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縛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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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台上微弱的燈光照亮了四周。

  夜晚的黑暗,不是憑藉燭台這微弱的燈光就能夠抵消的。圓圓的、橘紅色的燈光像是要割破黑暗一樣,時隱時現地跳動著。

  在幔帳和屏風的陰影里,一個臉部凹陷的少女正躺在床上。

  少女臉色蒼白,毫無生氣,凹陷進去的眼睛虛無地望著天花板。

  年紀大約十六、七歲。長長的頭髮用梳子固定起來,但凌亂不堪,就連影子都看不到。

  「————……」

  裂開的嘴唇微微顫動,吐出微弱的氣息。但是,完全聽不到一點聲息。

  眼淚從少女的眼梢滑落下來。

  臥病在床的日子已經有二十天了吧。

  戀人的身份絕對不是高貴的,但他溫柔、正直。

  明明已經快要結婚了。

  眼淚吧嗒吧嗒地滴落。

  那個人變心了。不對,並不是那個人變心。

  聽女官說,是不知道哪裡的任性小姐使出磨人的功夫,說什麼非他不嫁。因為那位小姐出身公卿門第,所以那個人才不得不接受的。

  他的父親也是可以進宮參見的高官。還是藤原家的人,身份絕對是不低的。但結果卻……「……!」

  可恨!

  可恨!

  可恨!

  把那個人搶走的女人。

  那個奪走我幸福的女人。

  可恨……!

  帳幕突然輕輕晃動了一下。

  溫潤的風撫摸著她消瘦的臉龐。

  她渾身無力,只是動了動眼睛。就連站立的氣力也已經失去了。

  帳幕的對面,出現了一個可怕的大鳥的影子————

  「那個願望……」

  「就讓我來為你實現吧……」

  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一個可怕的「聲音」。

  在帳幕里,少女看到了一個大小和人差不多的巨鳥的影子。

  她微微動了動眼瞼。

  「我會借給你……」

  「可以實現願望的力量……」

  微溫的風把帳幕吹亂了。

  在燭台那微弱燈光的照射下,少女稍稍窺見了妖怪那可怕的樣子。

  ※※※※※

  被人拉著手硬拽著前行,時不時好像就要摔倒的樣子。每當這時,他就會拼命地調整姿勢、向前邁一大步,然後緊緊地抓住那雙瘦骨嶙峋的手。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走太快了嗎?不知不覺中步速就加快起來了呢。」

  「沒關係~」

  小孩挺起胸膛一說完,老人就望著他,露出了一絲苦笑。然後再次牽起他的手繼續前進。

  「昌浩很擅長走路呢。」

  一笑起來,老人那刻在眼角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抬頭看著老人的臉,昌浩撲哧一聲笑了。

  我們要出門,去準備一下。

  因為是自己最喜歡的祖父,所以昌浩馬上按吩咐去做了。

  出門的時候已經是過午了,走了大約一刻鐘的路程,卻還沒有到達目的地。

  昌浩不久前剛舉行完換裳儀式。虛數已經滿三歲了。虛數三歲,就是說實際年齡只有兩年零幾個月。

  讓他一起步行過去果然還是有些操之過急呢。

  出乎老人的意料,小孩吃力地一步一步向前走著。

  這個孩子的名字叫作安倍昌浩。是老人安倍晴明的次子吉昌所生的、最小的孫子。

  「爺爺,我們要去哪裡?」

  昌浩好像很辛苦的樣子,疑惑地抬頭望著爺爺。晴明稍稍彎下腰回答了。

  「嗯?我們要去清水寺,有點事情要辦呢。因為別人解決不了,已經傷心得哭了,所以爺爺就被叫去處理了。」

  「?」

  「就是說有很多事情非得爺爺去處理不可呢。」

  祖父晴明帶著苦笑,向不解地皺著眉頭的昌浩解釋。

  聽完祖父的話,昌浩恍然大悟,眼睛放出光輝。

  「爺爺很厲害呢!」

  「沒錯,爺爺的確很厲害。但如果事情太多的話也是忙不過來的啊。」

  「等昌浩長大後要去幫爺爺的忙~」

  晴明高興地眨了眨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樣啊~那爺爺就放心了。」

  「昌浩說真的哦~我要快點長大,然後……」

  猛然睜開眼睛,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昌浩站起來向前走去。

  「……啊!」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腰身被一條很粗的繩子拴著,他向前摔倒了。結打得很牢,憑小孩子那纖弱的手指是無法解開的。

