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仿若嫩竹之輝夜姬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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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浩把手伸到了炭火正在熊熊燃燒的火桶上面,讓那快要凍僵的指尖暖和一下。

  雖然時節已是春天,但是氣溫還是很低。尤其是最近更冷了,從被窩裡爬出來簡直成了一件痛苦的差事。

  「快點到開花的時節就好了啊……」

  昌浩嘆著氣說道,然後把正在旁邊縮成一團打盹的小怪拉了過來。

  「餵——」

  被人打擾了午睡的小怪不滿地眯起了眼睛,可是昌浩完全沒有理會的意思,把他抱在懷裡取暖。

  「小怪果然很暖和,真羨慕你這一身皮毛的說。」

  「夏天的時候說什麼熱死了不要走過來的是哪裡的誰啊?」

  小怪沉著臉挑起眉頭說道。昌浩摸了摸他的頭,然後大笑起來。

  「啊哈哈哈,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嘛。」

  這天,昌浩因為齋戒而留在家裡沒有上班。

  昨天他被左大臣道長叫去稱讚了一番,還拿到了不少禮物,據說是救了左大臣家嫡子鶴君的謝禮。

  而鶴君本人只是躲在暗處看著來訪的這三個陰陽師,後來和昌浩的視線碰著了之後便慌慌張張地跑走了。

  看來他已經怕了昌浩了。

  因為那件事打了鶴君的昌浩不禁想自己應不應該接受謝禮,不過被兄長的成親說服了。

  「你只要想這些是對於你勞動所得的報酬就行了。陰陽師是出賣自己的氣力體力靈力的工作嘛。」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沒錯。於是這樣想的昌浩就十分高興的領了謝禮回來了。

  一直冷得發抖的身體終於開始暖和了,現在的昌浩心情大好。等齋戒期一過的話就到市集上去,看能不能買點什麼回來。一想到這個的話昌浩就不禁興奮起來。

  昌浩對於鶴君當初的目中無人一開始只是看不過眼,最後竟然轉變成怒火衝天。經過這次這件事,他真的痛感到,教養實在是太重要發。要是有一天自己結婚了生了孩子的話——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一定要嚴教導才行。年僅十四歲的昌浩如此下定了決心。

  不管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總之已經決定這麼做了。

  「啊,對了——」

  「唔?」

  小怪抬起頭,只見昌浩兩眼放光。

  「用我收到的獎金,買點禮物給哥哥那裡的孩子們吧。」

  「你打算建立作為叔父的威嚴是不是?」

  「也不是這樣啦……」

  只是因為自己完服之後忙得要死,都沒有時間去看望他們了。到了過年的時候終於見了一面,那時候可是給成親的孩子們念了一大堆。

  「有時也希望能讓他們高興一下嘛。而且我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那麼一點了。」

  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除了陰陽寮的工作之外,昌浩還有一大堆其他事情要處理,實在是有夠忙的。要是在難得有空的時候也不爭取見一見面的話,說不定就真的會給可愛的侄子們討厭了。

  這樣的話可就麻煩了。

  安倍昌浩的二哥,安倍吉昌的二兒子昌親,是個溫和穩重、懂得待人接物的男人。

  他在去年夏天生下了第一個女兒,最近那孩子也開始學爬走了,所以他也總是每天下班之後就很少去別的地方,直接回家陪女兒。

  他的妻子比他小一歲,是個給人很虛弱印象的女子。身體不是很結實,從結婚的時候開始就放棄了懷孩子的打算了。當得知她懷孕的時候,昌親不停地煩惱著該要孩子還是該要妻子,都快崩潰了。可是妻子堅持說不論怎麼樣都要生下來,所以昌親也就沒有辦法,只好由著她了。一直到孩子順利生下來為止昌親都是處於寢食難安的狀態,尤其是生產的時候因為過於擔心,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想起過往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低頭看著自己懷中女兒那睡得香甜的小臉,昌親不禁深深舒了一口氣。

  在自己把她放上膝蓋的時候,女兒也許覺得暖和吧,所以很快就睡著了。這個孩子無論是入睡還是睡醒都不會吵鬧,是個體貼父母的好孩子,光是這一點就讓昌親省了不少心。

  哥哥成親曾經說過他們家的第二個孩子經常夜裡折騰,害得他們連睡也睡不好,老是稱讚小姬說不折騰的孩子就等於孝順。而第三個女兒和長男的話有時候也會在夜晚哭。這麼說來當初在第一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昌親還看見過因為晚上睡眠不足而走路搖搖晃晃的哥哥。

  「相公,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妻子走了過來。

  因為妻子的身體實在太過虛弱,當初她的父母擔心她過不了二十歲,於是來找大陰陽師安倍晴明,請求施行延命之術。這就是他們這一段緣分的開始。

  昌親把熟睡了的女兒放在被褥上,再加蓋上一件厚實的衣衫。接著收拾了一下周圍的東西,避免女兒起來的時候亂抓東西遇到危險。然後昌親和妻子一起離開了房間。

  現在還是傍晚,所以天色還比較明亮。暮色已漸顯濃重的天空被染成了紅色,傾瀉的夕陽餘暉鋪灑在屋內。

  這座宅邸主屋和廂房各一間。院子中有倉庫,以及一個小小的池塘,能夠感覺得到四季景色的變更。

  剛剛邁入春天的庭院現在還是只有樹葉落盡的樹木和枯萎的草。

  在這之中,有一個黑影正在徘徊,無聲無息地滑動著移動,爬上了小姬睡著的房間的門。

  咔嚓咔嚓,門發出了聲響,像是隨時會倒下似的。

  剛剛邁入兩歲的小姬睜開了眼睛,看著門的方向。

  上下兩重門的上部,發出輕微的聲響打開了。從那縫隙之中出現了一隻渾身披著黑色剛毛的東西。

  小姬瞪大了眼睛。

  被推壓著的門發出了吱呀吱呀的聲音,開始猛烈地搖動起來。那東西似乎想要爬進房間裡面來。

  靜靜地看著那東西的小姬吞了一口唾沫之後,用跟平時完全不同的,抽搐一般的聲音哇哇大哭起來。

  聽見女兒突然發出的哭聲嚇了一跳的昌親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妖怪察覺到他的氣息,連忙從門上滑了下來,從庭院往外面逃竄。

  「梓,怎麼了!?」

  躺在被褥上的小女兒像是被火燒到一般大聲哭噼著。

  遲來一步的母親抱起了她哄了好一會兒,小姬才終於靜了下來。在那期間昌親小心地環視了室內,然後目光停留在門旁邊落在地板上的黑色棉線一樣的東西上面。

  「……這是什麼……?」

  在上門的結合處也粘著好幾條。

  昌親反射性地跑到了屋外,發現了那裡也有同樣的東西。用手撿起來察看一下,發現那並不是棉線。昌親雖然是安倍家族的人,但是陰陽眼的能力並不算很高。不過這是。不是妖怪邪魔留下的東西這一點,還是能夠看出來的。

  「……這是……」

  看起來似乎是黑色的體毛,還散發著妖氣。

  過了兩天後終於過了齋戒期的昌浩到了陰陽寮上班,繼續處理他的雜務工作。

  很快就到二月了。下個月藤壺女御就要舉行正式的中宮立後儀式了。在大型慶典之前一些雞毛蒜皮的工作就會有所增加。剛過完年,陰陽寮內的工作還是比較忙。

  要是不儘量收拾好現在可以動手做的工作的話,到時要是出現了什麼突發情況的話對應起來就會很慢了。

  當昌浩正在處理剛被吩咐的整理工作時,被經過的藤原敏次叫住了。

  「昌浩。」

  「是?」

  昌浩停下手回過頭來。小怪在昌浩的腳邊半眯著眼睛盯著敏次。發現了這一點的昌浩若無其事地移動著腳步,輕輕踩住了小怪的尾巴。

  「喂喂,昌浩!你在幹什麼啊?你該不會以為我會毫無理由地向敏次發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踢倒或者踢飛或者踢昏過去嗎?即使是我也不會做這種事情啊!」

  就是因為他曾經有過踢倒或者踢飛或者踢昏的前科,所以昌浩才會保持警惕,不過被他這麼一說,想想也覺得是,於是只好放開了腳。

  小怪之後走到敏次的腳邊,然後圍著他一圈圈轉了起來。

  「還是那種死板頑固認真過頭的表情啊。我說你啊,怎麼每次來找昌浩總是皺著眉頭在眉間擠出幾條皺紋來幹什麼?什麼事也沒有的話就不能露出一點平和的表情來嗎?」

  「就像我這樣,是嗎?」

  「對對,就像你那樣……」

  說到一半,正坐在地上舉起前足滔滔不絕地進行說教的小怪連忙轉動脖子親量四周。

  歷博士安倍成親正站在敏次身後。

  驚訝地皺著眉頭的敏次驚訝地回過頭看著他。

  「成親大人,您剛才說什麼了?」

  昌浩和小怪靜靜地在一旁看著事態發展,成親微微一笑說道:

  「啊啊,我想得好好謝謝你才。工作這麼忙,還讓你帶我來昌浩這裡。」

  敏次是陰陽生,除了處理一般的事務之外還有學習任務。

  「請不要這麼說,我只是做了自己應做的事情而已。昌浩,那邊是不是已經完成了?那麼等下成親大人的事情結束了之後幫忙訂購一些紙張回來吧。」

  「是的,我知道了。」

  昌浩點點頭,敏次向成親行了一個禮之後就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去了。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昌浩輕輕地側了側頭。

  「哥哥,就算不拜託敏次大人帶路,你也應該能夠馬上找到我在哪裡吧?」

  「只要找尋騰蛇的氣息的話就能找到,可是請人帶路會省很多功夫吧?而且,雖然說是來找你的,可是自己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陰陽部署中閒庭信步的話,還是讓人覺得有點不妥。」

  「虧你說得出口。平時還到處啪嗒啪嗒地在這附近橫衝直撞的呢。」

  小怪尖酸地說道。成親把視線投落在他身上,然後皺起眉頭環保雙手。

  "話雖然這麼說,不過我始終是歷部署的人,總得給自己留點威嚴吧。"

  這個時候,迴廊的另一端傳來了一陣大叫。

  「博士!你竟然在這種地方——!」

  幾名歷部生正向著這邊快步走來。昌浩和小怪看著他們氣勢洶洶的樣子,無言地抬頭看著成親。

  而本人卻露出稍微有點尷尬的神色故意裝做看不見。

  「……那麼,哥哥你究竟找我有什麼事?」

  一看見昌浩改變了話題,成親高興地搭話道:

  「對了對了,我來找你是有目的的。等你做完工作和我一起去一去昌親家裡吧!」

  「啊?」

  「昌親的家,是在五條那邊的府邸吧。」

  前幾天因為少納言家的騷亂發生時曾經去過一回。

  成親向著兩人點了點頭,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總覺得有點不祥的預感,而且我從雜鬼那裡也接到了一些奇怪的報告。」

  成親不用說,理所當然擁有陰陽眼的能力。二弟昌親也是一樣。而三弟的昌浩在幾兄弟之中,

  陰陽眼能力可以說是最高的。

  成親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已經與周遭的雜鬼們打成一片了,跟那些雜鬼的感情比起昌浩還要好一點。

  把擅自進到屋子裡光明正大地坐在大廳中午睡的雜鬼們趕走後,成親就開始處理從陰陽寮中帶回來的

  雜務。雖然這麼做讓夫人很不高興,可是當成親問她那可不可以在陰陽寮那裡加班時,她又說討厭他

  晚回來。成親經常笑著打趣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這句話,所以看來這種小事還不至於危及夫婦

  感情。

  「雜鬼們會進到哥哥家裡去嗎?」

  由於安倍府中施有晴明的結界,所以事態還不至於發展成這樣。至於這種事情是好是壞,昌浩還真不知道

  該怎麼判斷。

  「即使他們擅自進來,也不會幹些什麼無禮的事情。它們也不想自己被人除掉,所以還是很注意遵守禮節的。」

  「那種話還是遲點再說吧。」

  小怪說著做出了把什麼東西放到旁邊去的動作。成親看到他這個樣子不禁瞪大了眼睛。他對小怪的真正面目知道得很清楚,而他的那個真正面目和他現在這種動作可以說是完全聯繫不上。

  正當成親欲言又止低聲嘀咕的時候,歷部生們已經走到了跟前。

  「博士!現在還沒有到下班時間呀!」

  「請您儘快完成下個月的最終確認吧!」

  順便說一句,等成親他們這樣子做成日曆之後,把它抄寫多份分派給各個省廳則是身為直丁的昌浩的工作。

  這麼說來,下個月的日曆還沒有抄寫呢……昌浩這麼想著的時候,成北十分不情願地轉過身去。

  「等我處理完工作就來接你。」

  昌浩和小怪目送舉起手揮著走遠的成親的背影離開,不禁面面相覷。

  「哥哥所說的雜鬼們的報告,究竟是什麼呢……」

  過了下班時間不久,成親一臉疲憊地來到了昌浩身邊。

  「哥哥,看來你很累了啊……」

  安倍家的長兄露出了無奈的乾笑聳了聳肩膀。

  「沒什麼,只是把一直積聚著的工作風捲殘雲似的收拾完過來而已……」

  啊啊,原來是這樣……昌浩不禁打從心裡佩服他的速度。蹲在他肩膀上的小怪插嘴道:

  「不是應該說一直偷賴積聚下來的工作被人逼著一下子幹完了才對嗎?」

  「也可以這麼說啦……」

  成親很爽快地回應,然後轉身向著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昌浩笑道:

  「好了,我們走吧。」

  被成親這麼一催,昌浩和小怪站起身來,跟著一起向昌親家走去。

  一行兩個人加上一隻動物,沿著朱雀大路直往南邊走去。不知是不是在顧及到成親也在場,小怪在昌浩腳邊步履輕盈地走著。

  昌浩一手抱起他,然後把他圍到了自己肩膀上。

  「……喂!」

  小怪半眯著眼睛叫了起來。看著他們這個樣子的成親的臉抽搐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可是看見昌浩完全沒有在意的樣子,只好作罷。

  「雜鬼們今天早上到我家走廊上來,然後說了一些它們覺得很有趣很好玩的話題——」

  ——聽說了沒有,在吉野那邊有一對母子被妖怪吃掉了呢。

  ——而且聽說那個孩子還是個沒有斷奶的嬰兒呢,那么小啊……

  ——我們不是知道你們小時候的樣子嗎?所以想起來了呢。

  雖然它們說的儘是這些有一搭沒一搭的話,不過成親總覺得其中有些值得自己注意的部分。

  成親在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一個小孩子躺在全身披著黑色剛毛的怪物面前。怪物慢慢伸出了手,就在快要碰到小孩子的時候,卻突然間縮了回去,就這樣消失了身影。

  「就因為這個……?」

  昌浩驚訝地問道,成親一臉嚴肅地回答:

  「我覺得那個小孩好像是昌親家裡的小姬似的,所以總覺得放心不下。」

  本來打算問一下昌親確認孩子的安危的,可是誰知道來了之後卻發現平時很少不來上班的昌親竟然毫無預兆地沒有過來。幾天前在陰陽寮中碰面的時候還好好的,之後也沒有聽說他生病之類的消息。

  「即使是家中有人生病或者出了什麼意外,也應該有聯絡過來的啊。父親也似乎十分擔心,所以我就打算跟你先去看個究竟了。」

  他們的父親安倍吉昌是天文博士。昌親是天文生,所以在陰陽寮這裡昌親是離父親最近的人。

  昌浩擔憂地皺起了眉頭。

  「哥哥他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呢……」

  就在他低聲這樣說著的瞬間,頭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景象——

  黑色的影子在門的另一邊——

  昌浩瞪大了眼睛。脊樑上有一陣冰冷的氣息爬過,全身的汗毛一剎那倒豎真情為,心臟也開始急速狂跳。

  下一秒。成親也似乎感覺到某種異樣的氣息了。

  兩人的臉色變得煞白,同時飛奔起來。

  站在昌浩肩膀上的小怪一邊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不讓自己掉下來,一邊露出緊張的神色問道:

  「怎麼了?」

  「有不明身份的什麼東西要襲擊哥哥的宅邸……!」

  側門發出了咔嚓咔嚓的聲音搖撼著。]被母親抱在懷中的小姬正發出大哭。昌親把兩人護在身後,結起刀印,調整了呼吸。

  「真是麻煩啊。我可是最不擅長妖怪的調伏了……」

  他掃視了一下周圍的情況。妻子雖然虛弱膽小,但還是拼命保護著孩子。父母和傭人則躲在主屋的最裡面避難。

  這個怪物連續數天花板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座宅邸中。怎麼看都是衝著年幼的小女兒來的。

  由於它總是躲在門的另一邊,所以形態還沒能弄清楚。由於即使看見了對方的形態也不會對於現況有什麼幫助,所以昌親乾脆就專心把精力放在防衛上了。

  然而他從來都不太擅長退魔調伏這種能動性的操作,和陰陽寮中的其他天文生相比的話,其能力應該是出類拔萃的了,不過在安倍一族之中只能說是中等之中的中等。他知道好幾個陰陽師都擁有比自己優秀得多的能力,所以與其把時間花在學習自己不擅長的東西上,他選

  擇了鑽研自己比較擅長的項目這個方向。

  之前一直都是張開保護的結界讓妖怪無從靠近的,但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妖怪始終不肯放棄。那個側門已經是界線了,而且因為連日的對戰,靈力也消耗了不少。再這樣子僵持下去的話恐怕結界遲早會被打破。

  「本來打算今天向大哥他們求助的……」

  早上臨出門的時候,這幾天精神已經極度疲憊的妻子卻倒下了。由於不能這樣子放著妻子不管,所以昌親只能臨時不去上班。之後應該派個使者前往安倍府通報情況的,這樣子的話昌浩一旦接到通報肯定會來幫自己。

  那個弟弟在安倍一族之中擁有最高靈力。能贏他的人應該只有絕代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一個而已吧。不過他本人並沒有這種自覺。

  昌親想起那擁有大器天賦的弟弟那活潑的笑臉,不禁不知不覺地露出了笑容。

  那孩子也十分疼愛侄女小姬。

  怪物的黑影開始好幾次把身體撞上側門了。唰唰,薄膜破裂的聲音響起,昌親咬緊了嘴唇。

  來了。

  「吱吱吱吱吱吱!」

  刺耳的高亢鳴叫轟然而起。

  從被打破的側門的縫隙之中,露出了一張披著剛毛的臉。

  看起來就像人類的臉一樣。滿臉都是毛,厚厚的嘴唇翻在外面,尖銳的牙齒露了出來。小小的兩眼呈現黑色,那凌厲的目光正盯著昌親的背後。

  有著五隻手指的兩手一把抓住已經破了的門往左右一拉,然後把已經破破爛爛的門的殘骸往後一拋,怪物發出了古怪的笑聲。

  象人類一樣笑了。

  進入了房間的怪物,如果站起來的話說不定頭會撞到房頂。那巨大的身形有昌親的兩倍大。

  他見過類似的動物。

  「猿猴……!?」

  但是他從來沒有聽說過身高在一丈以上,還會襲擊人類,襲擊小孩子的猿猴。而且,如果只是一般猿猴的話,是不可能擁有這麼強大的妖力的。

  怪物的眼睛直直的俯視著小姬。

  昌浩一行來到昌親宅邸附近時,小怪突然從昌浩的肩膀上跳了下來。

  「小怪?」

  昌浩不禁停下了腳步。小怪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說道:

  「我……不能進去……」

  「你在說什麼啊!不就是那邊嗎,快到了啊……」

  昌浩猛地回頭看著昌親的宅邸。

  門口就在數丈開外的地方。庭院很小,圍在周圍的木牆也不高。

  昌浩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妖氣正從裡面飄蕩出來。

  「我先過去了!」

  一起停下了腳步的成親飛奔出去。看著他推開大門一個箭步沖了進去之後,昌浩吊起了眉毛——

  「不要說傻話了!快點走吧!」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你去就好。把怪物趕出來,我會把它抓住的。」

  我不會進去裡面的。

  看著堅持不肯進去的小怪,不明所以的昌浩焦躁地眯起了雙眼。

  「我知道了,隨便你吧!」

  憤然地說完之後,昌浩丟下了小怪,跟著成親後面進了門。

  小怪慢吞吞地走到宅邸前面,然後用仿佛嘴裡銜著黃連的眼神看著門的另一邊。

  「……這裡有小孩子在啊……」

  所以,自己絕對不能進去。

  「昌親!」

  門外響起一聲呼叫。

  正在拼命呤唱退魔咒語的昌親連忙打量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在自己心中比任何人都靠得住的兩個人的身影。

  飛奔過來的昌浩,在看到那正撲向哥哥的怪物之後,立刻結起了刀印。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在怒吼轟然響起的同時揮下刀印,釋放出的雷擊般的波動沖向妖怪。

  妖怪被衝擊撞個正著,彎起身體被直直推倒,重重地摔在後面的地上。這時候昌浩已經擺出了要進行第二次攻擊的氣勢了。

  「玉帝有救!靈寶符命!斬妖縛邪……!」

  但是看見有人介入知道了自己處境不利的怪物立刻一轉身跳到庭院之中往外逃去,身影一瞬間就消失了。

  昌浩正要追,耳中傳進了一聲高亢的尖叫。

  那是小怪的聲音。同時感覺到一股強大的火焰鬥氣正被釋放。

  一聲悽厲的慘叫響起,然後帶著長長的餘音,變得越來越遙遠。

  「……小怪,難道被它逃了……?」

  通過氣息覺察到這一點之後,昌浩嘆了一口氣。

  那個妖怪雖然身體龐大,但是動作卻異常迅速。竟然中了小怪的攻擊之後還能那麼迅速地逃離。

  「有沒有受傷?」

  成親跪了下來問道,昌親點了點頭。然後看了兄弟們的腳下一眼,露出了苦笑。

  「雖然被你們救了一命,也許這個時候不應該說這個……不過請不要穿著鞋子進來好嗎?」

  成親和昌浩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成親急忙坐下來開始脫鞋,一邊脫還皺著眉頭反駁道:

  「剛才情況緊急,哪還有時間顧及到這個嘛!」

  「我知道,那麼從下次開始注意了。」

  「那就這麼辦。」

  成親認地點點頭。

  另一方面昌浩抱著脫下的鞋子走近小姬身這探頭看了看。

  被嫂子抱在懷中的小姬露出害怕的樣子閉上了眼睛。

  不過看來沒有受傷。

  「昌浩……還有大哥,為什麼會在這裡……」

  昌親的妻子驚魂未定地問道。回答她的是成親。

  「因為他突然沒有來上班,所以父親很擔心。另外就是,陰陽師特有的直覺吧。」

  是這樣啊。她舒了一口氣,突然無力地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往後倒去。

  昌親慌忙扶起她,一看已經失去意識了。連忙把手貼在她額頭上看看,下分燙手,看來發燒發得很厲害。恐怕是因為緊張和疲勞吧。

  「得快點讓她休息才行……」

  昌親從妻子手中抱起小姬,把她交給了成親,然後抱起妻子的身體說道:

  「昌浩,不好意思,麻煩你去跟岳父他們報告一聲。」

  「明白了。」

  昌浩連忙跑了出去,昌親也急忙走進了房間。成親目送他們離開之後,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

  由於是去年夏天才生下來的,所以還不會站立和走路,只能夠勉強爬行而已。成親有著平均成年男子的體力,所以這個嬰兒對於他來說,真的很輕。

  小姬那僵硬的身體開始一點一點松馳下來。她慢慢抬起頭望著伯父的臉,確認是自己見過的臉之後,緊緊抓著成親。她是在拼命忍著不哭。

  「乖哦,乖,想哭的話就哭吧。都遇到了應該哭的事情了嘛。」

  成親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拍著小姬的背,孩子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哇哇哭了出來。

  慢慢走過庭院的小怪,聽到突然響起的嬰兒哭聲後不禁站住了腳步。

  那是,昌親的小女兒的哭聲。

  「…………」

  小怪低下頭,眨了一下眼睛之後,轉身走了出來。

  到了夜幕完全降臨的時候,成親和昌浩從昌親的宅邸中告辭出來。

  雖然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不過小姬被怪物盯上了這件事是可以肯定了。

  必須要想辦法打倒那個怪物才行。

  昌浩出了門之後,終於在門楣上面的屋檐上發出了小怪背向自己的身影。

  「啊,小怪!」

  小怪沒有轉過身來,只是搖了一下那雪白的尾巴。

  「比起在這種地方等,到裡面去不是更好嗎?好了,我們回去吧。」

  昌浩一半生氣一半無奈地催促,小怪聽到之後一躍跳到了大路上。

  然後回過頭來看著昌浩。

  昌浩看到他那晚霞色眸子的瞬間,不禁屏住了呼吸。

  「……對不起,我讓那妖怪給逃了……」

  雖然他努力裝作平靜,不過還是可以看出內心十分介意。

  「……那個……下次再努力就好了啊……」

  昌浩一把抱起小怪,然後靜靜地看著他那晚霞色的瞳孔。

  「怎麼好像一臉傷心的表情?怎麼了?受傷了嗎?」

  雙手抱著小怪確認了一下背部和肚子,但是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那不斷搖擺著的尾巴仿佛在抗議「不是那樣啦。」

  「好了,昌浩,太過晚回去的話媽媽可是會擔心的。」

  「啊,說得也是,那麼哥哥,明天見,

  晚安~」

  「嗯,回家小心點。」

  成親看著把小怪放在肩膀上轉身跑著離開的昌浩的背影,不禁自言自語道:

  「明天、嗎……真是的,看來我的侄女被煩人的東西盯上了啊。」

  昌浩回到安倍府時,彰子馬上出來迎接。

  「你回來了,昌浩。辛苦了。」

  「我回來了,彰子,這麼晚回來,對不起。」

  昌浩一邊把脫下的鞋子擺放整齊,一邊越過肩膀抬頭看著彰子。

  彰子露出了笑容,然後打量了一下周圍。

  「啊……昌浩,小怪沒有跟你一塊嗎?」

  沒有發現那個總是和他一起回業的雪白身影。

  昌浩皺著眉頭低聲道:

  「到門口我們還在一起的……」

  在推開安倍府大門的時候,小怪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昌浩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笑了一下說道:

  「不過,反正他是小怪嘛,不用擔心,等下就會回來了。」

  說得也是。彰子點了點頭,然後微微地露出了苦笑。

  「可是,昌浩,小怪不是經常說『我不是小怪』之類的嗎?」

  「不,是小怪沒錯。」

  昌浩立刻回答,然後自顧自笑了出來。兩人就在門口那裡一起嘻嘻地偷笑起來。

  小怪爬上了安倍府的屋頂上垂著頭。

  現在雖然是春天,但還是比較寒冷。小怪的身體上覆蓋著一層看上去十分暖和的皮毛,而且本來他的真正身份是十二神將,是不會被冷暖天氣所影響的。

  所以現在小怪所感覺到的寒冷,和一般的氣候上的概念是不同一回事。

  小怪低頭看著自己的身子。

  身材比貓大一點比狗小一點。全身披著雪白的毛皮。長長的耳朵垂在後面,脖子上有一圈勾玉似的突起物,額上則有著紅色的花樣圖案。四肢的前端有著五隻爪子,至於眼睛的顏色,他自己雖然看不見,不過是赤紅色的。

  他一邊用前足摸著自己的身體一一確認,一邊眨了眨那圓圓的眼睛,搖了搖那長長的尾巴。接著豎起了那長長的耳朵,伸出前足唰唰地搔著頭。

  「……怎麼了?」

  有人在他的頭頂上問道。

  抬起頭只見十二神將的同伴勾陣正從高處俯視著他。

  小怪的真正面目十二神將的騰蛇,身高比起眼前的勾陣還要高出一個頭。如果和他並排站在一起的話,勾陣恐怕看起來就會顯得纖細多了。

  勾陣那未到肩膀、剪得十分整齊的黑色頭髮在冰冷的晚風中翻飛。

  她輕輕地側了側頭,然後在小怪身邊坐了下來。

  「怎麼露出這麼凝重的臉色?發生什麼事了?這樣的你還真少見啊。」

  小怪皺起了眉頭。

  「……反正我平時就是這種表情。」

  「是嗎?」

  沒錯。小怪點點頭,然後埋下了臉。

  「……我最討厭小孩子了。」

  話題轉換得太過突然,勾陣不禁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小怪沒有理會她,繼續說道:

  「小孩子總是動不動就哭。哭啊哭啊的,最後還會發燒。小孩子太弱了,所以最討厭了。我……」

  不知是不是意識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小怪說到這裡就沒有再說下去。

  勾陣把手放在豎起來的膝蓋上,撐著臉頰說道:

  「我從六合那裡聽說了大概經過。昌親的女兒被妖怪襲擊了是不是?」

  「嗯。」

  「然後你死也不肯進入屋子,和發火的昌浩槓上了?」

  「……嗯。」

  勾陣嘆了一口氣,然後苦笑似的挑起了嘴角。

  「據說你還讓那妖怪逃走了?真不像是你所為啊,騰蛇。」

  「它跑得太快了。身體壯的跟牛一樣,跑起來卻跟風一樣快。」

  「不過你的話要快速判斷它的來頭應該不是難事吧?」

  小怪撇和勾陣一眼,然後露出了嚴肅的目光,眯起了眼睛。

  「——狒狒。它的身上有血的腥味。那傢伙已經嘗到了人類的肉的鮮味了。」

  用饒有興味的目光聽完小孫子說完大概經過之後,安倍晴明環抱雙手皺起了眉頭。

  「……唔……狒狒啊。對於這個都城來說,還真是稀客啊。」

  端坐在爺爺面前的昌浩露出了困惑的神色眨了眨眼睛。

  「那個……爺爺,狒狒也會吃人嗎?」

  晴明挑起了眉毛。

  「先不管它會不會,成親不是已經那麼說了嗎?」

  「雖然是這樣沒錯……」

  說到這裡,昌浩的臉色變得凝重了。

  據說到成親家中去的雜鬼用很興奮的樣子談論著的事情,就剛剛發生在昨天。

  ——不知哪裡來的母子突然昏倒了。

  ——然後剛好經過那裡的狒狒好像肚子餓了。

  ——這下糟了,那些傢伙的力量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強。

  聽說嘗到了肉味的妖怪從此就開始襲擊女孩,而且,還專挑幼小的嬰兒來下手。

  晴明把手插到袖子裡面,然後低聲說道:

  「本來狒狒,是在西邊國家才會出現的妖怪……也許是因為那裡已經沒有了食物,才會到這邊來的吧。現在這個時節,山中也沒有什麼可吃的了。」

  「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吃人吧……」

  「妖怪基本上來說都是雜食性的嘛。如果真的什麼都沒有的話甚至還會自相殘殺。所以吃人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是這樣嗎——

  昌浩撅起了嘴巴。居住在都城中的雜鬼們是不吃人的,所以現在聽到這種話,心裡就像綁了一塊鉛似的十分沉重。

  想起那像是被火燒到了一般拼命哭著的小侄女的身影,昌浩的表情越來越緊張。不管對手是誰,來自何方,竟然敢讓自己重要的小姬哭成那個樣子,那就絕對不能輕易放過它。想到自己曾經抱在懷中的那幼小的生命,昌浩就覺得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昌親哥哥說在狒狒還沒有被退治之前暫時不到陰陽寮上班了。」

  「說得也是,既然家中有妖怪出沒的話,那麼身上就會沾染污穢之氣了。還是稍作齋戒修心靜養一下較為妥當。」

  昌浩聽了不禁動搖起來。

  和妖怪對峙過就會沾染污穢之氣,必須要進行齋戒嗎?

  那樣的話至今為止經常因為祖父一句「去把那個妖怪治退一下」之類的命令而經常遇到類似事態的自己,是不是應該頻繁地進行齋戒才行?

  「這個究竟應該怎麼做?」

  這麼一問之下,晴明像是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似的瞪大了眼睛。這麼說來——

  「…………這個嘛。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

  「…………啊。」

  不用嗎?真的不用嗎?

