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擁六花而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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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齋戒已經結束了,所以昌浩又再開始工作了。

  一到十二月的話,日子好像過得特別快,一轉眼就過新年了。十一月中的各種儀式一個接一個,處於低層打雜工地位的昌浩被雜務弄得幾乎沒有一絲空閒。

  由於在這繁忙時節,昌浩仍然堅持出勤,沒有休息過一次,所以陰陽寮內對他的評價也越來越高了。而臥病在床的藤原行成據說也快痊癒,馬上就可以和以前一樣來上班,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來了。而行成為了感謝昌浩在他休假期間盡心盡力的工作,送了一件由上等絲綢所織的衣服給他表示感謝。這是昌浩除了從朝廷那裡拿到的工資以外第一次獲得收入。在這個時代,當然能進行貨幣買賣,但物物交換也是成立的。例如交換米和鹽,棉織物之間以一定的量交換等等,方式很多。

  基本上,工資微薄的專職陰陽師能夠賴以生活,靠的就是這些副收入。

  天未亮就要出門,日落後才回來,雖然時近歲末雜務繁多,忙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昌浩似乎還是有點工作過度了。

  要是身體健康的話還好,可是現在的昌浩卻十分虛弱。

  要是我這樣子突然暈倒的話,安倍昌浩身體孱弱一說就會被人肯定了。這麼覺得的難道只有我一個麼?昌浩一邊咯吱咯吱地磨著墨,一邊青著臉低喃道。

  為了把陰陽寮編寫的這個月的日曆臘月特別篇分發到各省廳,昌浩可以說是十分繁忙。坐在他身邊的小怪有點擔心低抬頭看著他。

  不,我也這樣覺得。

  是嗎,那我休息一下好了。

  昌浩停下手來把手支在書案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氣都吐出來似的。

  光是坐著一動不動呼吸也會變得紊亂,稍微站起來一下就會覺得疲勞,這些事實實在太難以啟齒了。

  而且

  昌浩感覺到一股仿佛要刺入脖子一般的視線,連忙慌張地再開始幹活。

  發覺到這一點的小怪回過頭去。

  站在另一邊的敏次定定地凝視著昌浩。所謂針刺一般的視線,指的應該就是這種了吧。

  齋戒結束已經過了大概一個星期了,敏次卻總是有意無意地看著昌浩,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昌浩努力裝出一副毫無知覺的樣子,神情自然地磨著墨,可是內心卻在抱著頭喊救命。

  糟了

  降伏百鬼夜行的那天晚上,雖然已經接用六合的披風把身體遮擋起來了,可是似乎還是被他瞧見了臉。

  想來應該是在中了敏次的攻擊時被他看到臉的。除此之外想不到別的。

  他即使看到也應該只是一瞬間的事,只要死不認帳的話應該就能搪塞過去,嗯應該可以的。

  不過不管在誰看來,昌浩的身體狀況在齋戒結束之後一直很差。雖然實際並不是因為中了敏次的攻擊才會變成這樣,不過敏次的話大概會這麼想吧。

  要是中了咒術的話,所需的療養時間會比一般的傷口長得多,法術對精神、靈體的影響會比對肉體的影響大得多。

  都說病從心起嘛。

  小怪皺著眉頭說道。

  昌浩有點困惑了:

  不,我覺得也不能這麼說。要是真的這樣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麼辦才好啊

  也並不是有什麼心病才弄成現在這副樣子。實際上自己身體中還有另外一個人,喋喋不休地不斷地傾訴著什麼,這對精神上所造成的負擔當然不小了。而關于敏次對自己的疑惑,當然是想儘快去消除,可是一時半會又想不出什麼好方法。要是那天晚上敏次直接來家中找自己單刀直入地問清楚的話,還能動員全家統一口風瞞過去的說。

  敏次看著昌浩好一會兒,然後回過頭去,消失在牆的另一邊。

  昌浩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在齋戒開始之前才好不容易讓他偶爾會對自己笑一下,現在狀況又回到從前了。一想到這個心中就不禁變得沉重。

