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黃泉的異風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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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早春二月,陽光帶來了春日的溫暖,一直在寒冬沉睡著的生命們開始漸漸復甦。

  那些是從雪地里鑽出芽來的款冬的花莖,梅樹枝頭冒出來的含苞待放的花蕾,連平日忙個不休的人們都注意到了它們鮮艷的萌動。

  「……可是畢竟還是冷啊。」

  坐在熊熊燃燒的炭火盆前,昌浩把肩上披著的褂子往上拉了拉,對坐在火盆對面的小怪提議道:

  「唉,就這麼坐著真浪費時間哪,要不烤點年糕紅薯之類的吧?」

  小怪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回答說:

  「昌浩啊,你是七老八十還是怎麼,拿出點精神來!」

  對使勁甩著白色尾巴的小怪,昌浩邊在炭火上方搓著手,一邊嘀咕著:

  「可是……」

  回頭看去,視線前方的格欞上懸窗開著半扇。以前聽晴明說過,如果用炭的時候不把窗戶打開好好換氣,炭之神靈就會發怒降罪於人,或者讓人不省人事,或者搞不好還有可能直接把人送下黃泉國去。

  從格欞上懸窗望出去是一片離天亮還早的夜幕。

  「可是,離去陰陽寮的時間還早,躺下接著睡呢又可能起不來,昨天晚上睡覺前偏偏又忘了吃飯,這點小小的願望(烤年糕紅薯之類)有什麼不好嘛。」

  可憐巴巴地訴說著的安倍昌浩,過完年按照虛歲已經十四歲了。

  雖然長了一歲,但是考慮問題的方式呀理解方式之類也不可能有突然間的變化,一切都是漸漸積累起來的。可是話雖如此,好歹這也是昌浩出仕的第二個年頭了,還這么半吊子行嗎?

  小怪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一個人思量著,卻沒有把心裡的嘮叨說出口來。

  長著紅色的花一樣紋樣的額頭上擠出幾道皺紋,晚霞色的眼睛帶著嚴厲的神色半睜半閉,純白色的四肢有點像只小狗,像現在這樣端坐在那裡,長長的耳朵垂在後面,真的很容易被誤以為是只狗呢。

  雖說是春天了,天亮的卻還很慢。雖然昌浩已經穿好衣,戴好烏紗帽,做好了去陰陽寮之前的準備工作,可是由於早飯還沒有燒好,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可做,所以就算圍著火盆取取暖,說些沒邊沒際拉拉雜雜的話,也沒什麼可以責怪的吧。

  昌浩茫然地看著火盆中的炭火出了一會兒神,突然抬起頭。

  同時門被推開,露出一張白皙的面孔:

  「早上好啊,昌浩!早飯快好了,稍等片刻哦!」

  一天到晚總是帶著燦爛笑容的彰子,過完年就十三歲了。

  彰子把門完全打開,提著一個小桶走進來,在昌浩旁邊坐下,把小桶擱在一邊,搓著手說:

  「現在果然還是挺冷的呢。露樹大人擔心炭不夠,所以讓我送些過來。」

  她提著的那個小桶里果然裝滿了炭塊。

  昌浩歪著頭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讓母親費心了,可是家裡的炭也快要用完了吧,看來今天從陰陽寮回來以後得去買點了。」

  昌浩一邊往火勢漸弱的火盆里添炭,一邊考慮著。

  彰子卻對昌浩搖搖頭。

  「沒關係,我去就是了。去集市就能買到唄!」

  這話話音未落就遭到了兩方的反對。

  「不行,那可不行。」

  「太重了,你別去,買東西得男的去,你絕對不可以。」

  受到小怪和昌浩兩個人的反對,彰子嘟起了嘴。

  「可是,最近我幾乎完全都沒有出去過哦。說是太冷萬一得了感冒就糟了。雖然冷是冷,可是多穿些不就好了嘛。」

  昌浩苦笑了一下。

  「是哦,最近流感很厲害的,你出去母親大人會擔心的。」

  流感比普通感冒症狀嚴重所以很讓人頭疼。已經有好多人發著高燒臥床多日了。皇宮內的官吏也有好多得流感的,前幾天陰陽生敏次也生病暈倒了。

  值得一提的是,敏次堅持要聽當時的那堂課,在燒得通紅的臉龐襯托下眼睛顯得格外有神,即使咳嗽個不休也不肯離開書桌一步。同僚、上級看不下去,好不容易說服他回去休息,卻在他剛起身要走時撲通倒在了地上。敏次對學業的熱情實在是讓旁人自嘆不如。