  面對在內心不斷自問的昌浩,晴明眯起了一隻眼睛嘆了口氣。

  「……昌浩啊——」

  昌浩猛地回過神來。難道——

  不出意料,晴明像是把泄氣兩個字寫在了臉上似的垂下了肩膀。

  「那些已經無可挽回的事情就算了,無謂再想了。」

  「已經無可挽回了嗎?而且,還算了?」

  晴明把昌浩說的話當作沒聽到。

  「不過,你要做的事情也不能因為這個理由就有所減少了。而且老是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的話,是不靠陰陽師這一行來吃飯的哦!」

  「不,我們還是注意點吧,爺爺。什麼操作順序啦,規則啦,不是有這種艱深的東西需要注意的嗎?」

  這些實在是太多了,想記都記不住,其中大部分到了要用的時候往往需要重新複習才能拿得出手。

  但是對於這個半吊子徒弟的話,年老的大陰陽師卻一副不予受理的樣子。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凡事都應當隨機應變。即使是錯的,只要堅持一最後的話,也會變成對的了。」

  昌浩一臉無法釋然的樣子,用手捂住了額頭。這些話怎麼聽都像是在狡辯。

  「是嗎。爺爺,這些話真的可以相信嗎?」

  「至少我這幾十年都這樣子過來了。」

  聽到他用若無其事的語氣這麼一說,才剛涉足陰陽道不到一年的昌浩說不出話來。

  心中雖然在說「不是這樣的吧」,嘴上卻沒能找到反駁的字句。昌浩眨了眨眼睛。

  「啊,對了,爺爺,你聽我說——」

  「唔?」

  正從身邊的書堆中撿書的晴明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小怪他好奇怪,明明小姬遇到了危險,他卻死要堅持不進屋子裡。雖然最後我們趕上了,沒有釀成大錯,可是那種情況最能夠迅速行動的人就是小怪了呀,可是他卻——……」

  昌浩正說得起勁,突然一把扇子指到眼前。吃了一驚的他連忙打住。只聽見晴明嘆了一口氣說道:

  「既然成親和你都在場,就不要什麼想著交給紅蓮了。最後不是趕上了嗎。」

  「雖然……是這樣沒錯啦……」

  昌浩還打算說點什麼的時候,晴明的身邊出現了了名神將。

  昌浩瞪大眼睛抬頭看著她。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的臉。雖然單憑釋放的神氣就能判斷她是晴明麾下的十二神將之一,可是卻不知道眼前的到底是誰。

  「晴明,騰蛇他……怎麼了?昌浩?」

  發現了昌浩的目光之後,神將不解地側著頭。昌浩小心地問道:

  「那個……你是十二神將嗎?」

  她露出了好像恍然大悟的表情。回答昌浩問題的,是晴明。

  「啊啊,她是勾陣。這麼說來,昌浩,你還沒有正式跟她見過面嗎。」

  昌浩點點頭。

  這樣子觀察視線的位置的話可以發現,她比自己和晴明都有要高。不過如果和紅蓮還有六合比起來的話大概矮一個頭。一般來說,神將比起正常人類要高一點。當然,還是孩子的玄武和太陰除外。

  那看起來是重視了機動性的服裝裸露出肩膀和雙腿,在這個季節的話看起來還真是有夠冷的。雖然本人不會感覺到天氣的冷暖變化,不過看著實在是不好受,只有現在也好,能不能請她披上放在那裡的褂衣先將就一下?光是這樣看就覺得冷了。

  勾陣平時即使在人界也基本上保持隱身,所以沒有在昌浩面前顯現過。而且基本上來說,昌浩在完服儀式舉行之前,根本沒有見過十二神將。一來是因為某種原因被封住了陰陽眼的能力,另一方面,神將們也的確很少現身。平時有人現身出來這點,是最近才開始的。

  雖然昌浩不認識勾陣,可是勾陣卻對昌浩了解得很。而且還是從他剛生下來,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已經認識了。

  勾陣靜靜地露出了微笑。

  「這樣子看見我的姿態還是第一次嗎。不過我一直都認識你,所以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嗯,我也覺得是這樣。」

  昌浩擔率地回答完後,有點驚訝地問道:

  「剛才你說,紅蓮他怎麼了?」

  「也沒有怎麼了,只不過是有點意志消沉罷了。」

  那可奇怪了。

  「咦?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想得太多了,或者自尋煩惱吧,這個你不用在意。」

  「啊?」

  勾陣把視線轉向晴明。

  「聽說似乎是因為昌親的女兒在絕妙的時間哭了出來的關係。」

  只這一句話,晴明就明白了一切。

  「原來如此.」

  晴明抱著胳膊,在沉思片刻後開口道。

  「昌浩,狒狒只要盯上一隻獵物就絕對不會放過。」

  「啊,成親兄長也這樣說過。今天它展示撤退,明天我們一定會再去的。」

  晴明抬手制止了昌浩的發言。

  「不行,那樣就太晚了。」

  狒狒原本就是夜行性生物。

  既然嘗到了人肉的美味,他已經再也吃不下別的東西了。現在他肯定是餓得厲害。

  「昌親擅長結界,卻不擅長退魔降妖。光用結界防止它入侵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

  晴明抬頭看了看屋頂,眯起眼睛。

  「帶上紅蓮、六合和勾陣,你現在就去收拾那妖怪去吧。」

  無論何時都一樣,晴明乾脆利落的命令道。

  原本還想著那妖怪是不是真的會來,但事已至此,昌浩也只得嘆了口氣說道。

  「哈,我明白了。」

  「怎麼了,不願意?你不願意去嗎昌浩?」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不願意!」

  昌浩連忙否定者,然後和之前的晴明一樣抬頭看著屋頂。

  「小怪有點不對勁,我只是擔心他今天是不是不適合去」

  昌浩覺得,現在應該讓他一個人呆一會。

  晴明眨了眨眼睛,隨後溫柔的眯起了眼睛。

  小怪現在心情失落,而昌浩感覺到了這一點。

  這是其他人都無法做到的。

  勾陣愛憐得注視著昌浩,微笑了起來。

  「既然你能發現這一點,那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她轉過身。

  「去叫騰蛇吧。」

  小怪垂著腦袋漫不經心的走著。

  在他前面和他拉開了十步左右距離的昌浩,回過頭對小怪喊道。

  "小怪,你這麼慢吞吞的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到兄長家啊.」

  「我就算到了也不進去的,你叫車之輔帶你先過去。」

  "啊,什麼,你叫我一個人去打狒狒?「」反正還有六合和勾在。」

  小怪反駁道,昌浩立刻皺起了眉頭。」

  「雖然是這樣嗯?」

  昌浩不自覺的停下腳步,直視小怪的眼睛問道。

  「小怪,剛才你說什麼?」

  紅色雙眼瞪得滾圓。

  「哈?我說,怎麼了」

  「前面一句。」

  這下,小怪垂著眼皮歪著腦袋回答道。

  「呃啊,我說反正還有六合和勾在」

  「就是這個。」

  昌浩突然指著小怪說道。

  「為什麼你叫六合的時候不變,卻叫勾陣為勾呢?」

  小怪瞪大了眼睛,用前足不停的搔著腦袋。這問題太突然了。

  它撓了一會兒,忽然搖了搖尾巴向前方走去。

  「啊,小怪你等等。」

  「這更本無所謂啊。現在不是趕著去昌親那嗎?」

  「就算趕著去你也得以回答啊,快說吧小怪。」

  小怪腳步越來越快,使得昌浩的速度也不知不覺提高了。

  「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啊?名字可是最短的咒語啊,爺爺經常這麼說的。」

  「別老是閒著這些無聊的事,好好考慮你小侄女的事吧,晴明的孫子。」

  「不許說孫子,你這個小怪!」

  見昌浩反射性地回嘴,小怪瞥了他一眼就此沉默了。

  昌浩咧開了嘴,感覺自己輕易的中了圈套。

  他很擔心那孩子,但同樣也擔心情緒低落的小怪。

  在少納言家出事時昌浩就在想,為什麼他會那麼頑固,堅持不肯去見那孩子呢。無論怎麼思考昌浩都得不到結論。

  不知何時已在全力奔跑的昌浩忽然眨了眨眼睛。

  如果換成自己會怎麼樣呢?小怪,紅蓮是不是也絕不會靠近自己呢?

  昌浩的思緒被小怪尖銳的嗓音打斷了。

  「狒狒就在附近,他在昌親府邸!」

  同時昌浩也捕捉到了狒狒放出的妖氣。

  妖氣比傍晚時更強。妖怪過吃人後,力量也會逐漸增加。

  在夜幕降臨在京城中全速奔跑的昌浩和小怪終於到了昌親的宅邸。但小怪一到門口,就表現出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昌浩氣得多了跺腳,一把抓住小怪的後頸就跑進了宅子。

  「喂,放開,別把我當動物!」

  「要抱怨以後再說!」

  就在昌浩四處尋找狒狒的妖氣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

  「乾坤定位,和和煌煌,解呵瓜,現出蛇盅,急急如律令!」

  那不是昌親,昌浩頓時兩眼放光。

  「成親兄長!」

  昌浩跑過拐角,只見身穿狩衣的成親正與身長一丈的狒狒對峙著。

  成親手握鑽鈷杵。昌浩飛奔到他身邊,正面面對狒狒。

  「兄長,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被我家那位罵了。」

  昌浩不禁抬頭看著長兄。

  「哈?」

  「她狠狠的對我說,小侄女出那麼大的事,你還不快點去解決。我差不多是被趕出來的。」

  成親說完後還在嘀嘀咕咕地碎碎念,舉起了獨鈷杌。

  「就是這麼回事,總多我們快點收拾它吧,昌浩。」

  「是!」

  昌浩本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的

  。

  他一把把脖子上掛著的念珠纏在手中,結起了刀印。

  「歸命!持蓮華!不空!尊勝伏~!顯現~顯現~成就吉祥!」

  在此同時感覺到背後築起了一道不可侵犯的牆壁,那是成親所築的護身壁。

  眼前張牙舞爪的狒狒,明顯已經飢腸轆轆了。那充滿了血絲的雙眼閃閃發光,毫不掩飾地沖

  著昌浩他們露出了殺意。那眼神像是在說「就算是這些傢伙也好,吃掉再說」似的,昌浩的脊樑上不禁竄起了一陣涼氣。

  「小怪、勾陣,快去昌親哥哥身邊!」

  昌浩把小怪塞給剛剛現身的勾陣,然後越過肩膀回頭望向身後。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希望你們能夠保護他們。」

  勾陣伸出雙手接過小怪,定定地看著狒狒。

  的確,這妖怪吃過人,她以前也曾經遇到過狒狒,那個時候的狒狒並沒有散發出像現在這種骯髒且扭曲的妖氣。

  狒狒像要威嚇他們似的咆哮起來。

  那仿佛是得意洋洋的笑聲般的聲音震動著昌浩的耳膜,十分刺耳。

  「我來牽制住它的行動,你來攻擊!」

  聽見成親的指示後昌浩點了點頭,然後用目光催促勾陣和小怪。

  明白他意思的勾陣轉身離去。被她抱在手中的小怪發出了抗議:「勾,放開我!我不要進去!放開我!放開我啦!」

  勾陣低頭看著拼命揮動四肢掙扎的小怪,冷冷地回答道:

  「那樣的話變回你的本來面目不就行了?我的力氣還沒有大到可以抓住那麼大塊頭的你。」

  小怪一下子閉嘴了。就算是自己現在這個小怪的姿態,也已經會讓孩子哭了,要是再變回本來面目的話,後果可想而知。

  於是勾陣帶著一臉無可奈何的小怪離去了。昌浩看著她的側臉,不禁低聲嘀咕道:

  「厲害啊……」

  能夠用嘴巴就壓制住那種狀態的小怪的人,想不到除了祖父晴明意外還有別人。

  「昌浩,開始了!」

  聽見哥哥一聲叫喊,昌浩連忙回過神來。

  一直在旁邊隱了身的六合也現身了,擋在兩人面前手執銀槍擺開架勢。

  扎著馬步的狒狒再次發出了咆哮。宅邸之內和外面截然不同,充滿了寂靜。

  觀察了一會兒情況之後,勾陣在走廊上放下了小怪,然後轉身走開。

  「我去看看其他家人怎麼樣了。你快點去昌親那邊。」

  「勾!」

  剛剛站穩的小怪大叫道。勾陣回頭看著他,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你怕嗎?」

  小怪剛想反駁,可是卻又把話吞回去了。然後小心翼翼地挑著話說道:

  「我討厭小孩子。我去看其他人的情況,你去昌親那邊!」

  還沒說完,小怪就已經沖了出去,穿過勾陣的腳邊,然後消失在宅邸的深處。

  目送他那雪白的小小身影消失之後,勾陣垂下了肩膀。

  「真是的……」

  她嘆了一口氣,然後隱了身到昌親的身邊去了。

  勾陣是凶將,即使隱了身,那凌厲的靈氣還是會散發出來。而小怪之所以會採取那個嬌小可愛的姿態,目的就是為了封印十二神將之中最強大最激烈的神氣。十二神將之中會變成那種姿態的,就只有騰蛇。雖然箇中原因誰也沒有告訴過她,不過她還是大概能猜得出來。

  昌親正張開結界,把妻女保護在圓陣當中。外部的攻防已經通過聲音和靈力的波動正確地傳遞給他了。現在除了成親之外,昌浩也已經來了,所以昌親很明顯鬆了一口氣。

  昌親的陰陽眼能力沒有昌浩那麼強。勾陣為了告訴他自己的存在,故意把神氣增強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發現了她的昌親把視線投了過來。

  勾陣一瞬間現了身。

  「十二神將勾陣……是爺爺的指示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另外就是昌浩和騰蛇比較擔心這裡的情況,所以派我過來了。」

  「騰蛇……?是嗎……」

  昌親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麼,溫柔地眯起了眼睛。在他還小的時候,非常害怕騰蛇。那種恐懼感現在也還是深深植根在心中,不過另外一種感情已經了芽,這也是真的。

  被妻子抱在懷中的女兒敏感地感覺到周圍的異變,整個身體都僵硬了起來,祖母不斷游弋,還用發音不清的聲音喊著母親。

  「沒事,沒事的,梓……」

  而一邊哄著她的母親的臉色煞白,似乎馬上就要倒下去似的。本來身體就弱,現在的她只勉強靠毅力在支撐而已。

  突然,側門上響起了用力撞擊的聲音,木格子碎了,連門板上都產生了裂縫。

  接著響起了一聲怒吼。

  「別想逃————!!」

  隨著昌浩的這一聲大叫,伴隨真言釋放的靈力的波動一直傳到宅邸裡面來。

  狒狒的慘叫應聲而起。同時,包圍著宅邸的護身壁發出巨大的響聲炸裂了。

  看到這樣的情景,連勾陣也不禁失色。

  「竟然打破了結界——!?」

  側門被蠻力撞碎,滿身是血的狒狒那可怕的身影突然冒了出來。

  「……!」

  眼前這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讓昌親的妻子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身子一搖,昏倒了。

  「千鶴!」

  大驚失色的昌親抱起了妻子。小姬在母親的懷抱中瞪大眼睛全身僵硬。

  狒狒銳利的目光投向小姬,可是發現到擋在中間妨礙自己的人之後兇狠地露出了牙齒。只見它揮手撥開破料的側門走了進來。

  勾陣拔出了插在腰間的筆架叉,驚訝地低聲說道:

  「昌浩他們究竟在幹什麼?」

  答案馬上就明白了。

  從被破壞的側門的縫隙之中可以看見外面的樣子。

  昌浩和成親正和渾身沾血的另外三隻狒狒在對峙著。其中兩隻身形要小一點。六合雖然也手執銀槍在應戰,但是卻無法準確把握出乎意料地行動迅速的狒狒的行動,只是讓對主受了一些輕作而已。當然,陰陽師的法術也通通被避開了。

  那超越了知識範疇之外的快如閃電的動作,應該是吃了人肉之後才修煉而成的。

  「臭狒狒,竟然一家大小都已經學會吃人了嗎。還真是有夠墮落的啊……」

  要是不襲擊人類的話,就算到了人類居住之地來鬧事,也還是可以留他們一條性命,不過,現在是不用指望了。——勾陣絲毫不掩飾臉上的厭惡感地低聲說道。這時候只聽見昌浩一聲大叫——