  昌浩的工作,應該到今天就結束了吧。之後恐怕就不會再來了。小怪站了起來,然後蹦跳著跳下竹簾,追上了敏次和他並排走著。

  小怪在努力消除自己的氣息,敏次並沒有天生見鬼的能力,要是小怪有意控制自己的氣息的話,他就絕對看不見。只見敏次一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道:那的確是昌浩的臉。不,可是,那時他還在齋戒期,應該不會外出才對不過他可是有前科的,要是這麼想的話可是,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有那麼強的才能啊

  那當然了,這種事沒必要讓陰陽寮知道嘛。

  不過昌浩可是那個吉昌大人的小兒子。是成親大人和昌親大人的弟弟。既然如此的話,就算真的擁有這麼強的力量,也不奇怪啊

  不,不,成親的確是比較擅長占卜術,那麼快就已經升上了歷博士了。可是他本來就擅長作歷,而昌浩卻是這一項最弱的,真要比較也有點

  不過,這兩位在占卜、法術、祈禱方面,卻聽說比不上吉平大人,而且雖然有點失禮,可是應該是身為弟弟的吉昌大人比較厲害

  啊,的確是這樣沒錯,吉平應該是預言方面吧。雖然比不上晴明,但在陰陽寮內吉平恐怕是最厲害的了。

  不過,還有光榮啊,這可不好說

  小怪走在一臉認真地思考著的敏次身邊,不是插上一句敏次當然是聽不見的。

  小怪和他一起走了一會之後,已經掌握了他的疑惑大概到了什麼程度了,於是調頭跑回昌浩身邊。

  小怪,你去哪裡了?

  唔,去對敏次作了一下調查,還有想了一下對策。

  那到底怎麼樣了?

  昌浩瞪大了眼睛,小怪只是嘻嘻笑著。

  看著滿臉不解卻又只得作罷,繼續開始工作的昌浩,小怪不禁感到一陣刺心的痛。

  晴明說過不用擔心這件事,而且自己比誰都要更清楚事實。岦齋已經不在了。他已經死了五十年。這個自己早就知道的。

  可是,明知如此,為什麼凝聚在自己心中的不安卻一直沒有消失呢?

  小怪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猛地搔著頭,抬起了臉。

  昌浩定定地看著小怪,然後默不作聲地輕輕撫摸著小怪雪白的頭,過了一會兒,他淺淺的笑了。

  小怪你睡一會兒吧我知道的,你一直在注意我有沒有做惡夢,夜裡都沒有睡對吧?

  小怪眨了眨眼睛。

  昌浩依舊笑著所以呢,你在這裡睡到工作結束也沒關係哦。

  小怪抬頭看了昌浩好一陣子,然後埋下頭在昌浩身邊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昌浩用手輕輕拍了他的背一下,之後就只聽見捲紙以及磨墨的聲音而已。

  沙沙,靜謐的音色在耳內迴響,猶如夏季降雨的聲音,如此的鮮明清晰。

  同時,和那個時候極為相似,卻更為深刻沉重的痛楚,慢慢地絞緊了心胸。

  回到家的昌浩好不容易拖著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就馬上躺倒在被褥上了。

  他趴在那裡連頭上的烏帽子也沒力氣脫了,只無力的閉著雙眼。

  特地跑來看他的彰子看到已經鼾聲大作的昌浩,不禁嘆了口氣,怕他感冒,給他蓋了幾件單衣。

  然後彰子在小怪的身邊坐了下來,開口道:

  小怪,難道就沒有辦法把這個人從昌浩身上拉下來麼?