  「後宮的女官們說,女御大人們身體也不太好,其中都有出宮養病的。確實是等這段時間過去了再出門比較好。」

  昌浩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藤壺女御大人快要被立為皇后了,京城裡一定會傳得沸沸揚揚的,你還是不要出去的比較好啊。」

  聽到藤壺的名字,彰子的臉色微微有些變化。

  「哦?……終於封為皇后了啊。」

  彰子的低語裡頗有感慨的意味。昌浩默默地對她點點頭。

  彰子是當朝權傾一世的大貴族藤原道長的長女,本來是要以藤壺女御的身份進入後宮的。

  可是,她現在卻在安倍晴明的宅院裡生活著。

  後宮的飛香舍里,現在住著藤原道長十二歲的另一個女兒。被稱為藤壺女御的她,很快就要被冊封為皇后了。她的名字叫做章子,和彰子幾乎同名。是藤原道長和某個女人生下的、彰子的異母姐妹。

  聽晴明說,彰子和章子都繼承了道長母親的模樣,因而兩人長得十分相像。而且據說連作為父親的道長都會有搞混的時候

  ,大概一定是像得很厲害吧。

  「藤壺女御好像也得感冒了。後宮看樣子鬧得挺厲害。」

  這是從中務省的職人那裡聽來的話。

  彰子頗有些擔心的連忙詢問:

  「不要緊吧?後宮繁文縟節太多,大概要操心的事接連不斷吧?不處處小心又不行……」

  彰子說到一半停下了。小怪知道她的心思,輕輕搖了搖尾巴。

  進入後宮的本來應該是彰子。

  她右手的指甲里有常人難以察覺的抽搐一般的傷痕,雖然現在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淺了很多,但還是沒有完全消失。

  彰子就是因為這傷痕而沒能夠進宮的。

  作為她的替身,章子進入了後宮。或許在彰子看來,這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異母姐妹是替自己承擔了重任,因而對她感到了歉疚吧。

  「……不過,如果章子不進宮,又沒有什麼可以依賴的人,也是前途渺茫,所以……」

  小怪一邊用前腿靈活的撓著耳朵後面一邊說。

  旁邊的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它。

  首先開口的是眼睛瞪得大大的昌浩。

  「小怪,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別叫我小怪!」

  小怪反射性的反駁道。它突然注意到彰子的表情格外地嚴肅,不禁「咦?」了一聲,驚訝地眨巴著眼睛。

  彰子向前探著身子,對著一臉驚訝瞪圓了眼睛的小怪詢問著:

  「那是什麼意思啊?小怪,你知道些什麼嗎?」

  「哦?彰子你難道不知道嗎?」

  「等等,身為魔怪的小怪!為什麼彰子叫你『小怪』你就不反對?」

  對於昌浩的插嘴,小怪甩了甩耳朵:

  「那是心情問題,昌浩你一叫『小怪』我就忍不住要反駁,都養成習慣啦!」

  「就你那氣質,那身形,難道除了小怪以外還有比這更合適的稱呼嗎?」

  「好啦!閉嘴啦,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

  把一貫的一套對話對完,小怪將視線重新投向彰子。

  「聽晴明說,章子的母親好像在好幾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她家身份不高,也沒有收留她的去處,章子就跟著很少的幾個家人還有一個乳母一起生活。」

  彰子和昌浩互相看了一眼。

  他倆都是第一次聽說這些。

  「那個乳母也已經老邁,所以章子的未來可能更加孤苦伶仃。道長也真是,也許是因為太忙,去年一整年一次都沒去看過她。所以她也是整天憂心忡忡擔心著未來沒有著落。」所以,對於章子來說,進入天皇的後宮反而是件幸事,即使只是作為彰子的替身。至少關於她的未來沒有什麼可以不安的了。

  「當然章子母親去世後道長也曾想過要把章子接到自己宅院裡,可是彰子的弟弟妹妹們出生了。就是道長的第二個妻子——呃,名字想不起來了——生了彰子的弟弟妹妹們。所以接回去很麻煩,結果就不了了之,所以關於章子的事情也大概幾乎沒人知道吧。」