  「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昌浩有點想哭了,拼命地搗弄著繩結。

  爺爺有點事情要辦,你乖乖地在這裡等著。為了不讓你走失,爺爺會用這根繩子把你拴著哦。

  爺爺揮一揮手轉身離去的身影,在昌浩的腦海里復甦了。

  重重地坐倒在地,昌浩茫然地低聲自語起來。

  什麼也看不見。鬱鬱蔥蔥的樹木把天空都覆蓋了。

  想從樹木的間隙中看到天空,本來就是白費力氣吧。而且那天正值新月,天空完全沒有一絲月光。

  在視線的末端,有一個白色的物體一閃而過。

  「是、是人嗎!?」

  身體不停地顫抖,往那個方向望去,只見一團蒼白的光在晃悠悠地飄動。

  心臟怦怦怦地全力地跳動。因為寂靜,就連那原來微弱的聲音也響得令人心煩。

  七夕剛剛過去,棲息在荒野里的蟲子發出巨大的鳴叫聲。

  如果在府邸里的話,在這種時辰,即使是一動不動也會有汗水微微滲出,但在這裡,卻讓人覺得陣陣發涼。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貓頭鷹的叫聲、蟲鳴聲、還有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潺潺的流水聲重合在一起,再加上自己心跳的聲音,昌浩的神經就像是緊繃的弦一樣。

  「……爺……爺爺好過分……偏偏要把人家扔在這樣的地方……」

  明明說好會回來的!

  從來沒受過這樣的打擊,昌浩傷心得想大聲哭出來。明明是那麼地信任他,真是狠心的人!

  比自己年長好幾歲的哥哥們曾經說過,社會上廣為流傳的「安倍晴明的妖怪傳說」是確有其事的。不管怎樣說,竟然把還沒到五歲的可愛的孫子扔到這麼可怕的地方,這不是人類所作所為。

  當……

  「什麼……!?」

  昌浩害怕地屏住氣息。

  雖然看不見,但他還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當……

  昌浩的心臟再次劇烈跳動起來。

  不久前,父親吉昌在院子裡製作存放捲軸的書箱,那時候用錘子敲打釘子的那個聲音,和剛剛的這個聲音非常相似。

  「……是……敲釘子的……聲音……?」

  昌浩恐懼地低聲說道。就像是對這個答案作出肯定一樣,那金屬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當……

  昌浩渾身發抖。

  因為實在是太恐怖了。在這樣的深夜,在這個只有狐狸之流徘徊的時刻。而且,在山野深處、貴船神社的本院裡,在這個本應該沒有人存在的地方,自己竟然聽到了誰在敲打釘子的聲音。

  這莫名的恐懼感在心中蔓延,說明著這並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當……

  不能呼吸。

  屏著呼吸,昌浩感到一股壓迫感,就像是被誰壓著一樣。

  昌浩跪在地上,雙手按著胸口。

  好重。莫名地,難以呼吸。心臟快速地跳動,頭像是被什麼壓迫著,喘不過氣來。

  好辛苦,救我!

  為什麼爺爺要把我扔在這麼恐怖的地方啊,讓我獨自一人……

  那不是人!那不是人!那不是人!

  好辛苦!好辛苦!好辛苦!

  好重————!

  昌浩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低聲哼著,臉孔有點扭曲。

  「……嗯……好重……好重……」

  突然,他睜開了眼睛。

  進入視野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呼吸有點急促。還夾雜著輕微的哭腔。稍微動了動眼球,馬上感覺到眼角里聚積了冰冷的液體。