  彰子的雙眼仍然能夠清楚看見棲身在昌浩身上的男人。雖然沒有刻意去注意,不過自從彰子在安倍家住下來之後,她那見鬼的能力也慢慢變強了。她希望這種能力能夠幫上昌浩的忙,可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類似的徵兆。

  昌浩一天比一天疲倦了呢可是每天起來的時候卻總是說笑著說沒有關係

  如果他老實說很累的話,我還好過一點。

  彰子說著緊握了放在膝蓋上的手。坐在她旁邊的小怪嗯地應了一聲。

  這也難怪。有一部分原因是一味要逞強,不過最大的,應該是不想讓你這樣子擔心吧。

  咦?彰子一臉不解。

  小怪閉起一邊眼睛笑道:

  不要太擔心了。只是昌浩一個的話也許會讓你不放心,可是還有當今第一陰陽師以及將來準會成為陰陽頭的父親在嘛。

  還有小怪和六合對吧?

  沒錯。

  小怪坦然地點點頭,環視室內。

  前幾天齋戒的時候看的書凌亂地散落在地上。

  昌浩討厭收拾打掃這類工作。雖然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不過小怪覺得收拾得整齊一點的話空間就會比較多一些。

  沒有辦法,小怪站起身子走到書本堆成的小山旁邊,開始用他那小小的手靈巧地收拾那些散落的書本。看見他這麼做的彰子也開始整理手邊的書和衣物。

  小怪,這邊的《和歌集》下卷在你那裡麼?

  彰子手中抱著大本的書越過肩頭回頭問道。

  哪本?

  唔《萬葉集》的第三卷。

  哦,有、有、給。

  謝謝。

  彰子伸出手去接,可是只差那麼一點沒有接到,書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昌浩似乎被這聲音吵醒了,睡眼惺松地睜開了雙眼。

  看著稍微變得整齊了的書本眨了好幾次眼睛之後,昌浩掙扎著坐起了身子。

  哇、對不起我睡著了。

  他的臉上一副還沒有睡醒的表情,伸手擦了擦眼角,搖了搖頭。本來罩在頭上的烏帽子一下子滑了下來。

  昌浩一邊眨著眼睛一邊不耐煩地解開發髻,用梳子胡亂梳了幾下,他呆呆坐在被褥上,眼睛也不知道是睜開還是閉著。

  你睡著沒關係。我們安靜一點打掃就是了。小怪手上捧著書用兩條腿不斷在房間走來走去。

  彰子正在把《萬葉集》按照順序排好,把它們放在空著的地方。

  昌浩,放在這裡可以麼?

  被她這麼一問,昌浩仍然滿臉睡意地伸出了手。

  啊,那是什麼?

  不快點醒來的話

  他用手噼里啪啦地拍著自己的臉,經過這一輪的刺激,昌浩的意識終於強制性地恢復了。

  當他確認了彰子手中的書本之後,突然覺得胸中湧起了一股十分劇烈的莫名的衝動。

  唔嗚

  心臟砰砰的狂跳著。昌浩連忙按著胸膛,低聲呻吟起來。

  突然,勇氣的衝動變得更加強烈了。在胸口瞬間擴散,激烈地撞擊著整個胸腔。

  怎麼回事?

  呼吸紊亂得極不自然,胸口沉重難受,背上竄過一陣仿佛撕裂心扉的劇痛。心臟的狂跳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像波浪一樣一波接一波,連綿不止。

  昌浩一邊顫抖著一邊伸出手去。

  彰子,把那個給我

  因為突然的事態而嚇得動彈不得的彰子慌忙反應過來,把手中的書遞給了昌浩。

  翻開那本書之後,昌浩不禁瞪大了眼睛。眼珠上下掃視著。經過了好幾次深呼吸之後,昌浩顫抖著嘆了口氣。

  是這個嗎?

  心底經常會響起一把聲音。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至於要回去哪裡,這個早已經忘記了。為了什麼回去,這個也已經不記得了。

  即使這樣,那強烈想要回去的心情,還是始終殘留在他的靈魂當中。

  想要回去。想要回去。

  昌浩?

