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拋開一切恐懼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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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翌日早晨依然下著雨。

  「小心不要感冒喲。」

  昌浩轉身朝到門口給自己送行的彰子望去,眯起眼睛說道。

  「放心吧。對了,彰子。」

  「什麼事?」昌浩豎起手指,對歪著腦袋的彰子說道。

  「今天天氣不好,所以不可以去市場喲,記住了嗎?」

  彰子因為他出乎意料的話而瞪大了眼睛。

  昌浩很認真地說道。

  「路不好走,雨水又會打濕衣服,而且因為天冷身體很容易著涼……"

  彰子看著不斷列舉理由的昌浩,不禁笑出聲來。

  「真是的,昌浩你就是愛操心。」

  昌浩一臉不服氣地看著笑眯眯的彰子,卻找不到合適的話反駁,只是在嘴裡小聲嘟囔了幾句。

  小怪聽著兩人的交談,半睜著眼使勁晃了下長尾巴說。

  「差不多該走了吧?昌浩,路不好走對你也是一樣的。」

  昌浩慌忙轉身說道。

  「對啊,我出門了。」

  小怪「咻」一下跳到了快步前進的昌浩肩上。

  「昌浩、小怪,你們走好。小心點喲。」

  昌浩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扭頭揮了揮手。

  彰子也笑著對他揮手示意。

  小怪趴在肩上看著兩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嘆了口氣。

  「……叫人怎麼說呢…」

  「嗯?小怪,你說什麼?」

  因為只穿防雨的蓑衣不夠,所以昌浩最近在烏帽子上也塗上了防水油。

  地位高的貴族會由侍從撐傘上朝。

  可是,傘必須由隨從從旁邊打起。

  對昌浩這樣身份低微的人來說,那是僭越身份的物品。

  在前往大內里的途中,昌浩看到了好些上朝貴族的牛車和撐傘的隨從。

  「……在這種時候,叫人真想出人頭地。」

  「的確。努力吧。」

  小怪對昌浩的肺腑之言深切地點頭同意。

  雖然召喚車之輔能夠在上朝時不被雨淋濕,可妖車如果停在大內里的話絕對會引發大騷動的。

  不過,由於安倍晴明的眾多逸事流傳很廣,身為其血親的自己即使與妖魔鬼怪一起出現,應該也不會有人提出異議吧?雖然昌浩一瞬差點輸給誘惑,但他還是馬上清醒了過來。

  因為他看到了和自己同樣快步走在雨中的人。

  小怪看到那人,全身的毛像貓一樣倒立了起來。

  昌浩若無其事地抓住無聲擺出威嚇姿態的小怪尾巴,走向對方打招呼道。

  「早上好,敏次。」

  「啊啊,早上好,昌浩。這雨下個不停真討厭呢。」

  「就是啊。」

  昌浩發自內心地贊同道。

  雖然小怪好像嘀咕了些什麼,但他卻裝作沒聽見。

  「要是雨勢能弱一點就好了。鴨川的堤壩大概也快撐不住了。」

  敏次嘆息著聳聳肩,仰望天空說道。

  「天什麼時候才能晴呢……」雖然他只是單純發發牢騷罷了,可昌浩聽著卻感到異常沉重。

  昌浩也抬手擋雨仰望天空。

  天什麼時候才能晴呢?厚厚的雨雲讓人連太陽的影子都看不見。

  太陽為什麼會一直躲起來呢?