  肌膚上滿是汗水,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什麼啊……原來是夢啊……」

  昌浩鬆了一口氣,但突然又皺起了眉頭。

  胸口很悶,難以呼吸。胸口附近

  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迫著他的呼吸。

  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既沒有生病,也沒有被施什麼咒術……

  昌浩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把力量注入腹部,突然停下來不動了。

  「————」

  一個雪白的物體正壓在他的胸口上。

  還恰好壓在進行呼吸的部位。昌浩不禁眯上眼睛。

  「……喂!」

  「呼哇——」

  把昌浩的身體當作褥子,像大貓一樣大小、渾身雪白的魔怪正舒服地延展著身子酣睡。

  「咚——咚——咚——」

  對著這一臉幸福、睡得正香的魔怪,昌浩掄起拳頭毫不客氣地打了下去。

  「真是的,竟然打擾人家睡覺!」

  昌浩邊埋怨邊把早飯送進嘴裡。

  因為早上起來得很早,所以基本上都是喝粥。但因為一出仕就要到支持到中午才能吃飯,所以母親總是用心地替昌浩準備好豐盛的菜餚。今天吃的就是昨晚雜鬼們推薦的碳燒沙丁魚。

  在他前面的,是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頓的魔怪,正用兩隻前腳抱著腦袋呻吟。

  需要出仕的貴族們都起得很早。夏天的時候都是天還沒亮就出門了。但相對地,也很早退職回家,有些人上午就已經離開大內里回去了。但一忙起來就又很多時候都是一整天都花費在大內里裡面了。

  最近似乎經常要通宵召開會議,所以有些人認為比起早上早到,還不如晚上遲點離開。

  但昌浩只是名見習的下級官吏,所以不得不遵守規定,每天都要早早地出門。特別是最近,連續一段時間工作結束後回家休息不一會兒又要出外了,所以有點睡眠不足。

  昨天晚上實在是支撐不住了,準備晚上閉門不出,早點上床盡情地睡一個好覺,然後早上心情爽朗地醒過來的。但是無論怎樣還是放心不下,結果晚上還是出去了,所以才遇到車之輔。

  自出仕以來已經一個月了,工作已經慢慢習慣,心情也慢慢放鬆了下來。但還是有很多要記住的東西,所以還是很忙。

  而且現在正值七夕的乞巧祭前夕,宮中上下一片忙碌,自己也是比平常要勞累好幾分,這種時候卻一大早被惡夢驚醒,簡直就是豈有此理!

  「……昌浩,騰蛇大人怎麼了?」

  吉昌比昌浩晚了一點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回答的並不是昌浩,而是魔怪。

  「吉昌,你聽我說啊!你的末孫好過分啊!難得人家睡得正香,突然就這樣揍下來了!」

  又大又圓的眼睛裡含著淚花,兩手把頭按住,魔怪淒切地控訴起來。

  面對這樣的魔怪,昌浩馬上反唇相譏。

  「壓在人家上面,讓人留下一個不愉快的回憶,甚至還讓人做惡夢的傢伙沒資格說這種話!」

  「好過分,好過分!因為人家睡死了嘛,這是不可抗拒的外力啊!你真是個沒血沒淚的傢伙!毫不猶豫就打下來了!」

  「身為魔怪還睡得那麼死,真是不害羞!」

  「不要叫我魔怪!」

  昌浩朝抽噎著就要哭出來的魔怪伸了伸舌頭,放下碗和筷子,有禮貌地雙手合十。

  「我吃飽了。」

  行了個禮,昌浩猛然抓起魔怪的脖子站了起來。

  「真是粗魯!你對小動物太不溫柔了。」

  昌浩無視滿口怨言的魔怪,轉頭望向父親吉昌。

  「我先告退了。」

  在桌子前坐下、拿起飯碗的吉昌喊住就要離開的昌浩。

  「昌浩,你要去哪裡?」

  「什麼?」

  單手提起魔怪,昌浩越過肩膀回頭了。

  「當然是去大內里了……」

  「你沒有認真看過日曆嗎?」

  「……怎麼了?」

  吉昌放下碗筷,輕輕地嘆了口氣。

  接著,這座宅第的主人安倍晴明也出現了,對著昌浩露出了笑臉。

  「啊啊,是昌浩啊,早上好。今天也很精神吧~」

  「……早上好。」

  想起今早的夢境,昌浩下意識地警覺起來。晴明單手把扇子舉到嘴邊,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昌浩,你今明兩天都要在家齋戒,你不知道嗎?」