  小怪一臉擔憂地打量著他的臉。昌浩沒有作聲,在小怪面前靜靜地看著手中翻開了的書本。

  上面記載著的是不知誰人所詠左的悲戚哀傷的詩句。

  祈求天地之神,佑吾夫以安歸。

  穗積諸尚沉睡的墓,是不是在九州的大宰府那裡?

  啊啊好像是離大宰府不遠的樣子

  在以前,為了鎮守九州北部沿岸的,有一部分人從東國被派至那裡。

  據說他們原本都是農民,作為免除地稅的條件,被選中的人家必須派出家中最年輕力壯的男子加入守衛軍。這在當時可以說是無可奈何之舉吧。

  在那些人之中,三年的任期滿後能夠回到故鄉的人還好,可是也有一些人因為繁重的工作累倒,身體病入膏盲,再也無法回到那日夜牽掛的故鄉。

  一定是很想回去吧彰子從昌浩的手中輕輕接過《萬葉集》,定定的看著封面,眼睛不禁有點濕潤了。

  一直從不間斷的祈求著祈求著,只是一心想著回去。

  可是這個男人,這個邊防守衛,卻已經回不去了。

  小怪看見彰子眼角那一滴晶瑩,不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輕輕嘆了一口氣。

  昌浩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一直以來,一直以來,所看見的夢境。

  可以看見一個昏暗的地方。

  就算睜開眼睛,視野中出現的,卻只有露出老舊橫樑的天井。

  已經無法再起來了,只能靜靜地等待著被永遠的睡眠吞噬的那一刻的到來。可是即使如此,還是要不斷的祈求。

  想要回去。

  就差那麼一點。就差那麼一點了。

  還有一個月,任期就結束了。這樣的話,就能回去了。

  回到令人懷念的家人的身邊。

  回到一到冬天就會積起深雪,被嚴寒所覆蓋的令人懷念的故鄉。

  家人現在都怎麼樣了呢?

  剛剛娶回來的妻子。還有,應該已經生下來的孩子,年老的雙親。

  唯一能夠下田勞動的自己被派來這裡,他們的生活一定過得很艱難了。

  不過,已經不要緊了。還差一點,還差那麼一點,自己就能回去了。

  心中在不斷祈求。想要舉起快要動彈不得的肩膀,想要用手肘撐起身子坐起來,可是現在的自己已經虛弱得連這麼簡單的動作,也已經無法完成了。

  無力地眨著的眼中,只看得見一片白色的光。

  不停地轉動著全身唯一能動的眼睛,看著那片光

  每次總是到了這裡就結束了。

  昌浩低聲說著,眨了一下眼睛。

  視野中一片淡白,猶如罩上了霧氣。

  昌浩不斷地眨著眼睛,拼命地抑制著心中不斷湧上來的衝動。

  胸口好痛。好像被某種熾熱的東西絞動著一般,呼吸變得紊亂。眼角開始變得濕熱。

  男人的祈願充滿了心胸,讓自己不得不為之動搖。

  昌浩捂著胸口咬緊了嘴唇。

  一直祈求著,希望著能回去的這種心情,昌浩是感受過的。

  也許已經無法回去的這種感覺,一瞬間籠罩在心頭的絕望之色。在和異邦的妖異血戰的時候,自己就曾經親身感受過也許再也無法見到自己那些重要的人們了。

  要是能再見一次的話,自己該會有多麼高興啊。

  這個防人的思念,也是一樣的。不,應該說,加上時間的重量,他的這份執著,要比自己的更深更重也說不定。

  我也想幫你實現這個夢想啊,絕對

  因為,你是這麼懇切的祈求著,讓我無法放著不管啊。

  第二天,昌浩跑去問在從事雜務期間認識的一個中務省官員,看關於過去的防人的詳細資料有沒有保留下來。也不管中務省管不管這類事情,反正昌浩也沒有其他可以問的人。

  幸虧這個認識的官員,關於雜事方面也好像知道得不少。

  防人?你問這個來幹什麼?

