的歷史裡,凡是和退魔伏妖相關的記錄,大都寫著晴明的名字。

  「哼,這是當然的。大家的壽命長短不同。」

  「不用焦急啊,晴明的孫子。你現在才開始呢。」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還擊後突然把頭抬了起來。

  「……怎麼了?」

  好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要爬上來,不是惡鬼或怨靈之流。比這些異形更讓人不寒而慄的感覺淹遍了全身。

  並不是那樣的。勉強要說的話,應該是為預告危險的警鐘吧。

  昌浩和魔怪正身處位於陰陽寮邊上的書庫里。雖然說是書庫,倒不如說是密閉的塗籠來得合適。為了避免陽光把紙引燃,透光的窗戶被裝到了北邊。在東邊有供人出入的板門。剩下的牆壁全都鑲嵌上棚架存放書記和捲軸了。

  透過窗子傳來了人們的喊叫聲/喊聲一浪蓋過一浪,讓人了解到這事態的不同尋常。

  「發生什麼事了!?」

  昌浩站了起來。魔怪一躍跳上了他的肩膀。昌浩打開板門、掀開帘子走出去,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濃煙直往上冒。而且,還是在陰陽寮的北側。

  那裡不是天皇所在的內里的方向嗎?

  「……是火災啊!」

  聽到耳邊的細語,昌浩喊了出來。

  「一看就知道啦!」

  但一聽到魔怪接下來的話,昌浩就像被一盆冷水澆透全身一般。

  「但是,這不是普通的火災。」

  「……什麼?」

  從昌浩的肩上跳下來,魔怪抬頭望向天空,皺起了眉頭。

  「起火的地方大概是清涼殿到後宮這個範圍吧。……天還這麼亮,會點燈籠嗎?」

  昌浩吃了一驚。

  雖說太陽快要西沉了,但現在正值盛夏時節,白天比較長。現在的時間也只是申時過了一點點。在半個小時之內應該還不需要照明的。而且,冒煙的地方並不是有可能使用火種的進物所。

  魔怪回過頭來。

  「昌浩,集中精神!在混亂的人類的氣息中,混雜著其他物體的氣息。」

  昌浩凝神屏息。

  據說內里也是一個隨處可見到妖怪和雜鬼的地方。但是因為害怕陰陽師的報復,所以他們一般不會有什麼舉動。只要什麼都不做,陰陽師也不會把他們驅除。因為無論怎麼驅除也是一批接一批地涌過來,沒完沒了。既然這樣,無害的東西就放任自由吧。

  很多文官和武官朝內力跑去。僕人和雜役邊叫喊著什麼邊來回跑動。時不時傳來像絲絹撕裂般的慘叫聲,接著,連怒吼和責罵聲也遮蓋不了的喊叫聲又把它掩蓋了。

  為了不妨礙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而陷入一片混亂,左右奔跑的貴人們,昌浩回到書庫,關上了房門。