  「————」

  昌浩看了看晴明,然後又望了望吉昌。

  晴明滿臉笑意,吉昌則默默點了點頭。昌浩隨即望向腳邊的魔怪,他正眨著仍舊濕潤、有點泛紅的眼睛抬頭望著自己。

  「……你給我振作一點啊,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

  條件反射般地發出反駁,昌浩重新調整姿式抱緊魔怪,再次望向晴明和吉昌。

  「……齋戒,就是說……」

  「在房間裡閉門不出修行。……這麼說,昌浩,難道……難道……你連這麼重大的事情都沒有覺察到?真是可悲的事情呢。雖說人不會每項工作都非常適合,你既不擅長恭維、又不擅長研究曆法,這些我都認了。雖說是這樣,但至少也要把握好自己的日曆啊……」

  昌浩不禁咬緊了自己的嘴唇。

  完了,這次自己徹底失敗了。

  但我開始供職還不滿一個月就要齋戒了?根據人的不同,齋戒的時間在一年之中會有二十到八十天不等,相差是非常大的。那今年之中,自己到底要齋戒多少天呢?

  面對抱著魔怪、腦袋不停地思考著的昌浩,晴明繼續飽含感情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啊啊,沒想到因為我這個爺爺教導無方,給這個可愛的孫子添了那麼多麻煩。雖說只是見習,但也總算是一個陰陽師,竟然連自己齋戒的日子都把握不了……是和現在陰陽師的總體士氣有關嗎?昌浩啊,爺爺我很傷心,很傷心啊……」

  昌浩用僅存的理智壓抑住不斷湧上來的怒火,內心想到,哈哈,你這老狸貓也會悲傷、無奈啊!

  魔怪抬頭望了望額上青筋暴起的昌浩,不住地向晴明使眼色。

  夠了夠了,快停止吧!昌浩已經忍無可忍,就要爆發了!

  晴明用扇子遮住嘴巴,偷偷地笑了。然後用食指輕輕地啄了一下孫子的臉頰。

  「所以,你要從今天開始齋戒。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昌浩邁著重重的步子,面無表情、垂頭喪氣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吉昌目送著昌浩,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雖然是我兒子,但那極端的個性還真難辦呢……」

  晴明在吉昌旁邊一屁股坐了下來,輕輕地笑了。

  「就是這樣呢。昌浩天生就不擅長用腦子思考問題呢。我以前也是這樣。」

  吉昌望了望旁邊笑得合不攏嘴的父親,有點無可奈何地拿起了筷子。

  齋戒的日子要在房間裡貼上符咒,禁止一切惡靈進入,全心全意地齋戒、進修。

  「所以……魔君你快走開!」

  「昌——浩——!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亂發什麼脾氣啊!」

  對著一手指著院子的昌浩,魔怪也生氣了,極力爭辯起來。聽到魔怪的話,昌浩在床上盤腿坐下,一臉正經地說了起來。

  「……我剛剛做了一個噩夢。這全都是魔君你的錯!」

  如果魔怪不壓上來的話,自己就不會做噩夢了。至少不會想起自己最不願想起的貴船神社的回憶。

  魔怪甩了甩尾巴。

  「……那會不會是預兆之類的東西……」

  「怎麼可能!」

  「你不要小看自己啊。雖然你還只是半吊子、不可靠、而且還是吊車尾的,但好歹也是一個陰陽師啊……」

  「……真是帶刺的話呢」

  「啊——啊!頭還是很痛呢!剛剛是誰那麼用力地揍下來的!」

  看著故意指著自己腦袋的魔怪,昌浩一臉尷尬的樣子。

  「打了你……對不起啦。但你真的很重啊!」

  一般情況下,魔怪會這樣輕易地壓在別人身上、安穩地熟睡嗎?