  晴明吃過早飯,站在自己房間的水鏡之前。

  那是玄武製作的水鏡。

  鏡面里所映出的,是住在遙遠西方出雲國的道反巫女。

  玄武端坐在晴明的斜後方,面無表情地思考著。

  通話已進行四分之一個時辰了。

  大致都在報告雙方的狀況。

  什麼時候才能觸及核心呢?有三名同胞在道反聖域裡。

  雖然曾通過水鏡與其對話,但次數並不多。

  儘管自己和沉默寡言的同胞只交談過一次,但他卻給人以異常疲憊的印象。

  是道反的守護妖們太苛刻了嗎?雖說是無法逃避的宿命,但也真頭痛呢。

  那名同胞雖然沉默寡言且缺乏表情,不過卻總能細心地對待他人。

  他就算在別人消沉時接近,也不會刺激對方。

  玄武非常喜歡他的這一點。

  儘管玄武一直希望「太陰也好好學學人家」,可是卻從未告訴過本人。

  他在心裡決定「必要時,就讓白虎去傳達此事。」

  「……那麼,就那樣。」

  玄武眨眨眼,望著晴明的後背。

  鏡子中的道反巫女面帶微笑行了一禮。

  隨後,她的身影就像波紋一起消失了。

  完成任務的鏡子開始收縮光芒,在道反應該也出現了相同的現象。

  這鏡子只會在必要的時候啟動,只憑意識即可控制。雖然原本只有被水將認可者才能使用鏡子,但這次卻粗略概括為「在道反居住的人」。

  儘管小怪經常前來和勾陣互相報告狀況,不過道反巫女與晴明的用法才是鏡子的本來用途。雖說朱雀、昌浩、彰子也曾和天一交談過,可小怪和勾陣的唇槍舌劍才是最常見的光景。

  有一段時間,玄武還曾暗地裡憂鬱過。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哪裡出錯了?不過因為所有人都對「奉獻」了的玄武表示了感謝,他也就沒有再多想下去。

  大家說好就是好。

  那就是玄武得出的結論。

  光是看到樣子就能感到安心,現在的玄武稍微理解了這種心理。

  「那麼,好吧。」

  水鏡消失之後,晴明一下站起身來。

  他彎下腰,想要去拿放在角落的六壬式盤。

  玄武見狀慌忙起身說道。

  「等等,晴明。我來拿。」

  「嗯?是嗎,那就拜託了。」

  費勁抱住式盤的老人鬆開了手。

  取而代之,小個子神將毫不費力地舉起式盤,按照老人的指示將其搬到書桌旁邊。

  十二神將都很大力,以貌取人的話會讓人大吃一驚。

  晴明回想起六十年前的事情,饒有興趣地咯咯笑了起來。

  「晴明?怎麼了?」晴明向驚訝的玄武表示沒事,在坐墊上坐了下來。

  「——白虎。」

  被呼喚的風將瞬間現出身形。

  「什麼事,晴明。」

  晴明一邊把幾本書放到書桌上,一邊靜靜地命令道。

  「很抱歉,麻煩你去道反一趟。勾陣靜養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白虎眨眨眼,很乾脆地答應了。

