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烈焰的利刃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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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倍晴明讓昌浩先行一步的原因是自己不能長時間使用離魂之術。

  請求自己相助的大百足,現在大概已經回到出雲國想辦法去阻止宗主的野心了吧?

  晴明在自己的房間,取出數十張符紙,用小刀裁成一張張三寸見方的正方形紙片,然後在紙片中央一一畫上符文。

  青龍倚在一根柱子上,漫不經心地看著晴明的動作。

  晴明寫到一半的時候,停下筆,微微嘆了口氣。

  想起五十多年前出現的那條五尺多長的巨大的蜥蜴,站在啞然失色動彈不得的自己面前對自己說:

  我乃道反巫女的守護妖!

  在那以前,晴明一直對神的存在和隱藏在神話中的歷史完全沒有任何興趣。所以直到遇到那隻蜥蜴,他才聽說了從上古神代起便被封鎖起來的黃泉之路。

  晴明凝視著自己蒼老的手掌,曾經年輕而富有彈性的皮膚,隨著歲月的流逝變得布滿皺紋。而同時自己的力量也在衰退下去。

  而在多年之後,自己有一次接受了道反守護妖大百足的求助。

  晴明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足以應付這個請求的力量了。這個任務,已經必須交給繼承人昌浩了。

  可是從昌浩出發以後,晴明卻充滿了懊惱:

  可是,如果我能去的話就好了

  聽著晴明充滿苦澀的自語,一旁的青龍反駁道:

  一把老骨頭了,去了只會白白送死!

  話雖刺耳,這意見卻是正確的。晴明苦笑了一下。

  青龍是晴明的護衛。自從六合被派到昌浩的身邊,他就一直守護在晴明身邊。

  出雲國終究太遙遠,使用離魂之術的話,留下來的身體毫無自衛能力,萬一受到攻擊必定會輕而易舉地命喪黃泉。

  考慮到平安京和出雲國的距離,晴明能過使用離魂術的時間,盡全力也只有一刻半鐘吧。

  晴明瞥了一眼一臉不悅的青龍。

  聽說為了殺死紅蓮,青龍跟統率十二神將的天空索要過武器。真是不希望見到他們同族之

  間自相殘殺。

  宵藍,真的打算要對紅蓮下手嗎?

  我說過的,青龍簡短地吐出這幾個字,下不為例!

  腦海中浮現出五十多年前的那個雪天。

  渾身濺滿鮮血的騰蛇迷失了本性,接近他的任何人都被當做敵人襲擊著。上去迎戰的青龍神力明顯敵他不過,身上所受的傷比他砍傷騰蛇的多的多。

  如果天空他們再稍遲一點趕來,青龍大概都會被騰蛇殺死吧?

  最後阻止騰蛇的是天空和勾陣。天空將騰蛇的神力全部封印,而勾陣則上前不傷及性命地打到了騰蛇。就連勾陣也跟騰蛇打得夠強。太裳乘兩人爭鬥的時候救下了瀕死的青龍,讓他得以在結界內觀戰

  晴明注視著這個脾氣暴躁的神將,終於無奈地挪開了目光。

  此時已經完全放晴,蔚藍的天空一望無際,太陽很快就要升到天空正上方。

  弄完這個,我也就該出發了。

  青龍藍色的眼睛轉向晴明的側臉。

  為了以防萬一,我打算把身體寄放在異界,由天后和太裳看管。怎麼樣?

  青龍雖然帶著點擔憂似地眯起了眼睛,卻沒有表示反對。因為他也要和晴明一起去出雲國。

  為了去除掉騰蛇。

  晴明知道青龍心裡所想的,卻沒有說什麼,繼續做著手上的活兒。

  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在忙著做什麼?

  青龍詫異地詢問。

  晴明輕輕低下眼睛。

  只是普通的符咒而已。

  晴明在所有的紙片上都寫好符文,一齊拿在手裡,走到走廊上拋灑出去。

  紙片飛飛揚揚的飄落著。晴明右手結印口中念著咒語。

  紙片慢慢變化著形態,最後都化作了小小的四條腿的動物。這些白色的小東西們向著各個方向四散而去。

  青龍驚訝地看著這一切。那些都是式,晴明施放的這無數的小東西,究竟是去哪裡的呢?

  青龍銳利的目光注視著正在目送式散去的晴明。晴明回過頭看著他說:

  已經過了正午了。我們也出發吧。

  被卷在太陰旋風中的昌浩,完全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相當寒冷,渾身都在發抖,牙齒抖得合不攏,頭也暈,並且漸漸地覺得噁心。

  或許酒醉後想吐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吧?