  陰陽寮和內里是分開的,所以不用擔心火勢會蔓延過來。

  「喏啵啊啦嗒嗯喏,嗒啦呀啊呀薩啦吧啦嗒薩踏吶嗯……」

  感覺到幾百、幾千個人的氣息。大內里裡面有數不清的貴人。即使是只允許高官進去的內里,也有超過千人的女官。

  傳來了人們混亂的思緒。因為火災是突然發生的。沒錯,火焰是從沒有一點火種的後宮,女官們居住的地方突然冒出來的。

  火勢蔓延,火頭早已湮滅在一片火海中了。

  然後,還有和這一切完全不同的其他東西——

  「——?」

  昌浩睜開眼睛。

  那裡殘留著化生的氣息。

  不是大內里一般的妖魔鬼怪的氣息,而是至今從沒遇到過的異樣的妖氣。

  「魔君,那個,是什麼東西……」

  向知覺比自己更加敏銳的魔怪發問,魔怪只是搖了搖頭。

  「不知道,這樣的感覺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不,不對。

  魔怪眨

  了眨眼。

  不是第一次,這之前也遇到過,這種微弱的,不認真注意根本不會發覺的妖氣。

  沒錯。

  就是在昌浩舉行戴冠儀式之前,去左大臣府邸途中感覺到的妖氣,而且魔怪還在東三條宅的東北對屋裡發現了同樣的妖氣。那之後,因為本能的驅使,微弱的警鐘就不斷地響起。

  突然,昌浩吃了一驚。

  「——東三條宅……」

  茫然地低吟了一聲,昌浩就像被彈開一樣從書庫飛奔出去。

  魔怪一瞬間遲疑了一下,然後連忙跳躍著上前,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昌浩,怎麼了!」

  「東三條宅,在道長大人的府邸里。」

  腦海里浮現出東三條宅、東北對屋的映像。道長的女兒走出幕簾,站著眺望上升的濃煙。

  就在那下面。

  「有異形的蹤跡!」

  從大內里到東三條宅的距離並不遠。昌浩一離開大內里就沿著二條大路向東跑去。

  逆向奔走在觀看火災的民眾和因聽到騷動而集結的高官中,昌浩用雙手撥開人群前進。

  「你說有異形存在的事是真的嗎?」

  面對肩上的魔怪的質問,昌浩嚷開了。

  並不太確定。但如果那突然看到的情景、和那穿透全身然後有消失無蹤的焦躁感是真實的話,那大公主就有危險了。他有這樣的感覺。

  「你說過那氣息在帘子的下面吧,也許會跟那個有關係。」

  昌浩全速奔跑著,不一會兒就看到東三條宅的宅門了。佇立在那宅門前的牛車和僕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注意到奔跑過來的昌浩,侍從向車上的主人報告了什麼。就在昌浩來到牛車前面的同時,竹簾被掀起,行成把頭伸了出來。

  「昌浩,你跑得這樣急,發生什麼事了?」

  昌浩讓就要喘不過來的氣息平靜下來

  ,斷斷續續地說。

  「道……道長大人呢……?」

  「馬上就要出來了。剛剛傳來內里起火的報告,正準備進宮……」

  一剎那,昌浩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他馬上把視線移向大門對面建築物的屋頂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凝結的普通人所不能看到的灰色瘴氣。

  昌浩沒有得到許可就闖進了宅里。這裡是內覽藤原道長的府邸。作出這樣的舉動,一定會被削去爵位吧。但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路過中門跳進院子,越過小溪,昌浩直奔東北對屋。

  身後傳來了不知道誰的喊叫聲和制止的怒吼,還有形成呼叫昌浩的聲音。把一切都拋諸腦後,穿過走廊,終於就要叨叨對屋的瞬間,一陣象白木斷裂的刺耳的聲音闖進了昌浩的耳畔。

  他的臉色剎地變白了。

  「爺爺的法術……!」

  晴明為了守護對屋而施下的法術就在剛剛破解了。那乾裂般的聲音就是竭盡全力把法術破解的證據。

  聽到聲音心生疑惑的公主挑起帘子,正在察看屋外的情況。捕捉到昌浩的身姿,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昌浩?」