  白虎驅使著風消失在西方的空中。

  朱雀目送他離開,在環繞晴明房間的竹簾前盤腿坐下。

  歸來的神將們首先會降落到晴明面前。

  只要呆在這裡,就可以第一個迎接他們。

  朱雀本想和白虎同去,但他的理性卻告誡自己不可以離開安倍邸。

  儘管有青龍和天后在應該不必擔心,但因為三名斗將都不在,所以現在不得不更加慎重才行。

  快的話大概傍晚就到了。

  不過因為白虎的風比太陰的速度慢,所以大概要天黑才能回來。

  玄武從門縫瞥了一眼盤腿靜坐的朱雀後背。

  「……真是紋絲不動呢。」

  「因為是期盼已久的人要回京啊,就隨他去吧。」

  玄武嘆了口氣,對邊看式盤邊奮筆疾書的晴明說道。

  「我可沒想打擾他。要是這麼做的話,會被馬踢的。(日本俗語,妨礙他人戀情者會被馬踢死。

  )」玄武的語氣一本正經,毫不誇張。

  晴明聽了只覺得好笑,忍俊不禁。

  書桌上放著昨天傍晚送來的書信。

  那是左大臣藤原道長寫給晴明的信,內容是要他占卜霪雨何時停止,然後上奏。

  無須道長命令,晴明早就厭煩了這霪雨。

  他已經觀測雲的流動,把握了大致的情況。

  不過因為是左大臣的指示,所以不能拿這種隨便的結果敷衍了事。

  「這種事情應該是吉昌的本職吧?」

  陰陽寮長官應該也給天文博士吉昌下了命令。現在,官僚們大概正在陰陽寮的天文部里翻閱前幾年的記錄,比對風雲流向和最近的雨量吧。

  科學方面的事情是寮內官員們的工作,晴明只是被命令用式占預測雨停的時期。

  忙碌片刻後,晴明臉色變得漸漸難看,也不再多話。

  端坐在房間一角靜觀的玄武發現主人眉

  頭緊皺,於是開口問道。

  「晴明,怎麼了?得出的結果不太好嗎?」晴明沉默地點點頭,回應小個子神將的提問。

  玄武驚訝地眨了眨眼。

  「還不至於看不到雨停的徵兆吧?」雖然玄武只是信口開河地隨口說說,卻不幸讓他言中。

  晴明面色沉重地點了下頭,指示他打開防雨板。

  玄武靈巧地站起來,伸直身體打開了防雨板的上半部分。

  這比想像的要麻煩。

  雖然重量不是問題,但身高卻略顯不足。

  「晤……」

  正當他一臉苦澀地進行作業時,聞聲前來的朱雀用垂下屋檐的鉤子固定住了防雨板。朱雀對道謝的玄武揚了揚手,再次坐下朝西方的天窄望去。

  玄武回到晴明身邊,發現主人的表情未曾有過的凝重,於是皺起眉頭。

  他用略為險惡的銳利眼神瞪向烏雲密布的天空。

  那視線仿佛要射穿雲層一般。

  不知保持那樣過了多久。

  他感覺到來客的氣息。

  玄武將目光移向門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露樹送來了文書。

  寫信者是左大臣藤原道長。

  「才過了一天,到底是什麼事……?」晴明詫異地拆開文書開始過目。

  隨後,他微微睜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什麼……」

  「晴明?」

  玄武看著晴明不解地眨了眨眼。

  老人放下書信仰望屋頂說道。

  「沒辦法,午後要出下門了。」

  「去哪裡?這麼大的雨,是誰要見你……」感到不快的玄武一臉陰沉,激動地說道。

  晴明揮手制止了他。

  「沒辦法,實在是無法回絕的對象。」

  「道長嗎?」

  「不是,你看。」

  玄武瞥了一眼晴明遞出的書信,也變得說不出話來。

  雖然寫信人是道長,但召見晴明的卻是當今天皇。

  「是敕命的話,就沒法拒絕了。」

  要在這種惡劣天氣中出門,真叫人心情沉重。

  晴明將手肘撐在書桌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午後,當晴明飯後正在做出門的準備時,彰子正巧路過。

  「哎呀,晴明大人,你要出門嗎?」彰子仔細端詳難得身穿直衣的晴明說道。

  「合身嗎?」晴明擺出一副溫和老人的樣子,笑著輕輕揚起雙手。

  彰子見狀忍不住笑出聲來。

  「是的……這麼大的雨,到底要到哪去……」晴明露出一副傷腦筋的表情,誇張地嘆息道。

  「聖上突然要召見我,不管是下雨還是下槍,不去不行啊。」

  召見晴明的,是這個國家地位最高、最尊貴的人。

  雖然晴明的話中有說笑的成分,但其中應該有一半以上是真心話。

  彰子一臉擔心地問道。

  「晴明大人,可雨是這麼大,昌浩也說過路不好走。」

  「啊啊,請不必擔心。迎接的牛車很快就應該到了……」突然有一陣風吹過。

  那不是普通的風,而是帶著神氣的風。

  晴明閉上了一隻眼睛。

  「你看,來了吧。彰子小姐,裡面請。」

  天皇派人來迎接了。大概是高貴的官員吧,萬一認識彰子可就危險了。

  門口響起敲門聲。接著,傳來了通知的聲音。

  「安倍晴明大人,我們來迎接你了。請開門……哇!?」

  彰子被響起的叫聲嚇了一跳。

  「哎……?」

  「我讓太陰去開門了…她大概隱形了吧,一般人是看不見的。」

  晴明一臉平靜地飄飄然說道。彰子苦笑著行了一禮。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晴明大人,請路上小心。」