  「小怪,快堵住跑到那邊去的那隻!」

  身高超過一丈的巨大身體正準備侵和室內。

  勾陣躊出一步擋在了前面,然後越過肩膀回頭瞄了一眼背後。

  一瞬間,視線和小姬對上了。只見小女孩的眼睛瞪得極大,直直地凝視著勾陣和妖怪。

  勾陣眨了眨眼睛,接著把視線投回狒狒身上,輕輕地雙腳一點地。

  「騰蛇,這裡交給你了!」

  對察覺到事態之後慢慢騰騰地露面的小怪說完之後,勾陣沖向狒狒,用身體把它推到了外面。

  被留下的小怪整個呆掉了。

  想不到一來變被全權委任。而且,你看昌親的妻子不是都已經嚇得昏過去了嗎。

  糟糕透了。

  小怪拼命移動著已經僵硬的四肢,好不容易綞移到了打破的側門前面。眼睛緊緊地盯著側門上的大洞,絕對不往身後望一眼。

  有別的狒狒躲開了昌浩他們的眼睛想要衝進來。

  晚霞色的眸子頓時變得兇狠起來。

  「給我消失!」

  咧開嘴巴露出尖銳牙齒的小怪全身迸發著緋色的鬥氣。被他所釋放的通力猛地彈開的狒狒砰的一聲重重摔倒在地上。剛好站在那裡的勾陣一揮筆架叉,在橫著倒下來的狒狒背上割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

  怪物的口中發出慘叫。

  這個時候,昌浩和成親已經毫不猶豫地吟唱起要收拾其他兩隻狒狒的調伏咒語了。

  而明顯已經處於下風的狒狒仍然避開了幾次攻擊,打算從側門的洞中侵入屋內。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

  小怪白色的毛因為鬥氣而豎了起來。

  一剎那——

  「……嗚……」

  長長的耳朵之中突然傳進了微弱的哭聲。

  那是嬰兒的啼哭。

  小怪不禁瞪大了眼睛,全身再次僵硬。

  已經有好幾次,嬰兒一見到自己就會哭。哭

  著哭著就會發燒。嬰兒能夠倚靠本能察知危險,然後用全身表現出危險。

  晚霞色的眸子劇烈地搖曳起來。最討厭小孩子了。因為討厭,所以絕對不會靠近他們半步。自己早已經決定這麼做了。

  只要不走近他們的話,自己的心也就不會痛了。不會聽到自己不想聽見的哭聲,也不用看見他們因為發燒而痛苦的樣子。

  騰蛇即使接近也不會哭的嬰兒,到現在為止只有一個。

  「…………」

  小怪把種種想說的話吞回喉嚨之中,搖了一下頭。

  胸中像是吞下了鉛塊般無比沉重。

  低著頭好一會兒的小怪突然感覺到一股氣息,連忙抬起頭。

  狒狒再次從側門的大洞中探出頭來想要接近獵物。

  小怪的胸中突然湧出來一股強烈的感情。那仿佛能夠殺人的目光狠狠地瞪視著狒狒。

  「要追究責任的話……!」

  用恐怖而冰冷的聲音說完這一句之後,他飛身撲向狒狒,朝著它的臉面就是一腳,然後跳到了外現的地上,在重重跌倒在走廊上的狒狒身上又踢了一腳,毫不掩飾怒氣地大吼道:

  「昌浩!快點張開結界包圍宅邸!」

  被他的氣勢嚇住了的昌浩沉默著點點頭,銳利地一拍手。

  「謹請諸神……!」

  請求諸神的加護,築起神聖的守護屏障。

  在這期間小怪用讓人全身發冷的目光狠狠瞪著四隻狒狒,說道:

  「我要一次收拾他們!你們給我快快避開!」

  昌浩張開嘴巴正準備抗議,卻被小怪的氣勢嚇得閉上了嘴巴呆住了。成親把雙腳像是生根了動彈不得的他硬是拉著退後了。

  收起了筆架叉雙手環胸的勾陣,用手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騰蛇——」

  「什麼事?!」

  「那邊是無人居住的房子,再過去的話是荒地。」

  「是嗎。這樣的話剛好合我意。」

  低聲說完之後,小怪的全身開始迸發出緋紅色的鬥氣。

  一眨眼之間,那雪白的小動物身體已經變成了高大的身軀。那毫無贅肉的結實身軀呈現出褐色,長度不及肩膀的頭髮顏色比晚霞還要濃重。頭上戴著的金冠從劉海中閃動著啞光,纏繞在手臂上的長長絹布在鬥氣中翻飛。

  現身的十二神將騰蛇向著四隻狒狒放出了火焰之蛇。

  騰蛇有一個只會被極少數人呼喚的名字。

  「紅蓮!」

  那少數人的其中之一,昌浩大聲叫著他。紅蓮掃了一眼昌浩,卻沒有任何回應,那閃亮的金色眼眸直直地盯著狒狒。

  他的全身散發出赤紅的鬥氣,幾條火蛇互相纏繞著向著怪物飛去。狒狒們四散而逃,但是火蛇卻巧妙地切斷了它們的退路,把它們趕往旁邊那座無人居住的房子。昌浩正要追出去,卻被紅蓮一手拉住了胳膊,只見他靜靜地開口道:

  「你們絕對不要出手!」

  「啊、紅蓮……」

  紅蓮說完之後就沖了出去。昌浩看著他的背影,伸出手去想要留住他,最後卻迷惘地縮了回來。

  成親在一旁呆然地看著,勾陣回過頭來向他指了指那座無人的房子。

  「快點築起結界圍住那座房子和荒地。」

  「啊,說得也是。」

  聰明的成親立刻理解了她的用意。

  要是被附近的居民看見紅蓮那不一般的鬥氣和聽見狒狒們臨死前的慘叫的話,對於他們的精神衛生來說實在算不上好事。

  就在成親施行張開結界的法術時,狒狒的咆哮和慘叫,還有紅蓮的怒吼也還在不斷地響起。

  昌浩啞然地聽著,驚訝地抬頭看著勾陣。

  「唔?」

  「我怎麼覺得……」

  頓了頓之後,昌浩看了一眼那空屋,然後接著說道:

  「我怎麼覺得……紅蓮他好像在找狒狒發泄似的……」

  勾陣用若無其事的表情點點頭。

  「啊啊,怎麼看都是在發泄而已啊。」

  嘆了一口氣之後,勾陣側著頭。

  「他本來心情有點不好,不過反正又能打退狒狒,圓滿收場,不是很好嗎?」

  「雖然是這樣沒錯啦……」

  但是總覺得難以釋然。

  紅蓮究竟在對誰生氣?

  當昌浩這麼問道的時候,勾陣微微露出了苦笑。

  「生氣……說得也是,看起來的確像是在生氣呢。」

  勾陣那黑曜石般的眸子饒有興味地笑了起來。十二神將中的玄武也有著同樣顏色的一雙眼睛,不過勾陣的顏色比玄武還要深。

  在成親施下的結界之中,可以看見紅蓮的鬥氣正縱橫無盡地橫衝直撞著。自己因為擁有陰陽眼才能,所以能夠看出這一點,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應該完全不會發現吧。

  昌親把已經完全破壞掉了的側門用力拆了下來,然後探頭出來。

  「…………」

  他的視線游移了一下,卻完全摸不清現在的狀況。狒狒們究竟怎麼了?還有騰蛇那猛烈的鬥氣和通力又到底是怎麼回事?

  「昌浩,狒狒……」

  「啊,在那邊,現在紅蓮正在……」

  該說他是打算把四隻一網打盡為民除害呢,還是為了發泄怒氣所以一隻也不放過呢……

  昌親有點擔憂地皺起了眉頭。

  「看上去好像滿激烈的啊……」

  「哥哥也這麼覺得?」

  「放著一陣子不管的話很快就會鎮靜下來了,不用介意。」

  勾陣靜靜地甩出了這句不知應該理解為豁達還是冷漠的話。

  成親把它理解為前者來安慰自己,然後從側門的大洞中往室內探頭。

  「嫂子和小姬沒事吧?」

  昌浩呆住了。

  「千鶴暈倒過去了。……哥哥,麻煩你幫我照看一下小姬一會兒。」

  昌親把女兒交給成親,然後抱起妻子向著家人那邊快步走過去。

  成親抱著小姬好一會兒,轉頭向著昌浩。

  「弟弟,你先抱著她。」

  「哥哥呢?」

  「看現在這種情況的話,昌親一個人未必處理得了,我先去幫幫忙。」

  昌親的岳父岳母還有傭人們因為這一場騷動而憔悴不堪,。昌親平時雖然一副沉穩的樣子,似乎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保持鎮靜,可是一旦牽涉到家人,他就很容易手忙腳亂,失去冷靜。這當然是因為他很關愛家人的緣故。

  成親離開昌浩他們之後,小心翼翼地踩著木片邁步前進。

  另一方面,昌浩正用生硬的姿勢抱著侄女小姬。

  「不知道她冷不冷?啊,勾陣,能不能麻煩你把那件褂衣拿過來?」

  「啊。」

  以狒狒的慘叫和紅蓮的怒吼為背景,這裡的空氣卻異常悠哉游哉。

  昌浩把勾陣拿過來的褂衣用笨拙的動作包住嬰兒那小小的身體,然後試著換了好幾次手勢,好讓懷中的侄女能夠被抱得舒服點。可是由於實在不習慣,怎麼抱怎麼麼彆扭。

  他一邊拼命地哄著懷中掙扎著的小姬,一邊露出了狼狽的表情。

  「乖,乖,你看,沒事了呀,啊啊,怎麼好像要哭了啊……」

  昌浩慌慌張張的樣子,看上去他恐怕比小姬還要快哭出來。勾陣看著他這個樣子,伸出了援手。

  「把她的頭放在手臂上,對,就這樣用一隻右手抱著就行。」

  「啊,原來如此。用這邊的手支撐著不讓她掉下來嗎。」

  看來抱孩子還是很需要技術的。小孩子全身軟綿綿的,感覺上一不小心就會掉來似的。

  「好難啊……」

  嬰兒對於昌浩來說,來是末知的生物。而且他身邊沒有孩子出現,所以就更是一竅不通了。

  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昌浩不禁想到——

  小怪死也不肯到小姬身邊去的理由。

  低頭看著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小姬。即使問她「為什麼要哭」,她不會說話,所以也回答不出來。而不知道理由的話,就更會覺得不知道應該怎麼應付了。所以紅蓮才會這麼牴觸的吧。

  昌浩把自己的這些想法說出來之後,勾陣露出了複雜的笑容。

  「……應該也有這個原因吧。」

  那麼,也就是說不止這一點咯?

  昌浩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開始陷入了深思。

  這個時候小姬似乎終於開始鎮靜下來,小臉看上去有點昏昏欲睡。沉重的眼瞼慢慢閉上,不久就發出了有規律的鼾息。

  昌浩看著她的睡臉好一會

  兒,然後發覺了一件事——

  「……好重……」

  姿勢明明沒有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手上的孩子好像一下子變重了。

  「為什麼呢……」

  「這麼說來騰蛇以前也說過,小孩子一睡著就會變重啊……」

  「咦……」

  昌浩深有同感地點著頭,然後眨了一下眼睛。

  「紅蓮知道得還真清楚呢。」

  「算是吧。」

  「為什麼?」

  勾陣低頭看著昌浩微微地笑了。伸手輕輕敲了一下昌浩的頭之後,把視線投回了結界。

  「快要結束了吧。我去看看情況。」

  昌浩注視著輕聲躍起的跳了出去的勾陣的背影,驚訝地側著頭。

  「……?」

  默然地把視線移向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們的六合,他卻用一如往常的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騰蛇的事情去問騰蛇自己吧。」

  昌浩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記得自己以前也有問過類似的問題,不過六合說出口的,總是這一句。

  他之所以這麼回答,昌浩覺得並不是不想負責任的關係,而是他認為不管別人怎麼說,都沒有本人親口說出來的來得真實。

  昌浩低頭看著臂彎中熟睡的小姬,微微一笑。

  熟睡中的小孩子真的是純潔無暇,光是這樣子看著就能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換了個姿勢抱著她,昌浩不禁想——

  紅蓮也不要逞強,要是能這樣子抱抱小姬的話就好了。

  紅蓮看著已經燒成了灰燼的狒狒,拍了拍手把手上的髒物拍打掉。

  勾陣看著他仍然怒氣沖沖的背影,嘆了一口氣,開口喚道:

  「你下手還真是一點不留情啊……」

  紅蓮越過肩膀回頭看著勾陣,一副好像還不甘心的表情,眯起了一隻眼睛。

  「我已經收拾它們了,這個應該沒有意見吧。」

  「意見是沒有,不過你還是向昌浩解釋一下吧,他很擔心你。」

  被她這麼一說,紅蓮頓時沉默了,然後視線開始在空中游移,眨眼之間變回了小怪的身姿。

  勾陣在他身邊彎下腰來。

  「那麼,現在心情好點了吧?」

  「什麼意思?」

  「有好轉就好。」

  小怪斜斜地抬頭看著露出了淡淡微笑的勾陣,嘴角往下彎著。

  「我討厭小孩子。」

  「好像是這樣啊。」

  「動不動就哭。全身軟綿綿的,都不知道抓住哪裡才好。又脆弱,又不會說話,都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

  「那才是孩子嘛,這個你不是也很清楚嗎?」

  「……嗯,我知道,所以……我才討厭孩子。」

  聽見他這句話的勾陣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

  「我覺得這種感情不是叫做討厭哦。」

  「什麼意思?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樣的騰蛇也有過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時候,而且還不是一般的長。

  所以你沒有什麼資格說別人吧。勾陣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站了起來。

  「回去吧,昌浩在等呢。」

  小怪搖了搖尾巴,默默的點了點頭。

  昌浩把小姬交給了來迎接她的昌親,坐在走廊上等著小怪和勾陣過來。

  六合也許覺得只讓他一個人等的話不是太好,於是現了身在他身邊端坐下來。

  昌浩雙手托著臉,說出了自己正在想的東西。

  「對了,紅蓮為什麼把勾陣叫做勾呢?六合,你知道原因嗎?」

  六合沒有作聲,那應該是不知道吧。

  「小怪為什麼那麼不願意到小姬的身邊去呢?」

  這次六合很簡短地回答道:

  「他說討厭小孩子。」

  昌浩有點不解。總覺得事實並非如此。

  小怪的那種表現,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

  「該說是不擅長應付呢,還是不懂得該怎麼對待所以有點害怕……不,不對。這個……啊,對了!」

  突然覺得恍然大悟了,覺得連眼前都一片亮堂起來。

  「他不是討厭,而是害怕被討厭啦,一定是的!」

  六合不禁目瞪口呆。

  昌浩似乎對自己想出來的答案十分滿意,不斷地點頭道:

  「是嗎是嗎,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就沒有辦法了。」

  我很不願意想像自己被小姬討厭的樣子嘛。紅蓮看上去那個樣子,也許一開始看見的時候還真會怕呢。

  昌浩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是對的。這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了翅膀拍打的聲音,他連忙反射性地抬頭看著天空。

  只見夜暗之中,一隻雪白的鳥兒正在徑直飛來。

  「啊!」

  就在他驚叫的瞬間,鳥兒變成了一張紙片。

  昌浩連忙伸手抓住了那張飄然落下的紙,飛快地瀏覽上面寫著的字。順便補充一句,昌浩由於已經在自己身上施行了夜視之術,所以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看得跟白天一樣清楚。

  晴明那剛勁有力的字跡映入眼帘。

  只見寫得是——

  「只是退治幾隻狒狒,難道就不能幹脆利落一點?你看給昌親的媳婦還有岳父岳母添了那麼多驚嚇,看來還真是未成氣候啊。再這樣子總是拖拖拉拉,要爺爺看著擔驚受怕的話,你叫爺爺怎麼能放心把退治妖怪的重任交給你呢?啊啊,是爺爺鍛鍊你的方法有所欠缺嗎?啊啊啊啊啊啊,看來還要好好修行才行呢。BY晴明。」

  昌浩低著頭,肩膀在不斷顫抖。

  「……什麼『啊啊啊啊啊啊,看來還要好好修行才行呢』啊……」

  自己被他看扁了。不管怎麼想怎麼看,自己都被他看扁了,扁得不能再扁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六合實在是找不到可以對他說的話,所以只好保持沉默。昌浩在他面前把手中的紙片揉成一團,然後站起身來,狠狠地甩出老遠。