  在他的周圍,應該六合、玄武、勾陣、太陰幾人都在,可是卻感覺不到他們的氣息。

  昌浩強忍住噁心叫道:

  等等,等等太陰!

  怎麼了?

  我,頭暈,能不能

  忍忍吧,你不是男子漢嘛!

  不是這個問題吧?昌浩暗想。

  玄武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沉穩。

  昌浩不由地暗自佩服,真不愧是神將啊,在這種情況下都不會頭暈。

  不知道已經持續了多久,太陰的龍旋風以驚人的速度在前進著。

  朝著漸漸升起、將要到達天頂的太陽的太陽將要墜落的方向,穿越重重雲層前進著。

  森林。

  龍旋風闖入高大的叢林之中,撕碎樹葉拋上天空,搖晃著粗大的樹幹,樹枝發出唰唰的聲音,在森林裡迴響著。

  真是攪得天下不寧啊,閉著眼睛的昌浩正這樣想著,捲起他的的旋風突然消失了。

  昌浩後背著地摔落在地上,他呻吟著在地上連滾幾圈。

  能感覺到在他的周圍幾股神氣也降落了下來。昌浩好不容易睜開眼睛,身體還是動彈不得。

  太陰在他身邊挺直站著,憤憤然地雙手抱在胸前。

  這麼沒出息!這麼一點的風行就受不了了啊!

  是嗎,原來隨太陰的龍捲風出行叫做風行啊?真得好好記住。不過實在是不想體驗第二次了。

  世界仍然在眼前打轉。想要在感覺器官恢復正常前勉強自己起身,胃液卻直往上涌,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昌浩帶著蒼白的臉色躺在原地轉動著視線,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是在哪兒啊

  他們的目的地是出雲國東部一個叫做意宇郡的地方。

  昌浩自出生起就沒離開過京城,所以對於在外地的生活,他只從別人那裡聽到過一點情況。據說人們通常是在山腳下聚集成一個村落,可是舉目四望,他們降落的地方似乎是在深山之中。

  刮到了很多樹木的太陰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應該是在高野山吧。我也是第一次來出雲,所以不是很有信心。

  紀伊國里也有一座同名的高野山。那邊倒是去過。一邊默禱著一邊乘著風來到了這裡。

  實際上我們要是從紀伊的高野山出發的話我會比較有把握哎。

  那為什麼沒有從那邊走呢?

  那不是要繞遠路了?多麻煩啊。

  昌浩和另一邊的玄武一同怏怏不樂地閉上了嘴。六合面無表情地在一邊聽著,勾陣也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

  在地上躺了一會兒後,昌浩的頭暈終於好些了,坐起身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從懷中掏出出雲國的地圖,昌浩在上面尋找著高野山。

  嗯啊,在這兒!那麼宗主在哪兒呢?

  晴明也不知道詳細的地址乾脆胡亂去村落里抓個人來問他智輔神社在哪兒豈不方便?

  對於太陰歪著腦袋想出來的主意,昌浩忍不住看了六合一眼。在六合面無表情的背後似乎隱藏著某種別的感情。再將目光投向另一邊的玄武,他的表情倒是簡簡單單的一看就能明白似的半睜著一隻眼睛。

  這個老狐狸!

  昌浩低下頭,肩頭微微發顫。餃子機代他趕往出雲阻止智輔宗主的野心,自己過來了才發現根本就不知道宗主在哪兒!

  昌浩的背後傳來無奈的嘆息聲。

  回去以後一定要提醒晴明多講究著點計劃性!

  玄武的話一本正經。正在查看地圖的昌浩有些驚訝,然後馬上便點點頭:

  是啊,不管什麼時候,爺爺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把地圖收回懷裡,昌浩站起了身。

  他向茂密的森林遠處望了望。從樹枝之間的縫隙斜射過來的陽光在地上映照出長長的影子。正午已過,太陽西斜,那麼影子的方向應該是東邊了。

  現在這個季節,仍然是晝短夜長。雖然不像冬季那麼短,時間仍然很緊,可以說現在已經接近黃昏了。

  昌浩努力地眺望,想要讓視線穿過這重重莽林。一直沉默著的勾陣開口對他說:

  讓太陰讀風好了

  啊?

  失聲叫出來的是被點到名字的太陰。昌浩驚訝地回過頭去。

  讀風?