  「好的。」

  彰子提著衣角「啪嗒啪嗒」地跑開,很快就看不見了。

  幾乎與此同時,籬笆間出現了正裝的官員身影。

  晴明看到對方大吃一驚。

  「這是,行成大人…!」身著朝服的行成站在隨從撐起的傘下,爽朗地笑著說道。

  「好久不見了呢,晴明大人。」

  原來如此。如果是兼任右大弁和藏人頭的藤原行成,是足以擔當天皇的敕使的,雖然此次是非正式的。

  晴明走進行成的傘下,一邊走向牛車一邊伸了伸脊背。

  毫無停止預兆的雨,以及天皇的召請。

  內心感到奇妙的躁動。

  兩人坐上牛車,啟程出發。

  晴明吸了口氣,開口說道。

  「行成大人,此次召見到底是……」晴明判斷繞彎子毫無意義,於是直搗核心。

  行成似乎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不過很快頷首道。

  「其實除了止雨的占卜,另外發生了大事。」

  「你說什麼……?」晴明驚訝地皺起眉頭。

  行成則示意他壓低聲音。

  兩人是在移動中的車內,而且外面還下著雨,如果不是非常大的聲音,應該不會被外人聽到。

  儘管如此,行成還是保持著最大限度的小心謹慎。

  「行成大人,那是……」「比起由我來說,你還是去問大臣大人和神祗官(負責朝廷祭祀的官員)比較好。」

  「你是說神祗官嗎?」行成向重複的晴明點點頭。

  「沒錯。神祗官的大中臣氏現在正在皇宮等候。」

  晴明愈發感到奇怪。

  陰陽道的陰陽師與神祗官的大中臣氏屬於水火不容的關係。

  即使是私底下,也很難想像天皇會通過敕命同時召見他們。

  行成似乎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

  應該說,好像就連行成自己都不清楚事情的詳情。

  晴明放棄追問,回味起早上和小怪之間的交談。

  在昌浩吃早飯的時候,小怪來到晴明那裡,籠統地講述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首先,貴船祭神的樣子奇怪一事就讓人在意。