  彰子嘆了口起,兩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抱著前腿煞有介事地點著頭的小怪。

  「是,這樣的啊……」

  同樣年紀的姐妹,境遇怎麼卻如此地不一樣啊。

  雖然想說父親不老實,但是讓自己的姐妹對未來感到不安的確是

  他的不對。作為當朝第一大貴族,這點財力還是應該有的。

  對彰子的看法,昌浩不置可否的笑笑。

  「……嗯,還是權傾朝野的大臣呢。」

  何止是安置章子的這點財力,只要道長財產的小小一部分,就夠安倍全家以後幾十年不工作也能衣食無憂了。

  陰陽師的收入少得可憐,一家都以此為生的安倍氏也只是能勉強餬口而已。

  左大臣家的財力或許遠遠超過了昌浩的想像。當然昌浩也沒刻意去想過。

  「對了……」昌浩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看著彰子,「按照慣例被立後的女御應該『宿下』——就是離開後宮所住的宮殿一段時

  間。藤壺女御現在好像住在土御門殿。」

  「是嗎?」

  彰子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昌浩對她點點頭。

  通常,進入後宮的人因為生病或者生孩子需要離開後宮的時候,都是回到自己老家去的。

  彰子是在東三條院長大的,現在那裡也是藤原道長和妻子倫子,以及孩子們居住、生活的地方。

  弟弟妹妹們另當別論,至少母親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女御大人不是彰子。為了保守那個重大的秘密,道長對彰子的親生母親都隱

  瞞了真相。

  知道秘密的人總是越少越好,所以連昌浩的母親露樹也不清楚內幕。

  「不光是你母親,我母親也沒有被告訴內情呢。」

  因為是公公晴明和丈夫吉昌做主的事情,露樹應該沒有說過什麼,不過想必一定會覺得很驚訝吧。

  可是昌浩常常會在心裡揣測,左大臣家的大小姐入宮前夜,晴明帶回來一個也叫做彰子的十二歲少女,並且言行舉止完全是上

  流貴族家的女兒模樣——露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母親的直覺經常好得驚人。隱瞞她的事情,常常不知在什麼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而明明知道卻還故作不知狀一直是母親的拿手好戲。

  要是沒有這樣的胸襟和能耐,她大概也不會嫁到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稱得上是人間魔境的安倍家來吧。

  彰子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對一個人胡思亂想著的昌浩說:

  「那麼,父親大人是故意這麼安排的嘍?」

  這麼說來,藤壺女御今後也不會跨入東三條殿一步了?

  實際上,彰子微微鬆了口氣,雖然已經明白自己是再也不能回家了,可是那裡畢竟是自己長大的地方,有自己的很多回憶。章子雖然是自己的異母姐妹,可是想到別的人以自己的身份回到那座院子裡,總是有一點點不情願。

  那個即使見面也不認識、甚至連誰是先出生的也不知道的同齡的姐妹……

  「真想見上她一次啊。大概也不太可能了吧?」

  對彰子夾雜著嘆息聲的感慨,昌浩附和著:

  「嗯,大概不行吧。」

  小怪一邊靈巧地用火箸翻著火盆里的炭,一邊在旁邊插嘴:

  「想看看長相的話,求求玄武,讓他用他的水鏡給你照照。那是玄武的看家本事。看看水鏡就行了。」

  小怪這麼說著,突然眨巴著眼睛把目光投向昌浩。

  「啊,對啊!」

  「嗯?」

  對一臉茫然的彰子,小怪抬起前腿指向昌浩。

  「這裡不是有陰陽師嘛!雖說還只是個半吊子目前不那麼靠得住,至少也算個陰陽師。叫他用遠視術讓你看看藤壺的樣子不就好了。」

  「……喂,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刺耳啊!」

  昌浩面無表情的繞過火盆從小怪手上奪過火箸,一手在小怪額頭上彈了一指。

  無視小怪「疼疼!」的嚷嚷聲,昌浩轉頭對彰子笑著。

  「要是想看,等我回來了就讓你看好了。雖然只是從縫隙中偷看那樣的程度。」

  不過要是被人發現了可了不得,怎麼說對方也是要成為皇后的人。

  昌浩朗聲笑著,彰子也興奮地微笑著對他點點頭。

  「嗯,等你回來。」

  跟父親母親以及弟弟妹妹們大概是永遠也不能再相見了。可是要是能這樣看看他們的身影,也可以不再寂寞了吧。只要知道他們過得好就好。

  「好了——」

  昌浩起身往火盆里的炭蓋上炭灰,火勢一下子變小了。如果完全熄滅了的話下次再生火太麻煩,所以每次都要把火種好好保留下來。

  「該走了,咱們幫忙準備早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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