  啊,那個我對《防人歌》之類的比較有興趣

  聽見昌浩這麼回答,對方笑著說了一句你還真有趣啊之後,就答應幫忙調查一下。

  昌浩不禁慶幸自己最近在努力工作,為在這種時候也能得到別人的信任而高興。

  還真是一點沒變啊,光是來上班然後回去,就已經累得好像跟異邦妖異的幹部級人物打了一仗似的啊。

  當昌浩抱著一大堆書本興奮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時,走在旁邊的小怪掃了他一眼。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就算你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你也做不了什麼啊,那個防人想要回去的故鄉,說不定已經不存在了。

  嗯

  昌浩沉下臉來嘆了一口氣。

  事實上,防人制度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廢止了。他的家人早就不在了,連有沒有留下子孫都不知道。

  被迫繳交沉重的賦役雜稅的農民的生活可以說窮困之極。要是失去了唯一的勞動力的話,一家人能不能活下去也是個問題。

  至少,要是知道他是從哪個國家來的人的話那就可以把他的家人召喚上來了

  怎麼叫?

  這個嘛還是不行嗎

  昌浩嘆了一口氣,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要是真的把他的家人召喚上來的話,雖然目的不同,但是其實所做的事情跟風音把水際諸尚的怨靈從黃泉召喚回來的做法是一樣的。

  雖然昌浩只是希望能按照防人所希望的那樣,讓他回去而已。

  他祈求的聲音是如此的懇切,讓人無法忽視。

  昌浩陷入沉思,好一會兒才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抬起了臉。

  咦?這麼說來,最近六合白天都不在我這裡呢,是不是到爺爺那裡去了?

  突然,沉默了一陣子。

  本來以為小怪會立刻回答自己的昌浩,不禁疑惑地停下了腳步。

  小怪,怎麼了?該不會是有什麼事瞞著我的吧?

  昌浩皺起眉頭問道。

  現在的他只顧自己的事情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根本沒有多於的精力去顧及其他。六合是遵照晴明的命令守在自己身邊的,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不見了。

  最近都是一回家就直接鑽進被褥里呼呼大睡,所以沒有怎麼注意到,不過現在想起來的話,好像好久沒有看到六合了。

  如果只是隱了身的話,還是能不時感受到他的氣息,所以不歸不知道的。

  小怪還在沉默,嘴角閉得緊緊的,似乎在拼命找尋著合適的答案。

  你以為隨便找句話就可以敷衍我了麼?

  昌浩露出恐嚇的表情瞪著小怪。

  小怪,你別打算敷衍我!快說快說快說!

  快說什麼?

  背後突然有人問道,昌浩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

  哇啊啊啊啊啊!

  哇啊!

  昌浩手中的書飛了出去,他也顧不上撿了,連忙回頭一看,只見正在自己身後的敏次,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退後一步。

  敏、敏次

  糟了。

  被聽到了?被聽到了麼?從哪裡開始被聽到的?難道自己向著沒有人的地方一個人說話這副樣子,從一開始就被敏次看到了麼?