  看到慌張地從帘子里出來的少女,昌浩大喊。

  「笨蛋!不要出來!」

  耳畔傳來風的聲音,視野的盡頭掠過魔怪白色的身影。

  魔怪猛地衝進帘子的下方。在那變成影子的黑色部分,一對亮點正在炯炯地閃耀著。

  太陽正在慢慢地沉下,天空被染成了橙色。現在正式黃昏——大禍發生之時。

  昌浩全身都毛骨悚然。

  隱藏在瘴氣團塊里的,是切斷一切氣息藏身其中,而且能在一瞬間破解晴明法術的異形。

  但是,他的身型實在是太小了。隱身於黑色的瘴氣之中,看不見全貌。

  「——————————!」

  魔怪的叫聲把空氣撕裂了。

  額上的紋樣像散發著熱能一樣閃爍。從飛撲過去的魔怪掌下逃走,異形從帘子下面跳出,朝被這突發事態嚇得一動不動的少女猛衝上去。

  看到這突然出現的魔怪,少女屏住氣息,連話也說不出來/

  魔怪緊緊追在異形後邊,跳上帘子,作出一副保護少女的架勢。異形再次發起瘴氣,只露出一雙陰森的眼睛,並逐步拉近距離。

  昌浩終於穿過走廊來到了對屋,插進來眼看就要撲上來的異形和少女的中間。

  用右手結成劍印,空中馬上出現了一個五芒星的印記,昌浩接著在帘子上打橫寫了一個字。

  「禁!」

  一股沉悶的聲音響起,一個看不見的物體擋在了他們的面前。猛衝上來的異形被那堵牆壁阻擋彈飛了出去。

  一瞬間,黑色的瘴氣變淡了。但異形的全貌馬上又被瘴氣包圍,仍舊看不清楚。

  在橙色的天空下,本來就已經很難看清楚了。

  「哪唔嗎骷薩唔嗎唔嗒,瑟唔嗒嗎咔咯唼嗒,嗒啦嗒咔嗯!」

  昌浩從袷衣里抽出符咒,乘著氣勢放飛出去。

  符咒化成風的利刃向異形襲去。緊接著,異形突然站了起來,發出了可怕的咆哮。

  黑色的瘴氣擴展開來,就像一雙黑色的翅膀。

  「啊——————————!」

  少女發出驚叫。突然颳起的暴風穿過昌浩障蔽,黑色的瘴氣像蛇一樣蜿蜒著向少女逼近。

  昌浩連忙把少女抱緊。少女也像是很害怕的樣子,緊緊地抓住昌浩。

  魔怪站在異形很兩人的中間堵住去路。

  「魔君!」

  就在昌浩喊叫的同時,魔怪露出獠牙,發出了不可名狀的叫聲。脖子上圍繞的突起放出光澤、額上的花紋迸發出紅色的光芒。那光芒把瘴氣的帳幕驅散了。

  異形有一瞬間畏縮了。昌浩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左手緊緊抱著少女、右手結成劍印,昌浩的眼睛窘炯炯有神。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吟誦咒語、布下劍印,巨大的靈力化成光刃,把包裹著異形的瘴氣劈開。

  「————!」

  垂死的叫聲像從地底傳來一般震耳欲聾,微暖的季風突然從中穿過。

  帳幕之類的用具全都被風颳倒、吹飛,發出巨大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勁風有所收斂,少女惶恐地睜開了眼睛。

  「剛剛的是什麼?」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應該是異形吧。」

  昌浩一邊仔細官場周圍的狀況一邊回答。

  瘴氣、氣息、微塵,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總之。算是驅除了吧。

  剛鬆了一口氣,就從遠處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和喊叫的聲音混雜了在一起。前面的是行成和道長。接著傳來宮女們疊疊層層的尖銳悲鳴。

  昌浩心頭一顫。

  現在,自己正緊緊地抱著少女。在別人看來,現在正是非常不妙的狀況吧。

  「對、對不起。」

  昌浩突然地放開手、慌慌張張地道歉,少女連忙搖頭。雙手仍然緊緊抓住昌浩的衣服。

  注意到那雙沒有血色異常蒼白的手,昌浩露出了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

  「大概已經沒有問題了。接下來只要把爺爺喚來,讓他再施一個更強的法術,那傢伙就不能再對大公主你出手了。」

  突然,少女用兩手裹著昌浩的臉,把他扭向自己。

  「哇?」

  少女一臉嚴肅地說。

  「彰子!」

  面對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的昌浩,彰子像是在耐心地囑咐著什麼似的重複道。

  「是彰子。不要叫我大公主。昌浩,要叫我彰子哦。」

  「彰子?」

  對上彰子清澈的眼睛小聲喊了一句,她馬上點了點頭,笑得像花一樣燦爛。看到這個情景,昌浩的心撲通地跳了一下。

  在不知道為什麼直立不動的昌浩身後,怨靈哎呀哎呀地,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心裡不是很高興嘛~」