  那和持續不停的雨不知是否有某種關係。

  此外,就是在溫明殿出現的來歷不明的白衣女人。

  ——雖然他們立刻就去追趕進入殿舍的女人,不過她卻突然消失了。

  在小怪和朱雀、太陰、昌浩四人的眼皮底下,女人就好像煙一般消失了。

  在昌浩和太陰提前一步離開之後,小怪和朱雀借著隱身的優勢繼續尋找女人。

  他們找遍了殿舍之中、神殿以外的所有地方,結果一無所獲才放棄搜索離開。

  據說她散發出的氣息與妖氣、靈氣都不一樣,而且還相當的強烈。

  和小怪同行的朱雀經過仔細考慮之後,這樣說道。

  就好像我們的隱形一樣消失了。

  據說,其打扮也和神將很相似。

  晴明嘆了口氣。

  真是的,莫名其妙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出現。

  「……晴明大人。」

  晴明聽到呼喚聲,一下回過神來。

  他抬頭一看,發現行成正一臉擔心地看著自己。

  「即使是晴明大人,聽說了大中臣也需要有所準備嗎?真抱歉,我要是能提前通知你就好了……」晴明看到行成的目光黯淡下來,連忙擺手說道。

  「不,不是這樣的,行成大人。我昨天收到了大臣大人要求占卜止雨之兆的信,正在考慮該如何回復那個結果……」

  行成聽完晴明所言,瞪大眼睛說道。

  「那你的意思是……」晴明沉默地垂下了肩膀。

  行成心領神會,深深嘆了口氣。

  那麼,就不得不增加堤壩的險情警備人員了。

  要是鴨川大堤真決堤的話,都城的大街小巷都會被淹。

  堤壩在兩年之前也曾決堤過,行成因此才被任命為防鴨河使。

  一想起當時的慘狀就讓人心情沉重。

  行成真心祈禱不會出現當時的那種災害。

  忽然,牛車的搖晃變得嚴重起來。

  道路因為雨水變得泥濘,非常不好走。

  就算在車內都能感覺得非常清楚,牧牛童和隨從們正在拼命確保車輪不陷入淤泥之中。

  如果這時有昌浩的式神妖車的話,應該能更加靈巧地前進吧。

  晴明在心中如此思考著,根本不知道就連妖車也完全陷人泥中,被紅蓮推著好不容易才擺脫的事情。

  在雨聲和車輪聲中,牛車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行成和晴明一走下停在車棚中的牛車,馬上有人為他們撐起了傘。撐傘的隨從們已經淋得像落湯雞一樣。

  雖然很過意不去,不過這是他們的工作。為了不讓被雨淋透的他們著涼,晴明低聲吟唱起驅散感冒的咒文。

  他跟隨行成登上台階,由等候的女官引導前進。

  雨水藉助風勢傾瀉而下,竹簾有一半以上已被打濕。女官的衣角吸了水,稍微有些變色。

  行成和晴明都選擇了走廊的乾燥之處,慎重地前進。

  馬上就要參見天皇御前,絕對不可以有失禮數。

  兩人到達皇居的寢殿,被等候在門前的女官領進其中。

  年輕的青年坐在放下簾帳的正房裡。在比簾帳相隔的正房略低的廂房裡,熟識的左大臣和從未見過的中年貴族正坐在坐墊上。

  另外還準備了兩個空著的坐墊。一個位於廂房的正中間,另一個在靠近廂房隔板的位置。

  左大臣道長坐在更靠近正房的位置,中年男性坐在靠近隔板、和空坐墊相同程度的位置上。

  「噢噢,我們等好久了,晴明。行成,辛苦你了。」

  「是。」

  行成朝道長行了個注目禮,走向正中央。

  晴明則走向隔板,不用他人多說就默默坐了下來。

  老人拱手作揖行了一禮說道。

  「安倍晴明,應詔前來參見。」

  簾帳對面傳來年輕但穩重的一個聲音。

  「好久不見呢,晴明。你終於來了。」

  晴明深深低下了頭。未經許可就和天皇說話是大不敬的。

  坐得離天皇最近的人是左大臣。

  在這個場合,晴明的話全都必須採取由道長向天皇奏上的形式傳達。

  畢竟晴明的身份是不允許登殿的。

  要是他隨便開口的話,大概會被哆嗦的公卿們找這樣那樣的麻煩吧。

  不過,現在是非正式的場合。

  「願我主御體貴安……」老人說著形式化的開場白。

  端坐簾帳後的青年則敲了一下手中的絲帕扇,略帶苦笑的說道。

  「啊啊,不用打官腔了。這雨已經讓我很煩悶了。」

  聲音里流露出不耐煩的情緒。晴明一下抬起了頭。

  「在早朝也就算了,這種時候還那樣只會讓人更加憋悶。」

  年輕天皇的口氣讓晴明露出了笑容。

  畢竟天皇的年紀和晴明的孫子差不多。

  再想想自己的孫子們,就算他身居至尊之位。

  這發言也應該很正常吧。

  而且說實話,哪怕對象是天皇、關白和攝政,晴明即使在表面上畢恭畢敬,心裡卻總在想著「那又怎麼樣」。

  重要的不是身份,而是人性。

  晴明對只會炫耀身份的貴族敬而遠之。

  「聖上,那樣的話只在這裡說說比較好。」

  天皇對回話的晴明點點頭說道。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左大臣。」

  天皇對談話感到滿足,倚靠著扶手催促道長。

  道長對天皇行了一禮,接著轉向晴明說道。

  「晴明,這位是服侍神祗大副的大中臣氏。」

  道長說完後,看來比他要年長十歲的中年男性無言地點了點頭。

  晴明也向他回禮。

  神祗大副是從五位下。

  也就是說,服侍他的這個男人身份要更低。

  可能和晴明同等,也許還要更低。

  原來如此,因此他才會和晴明坐在幾乎相同的位置啊。

  從他的身份來看,是不可能登殿的。

  正因為是非正式的,他才能夠參見天皇的御前。

  (人類真是喜歡搞些條條框框的東西呢。)