  糟糕,實在太糟糕了。從前幾天那異樣的百鬼夜行降伏事件之後,敏次看昌浩的眼神就已經充滿懷疑了。他一直在猜測那個身分不明的術者到底是不是昌浩。

  昌浩拼命擠出了笑容。

  啊啊,不、我是想說快、快說不冷才行。你也知道,越說冷的話就會感覺越冷的啊、所、所以我就只說了快說,沒有把冷字說出口了

  哦~~

  不是說有言靈這回事嗎?而且十二月過半的話就會很忙,要是輸給寒冷感冒了的話就糟了,所以想在這方面提醒自己注意一下,啊哈哈哈哈

  昌浩一邊彎腰撿著掉在地上的書一邊用干啞的聲音說著,敏次則用銳利的目光一副洞悉一切的樣子俯視著他。

  昌浩你這樣太過於欲蓋彌彰了啦。

  小怪在敏次的面前即使想幫忙也有力無心了,所以只是坐在那裡,極力控制自己的氣息不讓敏次發現。

  撿好了全部書本的昌浩向著陰陽寮那裡邁步走去,敏次跟了上去在他旁邊走著。

  差點被他一腳踢飛的小怪一邊在口中嘀咕著抱怨,一邊移到了另外一邊。

  其實心中是蠻想在這裡踢他一腳消消氣的,可是現在這種非常時期絕對不能再讓敏次增加懷疑的把柄了。雖然那天晚上現身的兩名神將,很難和昌浩連在一起,可是要是扯上晴明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安倍晴明率領的十二神將,在朝廷內外已經廣為人知。

  昌浩用眼睛偶爾瞄著一蹦一跳地用四條腿走在自己身邊的小怪,心裡卻像掛了十五隻吊桶似的七上八下,不知怎麼辦才好。

  敏次那懷疑的眼神讓他頭痛得要命。可以說是精神疲倦的原因之一了。

  那個

  昌浩剛要開口,就被敏次打斷了。

  昌浩,你在臘月的時候曾經因為齋戒而待在家裡沒出門吧?

  咦?啊,是的。吃了三天左右的齋菜,剛好有時間,還做了一些調查

  昌浩表面平靜得很,可是心臟已經在狂跳了。

  而深深明白他的心情的小怪不禁憐憫地聳了聳肩膀。要是真有個什麼萬一的話,那就只能由自己現身引開敏次的注意力了。雖然小怪覺得自己最近現身服務觀眾的次數也太多了點吧。

  剛好在那個時候,都城裡出現了來歷不明的百鬼夜行。

  啊,那個我聽父親提到過。不過,聽說檢非違使和陰陽生的有志之士進行夜巡,把它降伏了。

  我們的確是進行了夜巡,不過降伏它的卻是另有其人。

  是、是這樣嗎?

  沒錯,老實說,其實光靠我們的話根本連夜行鬼的一根寒毛也碰不到。

  啊

  昌浩模稜兩可地應聲道,不管怎樣,先點點頭再說。

  敏次的話越來越接近核心了。

  就在那個時候,一個身份不明擁有強大靈力的術者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不過,我毫不猶豫地對他發動了攻擊。

  啊!沒錯!那完全是你的錯!那個時候,要是昌浩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我和六合就得接受晴明那不動聲色但卻是超級可怕的憤怒之波了啊!真不知道有多擔心!這可都是因為你這傢伙!

  小怪一下子直立起來用手指著敏次大叫道。昌浩聽小怪這麼一說,才猛然覺得事態的嚴重。

  原來如此,自己還一直蒙然不知。小怪也就算了,可是六合的話,自己實在太讓他擔心了。下次要小心才行。

  從放在前面的小怪也就算了這句話中,就可以看出昌浩把小怪放在哪個位置了。

  對於小怪來說,或者說,對於紅蓮,昌浩根本不會抱有客氣這種想法。小怪對他而言已經親密到了這種地步。

  昌浩一邊拼命裝出平靜,一邊在內心努力思考怎麼樣才能避開這個話題。敏次一直在觀察自己的反應,所以,只要眼神有點慌亂或者語氣動搖的話,馬上就會被他抓住辮子的。

  昌浩並不擅長說謊或者敷衍別人。只有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會特別打從心底佩服起爺爺那種狐狸的本性來。

  快要撐不住了吧。小怪咋著舌頭想道。到了這種地步,恐怕只能由自己出馬了。離遠一點開始助跑,然後起跳對著他來一記必殺旋風腿,再加上一記華麗的延髓斬,裝成一個愛作弄人的普通小妖,馬上逃離現場,這樣做才是聰明的選擇吧。

  於是小怪停下了腳步,開始擺開架勢等待距離拉遠。就在這個時候,背後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安倍小弟,安倍小弟。