  這行成很道長面無人色地跑了過來。

  「彰子,你沒事吧!」

  駭人的叫聲和這突如其來的異常事態。而且,雖然只有見習,但也算得上是陰陽師的安倍昌浩神色嚴峻地直奔東北對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道長趕到非常在意。行成也一樣,逼近不自然地站著的昌浩發問。

  「昌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回答的是彰子。

  「父親大人,行成大人,你們不用擔心。昌浩已經把惡靈驅除了。」

  也許是看到父親的樣子冷靜下來了,彰子溫和地笑著。

  「真的很厲害呢,昌浩一定會成為優秀的陰陽師的。」

  「什麼?真的?」

  被道長問道,昌浩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點了點頭。耳朵仍舊在發熱。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動作有點不自然。

  道長和行成互相對望了一眼。

  於是,總結出了這樣的事情經過。在內里起火的同時,這個少年覺察到入侵東三條宅的異形的氣息,形單影隻地孤身趕了過來,守護受到襲擊的彰子,把妖怪給擊退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行成向昌浩確認。昌浩支吾了一下,沒什麼自信地點了點頭。

  聽到這裡,道長緊緊地握住了昌浩的手。

  「太優秀了!昌浩,你很厲害啊!真不愧是晴明的孫子!」

  昌浩心裡一下子發火了。沒想到這種時候竟然也會被說成是晴明的孫子。

  姑且不論其他人,總不能把火發在道長身上吧,所以昌浩只能一本正經地聽著。

  魔怪邊看這個場面,邊仔細注意周圍的狀況。

  瘴氣已經消失了。

  也沒有留下異形的氣息。

  但是為什麼,埋藏在胸口的這種令人不安的焦躁感還沒有消失呢。

  內里的火災,還有異形的襲擊。這些事情有什麼聯繫嗎?

  「要問一下晴明嗎?」

  頭上密布晚霞的天空紅得像鮮血一般。

  內里起火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晴明的耳里。

  自從成為了藏人所用的陰陽師,晴明就很少進宮。本來進宮參見就是已經按非常麻煩的事情,所以,扔掉蘭這樁義務真的是值得慶賀。只要沒有事情發生,每天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據說起火的原因不明。雖然近衛府的官員正在調查中,但據目擊者所說,似乎是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突然就燃燒起來了。

  火勢散發得很快,導致了很

  多死傷者的出現。

  幸運的是,天皇平安無事,據說是跟隨在女御身邊的女官和守衛犧牲了。

  「嗯」

  晴明臉露難色地思索著。

  即使現在進宮,宮內也是一片混亂。也許等到事態收拾完畢再去會比較好吧。

  「內里起火,又是一樁不尋常的事情啊。」

  自言自語中,晴明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象儀。昨天夜觀星象時還沒有發現這樣的徵兆的。是星星的軌跡改變了嗎?還是有新星的出現?有必要確認一下。

  晴明走到院子裡,抬頭望向夜幕正在降臨的天空。

  在內里附近的藤原道長的府邸里似乎也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施下的法術不知道被誰破解了。

  據放出的式神回報,破解了法術的異形被覺察到什麼的昌浩所擊退,最終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覺察到東三條宅的異變的,似乎只有昌浩一人。其他人全都因為內里的火災而忽視了隱身其中的異形的襲擊。

  晴明滿足地微笑起來,但馬上又收起笑容望向天空。

  「似乎到處都是一片紛亂呢」

  東方晴朗的天空里,出現了第一顆閃耀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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