  勾陣點點頭,轉身看著太陰。

  風和萬物都聯繫在一起。通過隨風而來的聲音、氣息,判斷位置和距離,這些你都會吧?

  啊,太陰還會這些呢?

  昌浩大感佩服。可太陰卻直搖頭。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那是白虎的拿手戲,我只是專門負責分析白虎提供的情報

  可是,玄武打斷太陰推脫的說辭,勾陣的話確實有道理的。如果能通過讀風找到宗主的所在,那就可以不用瞎浪費時間了。

  那就用玄武的水鏡照出風音的所在好了!

  太陰的反駁這次又被六合推翻了:

  不行,水鏡只能找出玄武能把握所處位置的對象!

  呃

  被抓到弱點,太陰一時無話可說,卻還不肯認輸:

  那我也一樣嘛!對了,讓昌浩找找好了,那時候不就找到了攸子公主嗎?就像那樣做好了!

  暗示因為攸子是孩子號召才找到的嘛!

  玄武瞥了她一眼。

  太陰小聲哀鳴一聲。

  被四雙眼睛盯著,太陰終於投降了。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

  大概心中滿腹怨言吧。太陰肩頭一聳,一副很不樂意的表情。

  為不給她造成干擾,眾人離開太陰一些距離。在他們的注目下,太陰升到離地面三尺左右的空中,兩手指尖相觸。

  閉上眼睛放鬆情緒,心變得越來越空靈

  漸漸的,圍繞太陰旋轉的風變得像冬日的寒風一般刺骨,並且向著四面八方擴展開去。

  在一邊看著的昌浩,偷偷跟身邊的玄武咬耳朵。

  太陰乾這個不太拿手嗎?

  玄武有些躊躇:

  與其說不拿手,不如說是壓根兒就討厭吧。

  她這人,不喜歡這些小打小鬧的法術。

  背後站著的勾陣回頭說道。

  昌浩帶著幾分詫異的表情:

  勾陣對大家觀察的都很細緻呢!

  因為觀察大家時間很有趣的事情啊。

  是嗎?

  昌浩不知道在想什麼,嘴角帶著些似笑非笑的表情。不過很快就消失了。

  另一方,玄武也回過頭去看六合。注意到他的視線,六合黃褐色的眸子向他注視過來時,玄武又搖搖頭移開了視線。

  雖然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可是實際上六合身上發散出的氛圍跟以前不一樣。

  一直沉默而面無表情的他,現在時常一個人陷入沉思。

  玄武想起前段時間和晴明的對話。

  六合的感情如果能夠完全不受抑制地爆發出來,那麼那個契機究竟是什麼呢?

  不會吧?怎麼回事?!

  慌亂的大叫聲把玄武從沉思中拉回了現實。

  驚訝地抬眼望去,太陰正用手捂住耳朵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可能!怎麼會

  太陰,怎麼了?!

  太陰看著飛奔過來的昌浩茫然開口說:

  風音這樣下去會被殺死的!

  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連續昏睡十多日的風音終於睜開了眼睛。

  靈力和體力都完全被削弱。被十二神將騰蛇的業火燒到之前那一瞬,嵬真的十分害怕他是否就這樣死去。

  黑色的眼眸里映出嵬的身影,她用肘部支著身子拼命地想爬起來。

  或許是還沒能恢復體力,她的手臂顫抖著,動作也很遲緩,現在還是不能勉強自己的狀態。

  公主

  風音大吃一驚。嵬拼命地想著要說的話。

  公主,這裡不能久留。趕快逃走!

  嵬你怎麼會說話?!

  風音驚愕地看著嵬。烏鴉焦急的搖著頭,用嘴巴銜住她脖子上掛著的鉤魚的皮繩。

  嵬,怎麼了?

  嵬使勁咬著繩子,仿佛是要帶她去某個地方。

  風音扶著牆壁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一旦鬆口氣就可能癱倒在地上那樣努力移動雙腿邁出去。嵬拍打著翅膀飛起來一直穿過石室。

  嵬,去哪兒?