  昌浩回過頭去,原來是中務省的官員,手中拿著一些陳舊的書本。

  安倍小弟,剛才你說的那件事啊,不好意思,你們在忙是吧。

  敏次看著這樣問的官員,有點可惜地搖了搖頭。

  不,沒什麼事了那麼我先告辭了。

  敏次行了一個禮,然後轉過身向著陰陽寮的方向走去。昌浩終於呼地鬆了一口氣。

  真不好意思啊,因為已經找到了資料,所以就打算快點過來通知你

  麻煩你真的不好意思,明明你已經這麼忙。

  聽到昌浩這麼說,中務省的官員苦笑道:

  哈哈哈,就是因為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才打算把這個處理好。畢竟一到年末,各種各樣的事務就會堆積如山啊。

  那些陳舊的書本是以前有關防人的記錄。不過和期待不同的是,上面沒有寫上人名或者國名。有的只是防人制度如何建立,又是如何衰退這個過程的概要。

  要是想找更為詳細的資料的話,我覺得要到大宰府去才有。不過,那已經是近半個世紀之前的事情了,就算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留著啊

  而且,有人擔任防人的職位之後一直沒有回國,而是留居本地,也有人在任務途中病倒而亡。能不能了解全部情況,這也是個問題。

  昌浩合上書本,笑道:

  謝謝您幫我這個忙,真是麻煩您了,下次我一定會好好報答您的

  聽見昌浩這麼說,官員考慮了一會兒之後沉下了聲音,像要說什麼悄悄話似的說:

  那麼,能不能請你教我能和心儀的女性關係變得親密的法術

  昌浩瞪大眼睛看著官員,他卻是一臉認真。而站在昌浩腳邊一直當觀眾的小怪,此時已經忍不住了,噗的一聲發出了一陣大笑。

  ※※※※※

  昌浩一直工作到過了退朝時間,日落西山之時才打道回府。

  如果能夠查出防人的來歷,至少搞清楚姓名、年齡、出生國,才能利用陰陽之術幫他做點什麼。

  不過話雖這麼說,昌浩還不會用那麼高級而且精細的法術,所以只有這一次,必須求助晴明才行。

  這又不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光憑我的力量也不可能把這個人送走

  昌浩一邊想一邊喘著氣趕著回安倍家。他的身邊跟著以直立姿勢行走的小怪,拉扶著偶爾會失去平衡感的昌浩的手臂,支撐著他。雖然變回自己的真正姿態把他扛在肩膀上跑回去回快得多,可是這樣做的話很容易被人看見。

  從中御門大路出到西洞原大路,離安倍府邸只有那麼一段距離了。

  昌浩站住腳步,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雖然也有精神上的問題,不過昌浩的體力本來就不是很好。現在還有力氣可以維持一般的活動,可是再過幾天,這種狀況基礎持續下去的話,肯定會倒下來不省人事。

  這樣子下

  去的話,安倍昌浩虛弱說就真的變成真的哦!

  這個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推翻的啊

  快要累倒的昌浩用力眨了眨眼睛。

  好像有某種冰冷的東西從腳底涌了上來。全身的血液馬上開始變得冰冷。

  昌浩抬起頭,環視四周。發覺到異樣的小怪也跟著主意起周圍的樣子來。

  南,不,西?

  應該是都城的中央就是之前夜行鬼曾經出現過的那一帶

  小怪接著昌浩的話說出了準確的位置。

  冬天的傍晚來得驚人的快。現在東方的天空已經拉上了夜幕,西邊的山脊還勉強透著一抹橙黃。

  有某種東西從腳底竄了上來,開始在皮膚上掠過,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了。

  昌浩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抬頭看著在此之前還是空無一物的天空中,只見那裡已經籠罩上一層強大濃密的瘴氣,濃得甚至連普通人得眼睛也能看見。

  心臟開始發冷,直覺在鳴響警鐘。

  昌浩拔腿沖了出去,小怪隨即跳上了他的肩膀,一起向著可疑之地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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