  昌浩一動不動地望著正在用後足搔脖子的魔怪。

  這種時候,他完全就像是名副其實的動物,只是外表有點奇怪而已。至少,光看他現在伸著大大的懶腰的樣子,如果告訴人家說這隻魔怪還有另一重性格的話,大概誰也不會相信吧。

  但即使是知道他的本性的昌浩也不時會想,「實際上,魔怪和紅蓮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吧。」

  那個紅蓮會仰著身子睡得像死豬一樣!光是想像,昌浩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一……一點兒也不合適……」

  紅蓮果然還是適合態度狂妄地翹起雙手,擺出一副妄自尊大

  的樣子呢。注意到昌浩暗自發笑的樣子,魔怪有點奇怪地回過頭來。

  「你怎麼了?」

  「沒,什麼事都沒有。」

  「真的?」

  仍舊用後足搔了搔耳朵,魔怪把一隻眼睛輕輕地眯了一下。昌浩為了掩飾,馬上站起來,到房間角落的書堆里取了幾冊書。再過一會兒就會到即使不亮燈也可以讀書的時辰了。

  昌浩把書放在書桌上,在蒲團上坐下,等待天明。把手肘放在書桌上以手托腮,昌浩又想起了今天早上看到的夢境。

  五歲的夏天,自己被晴明棄置的場所——貴船神社。雖然自那之後就沒有再去過了,但因為在那旁邊流淌的貴船川是觀賞螢火蟲的勝地,所以現在的景色應該非常壯觀吧。

  這樣說來,似乎很久沒有降雨了,去貴船神社舉行祈雨儀式怎麼樣?而且,還沒找到來自異邦的影子們的行蹤,去看看京城外部的情況也許也不錯呢……

  「……哎呀?」

  魔怪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直立起來揮舞前足,拉伸腹部的肌肉,就偈在做體操一樣。聽到聲響,他回過頭來,眨了眨眼睛。

  只見坐在書桌前的昌浩正把頭枕在面前的幾本書上,輕輕地吐著睡眠的呼吸。

  「啊——啊……唉,這也難怪。」應該已經很累了吧。

  魔怪把放在地板上的大褂拉過來,披到昌浩的肩上。

  然後,突然想起某件事情。

  「……難道……晴明那傢伙,嘴上雖然說的是齋戒,但其實是為了阻止昌浩進宮、讓他好好休息的藉口吧?」

  腦海中浮現出晴明各種各樣有所意圖的樣子,魔怪繼續思考下去。

  即使去問,晴明也是不會回答的吧。也許真有可能是齋戒的日子,但晴明也是陰陽師,所以一向不會把齋戒、觸穢這種東西太放在心上,即使昌浩什麼也沒察覺,就那樣去供職的話,晴明應該也是不會介意的。

  果然還是祖父的愛護之心嗎?

  但昌浩一定會有異議的吧。

  不——對!那隻老狸貓絕對不會這樣思想的。如果我沒有注意就那樣去供職了,他一定會指使式神飛到陰陽寮對我說,「真是可悲啊……晴明上」這樣的話呢!輕而易舉就可以猜想到昌浩的舉動,魔怪不自覺地乾笑起來。

  身處東三條宅的內覽藤原道長的長女彰子正在打盹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呼喚她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環視了一下黑暗的室內。

  她居住的東北對屋位於東三條宅的邊緣。無論是誰要過來東北對屋,也只有穿過院子這一條路了。

  這個時間,大概是侍女吧?

  雖然不知道準確的時間,但應該仍只是拂曉。

  「————……」彰子眨了眨眼。

  呼叫聲比剛剛更清楚了。

  是一把尖細的、少女的聲音。

  彰子站了起來。這聲音很熟悉。那是……

  在單衣上面披上外褂,彰子走出主房,凝視著帳幕和屏風的外面。在帘子和欄杆前面的是東院。

  因為有帳幕和屏風的遮擋,所以想要從外面窺視進來並不容易。但從裡面則能輕而易舉地看到外面。

  東方的天空變成了紫色。天就快亮了吧。庭院已經不是一片漆黑了,而是泛著一點點藍色,隱隱約約可以看清院子的景色。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雖說是初秋,但暑氣仍殘留著。因為是黎明時分,所以有點涼意,太陽升起來以後大概又會變得暑熱了吧。

  庭院因為有僕役的打理,所以非常整潔、漂亮。因為東面是春之庭院,所以並沒有花朵盛開,但鬱鬱蔥蔥的草木洋溢著生氣、非常清爽。

  是自己想太多了嗎?