  隱形在晴明身旁的玄武半無奈地嘀咕道。

  對此,另一神將以略微欠缺霸氣的高音表示同意道。

  (就是啊……說是天皇,卻比成親和昌親的年紀還要小。就算血統有多麼重要,這也……)

  (說的沒錯。)

  這時插進了一個混雜著苦笑的聲音。

  (雖然的確是那樣,不過皇家的血脈也是天照的後裔啦。被眾人尊重也是有相應的理由的。)

  晴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真是稀奇,自己的護衛居然有三個人。

  通常都是一個人,最多也就兩個人。

  沒想到等待白虎歸來的朱雀居然也跟來了。

  也許是察覺到了晴明細微的表情變化,朱雀用似乎很遺憾的口氣說道。

  (我要是放棄任務的話,會被天貴責怪的。雖然天貴對我來說最重要,但天貴比任何人都擔心你。

  因此,我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吧。)

  晴明雖然被跟隨自己的式神斷言「你排在第二位」,不過因為他早就清楚此事,所以並未感到受傷,反而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理解表情。

  朱雀的想法雖然出人意料,但並不會讓人不快。

  (我覺得那是不是有點問題啊,朱雀。)

  (是啊,我也同意玄武的意見。)

  即使看不見,但光是聽聲音,就可以預想到小個子神將們是什麼表情了。

  晴明故意咳嗽了一聲,掩飾住自己的笑意。

  除了晴明以外,誰也聽不到這對話。

  「大臣大人,我聽聞有十萬火急之事,到底是……」晴明一開口,道長和大中臣氏就相互點頭示意。

  開口的人是大中臣氏。

  「我是神祗大副大中臣永賴大人的部下,神祗少佑大中臣春清。」

  春清一直和神祗大副一同留在神宮,擔任大副永賴的輔佐。

  在神祗官之中,神祗大副是某種意義上的特別存在。

  他還兼任坐落於伊勢的神宮祭主。

  晴明在記憶中回溯,神宮的祭主應該也是主神司。

  大中臣永賴和晴明並未直接見過面,不過名字還是記得的。

  其畢竟是祭祀天照大神的神宮祭主。

  晴明也曾經數次去伊勢參拜過。

  (神宮嗎……真叫人懷念呢,晴明。)

  帶著笑意的聲音是朱雀的。

  晴明雖然沒法點頭同意,不過還是微微抖動了一下眼皮。

  很久以前,他曾和若菜一起去伊勢參拜過,應該是在兩人剛剛結為夫婦的時候。

  當時的女性很少離開住所,離開都城的更是幾乎沒有。說到女性出遠門的機會,當時和現在都沒有改變,就是去參拜伊勢和參拜熊野。

  她參拜完神宮後,曾眼睛閃閃發光地許願在式年(祭年,神社規定舉行祭奠的年份)遷宮之年再次參拜,可惜最終未能如願。

  儘管如此,晴明也對能和她一起旅行感到幸福。即使一同度過的時間並不長,那些日子卻比金銀珠寶更加鮮艷閃耀,一直深藏在他的心底。

  沒錯,那裡還有早已失去的、曾是朋友的男人。

  晴明的腦海里閃現出做夢般的光景。

  那是絕對不會告訴孩子與孫子們,只屬于晴明一個人的東西。

  晴明眨眨眼睛,吸了一口氣。

  現在不是懷念那些事情的時候。

  晴明將甦醒的記憶再次送回心底,切換了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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