  石室和洞穴相連。裡面是除了宗主誰都不可以進去的祠堂。外面是仰慕宗主的人來朝拜時的神社。智輔地神,這是宗主供奉的神的名字。

  據說這個神的存在被朝廷從《古事紀》《日本書紀》里抹煞了。而宗主是五十多年前接受了神諭,重新復活了被遺忘的智輔地神信仰。

  嵬,不可以的,闖進這裡面會被

  赤著的腳開始打顫。或許是由於氣血不夠,腳相當的冷。但是這顫抖卻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畏懼。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踏進這洞穴。很小的時候,有一次曾經迷路闖到這裡,被宗主狠狠地訓斥了一頓。當時受到的責罵聲和臉頰受到毆打的疼痛,直到現在她依然清楚記得。

  可是烏鴉卻毫不猶豫地徑直飛向洞窟深處。

  風音一邊放低呼吸聲,一邊跌跌撞撞地追在它後面。

  你去哪兒?

  扶著岩壁走了一會兒,風音終於來到了被宗主禁止接近的石祠堂跟前。

  疲勞和畏懼使風音有些呼吸困難。她一邊拼命撫著跳個不停地心口,一邊尋找著烏鴉的身影。拍打翅膀的聲音傳來,風音四處張望著。

  啪啪的聲音在洞穴里迴響著。

  嵬?

  在祠堂後面看見了嵬的影子。風音慢慢穿過祠堂跟在嵬身後追了過去。

  一條通向更深處的隧道,隱藏在祠堂的後面。

  等著風音的嵬確認她跟了過來之後,又一次展開雙翼往前飛去。

  再往前走,出現了幾處岔道。嵬毫不猶豫地引著路。

  繼續深入下去,有一種寒冷的感覺在心頭凝結。背上感覺到冰的氣息。隧道的前方一片黑暗,真是陰森恐怖。

  遠遠地,聽到有水珠滴落的聲音。在隧道里反覆迴響著。

  不知道過了幾個岔道口,嵬降落在了風音肩膀上。然後用喙指向左邊。

  你是說,讓我過去嗎?

  烏鴉點點頭。風音咽了口唾沫,順從地往那邊走去。

  隧道通向下方,刺骨的寒風從那裡升上來,呼出來的氣息變成了白色,凍僵的指尖正漸漸失去感覺。

  拼命降到最下面一層,她冷得抱住自己汗毛倒豎的身體。牙齒一邊格格的打著架,一邊努力發出聲音:

  這裡是哪裡?

  突然間渾身血液倒流這個地方,自己是知道的!

  風音茫然看著四周。岩石被冷氣凍結著。這裡是陽光無法照射進來的永恆黑暗的地底。只有緩緩流動的寒風不是凝固的。

  沿著冰壁移動腳步,她突然像被頂在那裡一樣停了下來。

  筆直的冰壁上挖出一個洞穴。一個剛好能夠容下一個孩子身體的洞。

  太陽穴像是要被穿透一樣的劇烈疼痛。眼前一片空白。

  抱住頭閉上眼睛,眼前卻仍然看得見幾塊殘碎的冰。

  不對,那不是冰塊,那是自己遺失的記憶的碎片!

  冰冷的黑暗。從微微睜開的眼皮縫隙里茫然看到的那個老人可怕而乾瘦的臉。壓在背上的冰塊傳來的的寒氣。喉嚨里灌進去的水。低低的咒語聲。以及拼命地抵抗著的烏鴉的喊叫。

  可怕,可怕!

  無力的手抱住的黑色的羽翼。

  風音虛弱地蹲下來,冷汗順著額頭不住地滴落。身上不停地打著寒戰,幾乎讓她無法思考。劇烈的頭痛讓她好不容易重拾的記憶又一次黯淡下去。

  這裡是

  嵬的鳴叫聲傳入劇烈顫抖的風音的耳內。

  風音緩緩地回過頭去,嵬降落在地上,直直地看著風音。

  嵬?

  之間烏鴉把視線轉到她的腳下。風音詫異地向著它挪動步伐。

  冰冷的岩石地面,每走一步都會更加寒冷。

  風音吃了一驚。在黑暗中她一直沒有發現,前面的地面不是岩石而是一片冰面。而嵬就正在冰面上站著。

  風音慢慢走近,順著嵬的視線望去,呈現在眼前的東西讓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一下子無法呼吸,悲鳴著喘息著,跪倒在冰面上。

  她用手撫摸著冰面,那裡面躺著一個人影。長長的黑髮挽成雙髻,耳朵後面插著髮簪。左耳上墜著的,是和自己胸前掛著的一模一樣的勾玉。被冰相隔的皮膚雪白,面容和自己非常相像。

  風音茫然自語。

  媽媽?

  母親溫柔的微笑沒有能在腦海里留存下來。

  她蒼白著臉,幾乎要窒息過去。

  不是說,不是說,掉下黃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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