  「臭爺爺——————————!!」

  聽到那響徹雲霄的怒吼,小怪和勾陣不禁面面相覷,然後一副瞭然的樣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彰子現在正在使用的房間是以前昌浩的兄長成親居住的。

  「成親大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到參議大人家裡去住的呢?」

  被彰了這麼一問,昌浩開始努力搜索記憶。

  「唔……是在我四歲的時候,所以應該是在十年前吧。」

  坐在旁邊的小怪舉起前足點點頭。

  「沒錯沒錯,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吧。是嗎,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啊。」

  那個時候的他,還沒有採取這個小動物姿態,而是以本來面目隱身的。由於光是

  隱身的話凜冽的神氣還是會散發出來,所以他一般都儘量不去接近孩子身邊。

  四歲的昌浩由於已經被晴明封住了陰陽眼的能力,所以即使紅蓮就在他身邊,他也不會發現。但是即使昌浩本身看不見,成親和昌親還是會看見的。跟小時候相比已經有了多少免疫力的他們,面對紅蓮的時候會故意虛張聲勢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種行為與其說令人佩服,還不如說很難讓人不苦笑。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呢?」

  昌浩不解地問道。彰子向著他點了點頭。

  「在柱子上有一道橫著的劃痕,高度大概是這麼多……」

  彰子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劃出高度。

  「比現在的昌浩大概要矮上一點吧。所以我就想那個究竟是什麼呢……」

  看上去像是用小刀刻上去的,有好幾條一寸左右長度的劃痕在上面。

  前幾天因為打掃移開了放在那裡的家具,第一次發現到這些痕跡。

  「那一定是成親大人在這裡的時候刻上去的吧。看上去已經很舊了,所以我想應

  該是很早以前刻的。」

  於是就突然對昌浩的兩位兄長到底是什麼時候結的婚這件事產生興趣了。

  昌浩雙手環胸側著頭想了想。

  「是什麼呢……我很少進哥哥他們的房間,所以也沒有發現到。小怪呢,知不知

  道這件事?」

  「不知道。」

  成親和昌親都只要騰蛇一接近身邊就會害怕的全身僵硬。紅蓮本身也不喜歡嚇唬

  人,所以平時都會注意儘量不在人界現身。既然那些痕跡是那個時候留下的話,

  那麼現在問他他也回答不上來,

  因為確實是不知道。

  昌浩和彰子正在思考的時候,感覺到身邊出現了另一股神氣。

  兩人的視線循聲望去。現在他們所在的地方是昌浩的房間。雨過天晴後久違的陽光鋪灑進來,讓人感覺十分舒適,側門被打開,清爽的風從外面吹了進來。等梅雨時節一過的話,應該就是時候把漆籠中放著的書卷拿出來曬太陽和防蟲了吧。

  聽見隱了身的神將的聲音之後,小怪豎起了一邊耳朵。

  「哦——是這樣嗎。」

  聽見那恭敬的的說法方式,彰子不禁眨了眨眼睛。來人是十二神將,也就是安倍晴明手下的式神。其中半數以上彰子都已經見過了,但是這把聲音卻還沒有聽過。

  彰子把視線投向昌浩,只見他也眨了眨眼睛。看來他對這把聲音也不是很熟悉。

  小怪看到他們的樣子,不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用後足直立起來。

  「怎麼回事,彰子也就算了,昌浩你應該認識他不是嗎?」

  昌浩稍微想了一下,然後啊地叫出聲來。

  「啊啊,是太裳嗎?」

  從對方身上傳來了隱約的苦笑氣息。

  十二神將太裳極少在昌浩他們面前現身,就連在晴明身邊的時間也好像不多。所以一來沒有怎麼說過話,而且他究竟長的什麼樣子這一點,在十二神將中算是印象比較弱的,好像是不輕易露面的人物。

  小怪也許從昌浩的臉上讀到了他的想法,抬頭看著屋頂陷入了思索。

  太裳雖然平時一般都會留在異界,當晴明呼喚他的時候就會立刻前來人間界這裡,比起自己還要爽快,並沒有不輕易露面這回事。

  想到這裡,小怪望向打開著的側門對面。在自己躲在異界的那段時間,比起自己,太裳、天后、天一他們要熟悉得多。

  「既然難得的機會,就讓他告訴你們一點以前的故事嘛。他可比我熟悉多了。」

  小怪產完轉動脖子蹲了下來,然後縮成了一團。小怪所知道的只有昌浩生下來以後的安倍家中的事情而已。

  當成親把工個拿回家準備做的時候,孩子們啪嗒啪嗒地跑了過來。

  「父親,工作要做到什麼時候呢?」

  剛剛滿六歲的孩子國成探頭過來看他的手邊。成親輕輕地把他的頭推了回去,然後聳了聳肩膀苦笑道:

  「真是的,就是因為從剛才起你和忠基就老是這樣搗亂,這叫我怎麼做呢?」

  成親把視線移向屏風的陰影之中,只見躲在那裡探頭出來的二兒子連忙慌慌張張地把頭縮了回去。

  聽見父親這麼一說,國成有點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

  「因為,我們從剛才起就一直在等了啊……」

  「母親也在等您呢……」

  忠基露了半張臉出來,接著哥哥的話說道。

  成親抬起頭看著屋頂,嘆了一口氣,開始把筆放回墨盒裡。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就不做了。」

  國成和忠基的臉一下子明朗起來。

  「那麼,我們在東邊廂房等您哦!」

  「我去通知母親!」

  兩人手牽手又再啪嗒啪嗒地跑遠了。成親目送他們的背影離開,不禁又嘆了一口氣。

  「在陰陽寮加班晚回來的話會生氣,不加班直接把工作拿回來做又說沒空理會他們,又生氣,真是難伺候的傢伙啊……」

  聽上去像是在抱怨,不過目光透出來的卻滿是溫柔。

  沒辦法了,明天上班的時候加把勁做完今天剩下的份吧。

  如果平時集中精神勤奮一點的話,應該是能夠按時做完的,不過一旦使盡全力的話很容易覺得疲累,所以凡事留一點餘力是他的信條。

  成親知道自己的能力比一般人高,不過,過分顯露這一點的話,有些時候就會陷入微妙的狀況,惹上麻煩。所以,不管做什麼都恰到好處,保持中上的話是最好不過的了。而這件事並不是想像中那麼簡單,所以他也就經常因為這件事而煩惱了。

  降臨在自己身邊的神氣其實從剛才就已經感覺到了,所以成親並沒有感到吃驚,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算是吧。不過,我當初真不應該當公卿的女婿的啊。」

  看到成親那一臉認真的樣子,十二神將的太裳還著苦笑回答道:

  「算是吧。」

  成親想也不想地回答道,然後很不顧儀態地伸長雙腿。

  由於現在已經不是工作場所,所以換上了便服的他只是把衣服胡亂地穿上而已,稍稍整理了一下之後,放鬆身體扭動著脖子。

  要是穿得太不像樣的話,等下又會給妻子罵了。不過即使生氣,她的話中也並沒有討厭的意思,所以成親也就聽聽就算了。

  「沒怎麼變啊。」

  成親笑道:

  「她基本上都沒怎麼變的啦,有時還真覺得有點沉悶呢。……對了,前幾天遇到了少納言那邊的靖遠,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哪。」

  太裳的氣息中似乎別有深意。成親露出了一絲壞笑。

  「也許應該問一下他,如果知道她是這種女人的話,還想不想娶她了。」

  太裳無聲地笑了起來。成親一邊用手指敲著文案上的書頁,一邊沉穩地埋下了眼睛。

  「不過他也許還會堅持說會娶吧。畢竟,那是竹中的輝夜姬嘛。」(註:輝夜姬出自《竹取物語》,一對老夫婦在竹子中發現一個女嬰,於是帶回家撫養。女嬰長大後變得婷婷玉立,被五個貴族公子追求,相逼之下道出身世,原來是月亮上的公主,名為輝夜姬。後返回月亮之上。)

  這下可頭疼了。

  「到底怎麼了呢……」

  歷部署的歷部生安倍成親嘀咕著陷入了沉思。

  今天他被陰陽助邀請,答應到參議藤原為則的府邸參加賞月酒宴了。

  由於萬里碧空沒有一片雲彩,所以今天晚上的月也一定很美麗吧。參議大人為人一向穩重率直,所以很受年輕人敬重。既然身兼政職的話,當然不可能說沒有一絲污點,一般來說朝廷中人都是清濁併吞,所以在這點上做文章的話未免太過幼稚了。

  自從十二歲舉行完服儀式之後就開始在這個接近政治中樞的陰陽寮之中開始工作了,轉眼間已經過了好幾年,所以對這些事情也就見怪不怪了。

  既然是富裕的參變色鏡這家的話,應該能夠吃到一些平時無緣的美味佳肴吧。這個可真是令人期待。

  不過,從剛才起他就一直在煩惱。

  「唔……算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該能夠在今天晚上收拾妥當吧。」

  成親今天被祖父叫去了。他的祖父是被稱為當今絕代的大陰陽師。只要一說起安倍晴明這個名字的話,應該沒有人會不知道的吧。

  成親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已經開始想不管怎麼樣,自己將來還是要繼承祖父和父親的職業,當一個傑出的陰陽師的。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很努力地進行修行。而看到他這個樣子的弟弟昌親雖然年幼,但也下定決心甘情要幫哥哥的忙,所以也跟著修行起來了。

  但是在跟自己年齡差上一大截的三弟出生之後,情況就發生突變了。

  「哥哥——」

  啪嗒啪嗒地跑過來的昌浩笑得一臉燦爛地伸出了手。

  「唔?」

  仔細一看,他的手上放著一隻用白紙做的,形狀有點歪扭的蝴蝶。

  成親不禁笑了起來。

  「你做的嗎?」

  「嗯!」

  昌浩用力點點頭,然後一副「你再看看嘛」的神情把蝴蝶遞給了成親。成親拿到手上仔細打量了一下,然後伸手撫摸著三弟的頭。

  自從十二歲舉行完服儀式之後就開始在這個接近政治中樞的陰陽寮之中開始工作了,轉眼間已經過了好幾年,所以對這些事情也就見怪不怪了。

  既然是富裕的參變色鏡這家的話,應該能夠吃到一些平時無緣的美味佳肴吧。這個可真是令人期待。

  不過,從剛才起他就一直在煩惱。

  「唔……算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該能夠在今天晚上收拾妥當吧。」

  成親今天被祖父叫去了。他的祖父是被稱為當今絕代的大陰陽師。只要一說起安倍晴明這個名字的話,應該沒有人會不知道的吧。

  成親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已經開始想不管怎麼樣,自己將來還是要繼承祖父和父親的職業,當一個傑出的陰陽師的。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很努力地進行修行。而看到他這個樣子的弟弟昌親雖然年幼,但也下定決心甘情要幫哥哥的忙,所以也跟著修行起來了。

  但是

  在跟自己年齡差上一大截的三弟出生之後,情況就發生突變了。

  「哥哥——」

  啪嗒啪嗒地跑過來的昌浩笑得一臉燦爛地伸出了手。

  「唔?」

  仔細一看,他的手上放著一隻用白紙做的,形狀有點歪扭的蝴蝶。

  成親不禁笑了起來。

  「你做的嗎?」

  「嗯!」

  昌浩用力點點頭,然後一副「你再看看嘛」的神情把蝴蝶遞給了成親。成親拿到手上仔細打量了一下,然後伸手撫摸著三弟的頭。

  「嗯嗯,做得不錯。用了小刀是不是?那個很危險的,用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哦?」

  「我和昌親哥哥一起做的,所以沒關係哦。」

  「是嗎,那就好。」

  在成親撫摸著滿面得意的昌浩的小頭時,昌親走了過來。

  「昌浩,給哥哥看了嗎?」

  「嗯!」

  昌浩回過頭去用力點了點頭,然後用終於做完了一件事般放鬆的表情中蹦蹦跳跳地到外面去了。只聽見一聲叫著「爺爺——」的聲音慢慢遠去。

  「……我四歲的時候還不知道製作式的方法呢。」

  「我也是啊。好像是爺爺教他的。」

  成親苦笑之中帶上了一絲落寞。

  爺爺應該是打算趁著現在把這些知識全部教會給他吧。畢竟,那是祖父安倍晴明的後繼者。

  「看來我們是贏不了了。」

  把歪歪扭扭的蝴蝶放在手上的昌親看著搔著頭的哥哥,說道:

  「哥哥今天要去參議的為則大人家中作客是嗎?」

  「嗯,和陰陽助一起去。還有就是祖父那邊也讓我去一趟。」

  昌親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可是成親只是聳了聳肩膀,並沒有再說下去。

  快到時間了,成親說著站了起來。按照計劃,要先去陰陽助家裡,然後再一起前往參議的宅邸。

  「最近好像很少看到騰蛇了啊。」

  以前總是看見他在昌浩身邊的。

  其他的十二神將總是會偶爾在晴明的房間中看見他們,可是只有騰蛇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說句老實話,他們十分害怕騰蛇,所以其實沒有他在身邊的話會好過一點,但是,他們知道騰蛇看昌浩的目光十分溫柔。昌浩當然不可能為他做過什麼,所以應該是騰蛇自己有什麼想法的緣故吧。但是在他消失了蹤影之後的一段時間,昌浩好像經常在尋找誰似的。不過最近就開始沒見他這樣子了。

  「說到參議大人的話,就是那個纖竹輝夜姬的父親大人是吧?」

  「沒錯。」

  為則的獨生女據說是光芒四射的美人。所以才會用傳說中公主的名字來稱呼她。雖然三年前才剛舉行過著裳儀式,據說那之後求愛的禮物以及求婚信就一直絡繹不絕。畢竟又是參議的獨生女,不管財產還是家世都沒有什麼挑剔的。再加上那廣為傳頌的美貌的話,當然所有男人都會飛撲過來了。

  不過這也只是上流貴族之間的事情,象成親他們這種即使勉強說是貴族也只是最下層身份的人來說,這些事情可以說是完全無緣。雖然今天成親和陰陽助會出席賞月酒宴,但是那是有別的理由。否則的話象他這種下層職員是不可能被邀請到朝廷貴族的酒宴上的。

  「為則大人是個不太有野心的比較淡泊的人,所以也許不希望把自己的家產交到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手上吧。否則評價如此高的小姐不可能到現在還沒有決定夫婿的。」

  說得也是呢。昌親點了點頭,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說不定偏偏是象哥哥你這種人會被選上也說不定哦~」

  「怎麼可能。」

  成親穿好了體面的不至於失禮於人的直衣之後,留下了一絲苦笑出門了。

  到了不久之後,昌親就會感嘆原來所謂的「言靈之力」是真有其事了。

  真砂撩起御簾進了廂房,在靠在幾帳的陰影里的扶几上的小姐旁邊跪了下來,壓低聲音道:

  「小姐,看來各位公子都已經到了呢。」

  只見小姐聽完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報告了這個最壞消息的宮女小心翼翼地游移著視線,打量著主人的樣子。她的主人被稱為纖竹姬。的確,即使從真砂眼中看來,也覺得自家小姐比起別人家的來,無論氣質還是容貌都要優秀得多。但是,她之所以有這個外號,並不只是因為那光芒四射的美貌那麼簡單。

  「……是嗎,看來我還是堅持不下去了……」

  她用扇子遮著嘴角,一副打從心底里感到疲累的樣子埋下了目光。最近感覺身體越來越倦怠了。之前也曾經請藥師來看過,診繼的結果是因為心中有結難解,所以積鬱成疾。至於原因,她自己也十分清楚。