  彰子正準備回主屋的時候,突然定住不動了。

  「……彰子……小姐……」吸了一口冷氣,她抬起頭。

  在藏青色的陰影中,有誰站在那兒。

  白色的單衣上披著深色的外褂,頭髮長長地飄落。天空在她身後一點一點地變白。

  一陣風吹來,草木和那人影的頭髮隨風飄蕩。

  「……誰?」彰子輕聲問了一句,那人影立刻舉起手,輕輕地招搖著。

  「……彰子小姐……過來這邊……」

  穿過帳幕的投影,彰子兩手抓著屏帳的邊緣。

  「圭子……小姐……?」

  站在那裡的,是她母親的遠親、比她大三歲的圭子小姐。同樣出生於藤原家,彰子記得她的父親好像是中納言。

  彰子的母親倫子是圭子母親的表姐妹。因此,他們從小就有頻繁的書信往來,每年還會互相拜訪幾次。

  對彰子來說,她是與自己最親近的貴族小姐了。

  「很久不見了……隔著屏帳看不清楚彰子小姐的身姿呢……來,快點出來吧……」

  彰子不禁戰慄起來,身上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藤原一門的小姐會在這種時間獨自一人外出嗎?既沒有帶上僕役,事先也沒有通告就出現在庭院中了。

  一般來說,都會預先送來文書告知拜訪的事宜吧。而且還是乘著牛車,帶上幾個僕役和侍女一起過來的。

  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刻一個人走出來!

  「——彰子小姐……」

  圭子的嘴角突然往上翹起了一個弧度。

  彰子渾身顫抖,右腳不自覺地稍稍往後退了一步。緊抓著屏帳的手指不安地抖動著。

  圭子的周圍似乎隱隱約約地有什麼東西存在。

  ——彰子擁有看見鬼怪的能力。

  那種奇怪的氣息到底是什麼?

  砰!突然,從主屋傳來了銳利的聲音。彰子大氣也不敢吐一口,馬上回頭望著主屋。

  「什麼……?」

  「……可惡……」

  一陣低吟傳進了她耳里。視線回到原處,在容貌有點扭曲的圭子的周圍,清楚地看到了一團漆黑的雲霧。

  而且,在她的後面……

  站著兩個奇異的黑影。樣子看不清楚。四周飄蕩著像冰一樣的恐怖氣息,直直地刺到彰子身上。

  再次響起一股巨大的響聲。

  那包裹著東北對屋、常人沒法看到的薄膜扭曲了。已經扭曲得快要看不出原形了。

  彰子不自覺地向後退。後背碰到帳幕的圓柱上,頓時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彰子倒在木造的屋檐和帳幕的橫木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圭子朝帘子的方向邁步走來,赤著雙腳。沒經過日光洗禮的雙腳呈現出雪白的顏色。

  砰!巨響再次傳來。

  就在這時,彰子聽到了侍女們的喊聲。

  「……小姐,大小姐……!」東對屋響起了一陣騷動。

  守候在走廊大門的小屋裡的侍女們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異樣的氣息消失了。

  彰子看向庭院。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消失了……」彰子輕聲說了一句,當場蹲下不動了。

  那個人,確實是圭子。

  「彰子小姐……」

  在房檐下找到彰子,她的貼身侍女空木馬上大聲喊了起來。望著飛奔過來的空木,彰子突然鬆了一口氣。終於能夠放下心來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異常情況出現嗎?」

  「沒有……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但是……」

  望了望倒在地上的帳幕,再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彰子,空木還想繼續說下去,但彰子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真的是什麼事也沒有。我只是想看看拂曉的景色,但沒注意腳下的路,所以被帳幕絆倒了,事情就是這樣。」

  彰子站起來,向空木吩咐道——

  「不用擔心。我不想被人嘲笑,所以要對父親保密哦~」

  「是……是的……」

  「我還要再睡一會兒。你像往常一樣,在那個時間叫醒我吧。」朝急急忙忙趕進來的侍女們表示了歉意,彰子走進了主屋。

  等確認侍女們已經全部退出走廊,彰子馬上把燈台點亮,打開了放置在櫃中的螺鈿的盒子。

  裡面放著的是一串黑色的數珠。數珠上還有三個深綠色的勾玉。

  彰子拿起數珠,在燈台下仔細端詳起來。

  三個勾玉全部都無情地裂開了!

  「————」

  突然消失的圭子,還有她身後那兩股異樣的氣息……

  彰子不自覺地把數珠捏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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