  「再這樣下去的話,雖然我很不情願,可是說不定真的已經無力應付了,然後就只有任由他們說去了呢……」

  看著說出如此軟弱的話的小姐,真砂連忙拉住了她的手,吊起了眉毛——

  「小姐您怎麼能這樣說呢!您不是也曾經說過絕對不願意當那些沒有絲毫心意相通的達官顯貴的夫人嗎!我也非常同意小姐您的想法的呀!」

  所以至今為止不管被人怎麼樣糾纏,就算被扯著袖子不放手。她也總是一味逃避,委婉地拒絕那些顯赫貴族們的求婚媒人,甚至有時候還要動手趕人。

  纖竹姬收起扇子,用手捂住了嘴角。

  「老爺他也是因為了解小姐您的心情,所以至今為止不管條件多麼好的求婚,也會讓小姐您自己決定。事到如今怎麼能……」

  「這個我也明白。……可是,那些公子們……不,應該說,那些傢伙的話……!」

  實在太過糾纏不休了。不,如果說得過分點的話,實在是太過煩人了。

  一旦知道她身邊最為信任的宮女真砂無法收買之後,就通過別的宮女來接觸,甚至還拜託她們把自己帶到她居住的廂房中來,或者送些似乎是傳說之中才會出現的罕見禮物過來,總之手段可以說是天天新鮮。

  因為父親為則身居參議之位,所以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敢用身份來逼婚,這點還算是值得安慰的。

  現在她被稱為「纖竹輝夜姬」,其實是有另外一個理由的。

  不管怎麼拒絕還是不斷糾纏著前來求婚的人,現在有五個。竹取物語中向輝夜姬求婚的貴族公子也是五個人,所以她才會落得這個名字。

  身子靠在扶几上,纖竹姬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也有人說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年紀的話,接受求婚會好一點……」

  她的父親為則到現在還是只對她母親一個情深義重,她從小就看著父母的恩愛過來,所以一直起和象父親這樣的人結婚。但是現實之中,這種男性可以說是少之又少。

  現在求婚者之中有一個受領的安藝守中原高名已經年過三十,已有妻室,卻還是送了信函前來求婚。

  她緊握著扇子搖了搖頭。

  「明明已經有了妻室,竟然還光明正大地關求婚信過來……只要一想到他的夫人還有孩子,我就……」

  「小姐……」

  真砂看著不禁心痛。纖竹姬抬起了臉。

  「我就生氣得不得了了!那種人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答應他的!」

  至於其他求婚者,雖然長相如何不是很清楚,不過名字倒是記住了。

  無官大夫靖遠,朝霧宮家的景朝,右中弁的兒子巨勢維人,還有衛門左師重。

  靖遠是連一直深居簡出的自己也聽到不少荒唐傳言的人,而朝霧宮家雖然是先帝的堂兄的孫子,可是其實家族已經幾近沒落,是個只剩下血統值得驕傲的宮家。說到巨勢的話,在陰陽寮中經常會聽到這個名字,不過也許維人沒有這方面的才能吧,只是在圖書寮中任官而已。各人的官位都不高,而且所有人都無一例外有著不少風流韻事的傳言。

  雖然把這些理由說給別人聽的話,可能會得到「這麼點小事就忍一忍吧」的勸告,可是「這麼點小事」對於纖竹姬來說卻是大問題。

  最近她已經有點悲觀了,甚至還下決心說如果真的遇不到意中之人的話就寧願這樣子一輩子獨身算了。話雖這麼說,她心裡也明白這種事情由不得自己決定。

  真砂困惑地把雙手貼到臉頰上。

  「這真是令人困擾啊。說不定有人會趁著今夜的酒宴,偷偷溜到這邊來呢。」

  「真砂,請你不要說出這麼可怕的話來嚇唬我了!」

  看到小姐真的嚇得大驚失色,整個身體都僵硬起來,真砂繼續說道:

  「不,至少我們應該有所警惕,否則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

  ……!」

  真砂搖搖頭。

  「可能性是不能否定的,而且——」

  中途打斷小姐的話之後,真砂似乎一時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兩人在沉重的沉默中靜坐著,終於真砂似乎忍不住了,開口說道:

  「不管怎樣,只要現在求婚的這些公子們還沒有放棄的話,我們的心就一天都沒法子安寧啊……」

  「說得也是。你說的沒錯。啊啊,到底應該怎麼辦啊……」

  那美麗的臉上露出了憤怒的神色,可是她馬上皺起眉頭伸手捂著臉,看來小姐的身體的確不太舒服。

  突然,真砂眨了眨眼睛。雖然明知道這裡應該沒有別人,可是還是以防萬一地再次確認了一下,環視四周之後,壓低聲音湊近小姐。

  「小姐,我想到了一個方法……」

  聽完自己信任的這個宮女的提議之後,小姐不禁瞪大了眼睛。

  參議的宅邸十分寬廣。不過,如果單純說住宅地的面積的話,說不定安倍府還要寬廣一點。成親一邊用目算計算著面積,一邊在心中自顧自想到——

  為什麼我們家會這麼大呢……

  不過建築物方面來說的話,安倍家的比較老舊,而且也並不大。只是庭院大了一點而已。

  安倍家中沒有傭人,只有家人而已,所以並不需要很大的屋子,但是總覺得院子大得有點離譜了。小時候曾經問過父親為什麼院子會這麼大,

  可是父親卻說這是代代居住的地方,並沒有什麼特別理由。

  「宅邸的構造真是雄偉啊……」

  由於這次是賞月酒宴,所以眾人都在等待月亮出來。來得早了一點的成親現在正無所事事。

  成親還只是八位的歷生,所以和參議為則並不認識,不過據說他身上真的有吸引年輕人的地方,所以很容易就認出來了。

  氣質穩重的為則正向著這邊走過來。

  「你是……」

  「在下是安倍成親,今天是陪陰陽助前來拜候的。」

  「安倍……」

  說到這裡,為則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麼,是吉昌大人的公子嗎。」

  吉昌的兒子,也就是晴明的孫子了。一般有著一定程度的貴族們都受了晴明不少照顧,看來為則也不例外。

  「之前晴明大人曾經幫過我好幾次。現在他還好嗎?」

  為則彎下腰來,似乎要說的話還很長。成親十分恭敬地回答道:

  「是的,雖然年事已高,可是看起來比在下還要有精神呢。」

  「是嗎。那麼幫我向他問好吧。……或者,我直接去找他商量一下好了。」

  說到這裡,為則的臉色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參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視線掃視了一下周圍。

  喝了酒的人們開始吵鬧起來,沒有人在意為則在說什麼。成親由於一開始就挑了酒席的最末端的座位,所以也不用擔心會被人聽到說話。

  為則露出了有點疲累的樣子眯起了眼睛。

  「你應該也聽說過我們家的女兒在外面被人叫做什麼的吧?」

  成親輕輕點點頭,然後移開了視線。

  向纖竹姬求婚的人們都集中到這場酒宴上來了。成親確認過五個人的臉之後把視線移回參議身上,壓低聲音說道:

  「如果是論地位和相貌的話,應該都是些比較適合的公子才是……啊,對不起,象我這種身份的人實在不該說如此無禮的話……」

  為則看著道歉的成親苦笑了。

  「用這種恭敬的口吻說出率直的話這一點,跟晴明大人還是很像的呢。你說的沒錯,這些人光看外表的話都是很難挑刺的人,但是……」

  如果問那內在是否一樣的話,恐怕沒有人膽敢保證。

  就算是為則自己,也已經聽說過好幾個關於他們的不好的傳言。如果稍加注意調查一下的話恐怕還有更多。

  如果把女兒的幸福放到第一位的話,當然選擇人品可靠的公子是最好的。

  成親一邊聽著一邊想——

  這個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啊。畢竟現在是這個時世,在外面拈花惹草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即使結了婚,再娶第二第三個妻子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或者不娶回來而在外面養幾個情人,偶爾出去一下的在貴族之中也不在少數。

  這些只是上流階級中流行的風潮,只有生活安逸、無憂無慮的人才會有閒情去沾染這麼多風流韻事。這點成親也是知道的。

  啊啊,一想到這裡就禁不住冒火了。

  聽見這把直接傳進耳中的聲音,成親不禁眨了眨眼睛。

  發覺到自己無意識之間已經把不滿表現在臉上的他連忙繃緊了臉,然後往空無一物的身後掃了一眼。

  是十二神將。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裡呢?

  「……怎麼樣呢?晴明大人話擅長占卜命運。究竟是不再奢求,在現在向女兒提親的公子之中選擇一位比較好呢,還是另托他人比較妥當?這個不知道能不能請晴明大人幫忙占卜一下……」

  「這個嘛……」

  成親頓了頓,把意識投向背後,只見背後的神將似乎有點困惑的樣子。

  這個也實在難怪,本來只是來參加晚宴的,沒想到卻突然被人問到了這種事,實在是出乎意料之外。

  正當成親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時候,和遠遠坐在另一桌酒席的陰陽助的目光碰上了。那微顯老態的陰陽助分明露出了一副「交給你了哦」的神色。

  成親頓時翻起了白眼。原來如此,難怪他會要求自己陪著來了,原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其實不用拐這麼大的圈子,直接去找祖父不就好了?

  不過也許實在無法這樣做吧。纖竹輝夜姬現在已經十分引人注目了,一直拒絕求婚也實在是不太尋常。之所以會有那個外號,一方面是因為她那罕見的美貌,而另一方面,則多少有點揶揄的成分在裡面。如果再在這時候加上「找陰陽師安倍晴明商量」這個事實的話,真不知道要被說成什麼樣子了。參議最重視的就是這個獨生女兒。即使只是傳言,只要是會讓女兒傷心的事態,他都一定希望能夠避免吧。

  而且,既然是拜這件事所賜自己才能參加這個酒宴的話,那就算是扯平吧。想到這裡,成親點了點頭。

  「在下明白了。回家之後會和祖父商量一下。」

  參議一直陰沉著的臉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

  「哦哦,是嗎,那就有勞你了。」

  向著眼前這位官位遠遠在他之下的青年低頭行禮之後,就被家司叫走了。

  在和參議說話原期間一直挺直腰杆的成親一邊揉著僵硬的肩膀一邊低聲嘀咕道:

  「真是出乎意料的話題啊。」

  「如果連這樣的事情都不肯理會的話,那就是惡魔了吧。」

  雖然他的祖父據說是狐狸的後裔,但應該還算不上是小怪。應該不用擔心他會推遲吧。

  成親嘆了一口氣,突然發覺視野的上方出現了一個人影。他的視線不由得跟著那人遊走,只見那人刻意不讓別人發現地離開酒席,徑直往裡面走去,很快背影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成親無言地站起身來。

  纖竹姬所居住的廂房離主屋比較遠,所以喧鬧的聲響並沒有對這裡構成多大的影響。

  雖然說是賞月酒宴,但是也有點燃篝火,火光一直映照到廂房這邊來了。

  廂房的側門已經全部卸下,只垂著御簾,裡面設有幾帳,纖竹姬正在帳中坐著,陷入了沉思。

  那喧鬧之中有向自己求婚的五個人。現在的她只祈求酒宴能夠快點結束,然後這些人能夠儘快回去。

  昏暗的油燈只能照亮手邊,稍微離得遠一點的話便只能倚靠月光了。今夜是滿月,所以眼睛一旦習慣的話還是能夠看清楚庭院中的景色。

  在她嘆了好幾次氣之後,忽然隱約傳來了腳步聲。

  纖竹姬馬上屏住了呼吸,環視周圍。

  在通往主屋的迴廊上,似乎有人在刻意隱藏腳步聲向著這邊走來。穿過走廊已經接近御簾盡頭的人影停下了腳步,確認裡面的情況。

  纖竹姬倒吸了一口涼氣。剛剛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真砂因為要去幫自己取水來而剛好離開了。

  啊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自己偏偏要在這種時候讓真砂離開身邊呢?

  以前曾經有宮女和那些求婚者勾結,所以她除了真砂以外一概不讓其他宮女進來。當初的選擇也許是失策了。

  纖竹姬拼命屏住了呼吸。不久,風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

  纖竹姬。纖竹姬——」

  在聽見這一聲低聲呼喚的瞬間,本來就倦怠的身體變得更為沉重了。

  那是自己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纖竹姬縮起了身體。雖然心裡想著現在必須逃走,可是身體卻不能動彈,好像被咒術束縛住了似的。

  得快點逃到壁櫥那裡去,然後把門關起來才行。頭腦里這樣想著,不斷命令自己行動,可是僵硬的四肢好像已經忘記了自己的作用似的。

  自己雖然沒有回應,可是對方看起來似乎並不介意。

  「在那邊的是纖竹姬吧。在下為小姐您飽受相思之苦,把滿腔情義都寄托在信函之內,可是小姐您卻沒有給在下回應過片言隻語。」

  那是因為我對你根本沒有那個意思!——心裡雖然想這麼說,可是聲音卻因為太過害怕,完全發不出來。

  她至今為止從沒有踏出閨門一步,更沒有單獨和男性見面的經驗。以前雖然曾經在父親或者真砂在聲的情況下隔著御簾看過求婚者的臉,可是完全沒有交談就結束了會面了。即使她被稱為纖竹輝夜姬,可是實際上見過她容貌的人卻並不多。

  「小姐,請您當我的妻子吧。總有一天您會覺得這個選擇沒有錯的。」

  有人伸手撩起了御簾。

  纖竹姬全身僵硬地吞了一口唾沫。

  「…………」

  御簾的話應該無法阻擋來人吧。這就是世人常說的讓生米煮成熟飯的霸王硬上弓。

  很快,御簾被粗暴地撥開,而故意用來遮擋她身影的幾帳也被扯了下來。

  風颳進來,吹熄了油燈。幾帳倒下的聲音響起,同時她也終於勉強擠出了一絲尖叫——

  「來人啊……!」

  但是,聲音卻比想像中小許多,根本不可能傳到主屋那邊去。

  黑暗中有人伸手過來。纖竹姬用合上的扇子擋開那人的手,拼命掙扎著站起來。四肢好像被灌了鉛一樣異常沉重。她用力抓起剛才靠著的扶幾,用盡全身力氣向男人扔去。

  對方似乎因為預料之外的反擊被嚇住了,趁著這個空隙,她從那人旁邊穿過想要出去,但是身上的衣服被拉住了。於是她只好慌忙脫下褂衣衝出走廊,然後拼命向前跑去。

  「小姐,請等等……!」

  男人在叫著的同時,她的臉突然被強硬地拉了過去。頭髮被拉住了。

  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膝蓋失去了力氣,整個人發軟,意識也開始遠去了。

  「您要是抵抗的話,只會受苦而已哦!」

  帶著嗤笑的話語句句刺進耳膜里。這把聲音對於她來說,就跟妖魔的叫聲一樣可怕。

  「不要……!」

  就在她發出悲鳴的同時,有另外一個人的手伸了過來,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接著響起了一聲呻吟,扯住她頭髮的手也鬆開了。

  男人面對突然出現的伏兵不由得吃了一驚,連忙把纖竹姬拉到了身後。只見有人跑到了男人面前。

  「請不要做這麼魯莽的事情了,巨勢大人!」

  「什麼!?」

  面對胳膊被牽制住,突然站起來的巨勢維人,成親懇切地繼續說道:

  「現在的話應該還能用一時醉酒神志模糊來搪塞過去。您看,小姐都已經害怕了。」

  成親越過肩膀看了背後的纖竹姬一眼,然後立刻把視線投回維人身上。纖竹姬沒有看見,成親的目光中充滿了堅決。他的右手藏在袖子中,似乎在結著什麼刀印。

  被他的氣勢嚇住了的維人開始慢慢後退。

  在維人的身影消失之前,成親一直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他沒有回頭,視線仍舊看著前方開口說道:

  「纖竹輝夜姬,請回到裡面去吧。」

  「……啊……」

  纖竹姬正要說什麼,發覺到事態的真砂跑了過來。

  「小姐,您沒事吧!?」

  「真砂!」

  看見這個自己信賴的女官出現在自己面前,一直僵直的她終於放下了心頭大石,整個人象斷了線的木偶一般跌坐在地上。成親看到小姐這個樣子不由得慌張起來,連忙回頭彎下了膝蓋說道:

  「是不是哪裡受傷了……」

  「……不是……」

  纖竹姬好不容易擠出這一句話,然後抬起了頭。視線和成親對上了。

  在月光的映照下成親的臉顯得十分清晰。

  眼前的這張臉自己從來沒有看見過。應該還沒有到父親這邊來過。

  看見成親擔憂地側著頭看著她,纖竹姬不禁猛地回過神來,背過臉去。就算是隔著御簾,自己也不應該和年輕男性如此接近。

  「小姐!你、你打算對小姐幹什麼……!?」

  真砂撲上去抱著小姐,狠狠地瞪視著成親。纖竹姬連忙阻止她。

  「不,不是的,真砂。要是這位公子不來相救的話,我就……」

  即使是現在,回想剛才的情況,還是覺得毛骨悚然。千鈞一髮之際得救實在是太好了。

  到了此刻身體才好像反應過來似的開始顫抖。回想起剛才自己這把一直十分重視的頭髮被人那樣子粗魯地拉扯,真是又害怕又悔恨,不禁頓時淚如雨下。

  既然女官已經來了的話那就應該沒事了吧。這樣判斷的成親站起身來。

  「那麼,在下先告辭了。」

  真砂立刻叫住了他。

  「請等一下!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會在小姐的廂房之中?不回答這個問題的話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那充滿了敵意的語氣仿佛在說「你別想逃」似的。

  成親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轉過臉去。

  「在下名叫安倍成親,是陰陽寮的歷部生。今夜是陪伴陰陽寮的助大人過來這裡拜候的。」

  「然後呢?為什麼會在這裡?理由呢?」

  真砂的語氣越來越強烈了。

  「……在下的祖父算是有點名氣……」

  「啊?什麼意思……?」

  「於是參議為則大人打算就小姐的事宜和他商量一下,然後在下偶爾看見巨勢大人正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來,覺得比較可疑於是跟了過來而已。」

  真砂頓時目瞪口呆。他不是來打算對小姐圖謀不軌,而是來救她的嗎。

  想到這裡她連忙道歉。

  「真是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竟然誤會您了。」

  「啊啊,不要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就連我也嚇了一跳了……」

  「啊?」

  成親突然發覺自己的語氣太隨便了,連忙繃緊了表情。

  「對不起。那麼我先告辭了。」

  真砂目送轉身返回主屋的成親,回頭看著仍然青白著臉色的纖竹姬。

  「……我想起來了,那位公子,的確是陰陽師安倍晴明大人的親族呢……」

  「安倍……晴明大人……?」

  真砂從衣櫃中取出褂衣,披在仍然一臉茫然的小姐身上。那件曾經被巨勢維人脫下的褂衣恐怕她以後也不會再穿了,等下拿去把它丟了吧。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不過看那面容的話比起向小姐你求婚的那些公子還要好,而且他剛才說自己是歷部生,那麼官位也一定不高。小姐,不如您就選那位公子吧。」

  纖竹姬迷惘地游移著視線。從倒下的幾帳到走廊再到落在地上的褂衣。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啊……」

  「所以才好啊!這樣不是更有說服力了嗎?」

  看到真砂那緊握拳頭的樣子,纖竹姬不禁被她的氣勢鎮住了,慢慢地點了點頭道:

  「……說得……也是呢……」

  賞月酒宴到天明終於結束了。

  成親辭別了參議府邸,回到自己家中,露出了一臉難色。

  「唔…………」

  當他正一臉像是咬到了黃連的神色低聲嘀咕著的時候,神將的氣息在他身邊出現了。

  「算是吧。本來想趁昨天晚上收拾好的,可是卻錯過了時機了。這下麻煩了……」

  臉上的神情一半是不甘一半是困惑。

  「……唔?」

  看來有客人來了。有人聲正在靠近。

  「啊啊,什麼嘛。直接派人來找祖父了?那麼我就沒必要再說了。」

  昨天晚上回來太晚,今天早上又得一大早出去,參議府上的事情還沒有來得及跟晴明說。他回來的時候晴明已經給不知哪裡的貴族叫去了。本來打算等到了晚上再跟他報告的,不過既然現在參議府派使者來了的話,應該會有信函帶過來吧。

  那麼自己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別的事情就交給爺爺去辦

  吧。

  成親這麼決定之後便打算專心想辦法解決自己眼前的問題。這個時候臉色大變的昌親跑了進來。

  「啊啊,哥哥,父親叫你過去呢。參議大人府上的使者來了……」

  「嗯,是來找爺爺商量的是不是?……喂,怎麼了?昌親,你的臉色都發白了呢……」

  「啊啊,剛才給嚇的。不管怎麼,請你心儘快去父親那邊吧。由我來告訴哥哥的話有點……」

  成親看著昌親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禁不明所以地側著頭看著他,不過還是站起來到使者和父親所在的房間去了。等著他的,將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發展。

  距離使者回去之後已經有好幾個時辰了,可是成親還是一臉目瞪口呆的樣子。

  啊啊,現在這種難道就是別人常說的靈魂出竅的心境麼?到現在為止的人生當中也遇到過不少吃驚的事情,可是能夠用上這個成語來形容的經歷,這次是第一次。

  除了當事人之外的其他人倒是很快恢復了平靜。

  端坐在成親身邊的昌親,露出了一臉佩服不已的表情。

  「啊,想不到言靈的力量是這麼神奇的啊……」

  參議派來的使者帶來了一封信函,說希望成親能夠娶他們家的小姐為妻。

  從那用流利文雅的筆跡寫就的信函之中,也處處透露出這種意思。

  雖然成親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誤會,不過從各方面來看,對方都似乎是認真的。

  「哥哥好厲害啊。想不到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認識了纖竹輝夜姬,而且還已經心意相通……究竟是怎麼樣說到結婚這回事兒上的呢?」

  成親沉著臉瞪了弟弟一眼。

  「找打嗎?」

  「對不起。」

  昌親嚇得馬上道歉。成親沒有再追究下去,眉間的皺紋倒是越來越深了。

  「那位小姐究竟在想什麼啊!」

  兩人聽到聲音,視線同時投向空無一物的地方。

  「啊~~?」

  成親滿面狐疑地叫了起來。可是,相比之下昌親卻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啊啊,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卻就容易解釋了。這樣啊,昨天晚上那位小姐只不過隔著御簾看了哥哥一眼,就已經深深被吸引了啊。這個說法也許是真的呢。」

  順便說一句,為則的那封信之中就是這麼寫的。

  在被維人非禮的時候碰巧被成親救了——這種事還是難以啟齒的吧。如果一旦公開的話會對小姐的心造成傷害,所以關於這一點成親也沒有訂正的打算。

  「……而且巨勢那邊,我也不想太過得罪他啊……」

  成親小聲嘀咕著站了起來。

  「哥哥?」

  「我去一下爺爺那邊。」

  在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祖父已經回來了。除了參議一事之外,還有別的事情自己必須向他報告。

  說了句慢走,揮手送他出去的昌親嘆了一口氣。

  想不到自己的哥哥竟然會讓名聞遐邇的纖竹輝夜姬一見傾心,還被指名結為連理。

  參議家雖然也是藤原家族的一門,但是血統方面和攝關家有點不同,所以應該地位不會比現在更高了吧。不過即使如此,在地位、身份、財產方面都可以說是無可挑剔,為則的人品也是有著很高的評價。而對方的小姐還是個被稱為纖竹輝夜姬的大美人。

  如果是一般有野心的男人的話,恐怕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飛撲過去了吧。

  ——如果是一般人的話。

  「……像哥哥這種,不知道應該說是清心寡欲,還是不懂世故呢……」

  昌親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手搔著頭。

  參議為則家的小姐丟下了五個求婚者,向一個無名的一般官員提親的消息不脛而走,轉眼間已經人盡皆知了。

  第二天成親到陰陽寮上班的時候,那裡的人已經全部收到了消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跑來看個究竟。

  「我是什麼珍稀動物嗎…………」

  從高層官員到朝廷中人,大家都對這個「一箭射下了纖竹姬的幸運男人」非常感興趣,都想來親自看上一眼。即使是其他省廳的人,也不管還在工作時間,一個接一個都來湊熱鬧。由於被這些前來圍觀的人影響了集中注意力,同事們也好像開始有怨言了,於是成親一到下班時間就急急忙忙收拾一切出了陰陽寮。

  他平時一風吹草動秀注意給別人留下對工作認真負責,做事用心的印象,所以對於這些陸陸續續殺出來的程咬金可以說是一肚子不滿。

  「發展成這樣,都是因為爺爺說出那種話……」

  想到這裡不禁對祖父生起氣來了。

  聽到就在自己身邊的神將道歉的聲音,成親皺起了眉頭。

  「這件事你用不著道歉啊。可惡!那個纖竹輝夜姬,竟然給我弄了這麼一個亂子!」

  不快地說著的成親的眼中,突然露出了警覺的神色。

  他停下了腳步,環視四周。一邊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確認周圍的狀況,一邊開始繼續向前走。跟在旁邊的神將的神氣也沒有消失。

  那是祖父晴明為了以防萬一派來擔當他的護衛日的。

  十二神將在他的父親吉昌生下來之前,甚至在祖父和現在已經過世的祖母結婚之就已經作為祖父麾下的式神存在了。以前還聽說過在祖母過世之後,十二神將充當了保姆的角色,把父親和伯父拉扯大。而成親和昌親也在懂事之前已經整天被十二神將所環繞,所以對於他們在自己身邊一事並沒有違和感。會令他們感到恐懼的唯有騰蛇一個。

  「參議大人也是,明明這幾天才認識,竟然還不假思索地說什麼我是誠實坦率心無城府的人,也未免太過輕巧了。雖然我也明白他想努力滿足女兒願望的心理……」

  自己這邊也有要考慮的事情。

  現在的他並沒有心上人,所以關於這一點是沒有問題。而那位小姐年齡也比昌親小,所以這個也沒有什麼好煩惱的。前天晚上雖然只看了一眼,不過那小姐的確有著「纖竹輝夜姬的美貌」,一向對於傳言只相信八分的成親也不禁發出「果然名不虛傳」的驚訝,所以也就僅止於驚嘆而已。客觀上雖然覺得的確是漂亮,不過成親這個人對於美醜方面的感覺已經變得很遲鈍了。

  由於對方是參議家的小姐,所以如果由成親單方面拒絕的話事態也許會變得不可以拾。所以一定要想辦法讓對方主動收回婚約,否則的話他的前途就一片黑暗了。

  「這個啊……」

  雖然現在是黃昏時分,路上沒有什麼行人,但是成親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小心翼翼地確認過周圍之後壓低了聲音——

  「那麼我的感情就可以置之不理了麼?只因為對方提出婚約就馬上答應嗎?雖然我看上去是這個樣子,可是也絕對不會和自己選擇的女人以外的人隨便結婚的!」

  一來自己本身沒有為了前途走政治婚姻路線的打算,二來如果欺騙對方感情勉強結婚的話,對對方來說反而失禮不是嗎。

  十二神將看著這樣子憤然說出大條道理的成親,淺淺地苦笑了。

  像他這樣子城實坦率直腸直肚且有骨氣的年輕人實在不多,所以先不論纖竹姬的真心,至少參議是沒有看錯這個女婿。

  一直啪嗒啪嗒大步走著的成親突然再次停下了腳步。

  他走的不是回安倍府的路。現在還有一個地方要去。由於是祖父的命令,所以不能不儘快完成任務。

  慢慢西沉的太陽已經消失在群山背後,夜幕開始覆蓋整個都城,小路之上仍然沒有任何人經過,走著的只有成親一個。

  「——不要躲躲閃閃了,快點給我出來!」

  成親用嚴肅的聲音這麼一喝,一幫人從陰影中沖了出來。每個人手上都拿著武器,臉上明顯還著敵意。

  成親眯起眼睛凝視著眼前這些來者不善的人,頭腦中不禁想起了那一天晚上的情景。

  「……啊啊,你是那個無官大夫的人是吧?」

  被說中了的男人露出驚愕的神情繃著臉,可是馬上又露出了嗤笑:「既然你看出來了的話,那麼事情就好辦了。我們是特意來給羞辱了我們家少主的你一點忠告的。」

  成親敬惕地眯著眼睛。

  「哦,那麼你的意思是,讓我快點退出,然後把你們家的靖遠大人推舉上去是不是?」

  如果自己不聽話的話就給點顏色瞧瞧——對方應該是這麼打算的吧。竟然被連貴族社會的結構都不甚了解的無能的低級官員如此羞辱,作為藤原一門的貴公子當然無法忍受了。

  「呵,作為無名無權的底層官員,你的頭腦還是算轉得

  快的嘛。只要你痛改前非的話,一切就好說了。」

  明明不是我的錯,可是為什麼眼前的事態卻發展為好像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似的?

  總覺得靖遠的待從所說的事情未免太過不合理的成親卻把目光投向遠方。

  可是那群人卻以為他這個表情是在表示不服。只見他憤怒地吊起了眉毛,一手從刀鞘中抽出太刀。

  太裳發出了驚叫。十二神將有著必須遵守的規則——絕對不能傷害人類。就算錯在對方身上,太裳也無法應戰。

  襲擊者們圍著手無寸鐵的成親,舉起手中的武器雙眼放光地笑了起來。

  「哥哥怎麼這麼晚——」

  已經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可是長兄的成親還是沒有回業。

  平時都習慣全家人一起吃飯,所以大家都在等,可是兄長卻遲遲沒有回來。

  只見乖乖地等待著哥哥回來的昌浩肚子已經在咕咕叫,昌親摸著弟弟的頭抱歉地笑了笑:

  「說得也是,那麼昌親哥哥去接他回來吧。」

  「昌親哥哥肚子也餓了吧?」

  「嗯,不過沒有昌浩那麼餓啦。哥哥很快就回來了,昌浩就先和媽媽一起手吃吧。」

  昌親抬頭看看父母,只見兩人都點了點頭。他們也在擔心。不過既然祖父安倍晴明什麼都沒有說的話,那應該不至於發生什麼大事吧。

  「唔……我已經派了人跟著他了,所以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這個我也明白,只是想告訴哥哥,昌浩在等他,讓他快點回來而已。」

  晴明苦笑著點了點頭。

  「是嗎。那麼……」

  他把視線投向身邊,一股神氣立刻出現了。由於隱了身,所以看不見身影,不過還是能夠感覺到那裡站著兩名神將。

  「那麼,我們去去就回來。」

  昌親說完出了家門。突然耳中傳來了帶著緊迫感的聲音。

  昌親頓時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由於天上有月影照耀,所以比起完全的暗夜來要好一點。

  成親避開第一個揮刀砍過來的男人之後,用膝蓋狠狠撞了一下對方的後腰。然後再向著嗚的一聲在身體彎成了九十度的男人的背上用手肘一撞,再在脖子上加上了一記飛踢。

  男人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成親把他的太刀撿了起來,挽起了右手的袖子,然後露出了毫無懼色的一笑。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擊襲擊者們一瞬呆在當場。但是因為在人數上已經占了壓倒性的優勢,所以很快便重新振作了士氣。

  「要是還打算作無謂掙扎的話,受苦的將會是你!」

  無官大夫靖遠的侍從威嚇道。成親把手中的太刀扛在肩膀上半眯著眼睛。

  「這個世上有種說法叫做虛張聲勢,聽過嗎?」

  「不就是個小小歷部生,竟然敢……」

  就在舉起太刀的男人們向前邁步的時候,一陣疾風突然颳起阻擋了他們的腳步。

  「哦呀?」

  這不是自然的風。

  風很快靜了下來。接著響起了一聲銳利的聲響,一支利箭猛地插在男人們腳下。

  「什麼!?」

  男人們連忙抬頭,只見十丈開外的地方,昌親正引弓搭箭,箭頭瞄準了侍從。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怒吼聲響起的同時,放出的利箭從侍從耳邊擦過。侍人狠狠地瞪了昌親一眼,然後趁著他裝下一支箭的空檔向著成親直衝過去。

  「不就是一個小小歷部生嗎!」

  所謂的歷部生就是文官,應該不會任何武藝才對。而相對的,侍從就是負責保護主人安全的人,所以身手都還算不錯,但是——「誰讓你加上那個『小小』的!」

  成親的太刀一閃而過,把侍從手中的太刀擊落了。接著用刀背一敲他的手腕,把刀鋒直接架在連連呼痛的侍從脖子上之後,低聲怒吼道:「沒有文官的話政事就無法順利進行,這種事你還是好好用你那以為只要凡事用武力解決就能一帆風順的愚蠢之極的腦子記住吧!而且沒有曆法的話,日子就會停滯不前不前了哦!」

  說完之後成親一把由回太刀,擋開繞到了自己身後的男人手中的刀鋒,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用太刀的刀背橫掃在他的肋骨上。被他打中的男人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動彈。

  接下來的攻擊則在到達成親身邊之前被昌親的弓箭阻擋了。一個男人手臂上中了箭,一邊呼號著一邊打算把箭拔出來,成親毫不留情地一腳把他踢倒在地。

  打到這裡襲擊者們已經無心戀戰了,開始四處逃竄。成親向著他們的背影大吼道:

  「喂,這些傢伙在這裡太礙眼了,快點來把他們帶走!」

  不過看來他們沒有打算再折回頭了。成親低頭看著倒在地上不斷呻吟的幾個男人,突然抱著頭蹲了下來。真不知道怎麼處理這些傢伙才好。

  昌親一看他這個樣子,連忙跑了過來。

  「哥哥,有沒有受傷?!」

  「沒有啦。對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而且還拿著弓箭。

  聽他這麼一問,昌親穩重地笑了起來。

  「昌浩他看哥哥你這麼晚還沒有回來覺得很擔心,於是我就打算來迎接哥哥你了。後來白虎和朱雀告訴我哥哥你被人襲擊,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我就把武器帶著來了。」

  「原來如此。」

  站在成親身邊的太裳提議道:

  「啊啊,這個主意不錯。白虎,能幫忙麼?」

  現了身的十二神將白虎帶著苦笑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從遭到攻擊的晚上過了好幾天之後,成親正在陰陽寮的歷部署中處理事務,突然有一個朝廷中人來訪了。由於對方說不希望被別人聽見,所以成親就跟他一起離開陰陽寮,到沒有人以過的庭院角落中去。

  那位大春確認過四下無人之後,一開口便是謝罪之詞。

  「昨天,我從少納言大人那裡聽到了有關他那位公子的惡行,感到真是給一族人抹黑了。」

  「啊,那件事是嗎。……沒什麼的,已經平安結束了。」

  嘗到了苦頭的靖遠自從那之後就不敢再對成親怎麼樣了。不過即使他再使什麼暗招,自己也能對付得了,甚至還能以牙還牙,所以其實也沒有什麼也介意的。

  要是因為成親和昌親只是文官就看輕他們的話,那可是會吃大虧的。因為他們的身手是十二神將親手教授。而且還不是形式上的武藝,全部都是針對實戰。

  來人看成親不願多提這件事,也就沒有再道歉下去,而是突然改變了話題。

  「對了,有關為則大人家的小姐的事情……」

  成親的眉毛微微有了反應。由於這幾天自己整天被有關這個小姐的話題纏著,所以現在光是聽見「小姐」兩個字已經開始冒火了。我究竟幹了什麼?雖然是救了她,可是那是另有理由,並不是因為自己暗中圖謀著什麼。

  「那個外人稱之為纖竹輝夜姬的小姐和我是青梅竹馬,有時候還有書信來往。……現在外面已經因為這件事吵得沸沸揚揚了,前幾天她跟我訴苦,說現在到了這個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啊?」

  成親愕然地反問,來人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如果你能夠守住這個秘密的話,那是最好不過了……」

  下班的鐘聲響起了。

  成親隨著鐘鼓站了起來,急急忙忙離開了陰陽寮。

  等一下還要去參議府,不過在那之前自己必須有一件事情要做。

  「要是這件事情再拖下去的話可是會被爺爺罵的……!」

  「不,會的。今天早上他看我的眼神也別有深意呢。」

  總覺得他有一點被害妄想症了。

  太裳苦笑了一下跟在成親後面。現在他們去的是巨勢維人的府邸。一臉不爽表情的成親的腦海中,開始回想起某個情景。

  當聽到將要在參議府中舉行宴會的時候,成親被晴明叫了去。

  「今天陰陽寮的巨勢權助來向我哭訴了呢——」

  據說是權助一門的其中一名維人因為對纖竹輝夜姬太過迷戀,竟然偷偷從權助那裡把施法術用的咒具拿走了。

  似乎他是打算讓那個不管怎麼懇求都不肯把芳心交給自己,甚至連一點委婉一點的回應也不給自己的小姐改變態度,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把她的心拉向自己。

  由於巨勢一門也有很多人從事陰陽道,所以原來是想總會有辦法解決的,誰知道施行法術的卻完全是個外行人。最糟糕的結果出現了。維人像是變了一個

  人似的,整個人變得陰鬱起來,甚至連竹姬身上也出現了詛咒的效果。

  現在這種狀態已經超越了權助能夠改變的範疇,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來到晴明身邊衣求幫助的權助一副似乎快要到世界末日的樣子,低頭懇求晴明能夠施予援手。

  現在我不顧恥辱來求您,晴明大人,請您一定要幫忙。再這樣下去的話,不單只是維人,連纖竹姬小姐的性命也會不保啊…………!

  「——那個傢伙是笨蛋嗎?」

  聽見成親如此直接地說出自己的感想,晴明說道:

  「嗯。不折不扣的笨蛋。」

  以為能夠依靠法術就能擺布人心,這種想法實在是太過愚蠢了。即使能夠憑藉這種手段得到虛偽的感情,結果最後剩下的除了無盡的空虛之外還能得到什麼呢?

  不希望付出努力,只想要結果——這種想法簡直幼稚得離譜。憑藉父輩的權勢為非作歹,一旦不能滿足自己的欲望就亂發脾氣,這種貴族公子,成親可以說討厭到極點。

  「據說現在權助已經沒有辦法了。成親,這件事就交給你吧。」

  「明白了,我會儘快、儘量不為人知地解決這件事的。」

  雖然答應得蠻爽快的,並且也順利到賞月酒宴上去了,可是卻沒想到因為預料之外的發展讓維人對自己起了戒心。

  剩下的方法就只有出其不意地直接闖進府邸中去了。

  幸虧巨勢家並不是什麼顯赫貴族,所以宅邸的守衛並不算森嚴,如果是藤原氏的話,恐怕成親就要三思而後行了。

  聽見太裳這麼說成親馬上露出了陰沉的臉色。

  「什麼意思?」

  成親加深了眉間的皺紋,不過再沒有開口說什麼了。

  巨勢家的宅邸已經近在眼前。從宅邸之中飄蕩出來的咒力直刺肌膚。

  但是一向小心行事的成親早已成竹在胸。

  到三北生下來的那天為止,決心要繼承安倍晴明以及吉昌的工作成為陰陽師的成親一直努力堅持修行。而他的努力也得到了回報,現在憑藉他的實力,應該可以進入當代陰陽師的前五位了。

  但是,那畢竟是通過努力掌握的東西,始終敵不過天生的才能。想起來也就是那麼回事了。

  聽見安倍成親來訪的消息,纖竹姬嚇得一下子縮起了身子。

  站在她身邊的真砂青白著臉埋下了頭。

  「小姐,是我不好,是我發初想得太過膚淺了,請小姐原諒我吧……!」

  看著已經說不下去的真砂,纖竹姬露出了寂寞地笑容。

  「不,是我把那位公子卷進來的,我得向他道歉才行。」

  昨天晚上,她向自小青梅竹馬的藤原行成寫了一封信。

  ——這次的騷動恐怕你也已經聽到多少了吧。之前向我求婚的人,心中都多少有著不誠實之處,所以我一直十分討厭結婚。所以,為了讓那些人望而卻步,我利用了天文博士安倍吉昌大人的嫡子成親大人……

  「小姐,安倍大人已經來了。」

  女官前來通傳的聲音讓纖竹的心為之一緊。

  一位青年來到了御簾前面,在走廊上坐了下來。從那表情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他並沒有說出一些糾纏的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開始被沉默壓得透不過氣來的纖竹姬終於選擇了主動開口。

  「之前給您添麻煩了。」

  「不,沒有的事。」

  「因為我一時的任性,讓安倍大人您遭遇到不快之事,實在覺得萬分抱歉。」

  「不,請不要介意。」

  「那個……」

  話說不下去了。不管自己說什麼,他都只會給予冷淡的回答。

  沉重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動,只有蟲鳴迴響在四周。

  終於,成親嘆了一口氣之後,抬起了臉。

  「身體方面如何了?」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纖竹姬一時回答不上來。仔細打量一下自己的身體的話,這麼說來連日來的倦怠似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啊……沒什麼明顯的不適……」

  「是嗎。」

  成親點了點頭,然後唐突地改變了話題。

  「無官大夫以及安藝守之後有沒有對小姐您說過什麼?」

  纖竹姬不禁瞪大了眼睛。

  「今天,行成大人曾經來探望在下,告知了一些情況。那邊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嗎?」

  纖竹姬連忙回頭看真砂,女官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啊……是的,關於那些公子……」

  「那麼,我的任務也就結束了。先告辭了。」

  成親說完行了一個禮,站了起來。小姐連忙出聲喊住他:

  「啊,那個……」

  「請問還有什麼事嗎?」

  聲音中透著冰冷。由於隔著御簾,所以成親看不見纖竹姬些刻的表情。她緊緊地握著扇子。

  「……那個,之前的那件事,就當作從來沒有提過吧。父親那裡,我會……」

  「是嗎。」

  說完這句話之後,成親就轉身離開了。

  真砂放心地舒了一口氣,露出了放鬆的表情笑了。

  「太好了。那位公子真是通情達理的人呢。要是那些不懂禮貌的人的話,說不定會在這裡大吵大鬧了。」

  畢竟對方是參議家的小姐,恐怕是自制力起了作用吧。

  「小姐,這樣子的話應該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人送信函來騷擾了,請小姐安心靜養吧。請不要擔心,將來一定會有優秀的公子出現,給小姐您帶來幸福的。」

  「真砂。」

  纖竹姬打斷了女官的話,低下了頭。

  「你讓我一個人靜一下吧。」

  「小姐?」

  「讓我一個人靜一下。」

  看到小姐這個樣子,真砂不禁感到驚訝,可是還是按照吩咐退出了廂房。

  真砂在離開之前點上的油燈朦朧地映照出纖竹姬的面容。

  擁有光芒四射美貌的纖竹輝夜姬。那楚楚動人的臉上,如今卻添了幾道晶瑩的淚痕。

  自己把毫無關係的人卷了進來,還傷害了他。這件事,反而更傷害了自己。

  但是,最為傷感的卻是,和自己第一次愛上的人再也無法見面這件事。

  為什麼自己會幹出這麼愚蠢的事情來呢?

  當初聽從了真砂的建議,對外面的人宣稱自己已經對只見過一次的人一見傾心,本來,這只是個幌子而已。官位低微,不管家世還是地位都無法跟藤原氏相提並論,如果是那樣的男人的話,那麼最後即使自己告訴他一切只是一個手段,他也無法把自己怎麼樣。

  而現在,這就是膚淺而愚蠢的自己所得到的報應了。明明一開始就應該明白,沒有人會不介意被傷害的。

  自己因為這件事而受傷,還哭成這個樣子,實在是太過愚不可及了。

  捂著臉壓抑著聲音哽咽著的纖竹姬,完全沒有發覺已經有人不知何時潛進了廂房之內。

  「……現在才來哭的話,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作出這種愚蠢的事情不就好了?」

  「!」

  纖竹姬大驚失色,心臟都快要靜止了。

  連忙抬起臉的她,看見剛才明明已經遠去的背影就在幾帳的對面。

  她驚愕得發不出聲音來。成親背向著她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纖竹姬輝夜姬。在連續推卻了五個求婚者,最後連天皇的邀婚也拒絕了,返回了月亮上。而這裡的纖竹姬卻把白羽之箭射給了和天皇剛好相反的低微之人,還真是諷刺啊。」

  「……那……那是因為……」

  淚水不斷往外涌,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而且還說如果不是那種一生只娶一個妻子的怪人的話就絕對不結婚。」

  這個應該是從行成那裡聽說的吧。纖竹姬沉默了,現在的自己還能說什麼呢。

  「貴族的千金小姐還真是有夠頑固堅決的啊。——不過,這個也很有趣。」

  要是說得老實點的話,在這個時世還能純粹到這種地步的話,不是很有趣,很可愛嗎?

  「天皇雖然被拒絕了,不過幸好我是個富有實際行動精神的平民百姓,所以沒有必要遵循故事的發展。既然現在已經沒有了障礙,難得面前出現了一個年歲相當,而且最重要的是人品可靠頭腦靈活聰明的人,適合當參議女婿的人——」

  成親回過頭來,露出了笑容。

  「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只娶一個妻子的罕見家系,所以我當然也不例外。怎麼樣,要不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

  ?」

  「……」

  「對於你這種別具一格的小姐的話,象我這種人應該剛剛好。」

  面對沒有用王官中慣用的官方口吻,而是用這種平常不拘禮節的說話方式跟自己交談的成親,纖竹姬一句話也回答不上來。

  語言已經不足以道盡此刻心情了。

  纖竹姬到最後都沒有說話,只是,雙手緊緊地抓住了成親的衣角,怎麼也不肯放手。一般的大家閨秀應該不會用這種手段的吧。

  故事之中的纖竹姬據說非常高雅而且纖弱,但是事實上倒給人一種相當頑固,還異常不好對付的印象。就這一點而言的話,眼前的這個現實版本的確很有纖竹輝夜姬的風範。

  「啊啊,一旦定下來就發覺,真的不好對付啊。又頑固又愛逞強,而且還是個愛哭鬼,稍微欺負她一下就會哭個不停。」

  但是這些缺點也話人覺得十分有趣而可愛。

  雖然哭過之後會生氣很久,可是這種程度的話還是可以原諒的的範圍。那個時候隔著御簾見面時之所以反應那麼冷淡,是考慮到之前付出的代價和今後將要面對的艱難困苦,故意讓自己痛快一下而已。

  這麼一點惡作劇的話,應該能夠得到原諒吧。

  一直保持隱身的太裳罕見地現了身。

  個頭比成親要高的太裳顏色沉穩的紫苑色雙瞳露出了像是責備淘氣小孩的神情。頭上青交瓷色的柔順頭髮還不到領子,身上穿著大陸那邊的官人常穿的服裝。左眼旁邊戴著纖細的銀質裝飾物。成親從來沒有看過這個青年生氣的樣子,甚至連稍微大聲點說話都很少有。

  由於他不管對誰都使用恭敬的語氣,所以昌浩的那一口敬語恐怕受太裳影響最深吧。

  昌親的弓箭是太裳教的。而教成親劍術的則是勾陣和朱雀。

  看起來年齡和朱雀差不多的太裳在成親的身邊彎下了膝蓋。

  「由於您說話實在太過苟刻了,所以就連我,也稍微有點看不過去呢。」

  裝作離開卻又折了回來,明明知道對方在哭卻放著她不管,就連太裳也看不下去,差點提出抗議了。

  「不就是那麼一點小事嗎,有什麼問題嘛?」

  「您的這種行為跟晴明大人簡直如出一轍。」

  「聽你這麼說我可一點不覺得高興啊。」

  成親認真地說道,然後準備站起身來。

  這時候有腳步聲正在接近。

  太裳循聲望去,只見屏風被打開,成親的妻子走了進來。

  「成親大人,請問您打算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她的柳眉已經高高吊起了。但是那花容月貌卻不會因為怒氣而失色。她的表情總是變化繁多,充滿了生動的氣息,讓人百看不厭。

  「我打算現在過去說……」

  「您又在找藉口了……」

  成親露出了苦笑,開始哄起妻子來。

  「真的,那邊有個爺爺的式神在,所以說了一些話而已,不好意思。」

  聽見晴明的名字之後,她也就不說話了。畢竟自己也深受晴明照顧,要是事關他的式神的話,那就不宜再追究了。

  由於她本身並沒有陰陽眼的才能,所以無法看見太裳的身影。

  不過既然成親說在的話,那麼就應該真的在這裡了。成親對於這種事從來沒有說過慌。

  「國成他們在等不是嗎。我們走吧,篤子。」

  「啊,請等一下,成親大人,為什麼您總是……」

  太裳聽著逐漸遠去的夫婦兩人的鬥嘴,不禁露出了苦笑。

  看來他們夫妻感情好得很,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那麼,我也回晴明大人那裡去好了。」

  隱了身的神將的神氣瞬間消失了。空無一人的房間之中,只有放在文案上的書籍在清風的吹拂之下啪啪地翻著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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